第五节 真州鹾院
南京织造廨署兼行宫，虽是曹寅的衙门，但他晚年居此机会却不多，大部分时间是住在仪征的巡盐御史使院里。那时他身兼几个职差：通政使司通政使，巡盐御史，巡漕御史，十江十宁织造，和刻《全唐诗》、《佩文韵府》等书的书局总校理。一时许多翰林宿学，淮南名士，和其他地方的诗人墨客经过来访的，日夕相聚，比在南京时要热闹得多。他晚年的诗，大部分是这时的唱和。
他诗里最常提到的便是“西轩”。《诗钞》卷七叶十八有《真州西轩行药》诗，其中说：
鬥茗轩前鬥药苗。
这个“鬥茗轩”不知是实有，还是西的戏称。同卷叶二十，《月上归至西轩》：
灯出銮十江十口，诗成画玉亭。
小注说：“画玉亭，舟名。”轩斋的名字叫什么“舫”，而船的名字反又叫作“亭”。这些花样真是令人难测。卷六有《思仲轩诗》，序云：
思仲，杜仲也，俗呼为檰芽，可食，其木美荫而益下，在使院之南。……
他取名“思仲”，是双关义，用以纪念子猷的，已详第二章第二节。
真州使院大概是个临十江十的高楼，赵执信《饴山诗集》卷之十叶二《寄曹荔轩寅使君真州》一诗说：
闻道高楼临水起，使君坐卧此楼间，帆樯竞作鱼龙戏，宾客空和燕雁还。……
查嗣瑮《查浦诗钞》卷八叶十五有《真州使院层楼与荔轩夜话》诗，开头说：
高楼三面水，－面环百堵。隔岸十江十南山，遥青粲可致。十江十声撼瓜步，秋气肃万鼓。我来访使君，登眺凌风宇。……
可以想见其形势。此外，张云章在《樸村诗集》里有四首专咏仪真察院的诗，我已引在第七章康熙四十四年下，可参看。至于全院内部情形，所知无多，仅可由于一篇文章略窥大概，现在就节录在下面，以备参考：
为全惕庄鹾使重建仪徵察院记
两淮盐关甲天下，明初以都转运使为理鹾专官，正统间始岁遣御史巡其事，积任綦重；我朝因之。仪徵介长淮以南，凭临大十江十，所有十江十、广口岸，危樯巨舰，捆载而往者，悉由于此；凡开捆、开所、开十江十诸务，御史岁按临之。此仪徵察院所由建也。旧传所谓大、中、边三院，故址已不可考。今在县南里许，即批验盐引所；自以御史监察，乃建前后堂，及引库、书算房凡七十八楹。嘉靖以来，御史张珩、戴金、朱珽立相继修葺；万历中商人十江十宗文、吴一澜等重新之。国朝康熙二年，御史张问政于堂后建大楼及廨宇，改大使衙于仪门外，增设司道厅，规模悉如察院，遂永为驻节之所。康熙二十三年，圣祖仁皇帝御书“绣豸松厅”四字，赐巡盐御史罗瞻；雍正四年，世宗宪皇帝御书魏徵《十思疏》赐巡盐御史噶尔泰，各敬悬其上，云章昭烂；臣工瞻对，天威不违咫尺，至今咸凛凛焉。然使者居郡城日多，仪邑岁不过三四至，视行部如传舍，一日即去，往往久而弗葺，任其倾圯，而斥卤之地，又易为朽蠹，无以重观瞻而昭爽塏，其失滋大。于衔命再视淮鹾，仰奉圣天子十爱十养商民屡加优恤之至意，英簜所指，爰谘爰度，务悉其隐，夙夜匪懈。今见是署风雨摧剥，鸟鼠穿漏，赤白漶漫，堂庑倾欹，视事之际，心每爽然。（中略）爰命众商集议，筹款兴作，鸠工庀材，费期于节省，事便于张弛；挠者易，仆者起；其中主善楼及相传五美君十陽十楼改名朝十陽十者，悉拆而新之，无侈前人，无废后规。诹吉于某年月日，迄工于某年月日。（中略）左有关忠义柯，亦就倾落，同时更造，垂霤重檐，棼(木尞)(liao)十十交十十接，崇瞻卬，致(月兮)蠁(xiang)，以大节之不可泯而俎豆所必虔者也。合并书之，以俟志邑乘背采览焉。
这次修是乾隆年间的事。下一次重修则为道光五年了，见十毛十嶽生《休复居文集》卷四叶五，《仪真修鹾院记》一文。其中有云：
然使者既远处郡城，或往益疎，地既斥卤，垣楹易欹，虽屡营饰，仪驳不章。
简直与全氏所记无异。二次营葺之后，虽又“堂庑闳閤，庭阿牖序，辉丽坚殖”，然百年之下又颓坏如故。
此外，傅仲辰《心孺诗选》卷之八叶三有一个诗题，其中说到这个使院未废时的情形：
广陵鹾署：碧梧翠柏，分柯十十交十十映；连云则棨(上右为“戈”)戟同辉，拂曙则牙旗并丽。
这就许是曹寅在日的情形了。
和曹寅、李煦同时有十十交十十的人所作的记载，较为亲切，今引李果的一篇，以为本节之结束：
李果《在亭丛稿》卷八叶六一七
仪徵十江十亭记
出扬州茱萸湾，六十里为仪徵县。县治南门外为两淮盐漕御史掣盐所。其西出口为大十江十，为沙漫洲，而掣盐所过闸少转出委巷为小河，为大十江十夹套，流纡缓，地平旷，有田陇村落，草木蒙茂，康熙岁乙酉，署御史曹公楝亭视鹾，其明年莅仪徵，相其址，扫棘榛，筑亭其上。继之者为李公莱嵩，复益屋数楹，翼其傍。盖两使君燕游地也。登其亭，后视则风樯从空中行，水禽十江十雁，翔集沙际，十江十南诸山，可跂足而望。而盘古山尤近。予于壬辰年客使院，时李公方任御史事，时招宾僚，饮射于此间，呼渔人张网捕鱼为乐。予与莱州韩广文、丹十陽十杨处士、同里申进士，尤恒至。按曹、陈两公，以十江十宁、苏州织造递视鹾务，曹以明察，李以宽和，无烦扰以树威，风清吏肃，奏免累年商欠帑金几百万两，又賑恤灶丁，两公加惠商民，补敝救灾，见于政事如此。而李公尝获大猾某，按之法，饬巡吏，严贫罚，口岸私盐之贩绝少。因得于退食之餘，从容休息，十江十亭吟啸，可谓能吏矣。古人登临山水，于我见山水，亦于山水中见我，则山水之情与我合。前游者有人，后游者有人，得之于心目而境为我用，天地之化机，日以不穷而益新，有真意寄焉故也。世之为吏者，亟亟若不克挤，其视两公，相去为几何耶！予自壬辰至戊戌，屡游其地，九月偕二客重登是亭，如逢故人，因为之记。
【附记】
按李果追叙曹、李巡盐的年份有误，参看第七章。
黄进德先生考察了明、清两代历次篡修的扬州地方志书及清代盐法志，将关于真州盐院的各条记载详录惠示，并根据资料撮叙概要，借篇幅所限，不及备引。据黄先生所考：两淮盐法察院，清仍明旧址，署在扬州旧城内开明桥东南（今扬州市院大街、院东街之间，新华中学内）。建置情况以嘉庆《两淮盐法志》所记为最详。附近有淮南、淮北商人会馆。察院下辖淮南北批验盐引所。康熙初又扩建大使衙署，规制亦如察院。察院为当时巡盐御史常驻之所。雍正四年后以盐政居郡城日多，使院渐就倾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