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通素心诗吟三五夜 翻娇脸胆落一双人
红娘拿着简帖,心灰意懒的走到书院。张生见了红娘,好似天上掉了宝贝下来,慌忙接进问道:简帖的事怎样了?红娘板着面庞,冷冷的道:不济事了!先生,你休傻了!张生还当他是故意吓人,笑道:小生这简帖是一道会亲的符箓,只是红娘姐不肯用心哩。红娘急道:是我不用心?哦!先生,头上有天哩!你那简帖儿里面好听呀!说着,便把恰才的事从头告诉一遍。张生听一句,惊一句。
红娘诉说完了,说道:从今以后,我也再不来了,你也不要胡想。怕夫人寻找,我回去了。张生道:呀!红娘姐说到这里,竟自呆了,怔怔的像木偶一般,良久良久方才哭出来道:红娘姐,你一去呵,还有谁给小生分剖?红娘板着脸儿不答,张生急得跪下道:红娘姐,红娘姐!你是必做个道理,才好救得小生一命。红娘连忙避开道:你这个人太难缠了。我有道理,还不替你用心?你不知道他只少打哩!难道教我预备了伤药替你干事么?张生只是跪着不肯起来,哭道:小生更无别路,一条性命都只在红娘姐身上,红娘姐!
红娘见他不肯立起,忽然想着道:我没来由只管分说。小姐回你的信,你自己看罢!说着把袖中简帖掷与张生。张生连忙拾起,拆开封皮,看了一遍,立起身来,笑道:呀,红娘姐!又读了一遍,笑道:红娘姐,不想今日有这场喜事!又读了一遍,又道:早知小姐书到,理合跪接。接待不及,死罪死罪!红娘姐,和你也欢喜哩!红娘见他这样,不知甚么意思,等他说完,问道:却是怎的了?张生笑道:红娘姐,你不知道小姐骂我,都是假的。书信里面的话哩,也波哩也啰哩!红娘道:却是怎么?张生道:小姐约我今夜花园里去。红娘道:约你花园里去怎么?张生道:约我后花园里去相会。红娘道:相会怎么?张生笑道:红娘姐,你道相会怎么哩?红娘道:我只不信。张生道:不信由你。红娘道:你试读与我听。张生道:是四句五言诗哩。说道: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红娘姐,你道是妙不妙?
红娘道:这是甚么解?张生道:有甚么解?红娘道:我真个不解。张生道:我便解与你听。待月西厢下,着我等到月上时候来。迎风户半开,开着门儿等我。拂墙花影动,着我跳过墙来。疑是玉人来,这句没有解,是说我到了。红娘道:真个这样解?张生道:不是这样解,红娘姐,你来解。小生是猜诗谜的杜家,风流随何、浪子陆贾。不是这样解,怎解?红娘道:真个这样写?张生道:现在。红娘听着,不觉呆了,怔了半晌。张生又把那诗读了一遍,红娘道:这个这样写?张生笑道:红娘姐,好笑也!如今现在。红娘不觉恨的咬着牙道:你看我那小姐,原来在我行使乖道儿。好,好!看着你罢!说着,径自去了。
张生送了红娘回来,兀自把这首诗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只等天晚了,月上了,便去跳墙赴约。只是天色尚早,那得便夜。张生心头焦急,等得好不耐烦,恨不得假后羿的弓箭,把太阳射了下来。
好容易挨到黄昏,渐渐地一轮蟾魄,缓缓东升,又到莺莺烧香的时候。红娘随莺莺来到园中,红娘道:小姐,你在这湖山下立地。我闭了角门儿,怕有人听咱说话。说着,便离了莺莺身旁,一人走到角门跟前,悄悄的瞧着门外。那时张生恰好候在门外,暗中只见一人探出身来,只道莺莺到了,上前就是一搂,口内叫道:我的小姐!红娘倒被他一吓,忙道:是俺,是俺!早是差到俺,若差到了夫人,却是怎了?张生才知认错,急忙放手。红娘道:我且问你,真个着你来么?张生道:我为甚骗你?准定抱抱帮便倒地。红娘道:你却休从门里去,只道我接你进来,你跳过这墙去。张生唯唯答应。红娘急忙走开,躲在暗中偷觑。
张生跳过墙去,心中又惊又喜,走到莺莺跟前。莺莺惊问道:是谁?张生道:是小生。莺莺急唤红娘,没人答应,不知那里去了。莺莺即时放下脸来,满面娇嗔道:哎哟!张生,你是何等样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撞来,你有何说?张生不料有这一着,惊道:哎哟!便吓呆了,两脚好像钉住的一般,再不能动。莺莺叫道:红娘快来!有贼!红娘只得走来道:小姐,是谁?张生忙道:红娘姐,是小生!红娘道:呀!这是谁着你来的?来做甚么?张生红着脸儿一言不发。莺莺道:快扯起夫人那里去。红娘忙道:扯去夫人那里,便坏了他行止。我与小姐处分罢。张生,你过来跪了!张生只得跪下。红娘道:张生,你夤夜闯入人家闺闼,作何勾当?你知罪么?张生道:知罪了。红娘道:小姐且看红娘面上,饶他初次罢。莺莺正色向张生道:先生活命大恩,自当报答。如今既成兄妹,岂可又生此心?万一夫人知道,先生却待怎样?如今看了红娘分上,便饶过这回。下回若再恁般,一定扯去夫人那里,决不干休!红娘,收了香桌,快进去罢。说着先自去了。
张生怔怔的立着,红娘羞他道:羞也!羞也!不道猜诗谜的杜家,风流随何、浪子陆贾!今日便早死心塌地了。正是:
惊残窃玉偷香胆,死却尤云雨心。
《白话西厢记》,凡十二回。是吴趼人将王实甫的《西厢记》传奇改写成白话小说,本书是吴趼人逝世后十二年(1921年10月)才由上海国家图书馆出版单行本。前有陈幹青题识,陈仲子和戚饭牛的序言,并附有袁枚、俞樾两人的《西厢记》评语,金圣叹、杨鹤汀等人的考证文章,合为一册。本次整理,以上海国家图书馆本为底本,只保留了吴趼人的原作,删去了其他附录性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