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榕树下
绣花鞋当组长的贫雇农小组开始串连活动了。
她和刘栋、刘华荣最积极。另外两个妇女轻浮得很,人前人后说几句油滑俏皮话,有时摆摆架子,用同志来吓唬人,有时打打闹闹,笑个不停。何大妹一直在问自己:他们要我来做什么的?自己也回答不上,成天疑疑惑惑,管自做工,不理闲事。梁七是个直性子的人,他和绣花鞋、刘栋在一起,象掉在粪坑里沾上一身臭,见不得人。他有他的古怪脾气,高兴的时候,说话滔滔不绝,生起气来,嘴嘟得高高的,闷声不响,最近他可气坏了,嘴嘟得更高,不管人们是好心好意的来和他谈话,还是有意无意的开玩笑,他一概不理,有时开口了,就会顶撞两句,对方只好摇摇头走开。他的老婆来劝他,一闷棍打过去,老两口子赌气两三天不说话。
绣花鞋一晚串门子,串五六家,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想不想分田,底下接着是同志要你们入组,对方没有表示,就算说定了。如果对方有些犹豫,一大套连哄带吓的话搬了出来。妇女在她这种手段底下,只好应酬着:
你怎么说就怎么好吧,我们一个大字不识,还不是沾你的光!
你知道我们穷忙,写个名字也是凑凑数。
绣花鞋对于男人,另有一套法宝,她拍拍对方的肩头,捏一下对方的臂膀,或者靠近对方的耳朵叮嘱,头上贱价的油香,逼得人作呕。
她走到梁树的家里。
梁树是二十二岁的青年贫农,和老母亲住在一起。他的母亲忠厚非常,走路也怕踩死蚂蚁。有一天,她在山边遇到刘大鼻子的小老婆冯氏,突然塞给她一卷布,笑嘻嘻地说:
梁大婶,这点小意思,送给你做新衣服!
梁大婶真是吓了一大跳,手抖得厉害。冯氏硬往她怀里塞:
往时少照应你们,请你包涵些!
梁大婶还想推辞,冯氏指着后山说:
那边有人来了,快收起吧!
冯氏匆匆走了。走了大约十来步,转身对她说:
大婶,你要收得密实些,给人知道了,你我都没有命!
梁大婶好象给蛇咬了似的,又惊又怕,浑身出汗,心跳得象要跳出来,手抖得好似大风中的树枝,布卷拿不稳,掉下地又拾起来。想不要,害怕后面有人跟着认出来。胡乱塞在柴草里,三脚并作两步赶回家,坐在地上,痴呆呆地半晌透不过气,稍微镇定些了,才将布卷藏在床底下。
这件事,她一直瞒着儿子。梁树是个爆竹性子,遇不得火星,她深恐给他知道了,闹出大事。后来又有谣言,说收藏地主的东西要重办,急得她偷偷躲起来哭。
绣花鞋一进大门,梁大婶的心直往下沉,沉到深不可知的地方去。她以为绣花鞋跟同志办事,也算公家的人,糟了,糟了,一定来查问了!装出一副笑脸迎上去,说是笑脸,看上去实在是压抑着的哭相。
绣花鞋还是那一套办法,要她入组。她才定了心:她还不知道,谢天谢地!
这就算定了啵!绣花鞋追了一句。
是,定了啵!梁大婶糊糊涂涂应承着。一会又说:要我这个穷老太婆有什么用呢?
你的儿子一起算上!
不,不!梁大婶一口气不同意。她知道儿子的牛脾气,不敢作主。他的事,要问他自己!
好吧,好吧,就是你一个人!
绣花鞋走到下一家门口,看见远远的大榕树下,有一群人在谈话,她怀着鬼胎,轻手轻脚地沿着墙根走过去。
茂密的大榕树,象一把张开的大伞,罩在头顶上,露出地面的树根,有如一堆乱石头。树下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坐在树根最高地方的是申晚嫂,其他的人围绕着她,有的坐在树根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推来的大石磙上。
自从土改队入村,群众的情绪由热望转到愤激,时时一小群一小群聚在一起谈心。申晚嫂愤激起来比谁都厉害,又说又骂,很激昂很尖锐,可是她也能冷静下来,做很朴素很简单的分析。她坚决相信***如果不是好人,坏人为什么要跑呢这个道理,因此她的说话,常常给群众带来信心,她很自然的成为一个中心了。
申晚嫂端坐着,巧英紧紧偎依着她。金石二嫂一面参加谈话,一面又要照顾木星。四婆坐在石磙上用烟叶卷烟,旁边有一个妇女,看到四婆卷好一枝烟,伸手要了去。四婆虽然把烟卷给了她,但唠唠叨叨:
看你这个馋相,烟虫要饿死啦?
坐在地上的是三个男人,一个是彭桂,一个是爆竹性子梁树,一个是麦炳。他们自成一堆,争辩着。梁树的嗓子最大,说着说着站了起来:
他妈的,什么东西!破布烂棉花,也当个宝贝!要我们入组,跟那些东西在一起?我就不干!
哼!绣花鞋在暗中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不干,谁希罕你干!
我说同志没有眼光!彭桂说。
七哥跟他们鬼混,真不值得!麦炳为梁七惋惜。
不,我听七婶说,是同志硬要他去的!四婆吸一口烟,为梁七解释。
这倒说得对,我也不喜欢梁七!绣花鞋对自己说。
归根到底,同志做得不周详!
人家是外乡人,怎么会知道呢?比如你吧,到墟场卖柴草,谁好谁坏,你哪里会知道底细?
绣花鞋迷住他们,我们应该去说清楚!申晚嫂提出了她的主张。
哇,这个疯子倒有一手!绣花鞋在墙角冷冷地说。她怕群众会拆穿她,再一想:这班穷鬼,有胆吗?哼!
我去找他们!申晚嫂坚决地说。
啊!绣花鞋大吃一惊。
申晚嫂猛一站起身,差点把巧英撞倒。旁边金石二嫂愣了一下,马上抓着申晚嫂的手:
你又要闹出事!去找他们,他们相信你吗?晚嫂,坐下来,坐!
吁!绣花鞋松了一口气。觉得事情不过如此,待要走开,却又想到:我怕他们?后面有靠山,怕他们?自说自答,仿佛真的大权在握,勇气百倍。她从墙角走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向他们。
哦,大家谈什么呀?
大家开始一怔,分不出来人是谁。
我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着?梁树迎了上去。
你不入组?真是癞蛤蟆跳上戥盘!你想入组,我们还不要哩!
你的组是什么组?打拳卖武的组,三姑六婆的组!哈哈!
梁树笑,大家也忍不住跟着笑。
你的妈也入了组啦!
什么?
回去问问你妈!她比你开通,入了组啦!
梁树象爆竹似的一点就着,跳起身就走,彭桂一把拉不住,差些给他摔倒。
绣花鞋!申晚嫂大声叫她的绰号,使她不免一惊。顾住你的狐狸尾巴!
疯子,不跟你说话!绣花鞋看着申晚嫂,很胆怯,装出不理她的样子。心里在发狠:瞧你死在我手里!
谁是疯子?申晚嫂逼近她责问。
你说,绣花鞋,谁是疯子?几个妇女一起嚷起来,巧英更是愤慨。
你们想造反啊!
噫,申晚嫂冷笑一声,对大家说:这句话活象刘大鼻子说的啊!
哈哈!
提起刘大鼻子,绣花鞋是惊慌的,她深恐识穿了她和刘大鼻子的关系,急忙想脱身:
我没有工夫和你们拌嘴!
她转身想走。梁树象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不要脸,你骗一个老太婆
梁大婶跟着一拐一拐地跑来了,她有心事,怕儿子闹出乱子,她拦住他:
别吵了!三婶,你包涵点!天啊,你们大家来劝劝吧!急死我了!
大婶,别怕!阿树做得对!麦炳支持梁树。
巧英将梁树拉过一边。他卷起袖子,动手动脚,好象要扑过去打人。申晚嫂扶住梁大婶。梁大婶说出一句只有自己明白的话:
叫我怎么办呢?
大婶,不要紧!
宋良中刚巧走过,听见吵闹,很快地赶过来,他朝着绣花鞋问道:什么事?
宋同志!绣花鞋遇救了,急忙闪到他身后。他们,那个疯子领头,要
你才是疯子!
什么东西!一只烂绣花鞋!
大家不要吵嘛!宋良中自以为很公正,说话的态度是严厉的,多少是袒护绣花鞋的。有意见可以慢慢提,吵有什么用!
大家静了一下,不约而同的散开了。远远传来低声的怨愤:瞎了眼睛!
人们都走开了,梁大婶独自呆站着。
长篇小说。韩北屏著。本书讲述的是广东大峒乡地主残酷地剥削和压迫雇农的故事。故事揭露了在土地改革时期,地主们想尽办法,从事阴谋活动,企图破坏土地改革,但是在党的正确的领导和农民群众的紧密团结下,大家终于推翻了地主,农民翻了身,得到了土地,成了土地的主人。这部小说,是作者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描写了农村的土地改革运动,表现了农民的成长,其中有动人的情节、曲折的故事,非常富有地方色彩,读后令人记忆深刻,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