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相和歌清调曲《长安有狭斜行》古辞云:
长安有狭斜,狭斜不容车,适逢两少年,夹毂问君家。君家新市旁,易知复难忘。大子二千石,中子孝廉郎,小子无官职,衣冠仕洛阳。三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调弦未讵央!
小子无官职二句令人疑惑,因为既然仕洛阳就不该说无官职了,朱乾《乐府正义》解释道:
无官职而云仕洛阳者,散郎谓之外郎,在三署郎之外。自西汉盛时,以赀为郎,以谷拜爵免罪,为权宜之计。至其末世,安帝永初,桓帝延熹,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入钱有差。至于灵帝光和中平,开西邸,输东园。公卿州郡,下至黄缓,靡不货取。官爵之滥至于如此,汉安得不亡乎!
朱乾以为小子官散郎,虽有官衔,并无职事,所以谓之无官职。后来解这篇古辞的人往往采取此说(事实上也不曾有过其他解说)。但无官职和仕终竟不免矛盾,在古人诗文里没有同式的句子足为朱说佐证,我们不敢轻易信从。而况即使无官职三字照朱氏解释,他也不能自圆其说。汉代的郎官都是散官,秩禄虽有多寡,无定职一点是相同的(1)。本诗云中子孝廉郎,中子既是郎官,自然也是有秩无职,如无官职系指无职事而言,中子也当包括在内,如何能独指小子呢?我以为这两句诗并非写同一时间的事,无官职是现在,仕洛阳是将来,上句是实叙,下句是虚拟。在汉诗里另有两句,与此相类,可资比较。那两句就是《孔雀东南飞》篇的汝本大家子,仕宦于台阁。这两句是焦母对仲卿说的,焦仲卿不过是一个府小吏,竟说他仕宦于台阁,实在可怪。闻一多先生说这是指仲卿之先世(2),大约也觉得下句和仲卿的身分不符,所以立此一说。但下句的主词分明是上句中的汝字,若指仲卿的先世,文法上很难说得通。我以为下句仍当指仲卿,不过是预拟之辞。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你出身大家,有所凭借,将来一定会仕宦于台阁的。焦母要仲卿相信自己前途远大,禄命不薄,犯不着和兰芝一同死,所以才如此云云。句中省去了行、将一类的字,但从语气仍然可以辨别。
以此例彼,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小子无官职,衣冠仕洛阳。
在现代的俚歌里也有相类的句子可资比较。小时在扬州曾听送麒麟(3)的人唱道:
锣鼓一打喜连天,贵府少爷肩挨肩,武官做到使,文官做到员。
又扬州乞丐所唱《莲花落》也有相似的词儿:
穿大街,过小巷,送财送到你府上。小小少爷手里搀,将来是个沈万三。
这类唱词无非祝颂的话头,唱者往往见景生情,随口编造,大都既切眼前实事,又合听者身分,用来博对方一笑,换取几文赏钱。上述两例,都是为着小孩子唱的,一祝贵,一祝富。后者有将来字样,预拟的意思很显明;前者略去这种字样,预拟的意思也很显明。
以今例古,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小子无官职,衣冠仕洛阳。
所以,这两句诗如译为白话,就是:
小少爷在目前虽没有一官半职,将来少不得到洛阳做个京官儿。
朱乾认《长安有狭斜行》是讽刺诗,他觉得这两句也是讽刺,所以有上文所引的那一段解说。李因笃《汉诗音注》说既曰无官职,又曰仕洛阳,世胄子弟当自愧矣,也觉得这里有所讽刺(他们以美刺说乐府,先具成见)。但据上文所释,从其中只见到祝颂的意味,绝不似讽刺的口吻,全篇极写一家的贵盛,也只见赞羡,并无刺意,这种歌词大致用于娱宾遣兴的场合,讽刺似乎用不着也容不得吧?
和这篇同一母题的《相逢行》古辞有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二句,(又见《鸡鸣》篇,上句作上有双樽酒),我相信那就是这类歌辞应用的场合。当时的富贵之家歌舞的嗜好很普遍,贵戚至与人主争女乐(见《汉书礼乐志》),一般的豪富吏民亦复倡优伎乐列乎深堂(见仲长统《昌言理乱》篇)。所用的歌辞有时出于乐工自撰,其中常有祝颂主人的言语。现存的乐府古辞中有许多祝颂之辞,都是乐工的口吻。流行的歌曲,传唱既久,字句便不免有增减变换,其中祝颂之辞更不能固定不变,因为切合于这一家的不一定也切合于那一家。所以《长安有狭斜行》,叙三子的地位时是大子最阔,中子次之,小子无官;在《相逢行》就只有中子为侍郎;在《鸡鸣》篇,三子变为兄弟四五人,他们的官衔又变为皆为侍中郎了。《相逢行》与《鸡鸣》篇的中段结构用语大同小异,和《长安有狭斜行》是一曲之异辞。(4)其内容所以稍有变易者,就因为歌者所主之家不同,也就是祝颂的对象变了。这些话自然都是臆测,但也许离真象不远。
至于这篇《长安有狭斜行》的产生时代,应属东汉无疑,从衣冠仕洛阳句可见,但产地仍当是长安,从首句可见。《相逢行》似以此篇为蓝本(5),而不言长安,大约已经从长安流传到别地了。
一九四七年,冬。
(1) 参看陶希圣《秦汉政治制度》。
(2) 《闻一多全集乐府诗笺》。
(3) 旧历正月初二至十五,常有成群的人敲锣鼓,扛纸糊麒麟,挨户歌唱讨赏,叫做送麒麟,扬州附近各地皆有此俗。
(4) 参看《乐府歌辞的拼凑和分割》一文。
(5)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