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闲居
此篇之义与上篇相为表里。上篇言其用之大,而此篇言其体之微,学者参观而有得焉,则体用同原之理亦可见矣。凡一章。
孔子闲居,子夏侍。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 弟,特计反。夫,防无反。
凯恺通。《诗》作岂,乐也。弟,易也。乎,咏叹之词。礼乐者,君子所以化成天下而为元后父母之实者也。然非达于其原,则积之不厚而用之不弘;五至三无之道,所以达其原而深体之也。至,以存诸中者而言,谓根极周洽而诚尽其理也。无,以发诸用者而言,谓未有其文而德意旁通,无不遍也。横者,弥纶充满之意。败,谓人情之缺陷。知之,察识而警于心也。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 哀乐之乐,卢各反。
正,凝视也。塞,充周也。天地,两间之尽辞。人君以四海万民为一体,经纶密运,迩不泄,远不忘,志之至也。乃于其所志之中,道全德备,通乎情理而咸尽,故自其得好恶之正者,则至乎诗矣;自其尽节文之宜者,则至乎礼矣;自其调万物之和者,则至乎乐矣;自其极恻怛之隐者,则至乎哀矣。凡此四者之德,并行互致,交摄于所志之中,无不尽善。凡先王敦诗、陈礼、作乐、饰哀之大用传为至教者,其事虽赜,而大本所由和同敦化者,皆自此而出,程子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此之谓也。乐非侈物,则和乐之中;恻怛不昧,或值其哀,哀可生而不相夺也。哀非丧志,则悲戚之当,心理交得,逮其为乐,乐可生而不复滞也,而诗与礼之交相成者愈可知矣。盖志之至者,尽心者也,尽心则尽性;故情有异用,而所性之德含容周遍,此天德王道之枢,大本之所自立,而达道由之以行者也。存于中而未发,固不可得而见闻矣,乃函之为志而御气以周乎群动,天地之间,物之所宜,事之所成,经纶尽变而不遗,则与父母于子存注周密而使各得其所之道同,抑所谓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者也。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体,制度文为之成体者。君子中和恻怛之德周遍流行,无所间断,虽声容缘饰因事而隆,而盛于有者不息于无,故文有所替而德无不逮,其以酬酢群有于日用之间者,无非此也。
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
近,似也。诗以道性情,而先王之治理在焉,故欲以为征而知其为德之实也。
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 其,居之反。《诗》本作基。
宥,宽也。密,详审也。王者夙夜肇基以凝天命,惟务行宽大之政以周悉百姓,则德意旁流,上下忻洽,不必弦歌钟鼓而始为乐也。
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 逮,《诗》作棣,特计反。
逮逮,盛貌。不可选,言初终一度,不能选择其孰肆而孰敬也。君子庄敬日强,无时而懈,不待宾祭之节有体制之可修而始成乎礼也。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
君子心存恻怛,遇死斯哀,虽在五服之外,礼制有穷而哀遽不舍,不待衰麻而始为丧也。
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
大者,体之广。美者,善之纯。盛者,用之博。服,谓修行之也。起,发也。发而见诸用,必尽其善也。
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
和生于志而动物者气,志未敦笃则无以调御其气,虽欲和而不得矣。不违者,气从志顺,无所乖忤也。迟迟,从容自得之意,安于礼也。恕者,如心之谓,乐生恶死,人之常情,以己揆物而悲自甚矣。三者根心达外而足于用也。
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 施,羊吏反。下同。
既得者,宽和之发,行之皆顺也。翼翼,盛貌。施及四国,皆有恩恤以及之也。三者皆言发之盛,用足而能扩充之,则发之盛矣。
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 畜,许六反。
从者,与民宜也。志气之发,皆顺合民情而无所拂也。上下和同,威仪宣著,人敬而亲之也。畜,驯养也。万邦之众,逆顺异情,而悯恤之无间也。三者施行之宜,必厌群心,不特尽于己而抑无不洽于众矣。
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 闻,亡运反。
日闻者,道日盛而令闻日广也。就,成也。将,进也。纯德,恻怛之德纯一不间也。孔明,天下皆知其慈也。三者谓贞久而不渝也。
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
起,动也,谓和气感孚,天人交动而应之也。施及四海者,声律身度为万方之表率也。施于孙子,谓慈恤之政垂及后世也。三者言其德盛化行之广远也。
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 劳,即到反。
参者,并建而互相为用之谓。劳,安集之也。圣人体五至三无之德,笃实光辉,曲备万物之至经纬,不因事物之至而乘好恶以为用,故周遍天下而非有所私也。
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隆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 日齐之齐,《诗》本作跻,祖稽反。假,古柏反。祇,旨夷反。
天至高明,故无不覆;地至博厚,故无不载;日月有明,容光必照;此天体之无私也。圣人志函天下,而诗礼乐哀之全体发己自尽者,一皆无妄流行之实,而天下之情理尽焉,何私之有哉?齐,备也。日齐,日升也。昭,明。假,孚也。迟,安和貌。祇,敬奉也。引《诗》而言商之先君皆奉若天道,至于汤而德盛于躬,无所不备,而奉天以行者益敏于行,以充其敬德之量,日升于高明,与上帝之德委曲相应,乃以受命而王天下,为民父母。此言圣人之德与天地同体,以申上文五至之义。
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
四时之成,因乎天道之运。运乎东西则为春秋,运乎南北则为冬夏;寒暑温凉于是而序,温暑则为风雨,凉寒则为霜露。神气者,五行生化之撰。载者,承受推行之谓。神气之推行,舒而广则为风,专而迫则为霆,以流荡翕聚,使万物自微至著而形成焉。露,谓萌芽发露也。教者,道之秩叙,显以示人者也。天地之化,推移流动,不间于有无,时行物生,普遍恒久,行于声色象数之中,而不待声色象数而始有,即中和恻怛之原,礼乐哀戚之藏也。此天用之无私也。
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及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 耆,时利反。
清明在躬,合天之化也。志气如神,合地之化也。耆欲,民情之欲得者也。至,其相待之时也。开,利导之也。先,未求而得也。王者礼乐哀戚之德恒施不倦,则天地之神化皆备于己,不俟人情之既启而蚤有以给民之求,以同其忧乐,是如天之降雨,地之出云,行乎其无所待而泽流焉,则民之敬信以悦,不召而孚矣。嵩,高大貌。申,申伯;甫,仲山甫;皆宣王之贤臣。翰,翼也。四国,以诸侯言。蕃,卫也。四方,以民言。宣,播上之德也。引《诗》而言周道之盛通于山川,契于天地,故天地之化,效其大顺,施于孙子而收作人之效,则惟文武之德,不显亦临,无 亦保,中和恻怛之施,不倚声容缘饰而推行皆在,是以周遍广远无所私,而父母之道配于天地也。此二节言圣人之德与天地同用,以申上文三无之义。
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大王之德也。 之王之王,于放后。闻,亡运反。
令,善也。闻,名也。弛,《诗》本作矢,陈也。文德,礼乐之精意。大王,王道大行也。总结上文,言王者之兴必德盛于己,体立于至善而用彻于无文,则为天下后世所景从,斯以为民父母而与天地参矣。《书》曰:天地万物父母,元后作民父母。诚能尽凯弟之实,为民父母,即与天地合其德,非有异也。
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蹶,居术反。
蹶然,忻跃貌。负墙,问毕退也。承,膺服之也。此章推本礼乐之原,乃天地中和洋溢充塞之化,为喜怒哀乐未发中之天则,而大用流行,无有间断。达于此者,惟尽性诚身以修之于己,乃以征诸庶民,建诸天地,皆由此而推行之,其义与《中庸》中和位育之旨相为发明,至深切矣。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九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