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明道伊川之学 内容: 二程之性质,虽宽严不同(二程之异,朱子明道弘大,伊川亲切一语,足以尽之。 大抵明道说话较浑融,伊川则于躬行之法较切实。 朱子喜切实,故宗伊川。 象山天资高,故近明道也),然其学问宗旨,则无不同也。 故合为一篇讲之。 欲知二程之学,首当知其所谓理气者。 二程以凡现象皆属于气。 具体之现象固气也,抽象之观念亦气。 必所以使气如此者,乃谓之理。 大程曰有形总是气,无形是道;小程曰阴阳气也,所以阴阳者道是也。 (非谓别有一无形之物,能使有形者如此。 别有一所以阴阳者,能使阴阳为阴阳。 乃谓如此与使之如此者,其实虽不可知,然自吾曹言之,不妨判之为二耳。 小程曰:冲穆无朕,万象森然已具。 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叶,皆是一贯。 不可上面一段,是无形无兆,却待人安排引出来。 此言殊有契于无始无终之妙。 若谓理别是一物,而能生气,则正陷于所谓安排引出来者矣。 或谓程子所谓理能生气,乃谓以此生彼,如横渠所讥,虚能生气,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者,乃未知程子之意者也。 〇程子所以歧理气为二者,盖以言气不能离阴阳,阴阳已是两端相对,不足为宇宙根源,故必离气而言理。 亦犹周子于两仪之上,立一太极也。 小程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上事。 若论道,则万理皆具,更不说感与未感。 其意可见。 然以阴阳二端,不足为世界根源,而别立一冲穆无朕之事以当之,殊不如横渠之说,以气即世界之实体,而阴阳两现象,乃是其用之为得也。 〇小程以所谓恶者,归之于最初之动。 其言曰:天地之化,既是两物,必动已不齐。 譬如两扇磨行,使其齿齐不得。 齿齐既动,则物之出者,何可得齐? 从此参差万变,巧历不能穷也。 盖程子之意,终以恶生于所谓两者也。 夫如明道之言,有形总是气,无形是道。 天地亦有形之物也,亦气也。 天地有恶,诚不害于理之善。 然理与气既不容断绝,则动者气也,使之动者理也,理既至善,何故气有不善之动? 是终不能自圆其说也。 故小程子又曰: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 天理中物须有美恶。 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至此,则理为纯善之说,几乎不能自持矣。 然以理为恶,于心究有不安。 乃又委曲其词曰:天下善恶皆天理。 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 未免进退失据矣。 〇又案二程之论,虽谓理气是二,然后来主理气是一者,其说亦多为二程所已见及。 如恶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一语,即主理气是一者所常引用也。 小程又曰:天地之化,一息不留。 疑其速也,然寒署之变甚渐。 又曰:天地之化,虽廓然无穷,然而阴阳之度,日用寒暑昼夜之变,莫不有常。 此道之所以为中庸。 此二说,后之持一元论者,亦常引用之。 要之二程论理气道器,用思未尝不深,而所见不如后人之莹澈。 此自创始者难为功,继起者易为力也。)职是故,伊川乃不认气为无增减,而以为理之所生。 《语录》曰:真元之气,气之所由生。 不与外气相杂,但以外气涵养而已。 若鱼之在水,鱼之性命,非是水为之,但必以水涵养,鱼乃得生耳。 人居天地气中,与鱼在水无异。 至于饮食之养,皆是外气涵养之道。 出入之息者,阖辟之机而已。 所出之息,非所入之气。 但真元自能生气。 所入之气,正当辟时,随之而入,非假外气以助真元也。 若谓既反之气,复将为方伸之气,则殊与天地之化不相似。 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穷,更何资于既毙之形,既返之气。 人气之生,生于贞元。 天地之气,亦自然生生不穷。 至如海水,阳盛而涸,及阴盛而生,亦不是将已涸之气却生水,自然能生往来屈伸,只是理也。 盛则便有衰,昼则便有夜,往则便有来。 天地中如洪炉,何物不销铄。 此说与质力不灭之理不合;且于张子所谓无无之旨,见之未莹,宜后人之讥之也。 凡哲学家,只能认一事为实。 主理气合一者,以气之屈伸往来即是理。 所谓理者,乃就气之状态而名之,故气即是实也。 若二程,就气之表,别立一使气如是者之名为理,则气不得为实,惟此物为实审矣。 故小程谓天下无实于理者也。 二程认宇宙之间,惟有一物,即所谓理也。 宇宙间既惟此一物,则人之所禀受以为人者,自不容舍此而有他。 故谓性即理。 大程曰:在天为命,在人为性,主干身为心。 (小程亦有此语)小程曰:道与性一是也。 明道又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二事一时并了。 《伊川语录》:问人之形体有限量,心有限量否? 曰: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气,苟不通之以道,安得无限量? 苟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 天下更无性外之物。 若曰有限量,除是性外有物始得。 其所谓理者,既为脱离现状、无可指名之物,故其所谓性者,亦异常超妙,无可把捉。 大程谓生之谓性,性即气,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是也。 《伊川语录》:季明问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 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 贤且说静时如何? 曰:谓之无物则不可。 然自有知觉处。 曰:既有知觉,即是动也,怎生言静? 人说《复》以静见天地之心,非也。 《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 又:或问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 曰:谓之静则可。 然静中须有物始得。 这是最难处。 又:或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乎? 曰:不可。 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却又是思也。 既思即是已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 既思即是已发,有知觉即是动,此即明道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之说。 盖二程之意,必全离乎气,乃可谓之理;全离乎生,乃可谓之性也。 既无闻无见,而又须有见闻之理在;谓之静,而其中又须有物;则以理气二者,不容隔绝尔。 二者既不容隔绝,而又不容夹杂,则其说只理论可有,实际无从想象矣。 二程亦知其然。 故于夹杂形气者,亦未尝不认为性。 (以舍此性更无可见也。)大程谓善固性,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小程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是也。 夫如是,则二程所谓性者,空空洞洞,无可捉摸,自不得谓之恶。 故二程以所谓恶者,悉归诸气质。 小程曰:性即是理。 理自尧舜至于途人一也。 才禀于气。 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 又曰:气有善有不善,性则无不善。 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气昏而塞之耳。 又曰:性即理也。 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来,未有不善。 故凡言善恶者,皆先善而后恶;言是非者,皆先是而后非;言吉凶者,皆先吉而后凶。 《明道语录》中论性一节,号为难解,其意亦只如此。 其言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 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也。 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使然也。 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 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 孟子言人性善是也。 夫所谓继之者善也,犹水流而就下也。 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有流而未远,固已渐浊;有出而甚远,方有所浊。 有浊之多者,有浊之少者。 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 如此,则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 故用力敏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 其清也,却只是元来水也。 亦不是将清来换却浊,亦不是取出浊来,置在一隅也。 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 故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各自出来。 大程此言,谓性字有两种讲法:一告子所谓生之谓性,此已落形气之中,无纯善者。 孟子所谓性善,亦指此,不过谓可加澄治之功耳。 一则所谓人生而静以上。 此时全不杂气质,故不可谓之恶。 此境虽无可经验。 然人之中,固有生而至善,如水之流而至海,终无所污者;又有用力澄治,能复其元来之清者。 如水然。 江河百川,固无不与泥沙相杂。 然世间既有清澄之水;人又可用力澄治,以还水之清。 则知水与泥沙,确系两物。 就水而论,固不能谓之不清,而浊非水之本然矣。 此人性所以可决为善,而断定其中非有所谓恶者,与善相对也。 (性本至善,然人之生,鲜有不受气质之累者。 不知此理,则将有性恶之疑。 故小程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也。 〇二程谓心性是一,故于心,亦恒不认其有不善。 大程曰: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 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 小程谓:在天为命,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运用处是意。 问上知下愚不移是性否? 曰:此是才。 才犹言材料,曲可以为轮,直可以为梁是也。 朱子则善横渠心统性情之说。 谓性是静,情是动,心则兼动静而言。)天下惟有一理。 所谓性者,亦即此理。 此理之性质,果何如乎? 二程断言之曰仁。 盖宇宙现象,变化不穷,便是生生不已。 凡宇宙现象,一切可该之以生;则生之外无余事。 (生杀相对,然杀正所以为生,如冬藏所以为春生地也。 故二者仍是一事。)故生之大无对。 生即仁也,故仁之大亦无对。 人道之本,惟仁而已。 大程《识仁篇》畅发斯旨。 其言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 义礼智信,皆仁也。 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 不须防检,不须穷索。 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 天地之用,皆我之用。 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 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 若反身未诚,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 《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 (横渠铭其书室之两牖,东曰《砭愚》,西曰《订顽》。 伊川更为《东铭》《西铭》。)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 若存得,便合有得。 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 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 久则可夺旧习。 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 然既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曰与物同体,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曰万物皆备于我,苟能有之,则非复二物相对,不待以己合彼,皆极言其廓然大公而已。 无人我之界,则所谓仁也。 小程曰:仁人道,只消道一公字,亦此意(《伊川语录》:问仁与心何异? 曰:心是就所主言,仁是就事言。 伊川以心与性为一,理与仁为一。 性即理,故心即仁也。 〇大程言仁,有极好者。 如曰:医书言手足痿瘴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 至仁则天地万物为一身;而天地之间,品物万形,为四支百体。 夫人岂有视四支百体而不爱者哉? 又曰:仁至难言。 故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如是观之,可以得仁之体。 又曰:舍己从人最难。 己者,我之所有。 虽痛舍之,犹惧守己者固,而从人者轻也。 又曰:大凡把捉不定,皆是不仁。 其言皆极勘察入微。 〇明道曰:昔受业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 《朱子语录》:问颜子所乐何事。 周子、程子终不言。 先生以为所乐何事? 曰:人之所以不乐者,有私意耳。 克己之私,则乐矣。 尽去己私,则不分人我矣。 〇《伊川语录》:问仁与圣何以异? 曰:人只见孔子言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便为仁小而圣大。 殊不知仁可以通上下言之,圣则其极也。 今人或一事是仁,可谓之仁。 至于尽人道,亦可谓之仁。 此通上下言之也。 如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则又仁与圣两大。 大抵尽仁道者即是圣人,非圣人则不能尽得仁道。 亦以仁为人道之极也。 〇所谓义礼智信皆仁者,乃谓义礼智信,皆可赅于仁之中耳;非谓有仁,遂可无义礼智信也。 《明道语录》曰:仁者体也,义者用也。 知义之为用而不外焉,可以语道矣。 世之所论于义者皆外之。 不然,则混而无别。 此数语为义礼智信皆仁之绝好注脚。 盖所谓义礼智信皆仁者,谓仁者目的,义礼智信,皆其手段;手段所以达目的,故目的而外,更无余事也。 外之,则义礼智信,与目的对立为二物矣。 如杀以止杀,杀,义也,以止杀故乃杀,则所以行仁也。 毒蛇螫手,壮士断腕,断腕,义也,行此义,正所以全其身,则仍仁也。 良药苦口,忍痛而饮之,饮之,义也,亦所以全其身,则仁也。 盖义之目的在仁,而其手段则与仁相反。 故以仁为目的而行之,则义仍是仁。 即以义为目的而行之,则竟是不仁矣。 此外之之谓也。 故外义即不仁也。 混而无别,则又有目的而无手段,所谓妇人之仁也。 其心虽仁,其事亦终必至于不仁而后已。 故混而无别,亦不仁也。)识得仁,以诚敬存之,固已,然人何缘而能识仁,亦一问题也。 此理也,大程于《定性篇》发之。 其言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 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 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 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 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 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 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之。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 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昭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 行其庭,不见其人。 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 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 两忘则澄然无事矣。 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 此篇所言,一言蔽之,因物付物而已。 因物付物,而我无欲焉,则合乎天然之理。 合乎天然之理,则仁矣。 故诚敬存之,是识仁后事。 而因物付物(不自私,不用智),则由之以识仁之道也。 (此篇所言,亦为针砭学佛者而发。 伊川曰:学佛者多要忘是非。 是非安可忘得? 自有许多道理,何事忘得? 夫事外无心,心外无事。 世人只为被物所役,便觉苦事多。 若物各付物,便役物也。 又曰: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 人心能交感万物,亦难为使之不思虑。 皆与此篇意同。 二程所谓止者,即物各付物之谓也。 明道曰:知止则自定。 伊川曰:释氏多言定,圣人则言止。 伊川论止之理,有极精者。 其言曰:人多不能止。 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 才见得这里重,便有这事出。 若能物各付物,便是不出来也。 又曰:养心莫善于寡欲。 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又曰: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 有疑病者,事未至,先有疑端在心。 周罗事者,先有周罗事之端在心。 皆病也。 其言皆深切著明,足以使人猛省。 〇伊川又曰:圣人与理为一,故无过不及,中而已矣。 其他皆是以心处这个道理。 故贤者常失之过,不肖者尝失之不及。 此可见因物付物,即私欲净尽之时也。)大程之所谓定,即周子之所谓静也。 盖世界纷纷,皆违乎天则之举动。 若名此等举动为动,则反乎此等举动者,固可以谓之静,谓之定。 故周子所谓静,大程所谓定,无二致也。 虽然,周子仅言当静而已,如何而可以静,未之及也。 程子则并言所以求定之方,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 盖当然之天则,在自悟而不容强求。 若迫切求之,则即此迫切之心,已与天则为二矣。 (《伊川语录》:问吕学士言:当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 信斯言也,恐无著摸。 如之何而可? 曰:看此语如何地下。 若言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不可。 又问:学者于喜怒哀乐发时,固当勉强裁抑。 于未发之前,当如何用功? 曰:未发之前,更怎生求? 只平日涵养便是。 又:伊川曰:志道恳切,固是诚意。 若迫切不中理,则反为不诚。 盖实理中自有缓急,不容如是之迫。 〇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 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 出则不是。 惟敬而无失最尽。 亦涵养须用敬之意也。)故识得此理之后,在此以勿忘勿助之法存之也。 (勿忘者不离乎此之谓。 勿助者,不以人力强求,以致反离乎此之谓也。)此即程子所谓敬也。 然此为识得天则后事,至于未识天则之前,欲求识此天则,则当即物而求其理。 此则程子所谓致知也。 故定者(周子之静),目的;主敬致知,则所以达此目的也。 故程氏之学脉,实上承周子;而其方法,则又较周子加详也。 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二语,为伊川之宗旨。 朱子亟称之。 然其说实已备于明道。 故二程之性质虽异,其学术则一也。 明道论敬之语,已见前。 伊川于此,发挥尤为透彻。 其言曰:有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 无主则实,实则物来夺之。 今夫瓶罂,有水实内,则虽江海之侵,无所能入,安得不虚? 无水于内,则淳注之水,不可胜注,安得不实? 大凡人心不可二用。 用于一事,他事便不能入,事为之主也。 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 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 (所谓闲邪则诚自存,主一则不消闲邪也)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 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 且欲涵泳主一之义。 一则无二三矣。 但存此涵养,久之,自然天理明。 程子所谓主一,乃止于至当,而无邪思杂念之谓。 故其所谓一者,初非空空洞洞,无所着落。 《伊川语录》:或问思虑果出于正,亦无害否? 曰:且如宗庙则主敬,朝廷则主庄,军旅则主严,此是也。 若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 如此说,则强系其心于一物;或空空洞洞,一无着落者,皆不得为思之正。 何则? 所谓一物者,初非随时随地所当念,而随时随地,各有其所当念之事,原亦不当落入空寂故也。 《伊川语录》又载伊川语曰:张天祺尝自约:上着床,便不得思量事。 不思量事后。 须强把这心来制缚;亦须寄寓在一个形像,皆非自然。 君实只管念个中字,则又为中系缚。 愚夫不思虑,冥然无知。 此过与不及之分也。 周子所谓静,本系随时随地、止于至当之谓,非谓虚寂。 然学者每易误为虚寂。 易之以主敬,则无此弊矣。 故主敬之说,谓即发明周子主静之说可;谓补周子之说末流之弊而救其偏,亦无不可也。 故伊川又郑重而言之曰:敬则自虚静。 不可把虚静唤作敬。 (虚寂之静固有弊。 然恒人所患,究以纷扰为多。 故学道之始,宜使之习静,以祛尘累而见本心。 此非使之入于虚寂也。 故伊川每见人静坐,辄叹其善学。 〇初学敬时,虽须随时检点,留意于主一。 及其后,则须自然而然,不待勉强。 否则有作意矜持之时,必有遗漏不及检点之处矣。 故伊川又谓忘敬而后无不敬也。 〇诚敬二字,义相一贯。 盖诚即真实无妄之谓,敬即守此真实无妄者而不失之谓也。 一有不敬,则私意起;私意起,即不诚矣。 《伊川语录》:季明曰:昞尝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 曰:不要。 此不诚之本也。 令人悚然。)致知之说,欲即事物而求其理,颇为阳明学者所訾。 今之好言科学者,又颇取其说。 其实二程所谓致知,不尽如阳明学者所讥,亦非今世所谓科学之致知也。 致知之说,亦发自明道。 《伊川语录》:问不知如何持守? 曰:且未说到持守。 持守甚事? 须先在致知是也。 明道训致知在格物之格为至。 谓穷理而至于物,则物理尽。 伊川则训格为穷,训物为理。 谓格物犹言穷理。 意亦相同。 伊川云: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 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个孝字,须知所以为孝之道。 所以奉侍当如何,温清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 与后来阳明之说正相反。 又曰:学者先要会疑。 又曰:人思如泉涌,汲之愈新。 又曰: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 又:问人有志于学,然知识蔽锢,力量不至,则如之何? 曰:只是致知。 若致知,则知识当渐明。 不会见人有一件事,终思不到也。 知识明,则力量自进。 其视致知之重,而劝人以致思如此。 明道谓:知至则便意诚。 不诚,皆知未至耳。 伊川曰:勉强行者,安能持久? 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 又曰:人谓要力行,亦只是浅近语。 人既能知见,岂有不能行? 一若行全系于知;既知,则行更无难者。 不独主阳明之学者訾之,即从常识立论者,亦多疑之。 然二程之所谓知,实非常人之所谓知也。 常人所谓知者,不过目击耳闻,未尝加以体验,故其知也浅。 二程所谓知,则皆既经身验,而确知其然者也,故其知也深。 伊川曰:知有多少般,煞有浅深。 向亲见一人,曾为虎所伤,因言及虎,神色便变。 旁有数人,见他说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他有畏惧之色。 盖真知虎者也。 学者深知亦如此。 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皆知其美。 然贵人闻着,便有欲嗜脍炙之色。 野人则不然。 学者须是真知。 才知得,便泰然行将去也。 又曰:如曾子易箦,须要如此乃安。 人不能若此者,只为不见实理。 实理得之于心,自别。 若耳闻口道,心实不见。 若见得,必不肯安于所不安。 又曰:古人有捐躯殒命者。 若不实见得,乌能如此? 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生成仁者。 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 又曰:执卷者莫不说礼义。 王公大人,皆能言轩冕外物。 及其临利害,则不知就义理,却就富贵。 如此者,只是说得,不实见。 凡此所谓知者,皆身体力行后之真知灼见,非口耳剿袭者比。 故伊川谓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而訾世之所谓博学多闻者,皆闻见之知也。 盖二程所谓致知者,原系且实行,且体验,非悬空摸索之谓也。 然则其所谓知者,实在行之后矣。 安得以流俗知而不行之知识之哉? 故曰:二程之致知,不尽如阳明学者所讥也。 (知行二者,真切言之,固亦难分先后。 然自理论言之,固可谓知在先、行在后,此则人之言语思想,不得不然者也。 伊川谓譬如行路,须是光照,即此理。 不知而行,往往有貌是而实非者。 《伊川语录》:到底须是知了方能行。 若不知,只是觑了尧,学他行事。 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是也。 用过此等工夫后,自然有真知灼见,与常人不同。 故小程谓为人处世,闻见事无可疑,多少快活也。)至谓二程之致知,非今世科学所谓致知者,则以其所言,多主道德,不主知识。 明道曰:良知良能,皆出于天,不系于人。 人莫不有良知。 惟蔽于人欲,乃亡天德。 伊川曰: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 因物而迁,迷而不悟,则天理灭矣。 故圣人欲格之。 其所谓知者可知。 故伊川又曰:致知但知止于至善,如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之类,只务观物理。 正如游骑无归。 又曰: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 此岂今科学所谓知哉? 伊川曰:人道莫如敬。 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 又曰:致知在格物,物来则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诚。 意诚则心正。 此始学之事也。 明道曰: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过,须是克下。 室中率置尖物,以理胜他。 有患心疾者,见物皆狮子。 伊川教以见即直前捕执之,无物也。 久之,疑疾遂愈。 此等致知工夫,皆兼力行言之。 故伊川谓有恐惧心,亦是烛理不明;又谓克己所以治怒,明理所以治惧。 若如寻常人所为,则稍有知识者,谁不知鬼魅之不足畏,然敢独宿于墟墓之间者几人欤? 故曰:二程之致知,非今科学家所谓致知也。 格物之说,欲即事物而穷其理。 事物无穷,即理无穷,格之安可胜格? 然于物有所未格,即于理有所未穷,而知亦有所不致矣。 此世之致疑于格物之说之最大端也。 虽然,此以疑今科学之所谓格物则可。 若二程所言之格物,则其意本主于躬行,但须格到此心通晓为止,岂有格尽天下之物之疑哉? (如欲通文字者,但须将他人文字读之,至自己通晓为止。 岂有忧天下文字多,不能尽读之理?)故如此之说,实不足以疑二程也。 《伊川语录》: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是格一物而万物皆知? 曰:怎生便会赅通? 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能如此。 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 积习既多,然后有脱然贯通处。 又曰:自一身之中,至万物之理,但理会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觉处。 所谓脱然贯通、豁然有觉,虽不能谓其必当于真理;然自吾心言之,确有此快然自得之境。 试问今之为学者,孰敢以其所得为必确? 然用力既深,又孰无此确然自信之境乎? 故如此之说,实不足以难二程也。 故曰:所谓穷理者,非道须尽穷天地万物之理,又不道是穷得一理便到。 只是要积累多后,自然见去。 (穷理以我为主,故无论何物皆可穷。 小程谓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事接物,而处其当然是也。 惟其然,故不通于此者,不妨舍而之彼。 小程谓若于一事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着这一事。 盖人之知识,在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是也。 然则王阳明格庭前之竹七日而至于病,乃阳明自误,不关二程事矣。)格物穷理,皆所以求定性,而定性则所以求合乎天则,故宋儒于天理人欲之界最严。 明道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 其视之之重可知。 所谓天理者,即合乎天则之谓也。 所谓人欲者,即背乎天理之谓也。 伊川曰:视听言动,非礼不为,即是礼,礼即是理也。 不是天理,便是人欲。 又曰:无人欲即是天理。 可见其界限之严矣。 理学家所谓天理者,往往实非天然之则,而持之过于严酷,故为世人所訾。 然谓理学家所谓天理者非尽天理则可,谓立身行事,无所谓当然之理者,固不可也。 伊川曰:天下之害,无不由末之胜也。 峻宇雕墙,本于宫室。 酒池肉林,本于饮食。 淫酷残忍,本于刑罚。 穷兵黩武,本于征伐。 凡人欲之过者,皆本于奉养。 其流之远,则为害矣。 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后人流于末者,人欲也。 损之义,损人欲以复天理而已。 历举各事,皆性质同而程度有差者,而其利害,遂至判然。 殊足使人悚惕也。 统观二程之学:《定性》之说,与周子之主静同。 《识仁》一篇,与横渠之《正蒙》无异。 所多者,则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二语。 实行之法,较周、张为详耳。 盖一种哲学之兴,其初必探讨义理,以定其趋向;趋向既定,则当求行之之方。 学问进趋之途辙,固如是也。 然二程性质,实有不同,其后朱子表章伊川,象山远承明道,遂为理学中之两大派焉。 二程格物致知之说,既非如流俗所疑,则其与阳明之学之异,果何在乎? 曰:二程谓天则在物(伊川曰:物各有则,须是止于物),阳明谓天则在心,此其异点也。 参看讲《阳明之学》一篇自明。 发布时间:2025-05-29 18:18:52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117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