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门诸子 内容: 黄梨洲曰:阳明之学:始泛滥于辞章。 继而遍读考亭之书,循序格物。 顾物理、吾心,终判为二,无所得入。 于是出入于佛老者久之。 及至居夷处困,动心忍性。 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忽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其学凡三变而始得其门。 自此以后,尽去枝叶,一意本原。 以默坐澄心为学的。 有未发之中,始能有发而中节之和。 视听言动,大率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 江右以后,专提致良知三字。 默不假坐,心不待澄。 不习不虑,出之自有天则。 盖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此知之前,更无未发。 良知即是中节之和,此知之后,更无已发。 此知自能收敛,不须更主于收敛。 此知自能发散,不须更期于发散。 收敛者,感之体,静而动也;发散者,寂之用,动而静也。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无有二也。 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 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 开口便得本心,更无假借凑泊。 如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 是学成之后,又有此三变也。 阳明江右以后境界,乃佛家所谓中道,非学者所可骤几。 其自言教人之法则曰: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 一日寸窥见光景,颇收近效。 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 故迩来只说致良知。 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 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 良知本体,既无动无静,即不当更有动静之分。 动静之分且无,更何有于偏主? 然后来学者,似皆不能无所偏。 则以中道非夫人所能;各因其性之所近,而其用力之方有不同,其所得遂有不同也。 阳明之学,首传于浙中。 浙中王门,以绪山、龙溪为眉目。 而二子之学,即有异同。 具见于《传习录》及龙溪之《天泉证道记》。 此事为王门一重公案。 为阳明之学者议论颇多。 今略述其事如下:嘉靖六年九月,阳明起征思田。 将行,绪山与龙溪论学。 绪山举阳明教言曰: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龙溪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 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矣。 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个善恶在。 绪山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无善恶。 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 格致诚正修,此是复性体工夫。 若原无善恶,工夫亦不消说矣。 是夕,坐天泉桥,请正于阳明。 阳明谓: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不可各执一边。 我这里接人,原有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人。 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原是个未发之中。 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工夫。 人己内外,一齐俱透。 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 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 工夫熟后,渣滓去尽,本体亦明净了。 汝中之见,是我接利根人的。 德洪之见,是我为其次立法的。 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 若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有未尽。 既而曰:利根之人,世亦难过。 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工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是小小病痛。 不可不早说破。 以上略据《传习录》。 龙溪所记,无甚异同。 而邹东廓记其事,则云:绪山曰:至善无恶者心。 有善有恶者意。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龙溪云:心无善而无恶。 意无善而无恶。 知无善而无恶。 物无善而无恶。 至善无恶,与无善无恶,颇相径庭。 刘蕺山谓:阳明、天泉之言,与平时不同。 平时常言至善是心之本体。 又言至善只是尽乎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 又言良知即天理。 有时说无善无恶者理之静,亦未尝径说无善无恶是心体。 黄梨洲谓:考之《传习录》,因薛中离(薛侃,字尚谦,号中离,广东揭阳人)去花间草,阳明言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 盖言静为无善无恶,不言理为无善无恶,理即是善也。 独天泉《证道记》,有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意之动之语。 夫心之体即理也。 心体无间于动静。 若心体无善无恶,则理是无善无恶,阳明不当但指共静时言之矣。 释氏言无善无恶,正言无理也。 善恶之名,从理而立,既已有理,安得言无善无恶? 心体果是无善无恶,则有善有恶之意,从何处来? 知善知恶之知,又从何处来? 为善去恶之功,从何处起? 无乃语语断流绝港乎? 因谓四句教法,阳明集中不经见,疑其出于龙溪。 又谓绪山所举四语,首句当依东廓作至善无恶。 亦绪山之言,非阳明立以为教法。 何善山(何廷仁,字性之,号善山,江西雩县人)云:无善无恶者,指心之感应无迹,过而不留,天然至善之体也。 有善有恶者,心之感应谓之意;物而不化,著于有矣。 故曰意之动。 若以心为无,以意为有,是分心意为二,非合内外之道也。 案此所争,皆失绪山之意。 绪山释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曰:至善之体,恶固非其所有,善亦不得而有也。 至善之体,虚灵也。 虚灵之体,不可先有乎善;犹明之不可先有乎色,聪之不可先有乎声也。 目无一色,故能尽万物之色。 耳无一声,故能尽万物之声。 心无一善,故能尽天下万事之善。 今之论至善者,乃索之于事事物物之中,先求其所谓定理者,以为应事宰物之则,是虚灵之内,先有乎善也。 虚灵之内,先有乎善,是耳未听而先有乎声,目未视而先有乎色也。 塞其聪明之用,而窒其虚灵之体,非至善之谓矣。 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圣人不能加,而途人未尝减也。 但途人拟议于乍见之后,洊入纳交要誉之私耳。 然而途人之学圣人,果忧怵惕恻隐之不足邪? 抑去其蔽,以还其乍见之初心也? 虚灵之蔽,不但邪思恶念,虽至美之念,先横于中,积而不化,已落将迎意必之私,而非时止时行之用矣。 故先师曰:无善无恶者心之体。 是对后世格物穷理之学,先有乎善者言之也。 然则绪山所谓无善无恶,即其所谓至善者也。 (龙溪、东廓所记,辞异意同。 〇绪山又曰:善恶之机,纵其生灭相寻于无穷,是藏其根而恶其萌檗之生,浊其源而辨其末流之清也。 是以知善知恶为知之极,而不知良知之体,本无善无恶也。 知有为有去之为功,而不知究极本体,施功于无为,乃真功也。 正念无念。 正念之念,本体常寂。 或问:胸中扰扰,必猛加澄定,方得渐清。 曰:此是见上转。 有事时,此知著在事上;事过,此知又著在虚上。 动静二见,不得成片。 若透得此心彻底无欲,虽终日应酬百务,本体上何曾加得一毫? 事了即休,一过无迹,本体上何曾减得一毫? 可与前所引之言参看。 〇周海门谓:发明心性处,善不与恶对。 如中心安仁之仁,不与忍对。 主静立极之静,不与动对。 《大学》善上加一至字,实绝名言,无对待之辞。 天地贞观,不可以贞观为天地之善。 日月贞明,不可以贞明为日月之善。 星辰有常度,不可以有常度为星辰之善。 岳不可以峙为善;川不可以流为善。 有不孝,而后有孝子之名;有不忠,而后有忠臣之名。 孝子无孝;若有孝,便非孝矣。 忠臣无忠;若有忠,便非忠矣。 亦与绪山之说相发明。 〇海门,名汝登,字继元,嵊县人。)蕺山、梨洲所疑,可以释矣。 至善山所疑,亦在字句之间。 彼所谓感应无迹,过而不留者,即阳明所谓理之静,亦即其所谓尽乎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 其所谓物而不化著于有者,即其所谓气之动,亦即其所谓人欲。 二者自然皆出于心。 特龙溪、东廓所记,皆辞取对偶,径以心与意为相对之词,未尝详言之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乃心之动而离乎体者,亦谓之意。 又未尝于意字之下,加一注语曰:即心之动而失其体者,遂致有此误会耳。 (梨洲曰:如善山之言,则心体非无善无恶,而有善有恶者,意之病也。 心既至善,意本澄然无动。 意之灵即是知。 意之明即是物。 案此亦立名之异。 梨洲名澄然无动者为意,动而不善者为意之病。 绪山则名澄然无动者为心,其动而不善者,则但名之为意耳。)罗念庵曰:绪山之学数变:其始也,有见于为善去恶者,以为致良知也。 已而曰:良知者,无善无恶者也。 吾安得执以为有而为之? 而又去之? 己又曰:吾恶夫言之者淆也。 无善无恶者,见也,非良知也。 吾惟即吾所知以为善者而行之,以为恶者而去之,此吾所能为者也。 其不出于此者,非吾所得为也。 又曰:向吾之言,犹二也,非一也。 夫子尝有言矣,曰:至善者心之本体,动而后有不善也。 吾不能必其无不善,吾无动焉而已。 彼所谓意者动也,非是之谓动也。 吾所谓动,动于动焉者也。 吾惟无动,则在吾者常一矣。 所谓动于动者,即阳明所谓气之动之至微者也。 故知绪山之言,与阳明实不相背也。 至龙溪所谓心体是无善无恶,则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个善恶在者? 《证道记》自申其说曰:显微体用,只是一机;心意如物,只是一事。 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已。 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 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非自然之流行,著于有矣。 自然流行者,动而无动;著于有者,动而动也。 此原即绪山虚灵之体,不可先有乎善;善山至善之体,感应无迹,过而不留;物而不化则为动;阳明理之静,气之动之说。 其所争者,乃谓当在心体上用功,不当在意念上用功。 故曰:意是心之所发。 若是有善有恶之意,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 龙溪之意,盖谓意念之生,皆由心体流行之不得其当。 吾人用功,当真彻根源,正其流行之体。 不当沿流逐末,以致劳而少功也。 职是故,其教人,乃以正心为先天之学,诚意为后天之学。 其言曰: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从意生。 心本至善,动于意始有不善。 能在先天心体上立根,则意所动自无不善;世情嗜欲,自无所容;致知工夫,自然易简省力。 若在后天动意上立根,不免有世情嗜欲之杂;致知工夫,转觉烦难。 其言诚极超妙。 然其所谓先天心体者,实使人无从捉摸。 所谓致知工夫,遂使人无从下手。 此则阳明所以有利根人难遇,苟非其人,悬空想象一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病痛非小之戒也。 龙溪曰:良知即是独知。 又曰独知便是本体,慎独便是工夫。 其说独知曰:非念动后知。 乃先天灵窍,不因念生,不随念迁,不与万物作对。 其说慎独之工则曰:慎非强制之谓。 兢业保护此灵窍,还他本来清净而已。 又曰:浑然一体,无分于已发未发,亦无先后内外。 才认定些子,便有认定之病。 随物流转,固是失却主宰。 即曰:我于此收敛握固,便有枢可执;以为致知之实,未免犹落内外二见。 才有执著,终成管带。 即此管带,便是放失之因。 其言之超妙如此,诚令学者体悟不及,功力难施,故梨洲谓其一著工夫,未免有碍虚无之体,则不得不近于禅。 流行即是主宰,悬崖撒手,茫无把握,以心息相依为权法,则不得不近于老。 盖几于静处体悟,事上磨炼,两无依据矣。 唐荆川(名顺之,字应德,武进人)最服膺龙溪。 自言于龙溪只少一拜,然其言曰:近来谈学,谓认得本体,一超直入,不假阶级。 窃恐虽中人以上,有所不能。 竟成一番议论,一番意见而已。 又曰:近来学者病痛,本不刻苦搜剔,洗空欲障。 以玄妙之语,文夹带之心,直如空花,竟成自误。 过高之流弊,亦可见矣。 钱绪山曰:昔者吾师之立教也,揭诚意为《大学》之要旨,致知格物为诚意之功。 门弟子闻言,皆得入门用力之地。 用力勤者,究极此知之体,使天则流行,纤翳无作,千感万应,而真体常寂,此诚意之极也。 故诚意之功,自初学用之,即得入手;自圣人用之,精诣无尽。 吾师既殁,吾党病学者善恶之机,生灭不已,乃于本体提揭过重。 闻者遂谓诚意不足以尽道,必先有悟而意自不生;格物非所以言功,必先归寂而物自化。 遂相与虚亿以求悟,而不切乎民彝物则之常;执体以求寂,而无有乎圆神活泼之机。 师云: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 是止至善者,未尝离诚意而得也。 言止则不必言寂,而寂在其中;言至善则不必言悟,而悟在其中。 然皆必本于诚意焉。 何也? 盖心无体,心之上,不可以言功也。 应感起物,而好恶形焉,于是乎有精察克治之功。 诚意之功极,则体自寂而应自顺。 初学以至成德,彻始彻终,无二功也。 案此所谓诚意不足以尽道,必先有悟而意自不生者,即龙溪之说也。 绪山谓心之上不可以言功,必于应感起物之时,致其精察克治,即为善去恶是格物之说。 二家宗旨之不同如此。 至所评归寂之说,则出于聂双江。 阳明之致良知,原兼静处体悟、事上磨炼两义。 其后浙中之学,偏于事上磨炼,遂有义袭助长之病。 其主于凝聚者,则江右诸家也。 江右王门、东廓、双江、念庵、两峰,皆有特见。 今略述其说。 东廓主戒惧。 其言曰: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杂以私欲者也。 性体流行,合宜处谓之善;障蔽而壅塞处,谓之不善。 忘戒惧,则障蔽而壅塞。 无往非戒惧之流行,即无往非性体之流行矣。 戒惧,禹之治水也。 堤而遏之,与不决不排,其失维钧。 东廓尝曰:诸君试验心体,是放纵的? 不放纵的? 若是放纵的,添个戒惧,却是加了一物。 若是不放纵的,则戒惧是复还本体。 此即所谓一念不发,兢业中存,盖以此保其循理之静也。 双江主归寂。 双江尝为陕西按察副使,为辅臣夏言所恶,罢归,逮系。 闲久静极,忽见此心真体,光明莹澈,万物皆备。 出狱后,遂与来学者立静坐法。 使之归寂以通感,执体以应用。 谓独知是良知萌芽处,与良知似隔一尘。 此处着力,虽与半路修行不同,要亦是半路话头。 致虚守寂,方是不睹不闻之学,归根复命之要。 故夫子于《感卦》,特地提出虚寂二字,以立感应之本。 其言曰:心无定体之说,谓心不在内也;百体皆心也,万感皆心也。 亦尝以是求之,譬之追风逐电,瞬息万变,茫然无所措手,徒以乱吾之衷也。 又曰:无时不寂,无时不感者,心之体也。 感惟其时,而主之以寂者,学问之功也。 故谓寂感有二时者非也。 谓功夫无分于寂感,而不知归寂以主夫感者,又岂得为是哉?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惟养之豫者能之。 临事而择,不胜憧憧,中亦袭也,况未必中乎? (双江谓感物之际,加格物之功,是迷其体以索用。)双江之学,同门多相驳难。 惟念庵深相契。 两峰晚乃是之。 梨洲谓阳明之学,本以静坐澄心为的。 慎独便是致中,中立而和生焉。 先生之学,实《传习录》中之正法眼藏也。 (双江之学,主于致中而和应。 其余诸家,则大抵谓已发、未发,非有二候,致和即所以致中。 其说曰:以流动为感,则寂感异象,微波即荡,感皆为寂累,固不待牿之反复,而后失其虚明之体。 若以鉴物为感,则终日鉴,固无伤于止也。 若患体之不正,故鉴之不明,亦当即鉴时言之,不当离鉴以求止。 何则? 其本体常鉴,不可得而离也。 若欲涵养本原停当,而后待其发而中节,此延平以来相沿之学,非孔门宗旨矣。 双江则谓一未发寂然之体,未尝离家国天下而别有其物,即感而寂然者在焉耳。 格致之功,通于寂感体用。)念庵之学,主干收摄保聚。 是时阳明门下之谈学者,皆曰:知善知恶,即是良知。 依此行之,即是致和。 其弊也,取足于知,而不原其所以良;且易致字为依字。 失养其端,而任其所发。 遂至以见存之知,为事物之则;以外变之物,为知觉之体,而不知物我之倒置矣。 念庵谓善恶交杂,岂即为主于中者乎? 中无所主,而谓知本常明,不可也。 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谓无乖戾于既发之后,能顺应于事物之来,不可也。 故知善知恶之知,随出随泯,特一时之发见焉耳。 一时之发见,未可尽指为本体;则自然之明觉,固当反求其根源。 故必有收摄保聚之功,以为充达长养之地;而后定静安虑,由此以出。 故致知者,致其静无动有焉者也。 非经枯槁寂寞之后,一切退听,天理炯然,未易及此。 其言曰:不睹不闻,即吾心之常知处。 自其常知不可以形求者,谓之不睹;不可以言显者,谓之不闻:非杳冥之状也。 诸念皆泯,炯然中存,亦即吾之一事。 此处不令他意搀杂,即是必有事焉。 又曰:良知该动静,合内外,其统体也。 吾之主静,所以致之,盖言学也。 盖动而后有不善,有欲而后有动,动于欲而后有学。 学者,学其未动焉者也。 学其未动,而动斯善矣,动无动矣。 故自良知言之,无分于已发未发也。 自知之所以能良者言之,则固有未发者以主之于中。 夫至动莫如心,圣人犹且危之。 苟无所主,随感而发,譬之驭马,衔勒去手,求斯须驰骤之中度,岂可得哉? 念庵之说如此。 实足救一时之流弊也。 然念庵后来,又有进于此者。 其告龙溪曰:一二年来,与前又别。 当时之为收摄保聚,偏矣。 盖识吾心之本然者,犹未尽也。 以为寂在感先,不免于指感有时。 以为感由寂发,不免于指寂有处。 其流之弊,必至重于为我,疏于应物。 盖久而后疑之。 夫心一而已。 自其不出位而言,谓之寂,非守内之谓也。 自其常通微言之,谓之感,非逐外之谓也。 寂非守内,故未可言处(以其能感故也。)感非逐外,故未可言时。 (以其本寂故也。)绝感之寂,非真寂矣;离寂之感,非真感矣。 此乃同出异名。 吾心之本然酬酢万变,而于寂者未尝有碍。 非不碍也,吾有所主故也。 苟无所主,则亦驰逐而不反矣。 声臭俱泯,而于感者未尝有息。 非不息也,吾无所倚故也。 苟有所倚,则亦胶固而不通矣。 此所谓收摄保聚之功,君子知几之学也。 举者自信,于此灼然不移,即谓之守寂可也,谓之妙感亦可也;谓之主静可也,谓之慎动亦可也。 使于真寂端倪,果能察识,随动随静,无有出入;不与世界事物相对待;不倚自己知见作主宰;不著道理名目生证解,不借言语发挥添精神;则收摄保聚之功,自有准则矣。 案此论试有契于心体之妙,宜龙溪之闻其说而无闲然也。 两峰之学,以涵养本原为主。 梨洲曰:双江主于归寂,同门辩说,动盈卷轴。 先生言:发与未发,本无二致。 戒惧慎独,本无二事。 若云:未发不足以兼已发,致中之外别有一段致和之功;是不知顺其自然之体,而加损焉,以学而能,以虑而知者也。 又言事上用功,虽愈于事上讲求道理,均之无益于得也。 涵养本原,愈精愈一,愈一愈精,始是心事合一。 又言吾心之体,本止本寂。 参之以意念,饰之以道理,侑之以闻见,遂以感通为心之体。 而不知吾心虽千酬万应,纷纭变化之无已,而其体本常止常寂。 彼以静病之者,似涉静景,非为物不贰,生物不测之体之静也。 凡此所言,与双江相视莫逆,故人谓双江得先生而不孤云。 塘南、思默,皆王门再传弟子。 然其所言,实有视前辈为进者。 阳明殁后,致良知一语,学者不深究其旨,多以情识承当。 双江、念庵,举未发以救其弊,终不免头上安头。 塘南谓:生生之机,无有停息,不从念虑起灭。 今人将发字看粗,以澄然无念为未发。 澄然无念,是谓一念,乃念之至微者,非无念也。 生生之机,无一息之停,正所谓发。 譬之澄潭之水,乃流之至平至细者,非不流也。 未发水之性。 离水而求性曰支。 即水以为性曰混。 以水与性为二物曰歧。 惟时时冥念,研精入神,乃为道之所存。 又曰:意非念虑起灭之谓,乃生几之动而未形者。 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 但举一意字,则寂感体用悉具。 有性则常发而为意,有意则渐著而为念。 意不可以动静言,动静者念也。 意本生生。 造化之几不充,则不能生。 故学贵从收敛入。 收敛即慎独,此凝道之枢要也。 欲悟未有天地之先,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乃为不学不虑之体,此正邪说淫辞。 以念头转动为生几,则落第二义矣。 其分别生生之机与意念,实绝精之论也。 (塘南曰:性之一字,本不容言,无可致力。 知觉意念,总是性之呈露,皆命也。 性者,先天之理。 知属发窍,是先天之子,后天之母也。 此知在体用之间。 若知前求体则著空,知后求用则逐物。 知前更无未发,知后更无已发;合下一齐俱了,更无二功,故日独。 独者,无对也。 无对则一,故日不贰。 意者,知之默运,非与之对立而为二也。 是故性不假修,只可云悟。 命则性之呈露,不无习气隐伏其中,此则有可修矣。 修命者,尽性之功。 又曰:性廓然无际。 生几者,性之呈露处也。 性无可致力,善学者惟研几。 研几者,非于念头萌动,辨别邪正之谓也。 此几生而无生,至微至密,非有非无。 惟绵若存,退藏于密,庶其近之矣。)思默亦主研几。 其说曰:所知因感而有,用之发也。 能知不因感有,常知而常无知,体之微也。 此体是古今天地人物之灵根,于穆中一点必不能自己之命脉。 圣门学者,惟颜子能在知上用功,其余多在所知上用力。 又曰:诚无为,几则有善恶。 何者? 凡动便涉于为,为便易逐于有。 逐于有,则虽善亦粗,多流于恶。 故学问全要研几。 研者,研磨之谓。 研磨其逐有而粗者,务到极深极微处,常还他动而未形,有无之间的本色,则无动非神矣。 其说亦极入微也。 传姚江之学者,当以泰州为最雄伟,而其流弊亦最甚。 泰州之学,始自心斋。 其行本怪,其学又纯是蒲翰辙环意见。 (王良,字汝止,号心斋,泰州安丰场人。 七岁,受书乡塾。 贫不能竟学。 从父商于山东。 常袖《孝经》《论语》《大学》,逢人质难。 久而信口谈解,如或启之。 虽不得专功于学,然默默参究,以经证悟,以悟释经,历有年所,人莫能窥其际也。 一夕,梦天堕压身,万人奔号求救。 先生举臂起之。 视其日月星辰失次,复手整之。 觉而汗溢如雨,心体洞彻。 自此行住语默,皆在觉中。 乃按礼经,制五常冠、深衣、大带、笏板服之。 曰:言尧之言,行尧之行,而不服尧之服,可乎? 时阳明巡抚江西,讲良知之学。 大江之南,学者翕然信从。 顾先生僻处,未之闻也。 有黄文刚者,吉安人也,而寓泰州。 闻先生论,诧曰:此绝类王巡抚之谈学也。 先生喜曰:有是哉? 王公论良知,艮谈格物。 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 如其异也,是天以艮与王公也。 即日启行,以古服进见。 至中门,举笏而立。 阳明出迎于门外,始入。 先生据上坐辩难。 久之,稍心折,移其坐于侧。 论毕,乃叹曰:简易直截,艮不及也。 下拜,称弟子。 退绎所闻,间有不合。 悔曰:吾轻矣。 明日,入见,告之。 阳明曰:善哉! 子之不轻信从也。 先生复上坐辩难。 久之,始大服。 遂为弟子如初。 阳明谓门人曰:向者吾禽宸濠,一无所动,今却为斯人动矣。 阳明归越,先生从之。 来学者多从先生指授。 已而叹曰:千载绝学,天启吾师,可使天下有不及闻者乎? 因问阳明以孔子辙环车制。 阳明笑而不答。 归,自创蒲轮,招摇道路。 将至都。 有老叟,梦黄龙无首,行雨至崇文门,变为人立。 晨起往候,而先生适至。 时阳明之学,谤议蜂起,而先生冠服言动,不与人同,都人以怪魁目之。 同门在京者劝之归。 阳明亦移书责之。 先生始还会稽。 阳明以先生意气太高,行事太怪,痛裁抑之。 及门,三日不得见。 阳明送客出门,先生长跪道旁,曰:良知过矣。 阳明不顾而入。 先生随之,至庭下,厉声曰:仲尼不为已甚。 阳明乃揖之起。 阳明卒于师,先生迎哭,至桐庐,经纪其家而后返。 开门授徒,远近皆至。 同门会讲者,必请先生主席。 阳明而下,辩才推龙溪,然有信有不信。 惟先生于眉睫之间,省觉人最多。 先生以九二见龙为正位。 孔子修身讲学,以见于世,未尝一日隐也。 有以伊、傅称先生者。 先生曰:伊、傅之事我不能,伊、傅之学我不由。 伊、傅得君,可谓奇遇。 如其不遇,终身独善而已。 孔子则不然也。 黄梨洲曰:此终是蒲轮辙环意见。 于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之学,终隔一尘也。)故其后多豪杰之士,而其决裂亦最甚焉。 心斋格物之说:以身与天下国家为物。 身为本,天下国家为末。 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是为格物工夫。 故齐治平在于安身。 知安身者必爱身敬身。 爱身敬身者,必不敢不爱人,不敬人。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而身安矣。 一家爱我、敬我则家齐,一国爱我、敬我则国洽,天下爱我、敬我则天下平。 亦仍是蒲轮辙环意见也。 心斋弟子,著者为王一庵(名栋,字隆吉,泰州人)、徐波石(名樾,字子直,贵溪人)。 一庵谓诚意即慎独,其说颇精。 (其说曰:身之主宰谓之心,心之主宰谓之意。 心者,虚灵善应,而其中自有寂然不动者,为之主宰,是之为意。 人心所以应万变而不失者,只缘有此灵体;不虑而知,为之主宰耳。 圣狂之分,即在此主宰之诚不诚。 故诚意工夫,即是慎独。 独者,意之别名。 慎者,诚之用力者耳。 以此灵体,不虑而知,自作主张,自裁生化,故谓之独。 少间,搀以见闻才识之能,情感利害之便,则不可谓之独矣。 若谓意为心之发动,而欲审机于动念之初,则情念一动,便属流行,于此用功,恐仓促之际,物化神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 非圣门诚意之功,先天易简之学矣。)波石之学,则以不犯手为妙。 谓人心自然明觉。 起居食息,无非天者。 又从而知觉之,是二知觉也。 所谓见成良知也。 波石之学,传诸颜山农(名钧,吉安人)及赵大洲(名贞吉,字孟静,内江人)山农好侠,学主率性而行。 大洲亦谓禅不害人。 山农之学,传诸何心隐(本性梁,名汝元,字夫山,后自改姓名。 吉州永丰人)及罗近溪(名汝芳,字维德,江西南城人)心隐亦豪杰之士。 尝授计乩者,以去严嵩。 近溪之学,以赤子良心,不学不虑为的;以天地万物同体,彻形骸,忘物我为大。 谓此理生生不息。 不须把持,不须接续,当下浑沦顺适。 工夫难得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 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 解缆放船,顺风张棹,无之非是。 学人不省,妄以澄然湛然为心之本体,沈滞胸鬲,留恋景光,是为鬼窟活计。 实禅语之精者也。 近溪之传,为焦澹园(名竑,字弱侯,南京旗手卫人)及周海门(见前)。 澹园尝驳明道辟佛之说。 海门教人,亦以直下承当为贵。 尝问门人刘塙曰:信得当下否? 曰:信得。 然则汝是圣人否? 曰:也是圣人。 曰:又多一也字。 洪舒民问:认得心时,圣人与我一般。 今人终身讲学,到底只做得乡人,何也? 曰:只是信不及耳。 汝且道,今日满堂问答咏歌,一种平心实意,与杏坛时有二平? 曰:无二也。 曰:如此何有乡人疑? 曰:只为他时便不能如此。 曰:违则便觉,依旧不违。 曰:常常提起方可。 曰:违则提起,不违提个什么? 皆禅机也。 海门之学,传诸陶石蒉(名望龄,字周望,会稽人)亦泛滥方外,与澄然、澄密、云悟诸僧交。 大洲之学,传诸邓太湖(名豁渠,初名鹤,内江人)。 太湖尝为僧。 其学只主见性,不主戒律。 身之与性,截然分为两事。 又有方湛一者(名兴时,黄陂人),曾入太和山,习摄心术。 又得黄白术于方外。 尚玄虚,侈谈说。 龙溪、念庵,皆自为奇士。 耿楚倥(名定理,字子庸,黄安人)初出其门;后知其伪,去之。 事邓豁渠、何心隐,皆有得。 不烦言说,当机指点,机锋迅利。 其兄天台(名定向,字在伦)则排斥狂禅,力主实地。 然其弟子管东溟(名志道,字登之,娄江人)著书数十万言,仍多鸠合儒释。 盖其末流之势,业已不可遏止也。 王学流传,梨洲《明儒学案》,分为七派(浙中,江右,南中,楚中,北方,粤闽,泰州),其崭然见头角者,实惟浙中、江右、泰州。 江右最纯谨。 浙中之龙溪,泰州之心斋,天分皆极高。 然其后流弊皆甚。 论者谓阳明之学,得龙溪、心斋而风行天下,亦以龙溪、心斋故,决裂不可收拾焉。 盖浙中之弊:纯在应迹上安排、凑泊,则失之浅俗。 玩弄本体,以为别有一物,可以把持,则堕入魔障。 而纯任流行,尤易致解缆放船,绝无收束。 更益以泰州之猖狂机变,遂无所不至矣。 清张武承(名烈,大兴人)撰《王学质疑》,攻王学流弊曰:高者脱略职业,歇睡名庵。 卑者日沉迷于酒色名利。 案有《楞严》《南华》者为名士。 挟妓呼卢、裸而夜饮者为高致,抗官犯上、群噪而不逊者为气节,矫诈嗜杀、侥倖苟利者为真经济,谨纲常、重廉隅者为宋头巾。 举天下庠序之士,如沸如狂;入则诟于家,出则哗于朝。 闯、献之形,日积于学士大夫之心术,而天下不可为。 流弊如此,宜其为一世所疾恶也。 然如张氏所述之情形,何代无之? 则亦不必尽归咎于王学耳。 发布时间:2025-05-30 12:21:21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118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