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儒术真论 内容: 昔韩非《显学》,胪列八儒,而传者独有孟、荀,其他种别,未易寻也。 西京贾傅,为荀予再传,而董、刘诸公,已不能以一家名。 且弘、汤之法盛行,而儒杂刀笔;参以灾祥鬼神,而儒杂墨术。 自东京以来,盖相率如是。 《荀子儒效》云:其言议谈说,巳无以异于墨子矣。 然而明不能分别,是俗儒者也。 然则七国之季,已有杂糅无师法者,后此何足论。 今以《墨子公孟篇》公孟子、程子与墨子相问难者,记其大略。 此足以得儒术之真。 其于八儒虽无可专属,要之微言故训,有上通于内圣外王之道,与夫混淆失真者,固大有殊矣。 由斯推衍,其说可以卢牟六合,经纬冯生。 盖圣道之大,无能出其范者。 抑括囊无辩,谓之腐儒。 今既摭拾诸子,旁采远西,用相研究,以明微旨,共诸君子亦有乐乎此欤? 惠定宇谓公孟子即公明子,为孔子之徒。 近人孙诒让仲容则云:《潜夫论》志《氏姓篇》:卫公族有公孟氏,《左传定十二年》疏谓公孟絷之后,以字为氏,则自有公孟氏,非公明氏也。 《说苑修文篇》有公孟子高见颛孙子莫及曾子,此公孟子疑即子高,盖七十子之弟子也。 (以上孙说。)余谓子莫告公孟子高之言曰:去尔外厉,与尔内色胜,而心自取之,去三者而可矣。 今公孟子谓墨子曰:君子共己以待,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 又曰:实为善人孰不知? 今子遍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 即本子莫去外厉之意,则公孟子即公孟子高明甚。 然即此愈知公孟即公明。 《孟子万章篇》有长息问公明高,即为公孟子高。 且孟子言舜之怨慕,而举公明高之言以为证。 又言:人少则慕父母,五十而慕者,独有大舜。 今公孟子则曰:三年之丧,学吾之慕父母。 墨子驳之则曰:夫婴儿子之知,独慕父母而已,父母不可得也。 然号而不止,此其故何也? 即愚之至也。 然则儒者之知,岂有以贤于婴儿子哉! 是公孟子之言,与孟子所述慕父母义,若合镮印。 则知公孟子、公孟子高、公明高为一人明甚。 公孟、公明虽异族,然同声相借,亦有施之姓氏者。 今夫司徒、申屠、胜屠,本一语也。 而因其字异,遂为三族。 荀与孙、虢与郭,本异族也,而因其声同,遂相假借。 今公孟、公明,亦犹荀孙、虢郭,虽种胄有殊,而文字相贸,亦无不可。 然既严事曾子,其不得为孔子之徒明矣。 惠说亦未合也。 今观其立说,亦醇疵互见,而宣尼微旨,于此可睹。 捃摭秘逸,灼然如晦之见明者,凡数大端。 呜呼! 可不谓卓欤?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昔者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为卿大夫。 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 若使孔子当圣王,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 按玄圣素王,本见《庄子》。 今观此义,则知始元终麟,实以自王,而河图不出,文王既丧,其言皆以共主自任,非图谶妄言也。 门人为臣,孔子以为行诈,诸侯卿尹之尊,非所以处上圣,进退失据,故斥言其欺。 不然,子弓南面,任为天子(见《说苑修文篇》),尚无所讳,而辞此区区乎? 知此者独有梅子真尔? 公孟子曰:无鬼神。 又曰:君子必学祭祀。 子墨子曰:执无鬼而学祭礼,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 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以天为不明(旧脱天字,毕本据下文增),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此足以丧天下。 按仲尼所以凌驾千圣,迈尧、舜轹公旦者,独在以天为不明及无鬼神二事。 《荀子》曰: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儒效篇》。)此儒者穷高极远测深厚之义。 若夫天体,余尝谓苍苍之天,非有形质,亦非有大圜之气。 盖日与恒星,皆有地球,其阿屯以太,上薄无际,其间空气复厚,而人视之苍然,皆众日之余气,固非有天也。 王育说,天诎西北为无,其说稍诞。 盖天本无物,故无字从天诎之以指事,因下民所见,不得无所指斥,故强以颠义引申之而曰灭。 六经言天言帝,有周公以前之书,而仲尼删述,未或革更,若曰道曰自然而已矣。 郊祭大报天而主日,万物之主,皆赖日之光热,而非有赖乎天。 故假言曰帝,其真即日。 或以北极为耀魄宝,北极又大于日九十三倍,故亦尊之,此则恒星万数,上帝亦可云万数。 六帝之说,不遍不赅,要非虚增,然恒星各帝其地球而已,于此地球何与? 明堂宗祀,盖自外至者也。 且太微五星,固玄远矣,即至昵之日,虽昭昭大明,而非有恩威生杀之志,因上帝而有福善祸淫之说,其害犹细,其识已愚,因是以及鬼神,则诬妄日出,而人伦殆废。 盖太古民俗,无不尊严鬼神,五洲一也。 感生帝之说,中国之羲、农,日本之诺、册二神,印度之日朝、月朝,犹太之耶稣,无不相类。 以此致无人伦者,中外亦复不异。 惟其感生,故有炎、黄异德兄弟婚媾之说,盖曰各出一帝,虽为夫妇,不为黩也。 尧之厘降,不避近属,实瞢于是。 其后以为成俗,则夏、商以来,六世而通婚姻,皆感生之说撼之矣。 周道始隆,百世远别,此公旦所以什伯于尧、舜、汤、武,然依违两可,攻其支流,而未堙其源窟。 《生民》之诗,犹曰履敏,则犷俗虽革,而精意未宣,小家珍说,反得以攻其阙。 惟仲尼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天为不明,知鬼神为无,遂以此为拔本塞原之义,而万物之情状大著。 由是感生帝之说诎,而禽兽行绝矣。 此所以冠生民横大陆也。 何以知无鬼神? 曰:斫卉木,磔羊彘,未闻其有鬼神,彼人固不得独有也。 人所以有知者,分于父母,精虫胚珠是也。 二者又摄引各点以为我有,使成官骸,而七情益扩,故成此知识,由于两精相搏,以生神明也。 斯如两水相触,即便生浪(水犹精,浪犹神,而两水之所以相触者,亦先有其浪,则父母交感之神也),两味相和,乃生隽永,及精气相离而死,则神亦无存。 譬之水既淤堙,浪即无有,两味化分,寻索隽水,了不可得。 故精离则死,死则无知,其流定各质,久则合于他物,或入草木,或入胎卵,未有不化者。 化之可见者,茅蒐是已。 苌弘之血为碧,郑缓之精为秋柏之实,然己与他物合,则其质既杂,自有柏与碧之知,而非弘、缓之知矣。 此精气为物也。 气弗聚者,散而从于空气,涣然飘泊,此游魂为变也。 夫焉有精化既离,而神识能独立者乎? 《圆觉经》云: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 唾涕脓血,津液涎沫,淡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 暖气归火,动转归风。 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 《宝积经》云:此身生时,与其父母,四大种性,一类歌罗逻身。 若惟地大。 无水界者,譬如有人,握干 灰,终不和合。 若惟水界。 无地界者,譬如油水,无有坚实,即便流散。 若惟地水。 无火界者,譬如夏月,阴处肉团,无日光照,即便烂坏。 若惟地水火。 无风界者,即不增长。 《庵提遮女了义经》云:若能明知地水火风四缘,毕竟未曾自得,有所和合,以为生义。 若知地水火风毕竟不自得,有所散,是为死义。 是佛家亦以各质相磨而生,各质相离而死,而必言即合即离,生死一致,则黄马骊牛之遁辞矣。 然死后六道,不尽为鬼,则亦与精气为物之义相近。 其终不决言无鬼者,盖既言真者离身而有如来藏,则不得不言妄者离身而为鬼。 然又言饿鬼有胎生化生,则所谓鬼者,亦物魅之类,而与人死者有殊。 然则释家盖能识此旨,而故为不了以自圆其说也。 难曰:若以知识为分于父母,则父母安始,追溯无尽,非如来藏而何? 然如来藏者,彼岂能道其有始耶? 于如来藏亦言无始,而必责万物以有始,亦惑矣。 难曰:知识果分于父母,则瞽舜、鲧禹,曷为相反? 曰:夫岂独神识然,形亦然矣。 张苍之父,长不满五尺,苍长八尺余,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 (《汉书张苍传》。)可得云形体非分于父母耶? 要之形之短长,知之顽圣,此高下之分,非相反也。 以神识言,又岂独父子然。 虽一身亦有善恶是非先后相贸者。 颜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于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于乡曲,学于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巨狡也,学于禽滑黎。 并为名士显人(《吕氏春秋尊师篇》),如是者多矣。 或有诹政虑事,一念之间,而筹画顿异,至于疚心自讼者。 子夏投杖,汉高销印,斯类亦众,夫岂得谓有两身与两心耶? 父母与子,何以异是? 原夫二气相凝,非亲莫效,及脂膏既就,即有染习,贾生《胎教》,明著其义。 是时材性高下,又由其亲一时之行迹而成,斯则得于其亲者,与初凝又少殊矣。 及夫免乳以后,则见闻之习,师友之导,情状万端,韪非殊族,共异于亲也固宜。 荀子有言:涂之人可以为禹。 (《性恶篇》。)此则君师牧民,由斯以作。 然具此可以为禹之材,非父母授之乎? 大抵形体智识,一成不移,而形之肥瘠,识之优劣,则外感相因,可入熔冶,不移者由于胚珠,可移者由于所染。 夫鲁鸡之伏鹄卵,其雏犹鹄;而桑枝之续桃本,则其实非桑。 非物之形性,一可变更,一不可变更也。 卵中之胚,是鹄非鸡,故鹄不以鸡伏而易。 (土蜂煦妪桑虫之旧说,虫学家曾辨其误。)树木之胚,是桃非桑,故桃能以桑体为己,此胚珠不移之说也。 啮蹄在辔,驯良从御, 无牧,泛驾不习,此因染致移之说也。 乃若时代逾久,则物之形体,亦有因智识优劣而渐变者。 要之,改良则分剂增多,退化则分剂减少,上古之颠木,迹层之枯鱼,皆吾郊宗石室,惟其求明趋化,以有吾侪之今日。 昊天罔极,如何可酬? 抑亲亲之杀,既具斯形,则知爱类而已。 难曰:人见厉魃,经籍多有,近世民俗,亦有传言。 宁得自守单辞,谓鬼神为诬惑? 曰:以佛家言,六道之中,饿鬼居一,一在地下五百由旬,一在人天之间。 是则畛哉区处,与人隔绝,人未尝有至饿鬼处者,而饿鬼独能至人处乎? 且以阿修罗之强悍,诸天之智力,不至人处,而饿鬼以羸劣之质,独能至人处乎? 是岂得以所见证共必有也。 然则见者云何? 曰:耳目有愆,齐襄之见彭生是也;心惑若寐,狐突之遇共君是也。 二者皆一时假相,非有真形,乃其真者,则亦有之。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 (《留侯世家》。)此最为豁然塙斯者。 山精物魅,如龙夔魍魉者,固未尝无也,以其体不恒见,诡出都市,而人遂以鬼神目之,斯亦惑之甚矣。 太古顽民,见 惊鬼,有熊蚩尤,惑乱不异,见彼君蒿,遂崇巫祝。 清庙之守,后为墨家,敬天尊鬼,遂与儒术相訾。 夫岂非先圣哲王之法,而以难儒术,则犹以金椎攻太山矣。 无鬼而祭者,亦知其未尝食,而因是以致思慕。 至胙肉必餍饫之者,亦以形体神识,分于二人,己在则亲之神识所分,犹在吾体,故食胙无异亲之食之也。 然则祭为其名,而胙致其实,何无客学礼无鱼作罟之可比乎? 若夫天神地祗,则因是而准则之,苟有圣王,且当厘汰焉。 呜呼! 如太史公言,则秦汉间儒者,犹知无鬼神义。 然武、昭以后,儒者说经,已勿能守。 独王仲任有《论死篇》,晋人无鬼神论,而儒者又群哗焉。 然则荀子谓言议谈说,无以异于墨子者,汉后诸儒,顾不然欤? 发布时间:2025-05-30 14:14:36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119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