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十一 张横渠及二程 内容: 与周、邵同时而略后者,有张横渠及程明道、程伊川兄弟。 横渠名载(西历一〇七七年卒),其学以气为万物之本体。 在其散而未聚之状态中,此气即所谓太虚。 故横渠谓:太虚无形,气之本体。 (《正蒙太和篇》)又云: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 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同上)吾人所见空若无物之太虚,实非无物,不过气散而未聚耳,无所谓无也。 故曰: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气中所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太和》),简言之,即阴阳二性也。 一气之中,有此二性,故横渠云:一物两体,气也。 一故神,两故化。 (《正蒙参两篇》)一气之中,有阴阳二性,故为一物两体。 当其为一之时,则清通而不可象为神(《太和》)。 所谓一故神也。 因其中有阴阳此二性,故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太和》)。 絪缊相荡,即二性之表现也。 二既表现,则絪缊相荡,聚而为万物。 所谓两故化也。 横渠又云: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絪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欤? 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 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 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雪霜。 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同上)气中有阴阳可相感之二性,故气即不能停于太虚之状态中,而升降飞扬,未尝止息。 其涵有二性之气,絪缊相荡,或胜或负,或屈或伸。 如其聚合,则即能为吾人所见而为物。 气聚即物成,气散即物毁。 横渠云: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 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 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 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 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 (同上)离为目,离明得施者,即吾人目之明所能见者。 气聚则能为吾人所见而为有形;气散则不能为吾人所见而为无形。 气聚为万物;万物乃气聚之现象。 以气聚散不定,故谓之为客形。 所谓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同上)。 横渠之伦理学,或其所讲修养之方法,注重于除我与非我之界限而使个体与宇宙合一。 横渠云: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 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 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 圣人尽性,不以闻见牿其心。 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 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 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正蒙大心篇》)以个体之我为我,其余为非我,即以闻见牿其心者也。 圣人破除此牿,以天下之物与己为一体,即能体天下之物者也。 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即破除我与非我之界限,以我及其余之非我为一,亦即以全宇宙为一大我。 天大无外;我之修养若至此境界,则我与天合而为一矣。 横渠又云: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 惟大人为能尽其道。 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未如之何矣。 (《正蒙诚明篇》)此以爱之事业之工夫,破除我之蔽塞,而达到万物一体之境界。 盖就孟子哲学中神秘主义之倾向,加以推衍也。 《正蒙乾称篇》中有一段,后人所称为《西铭》者,亦发挥此旨。 明道名颢(西历一〇八六年卒)、伊川名颐(西历一一〇八年卒)兄弟二人之学说,旧日多视为一家之学。 但二人之学,开此后宋明道学家所谓程朱、陆王之二派,亦可称为理学、心学之二派。 程伊川为程朱一派之中坚人物,而程明道则陆王一派之先驱也。 理学、心学之哲学的系统及其所以不同,当于下文中述之,兹仅就修养方法方面述二程之不同。 明道以为吾人实本来与天地万物为一体。 不过吾人多执个体以为我,遂将我与世界分开。 吾人修养之目的,即在于破除此界限而回复于万物一体之境界。 明道云: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 认得为己,何所不至。 若不有诸己,自不与己相干。 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 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 (《遗书》卷二上)宇宙乃一生之大流,乃一大仁。 人之有仁之德者,即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 至所以达此境界之方法,明道云: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 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 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 天地之用,皆我之用。 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 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 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 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遗书》卷二上)吾人但知天地万物本与我为一体,识得此理之后,即常记而不忘。 一切行事,皆本此心作之,此即所谓以诚敬存之,亦即所谓必有事焉。 只此久而久之,自可达到万物一体之境界。 此外更不必防检,不必穷索。 再有防检穷索,即是助长。 有心求速效之心仍是私心,仍须除之。 只必有事焉,勿忘之,亦勿助之。 此外不致纤毫之力。 久之自能达到万物一体之境界。 此实至约之方法也。 行此工夫之久,心空虚如明镜。 一物之来,其形容状态,镜中之影,各如其状。 镜虽不废照物,而其本身不动。 吾人之心之应外物,亦应如此。 明道《答张横渠书》云: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 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 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 (《明道文集》卷三)庄子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道学家亦谓吾人之用心应如此。 不过道家心所应之物,不包情感在内。 道家应付情感之方法,乃以理化情,圣人无情感。 道学家主张情感可有,但吾人有情感之时,应以情感为非我有。 见可喜可恶之事,圣人亦有喜怒之情感。 但非圣人喜怒,乃其事可喜可怒也。 惟其如此,故其事既过去,圣人喜怒之情感亦亡。 此颜回所以能不迁怒也。 若常人则自有其怒,故可怒之事既去,而仍有怒心,见不可怒者亦怒之。 此所谓迁怒也。 其所以迁怒,即因其不能情顺万物而无情也。 伊川所说之修养法,注重穷理。 伊川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遗书》卷十八)涵养须用敬,明道亦如此说,但明道须先识得此理,然后以诚敬存之。 此即后来陆王一派所说先立乎其大者者也。 伊川则一方面用敬涵养,勿使非僻之心生,一方面须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以求脱然自有贯通处(《遗书》卷十八)。 此说朱子发挥之。 当于下文,更如详论。 今所须注意者,即以后道学家中所谓程朱、陆王二大派,实以程氏弟兄分启其端。 发布时间:2025-05-30 17:52:56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119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