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十三 陆象山、王阳明 内容: 与朱子同时而在道学中另立心学一派者为陆象山。 象山名九渊(西历一一三九一一九三),其学以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年谱》)。 只须一任其自然,此心自能应物而不穷。 象山云:《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康衢之歌尧,亦不过如此。 《论语》之称舜禹曰:巍巍乎! 有天下而不与焉。 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 (《与赵监第二书》,《全集》卷一)此与明道《定性书》之意正同。 《定性书》以为苟不自私而用智,则吾人之心,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象山所谓与焉之过,即自私也。 所谓识知之病,即用智也。 所谓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 象山之弟子杨慈湖,以为直则为心,支则为意(《绝四记》)。 如孟子所谓: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 非要誉于乡党朋友也。 非恶其声而然也。 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吾人对此情形之第一反应,即为有怵惕恻隐之心。 本此心而往救之,则自发心以至于行为,皆是直而为心。 若于此时稍一转念,为欲纳交于孺子之父母,而往救之,或欲要誉于乡党朋友而往救之,或因其与其父母有仇而特不救之。 经此转念,则即曲而为意矣。 道学家所谓初念是圣贤,转念是禽兽,即此意也。 任心直往,则随感而应。 则其中无自私、用智之余地,所谓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 一般人之论朱陆异同者,多谓朱子偏重道问学;象山偏重尊德性。 此等说法,在当时即已有之。 然朱子之学之最终目的,亦在于明吾心之全体大用。 此为一般道学家共同之目的。 故谓象山不十分注重道问学可;谓朱子不注重尊德性不可。 且此点亦只就二人之为学或修养之方法上言之,究竟朱陆之不同,是否即仅在其所讲为学或修养方法之不同;此一极可注意之问题也。 就上所述观之,朱子之学,尚非普通所谓之唯心论,而实近于现在所谓之实在主义。 吾人若注意此点,即可见朱陆之不同,实非只其为学或修养方法之不同。 二人之哲学,根本上实有差异之处。 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与李宰第二书》,《全集》卷十二)。 此一言虽只一字之不同,而实代表二人哲学之重要的差异。 盖朱子以心乃理与气合而生之具体物,与抽象之理完全不在同一世界之内。 心中之理,即所谓性;心中虽有理而心非理。 故依朱子之系统,实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也。 象山言心即理,并反对朱子所说心性之区别。 如《语录》云:伯敏云:性、才、心、情,如何分别? 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叶。 虽然此非吾友之过,盖举世之蔽。 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且为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 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 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 (《全集》卷三十五)依吾人所观察,则朱子所说性与心之区别,实非只是解字。 盖依朱子之观点,实在上本有与此相当之区别也。 象山虽亦以为可说在天为性,在人为心,而又以为系随吾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 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 盖依象山之观点,实在上本无与朱子所说心性区别相当之区别,故说心性只是一般物事也。 朱陆所见之实在不同。 盖朱子所见之实在,有二世界,一不在时空,一在时空。 而象山所见之实在,则只有一世界,即在时空者。 只有一世界,而此世界即与心为一体,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年谱》,《全集》卷三十六)也。 象山哲学中,虽只有一世界,而仍言所谓形上形下。 至慈湖则直废此分别。 慈湖云: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裂道与器,谓器在道之外耶? 自作《系辞》者,其蔽犹若是,尚何望后世之学者乎? (《慈湖遗书》卷九)盖所谓形上形下,必依朱子所解释,方可有显著的意义。 依朱子之系统,器实与道不在一世界中。 此陆派所不能承认。 如此则诚宜直指《系辞》所说形上形下为非孔子之言(《慈湖遗书》卷七)也。 依上述观之,则朱陆之哲学,实有根本的不同。 其能成为道学中之二对峙的派别,实非无故。 不过所谓心学,象山、慈湖实只开其端。 其大成则有待于王阳明,故与朱子对抗之人物,非陆象山、杨慈湖,而为二百五十年后之王阳明。 王阳明名守仁(西历一四七三一五二九),其学之主要意思,见于其所著《大学问》一篇。 此篇解释《大学》明明德、亲民、止至善之三纲领云: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 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 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 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是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 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 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 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 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 此其至善之发见,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者也。 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也。 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 (《全书》卷二十六)此亦程明道《识仁篇》之意,但阳明言之,较为明晰确切。 象山云: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 不限隔宇宙者,此所谓大人也;限隔宇宙者,此所谓小人也。 然即小人之心,亦有一体之仁之本心。 孟子所谓恻隐之心、是非之心等四端,即此本心之发现,亦即所谓良知也。 即此而扩充之、实行之,即是致良知也。 明德之本体,即所谓良知,故明德、亲民,皆是致良知,亦即是致知。 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此指二氏)之谓乎? 是必实有其事矣。 故致知必在于格物。 物者,事也(《大学问》)。 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 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 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 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传习录》上)。 格者,正也。 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 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大学问》)。 良知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 凡意念之发,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 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同上)。 吾人诚能于良知所知之善恶者,无不诚好而诚恶之,则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诚也已(同上)。 不自欺其良知,即实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亦即实行明明德也。 格之既久,一切私欲障碍皆除,而明德乃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矣。 此王阳明所谓尧舜之正传,孔氏之心印(《大学问》)也。 依上所引《大学问》,可见阳明之学彻上彻下致良知三字,实即可包括之。 所以阳明自四十三岁以后,即专以致良知训学者。 以言简易直截,诚简易直捷矣。 其所说格物致知之义,实与朱子不同。 在二家学说,各就其整个观之,则二家之不同,仍是上所述理学与心学之不同也。 阳明自言其自己之学与朱子之学不同之处云: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 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是也。 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 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 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 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 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 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 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 (《答顾东桥书》)朱子以为人人具一太极,物物具一太极。 太极即众理之全体,故吾人之心亦具众理而应万事。 故即物穷理,亦即穷吾心中之理,穷吾性中之理耳。 故谓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实未尽确当。 惟依朱子之系统,则理若不与气合,则即无心,心虽无而理自常存。 虽事实上无无气之理,然逻辑上实可有无心之理也。 若就此点谓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固亦未尝不可。 依阳明之系统,则必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 依此则无心即无理矣。 故阳明云:心即理也。 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传习录》上)阳明又云:心之体,性也。 性即理也。 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 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 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 理岂外于吾心耶? (《答顾东桥书》)依朱子之系统,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 依朱子之系统,只能言有孝之理,故有孝亲之心,有忠之理,故有忠君之心。 不能言有孝亲之心,故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 依朱子之系统,理之离心而独存,虽无此事实,而却有此可能。 依阳明之系统,则在事实上与逻辑上,无心即无理。 此点实理学与心学之根本不同也。 阳明哲学中,无形上世界与形下世界之分,故其语录及著作中,未见此等名词。 天下无心外之物。 所谓恶者,乃吾人情欲之发之过当者。 若不过当,即情欲本身,一般人欲亦不是恶。 《传习录》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著。 七情有著,俱谓之欲,倶为良知之蔽。 然才有著时,良知亦自会觉。 觉即蔽去,复其体矣。 (《传习录》下)所谓不可有所著者,《传习录》又一条云:问有忿懥一条。 先生曰:忿懥几件,人心怎能无得? 只是不可有耳。 凡人忿懥,着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 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 于今于凡忿懥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 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会动些子气。 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传习录》下)所以七情不能有所着者,盖着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矣。 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程明道《定性书》)。 非有喜怒,即非有意于为喜怒也。 圣人之心如明镜,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当喜者喜之,当怒者怒之,而本体虚明,对于所喜所怒之物,毫无沾滞执著,所以亦不为其所累也。 若能如此,则虽终日有为,而心常如无为,所谓动静合一者也。 至于清代,一时之风尚转向于所谓汉学。 所谓汉学家者,以为宋明道学家所讲之经学,乃混有佛老见解者。 故欲知孔孟圣贤之道之真意义,则须求之于汉人之经说。 阮元云:两汉经学,所以当遵行者,为其去圣贤最近,而二氏之说,尚未起也。 《汉学师承记序》讲汉人之经学者,以宋明人所讲之道学为宋学,以别于其自己所讲之汉学。 宋明人所讲之理学与心学,在清代俱有继续的传述者,即此时代中之所谓宋学家也。 但传述者亦只传述而已。 理学、心学在此时代中,倶无显著的新见解加入。 此时代之汉学家,若讲及所谓义理之学,其所讨论之问题,如理、气、性、命等,仍是宋明道学家所提出之问题。 其所依据之经典,如《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仍是宋明道学家所提出之四书。 就此方面言,则所谓汉学家,若讲及所谓义理之学,仍是宋明道学家之继续者,故兹略焉。 发布时间:2025-05-30 18:03:26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119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