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四三 湛若水 内容: 湛若水字元明,广东增城人,学者称甘泉先生。 他从学于陈献章,与王守仁讲学相倡和,而各立宗旨。 从游者遍天下。 年九十五而卒。 守仁讲学主致良知,若水则主随处体认天理,亦并不尽守其师说。 尝谓:古之论学,未有以静为言者。 以静为言,皆禅也。 静不可以致力,才致力即已非静,故《论语》曰执事敬。 《中庸》戒慎恐惧、慎独,皆动以致其力之方也。 故善学者,必令动静一于敬,敬立而动静混矣,此合内外之道也。 又曰:静坐,程门有此传授。 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 然此不是常理。 日往月来,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岂分动静难易? 若不察见天理,随他入关入定,三年九年,与天理何干? 若见得天理,则耕田凿井,百官万物金革百万之众,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 孔门之教,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 即随处体认之功,连静坐亦在内。 若水之教,专在随处体认天理。 故曰:明道看喜怒哀乐未发前作何气象,延平李侗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象山在人情事变上用工夫。 三先生之言,各有所为而发。 合而观之,合一用功,乃尽也。 所谓随处体认天理者,随未发已发。 随动随静。 盖动静皆吾心之本体,体用一原。 若谓静未发为本体,而外已发而动以为言,恐亦歧而二之。 他之所以与守仁相异处,据他说:阳明谓随处体认天理是求于外。 若然,则告子义外之说为是,孔子执事敬之教为欺我矣。 盖阳明与吾看心不同。 吾之所谓心者,体万物而不遗者也,故无内外。 阳明之所谓心,指腔子里而为言者也,故以吾之说为外。 今按:《传习录》有云: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 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 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 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 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则守仁之所谓心,亦应体万物而不遗。 抑且守仁亦言:孟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 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工夫,乃有益。 若止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 那静时工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 则守仁亦不专主静上做工夫。 守仁所以说随处体认天理为求于外,乃根据他良知即天理的主张。 但若水说:心与事应,然后天理见。 天理非在外也,特因事之来,随感而应耳。 故事物之来,体之者心也。 心得中正,则天理矣。 人与天地万物一体,宇宙内即与人不是二物,故宇宙内无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 此说仍与守仁心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及致良知与事上磨练之说,大体甚相近。 守仁说格物,也说: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 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 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 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 致知必兼格物言,岂不仍是心与事应然后天理见之说? 后儒黄宗羲批评王、湛两家异见,谓:天地万物之理,实不外于腔子里,故见心之广大。 若以天地万物之理即吾心之理,求之天地万物以为广大,则先生仍是为旧说所拘。 其实宗羲这番话,确是有病。 哪能谓天地万物之理不外于腔子里? 即专就人事论,守仁说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这只关修身事。 岂能说见家自然知齐,见国自然知治,见天下自然知平? 齐家治国平天下,皆有关天理之事,但不能说全在腔子里。 这要照若水所说,心体万物而不遗,无内外始得,却不得谓是求于外。 朱熹的格物穷理说,乃是把学问的范围放大了,非守仁之致良知可比。 陆九渊讥朱熹为支离,若水则说:所谓支离者,二之之谓也。 非徒逐外而忘内,谓之支离。 是内而非外者,亦谓之支离。 过犹不及耳。 此则若水并不认天地万物之理单为吾心之理。 亦可说若水认天理较近程朱,与守仁良知即天理之说有别。 他又说:体认天理云者,兼知行合内外言之也。 天理无内外也。 所谓随处云者,随心、随意、随身、随家、随国、随天下,盖随其所寂所感时耳。 所寂所感不同,而皆不离于吾心中正之本体。 但人为气习所蔽,故生而蒙,长而不学则愚。 故学问、思辨、笃行诸训,所以破其愚,去其蔽,警发其良知良能,非有加也。 若徒守其心而无学问、思辨、笃行之功,则恐无所警发,虽似正实邪,下则为老、佛、杨、墨,上则为夷、惠、伊尹。 昔曾参芸瓜,误断其根,父建大杖击之,死而复苏。 曾子以为正,孔子乃曰:小杖受,大杖逃。 一事出入之间,其可不讲学乎? 孔子至圣也,然必七十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人不学则老死于愚耳矣。 这一节见若水与守仁书,可见两人异见。 在若水认为守仁之说,将徒守其心而不复加学问思辨之功,故主随处体认天理以为矫救。 程颢说天理二字是我自己体贴出来,朱熹则要教人向外面天地万物去穷格;若水说天理是一头脑,这是说格物要把天理作头脑。 守仁说良知是一头脑,则反诸心而即获。 于是学问思辨力行工夫,在守仁的良知教法里,终不免要忽略了。 黄宗羲又说:天理无处而心其处,心无处而寂然未发者其处。 寂然不动,感即在寂之中,则体认者亦惟体认之于寂而已。 今曰随处体认,无乃体认未感,其言终觉有病。 宗羲这番话,又是有病。 天理哪能说无处。 朱熹说理必挂搭在气上,故要格物穷理。 再用守仁说法,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却亦并不曾说以寂然不动处为体。 无怪守仁生平从不提到陈献章。 但守仁大弟子王畿,便已盛推献章了。 而宗羲《明儒学案》便说:作圣之功,到献章而始明,到守仁而始大。 若我们从另一见地看,则与其从献章识途到守仁,似不如从守仁建基而补充以若水。 这两种意见,便形成了后来王学本身内部之分歧。 若水又有《求放心篇》,颇不以孟子求放心之说为是。 他谓:孟子之言求放心,吾疑之。 孰疑之? 曰:以吾心而疑之。 孰信哉? 信吾心而已耳。 吾常观吾心于无物之先矣,洞然而虚,昭然而灵。 虚者,心之所以生也。 灵者,心之所以神也。 吾常观吾心于有物之后矣,窒然而塞,愦然而昏。 塞者,心之所以死也。 昏者,心之所以物也。 其虚焉灵焉,非由外来也,其本体也。 其塞焉昏焉,非由内往也,欲蔽之也。 其本体固在也。 一朝而觉焉,蔽者彻,虚而灵者见矣。 日月蔽于云,非无日月也。 鉴蔽于尘,非无明也。 人心蔽于物,非无虚与灵也。 心体物而不遗,无内外,无终始,无所放处,亦无所放时,其本体也。 当其放于外,何者在内? 当其放于前,何者在后? 放者一心,求者又一心,以心求心,只益乱耳。 况能有存邪? 这一说,朱熹也早说过,惟其若水认识到这里,故他要提出随处体认天理的主张。 但若水之学,究从献章来,摆脱不了献章之束缚,太过重视此心只是一个虚明灵觉,虽主随处体认天理,却力避朱熹格物穷理之说,而想会通程颢、李侗、陆九渊三家来自立宗旨,因此也不能明畅地和守仁作对垒。 发布时间:2025-06-03 18:48:4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127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