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五 顔之推 内容: 持論之士,或以南北文化對稱,而尊顔之推爲北方文章宗主,以與南朝文士相抗,質之事實,固無當矣。 史家論正統,於三國、六朝、五代、兩宋之際,多所争執,自今視之,其説之迂,固不待論,然自民族文化之立足點言之,則固有統。 東晉渡江,中原盡陷,衣冠文物之邦,淪于戰伐,世家大姓,相率南遷,傳及子孫,才德相繼,於是有此二百四十年之南朝文化,此則當時吾國文化之中心正統,不得更别樹一幟,與兹抗衡者也。 隋承周統,奄有東南,然牛弘上表,猶稱衣冠軌物,圖書記注,播遷之餘,皆歸江左。 晉、宋之際,學藝爲多;齊、梁之間,經史彌盛。 固知實證具在,無從諱飾矣。 先時劉漢石趙,苻姚慕容,羯胡鮮卑,相繼稱兵,及拓拔奠宇,太和南遷,始慕華風,稍資軌範,然相去猶遠,未可遽以南北並稱也。 既而爾朱肆虐,高歡稱霸,重以東西分裂,中原鼎沸,則生民多艱,益稱塗炭,至若庾信、顔推,此皆江左舊人,流離中土,感物興悲,惻然神往,豈能摭兹流寓,例彼宗邦乎? 隋、唐之際,妄興南北之論,自珍碔砆,遽比璵璠,後有識者,宜從割棄。 北魏文人,温子昇、邢邵、魏收稱首。 《魏收傳》曰:收每議陋邢邵文,邵云: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 收聞乃曰:伊嘗于沈約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偷任昉。 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 武平中,黄門郎顔之推以二公意問僕射祖珽,珽答曰:見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優劣。 温子昇本爲温嶠之後,祖恭之始北徙。 準是以論,三人文字,皆本江南,固可知矣。 北齊之時,散騎常侍劉逖薦辛德源表曰:枕藉六經,漁獵百氏,文章綺豔,體調清華。 實後進之詞人,當今之雅器。 其時文學亦重清綺可知。 至庾信之序《趙國公集》,則曰:逸態横生,新情振起,風雨争飛,魚龍各變。 蓋其文章直接學之南人,尤非故步矣。 《隋書文學傳序》云:江左宫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夫氣質。 非定論也。 世論顔之推者,謂爲代表北朝,因與蕭梁諸人並舉,目爲南北分野,此言非也。 之推南人,仕梁爲湘東王國左常侍,元帝即位,爲散騎侍郎,江陵陷後入周,尋奔北齊,齊亡復入周,隋開皇中太子召爲學士,身世大抵與庾子山相類。 至其持論,略有異同。 然蕭梁之初,昭明、簡文議論懸殊,即分兩派,皆性習使然,不關地域之南北也。 之推少仕湘東王府,于時群彦咸集,勝友如雲。 《顔氏家訓序致》篇云:雖讀《禮》傳,微愛屬文,頗爲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輕言,不備邊幅。 年十八九,少知砥礪,習若自然,卒難洗蕩。 所言當指斯時。 然之推于其時諸人,實不能沆瀣一氣,《觀我生賦》云:方幕府之事殷,謬見擇于人群,未成冠而登仕,財解履以從軍。 濫充選於多士,在參戎之勝列,慚四白之調護,廁六友之談説,雖形就而心和,匪余懷之所説。 《顔氏家訓勉學》篇云:武皇、簡文,躬自講論。 元帝在江荆間復所愛習,召致諸生,親爲教授,廢寢忘食,以夜繼朝,至乃惓劇愁憤,輒以講自釋。 吾時頗預末筵,親承音旨,性既頑魯,亦所不好。 同時顔氏文字亦以與世相違,不蒙時譽。 《家訓文章》篇云:吾家世文章,甚爲典正,不從流俗。 梁孝元在藩邸時撰《西府新文記》,無一篇見録者,亦以不偶於世,無鄭衛之音故也。 之推持論,與簡文、孝元,截然不同,故所著《顔氏家訓》,亦常有特殊之見地。 之推爲學,自是通人一流,不當僅以文士目之,觀《家訓書證》篇、《音辭》篇、《雜藝》篇等,皆可見其淹博。 《文章》篇云:學問有利鈍,文章有巧拙,鈍學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終歸蚩鄙。 但成學士,自足爲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筆。 《勉學》篇云:夫學者貴能博聞也。 此種重視學問之見,爲之推所獨具。 加以身經亂離,則更以致用爲先,故《涉務》篇云: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 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廊廟之下,不知有戰陣之急;保俸禄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 宗經之説,劉勰始言之,故紀昀以爲本經術以爲文,非六代文士所知。 《顔氏家訓文章》篇云:夫文章者原出五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生於《易》者也;歌詠賦誦,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 其言大抵與《文心雕龍》同貫,至於枝節,乃微有差異耳。 其他顔氏持論,與劉勰之説可以映證者甚多,故疑其説蓋本於勰。 [1]之推論文,首重理致,故推重古人之製裁,然亦不廢後人之辭調,《文章》篇又曰:凡爲文章,猶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策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當以理致爲心腎,氣調爲筋骨,事義爲皮膚,華麗爲冠冕。 今世相承,趨末棄本,率多浮豔。 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争,事繁而才損。 放逸者流宕而忘歸,穿鑿者補綴而不足。 時俗如此,安能獨違? 但務去泰去甚爾。 必有盛才重譽,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疏樸,未爲密緻爾。 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偶對,趨避精詳,賢於往昔多矣。 宜以古之製裁爲本,今之辭調爲末,並須兩存,不可偏棄也。 至其評論文體者,《文章》篇云: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 此則直舉性靈,與《金樓子》所稱情靈摇盪者何異? 獨之推以爲文章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 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淩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 因謂自古文人,多陷輕薄,而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諷刺之禍,速乎風塵爲戒。 此則飽經世故,遂有此言,未可以爲定論也。 《文章》篇又云:或問揚雄曰:吾子少而好賦? 雄曰:然,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爲也。 余竊非之曰:虞舜歌《南風》之詩,周公作《鴟鴞》之詠,吉甫、史克,《雅》《頌》之美者,未聞皆在幼年累德也。 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自衛反魯,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大明孝道,引詩證之。 揚雄安敢忽之也,若論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但知變之而已,又未知雄自爲壯夫何如也。 著《劇秦美新》,妄投于閣,周章怖慑,不達天命,童子之爲爾。 此言亦與簡文之論同趨。 其論詩二則云:王籍《入若耶溪詩》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江南以爲文外斷絶,物無異議。 簡文吟詠,不能忘之。 孝元諷味,以爲不可復得,至《懷舊志》載於籍傳。 范陽盧詢,鄴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語,何事於能。 魏收亦然其論。 《詩》云:蕭蕭馬鳴,悠悠旆旌。 《毛傳》曰:言不喧嘩也。 吾每歎此解有情致,籍詩生於此意爾。 蘭陵蕭慤,梁室上黄侯之子,工於篇什,嘗有《秋》詩云: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 時人未之賞也。 吾愛其蕭散,宛然在目,潁川荀仲舉,琅琊諸葛漢,亦以爲爾,而盧思道之徒,雅所不愜。 上述二則,皆極得詩致,吟玩諷昧,自具會心,稱述簡文、孝元之語,尤見淵源所自,惟是之推本爲學人,故論訂文字,間以學人之語出之,略録於次:(一)談説製文,援引古昔,必須眼學,勿信耳受。 莊生有乘時鵲起之説,故謝朓詩曰:鵲起登吴臺。 吾有一親表作《七夕詩》云:今夜吴臺鵲,亦共往填河。 《羅浮山記》云:望平地樹如薺,故戴暠詩云:長安樹如薺。 又鄴下有一人詠樹詩云:遥望長安薺。 又嘗見謂矜誕爲夸毗,呼高年爲富有春秋,皆耳學之過也。 (《勉學》)(二)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于蟲,譬婦爲考也。 蔡邕《楊秉碑》云統大麓之重,潘尼《贈盧景宣詩》云九五思飛龍,孫楚《王驃騎誄》云奄忽登遐;陸機《父誄》云億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誄》云俔天之和,今爲此言,則朝廷之罪人也。 王粲《贈楊德祖詩》云我君餞之,其樂泄泄,不可妄施人子,況儲君乎? (《文章》)(三)文章地理,必須愜當。 梁簡文《雁門太守行》乃云:鵝軍攻日逐,燕騎蕩康居,大宛歸善馬,小月送降書。 蕭子暉《隴頭水》云:天寒隴水急,散漫俱分瀉,北徂注黄龍,東流會白馬。 此亦明珠之纇,美玉之瑕,宜慎之。 (《文章》)綜觀之推之論,蓋衍蕭梁緒餘,而充之以學人理解者,其立足點在此,然與北朝固無涉。 觀其論詩則薄魏收、盧詢,又譏北方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已。 斯則之推固不樂與北人爲伍者,或指爲代表北方,不亦過乎? * * *[1] 1933年講義此節在劉勰一章内,文字微異。 发布时间:2025-08-30 15:02:2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284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