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三十六 劉克莊 内容: 江湖派之説,起于南宋寧宗季年。 方回《瀛奎律髓》云:史彌遠廢立之際,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皆與之善,宗之刊《江湖集》售之,《南嶽稿》與焉。 宗之賦詩有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家。 哀濟邸而誚彌遠,本改劉屏山句也。 敖臞庵器之爲太學生時,以詩痛丞相趙忠定之死,韓侂胄下吏逮捕,亡命,韓敗乃始登第,致仕而老矣。 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爲器之所作,言者並潛夫《梅詩》論列,劈《江湖集》板,二人皆坐罪,於是詔禁士大夫作詩。 潛夫即劉克莊字,《南嶽稿》其早歲所作詩也。 敖器之有《詩評》,當時論者以爲出蔡絛上,附録於此:魏武帝詩如幽燕老將,氣概沈雄。 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 鮑明遠如饑鷹獨出,奇矯無前。 謝康樂如東海揚颿,風日流麗。 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 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風自笑。 韋蘇州如園客獨繭,暗合音徽。 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脱。 杜牧之如銅丸走阪,駿馬注坡。 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言言皆實。 元微之如李龜年説天寶遺事,貌悴而神不傷。 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自照。 李太白如劉安雞犬,響徹白雲,核其歸存,恍無定處。 韓退之如囊沙背水,唯韓信獨能。 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慾。 孟東野如霾泉斷劍,卧壑寒松。 張籍如優行鄉飲,酬獻秩如,時有恢氣。 柳子厚如高秋獨眺,晚霽孤吹。 李義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瓌妍,要非適用。 宋朝蘇東坡如屈注天潢,倒流滄海,變幻百怪,終歸雄渾。 歐公如四瑚六璉,止可施之宗廟。 荆公如鄧艾縋兵入蜀,要以險絶爲功。 山谷如陶弘景祗詔入宫,析理談玄,而松風之夢故在。 梅聖俞如山河放溜,瞬息無聲。 秦少游如時女步春,終傷弱軟。 陳後山如九皋鶴唳,深林孤芳,沖寂自妍,不求識賞。 韓子蒼如梨園按樂,排比得倫。 吕居仁如散聖安禪,自能奇逸。 其他作者,未易殫陳,獨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 克莊字潛夫,莆田人。 少時以詩見葉水心,水心許以大將旗鼓。 嘉定間官建陽令,真德秀方里居,克莊師事之,講學問政,一變至道,益鏟奇崛而就平實,累官至龍圖閣學士,致仕卒,自號後村居士,有《後村大全集》。 《四庫總目提要》,謂其詩話迥在南宋諸家之上,推許不無過當,然撮其旨要,亦足以備一派之説。 後村早歲及見水心、翁、趙諸人,故於四靈一派,頗多心契。 既而與江湖派人遊,有《贈高九萬並寄孫季蕃》詩。 其後《序瓜圃集》云:永嘉詩人極力馳驟,纔望見賈島、姚合之藩而已。 余詩亦然,十年前始自厭之,欲息唐律,專造古體。 趙南塘不謂然,其説曰:言意深淺,存人胸懷,不繫體格,若氣象廣大,雖唐律不害爲黄鐘大吕,否則手操雲和而驚飆駭電,猶隱隱弦撥間也。 余感其言而止。 此足以見後村學詩之步驟矣。 後村從真西山遊。 西山有《文章正宗》二十卷,其目凡四,曰辭命,曰議論,曰叙事,曰詩賦。 自序謂其體本乎古而指近乎經者,然後取焉,否則辭雖工亦不録,其宗旨略可見。 西山以詩歌一門屬後村編類,且約以世教民彝爲主,如仙釋、閨情、宫怨之類皆勿取。 後村有《答真侍郎論選詩書》,略論六朝詩云:陶公是天地沖和之氣所鐘,非學力可摹擬。 四言最難,韋、孟諸人皆勉强拘急,獨《停雲》、《榮木》諸作,優遊自有風雅之趣在。 五言尤高妙。 其讀書考古,皆與聖賢不相誖,而安貧樂道,遁世無悶,使在聖門,豈不與曾點同傳? 世以陶、謝相配,謝功尤深,其詩極天下之工,然其品故在五柳之下,以其太工也。 優遊栗里,僇死廣市,即是陶、謝優劣,惟詩亦然。 顔不及謝遠甚,《五君詠》却是不易之論。 鮑明遠詩體與左太沖相類,古意寖微矣。 玄暉又工於靈運,《登孫權城》一篇,如錦人織錦,玉人琢玉,非年歲經緯鍛煉不能就,但陶公于短章稀句中,美刺褒貶,確乎其嚴,而此篇押了十八韻,竟無歸宿,此豈可以智力争哉? 後村於詩,用力極深,《跋黄慥詩》云:詩比他文最難工,非功專氣全者,不能名家。 余觀他人詩及以身驗之,良然。 至於評詩原則,見於《真仁夫詩卷》,及《表弟方遇詩》兩跋:古以王官采詩,子教伯魚學詩,詩豈小事哉? 古詩遠矣,漢、魏以來,音調體制屢變,作者雖不必同,然其佳者必同。 繁濃不如簡淡,直肆不如微婉,重而濁不如輕而清,實而晦不如虚而明,不易之論也。 (《跋真仁夫詩卷》)南昌徐君德夫爲方遇時父作詩評,其論甚高。 蓋今之爲詩者尚語而德夫尚意,尚巧而德夫尚拙,以德夫之論,考時父之詩,往往意勝於語,拙多於巧,時父可謂善爲詩,德夫可謂善評詩矣。 抑余願有獻焉。 世所以寶貴古物者,非直以其古也。 余嘗見人家藏盤匜鼎洗之屬,其出於周、漢以前者,其質極輕,其範鑄極精,其款識極高簡,其模擬物象,殆類神鬼所爲,此其所以貴也。 苟質範無取,款識不合,徒取其風日剥裂、苔蘚模糊者而寶貴之,是土鼓瓦釜,得與清廟鐘磬並陳也。 時父勉之,使語意俱到,巧拙相參,他日必爲大作者而不爲小小家數矣。 (《表弟方遇詩跋》)後村此論,直與江西派尚意尚拙者立異,推重輕清精巧,不欲苟取古人風日剥裂、苔蘚模糊之狀而模仿之。 雖充其説,未必即爲大家,然而徒爲古人影子之病,固可免矣。 後村于唐人詩,寢饋亦深,然與江西派之標榜老杜,嚴滄浪之高談盛唐者不同。 《詩話》云:唐詩人與李、杜同時者,有岑參、高適、王維,後李、杜者有韋、柳,中間有盧綸、李益、兩皇甫、五竇,最後有姚、賈諸人,學者學此足矣。 長慶體太易,不必學。 王逢原題樂天墓木:若使篇章深李杜,竹符還不到君分。 豈亦病其詩之淺耶? 後村病長慶之淺易,其實後村晚歲之詩,如《老吏》《老妓》諸首,亦以頽唐率易爲病,然作詩與論詩,自爲二事,《總目提要》謂其詩雖足資笑噱,論詩則具有條理者是也。 後村論李、杜諸人,殊無新意,其論柳州較有見地,豈以其詩清靈,固心契所在耶? 如云:韓、柳齊名,然柳乃本色詩人,自淵明没,雅道幾熄,當一世競作唐詩之時,獨爲古體以矯之。 未嘗學陶和陶,集中五言凡十數篇,雜之陶集,有未易辨者。 其幽微者可玩而味,其感慨者可悲而泣也。 其七言五十六字尤工。 (《詩話》)柳子厚才高,他文惟韓可對壘,古律詩精妙,韓不及也。 當舉世爲元和體,韓猶未能免俗,而子厚獨能爲一家之言,豈非豪傑之士乎? [1] (《詩話》)後村語及宋詩,大指以非本色少之,與嚴滄浪之説類似。 如云:本朝則文人多,詩人少。 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有詩,詩各自爲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韻者爾,非詩也。 自二三鉅儒及十數大作家,俱未免此病。 (《竹溪詩序》) [2]對於山谷及江西派詩人,則極不謂:然,《後村詩話》謂:張籍《祭韓退之》詩云:而後之學者,或號爲韓張。 有抗衡之意。 皇甫湜作《墓碑》云:公疾諭湜曰:死能令我躬不隨世磨滅者,惟子以爲屬。 退之乃賴湜而傳耶? 近世推黄配蘇,亦類此。 又録張嵲《詩評》云:魯直詩文,譽者或過其實,毁者或損其真,皆非真知魯直者,或有所愛憎而然。 大抵魯直文不如詩,詩律不如古,古不如樂府。 魯直自以爲出於《詩》與《楚辭》,過矣,蓋規模漢、魏以下者也。 佳處往往與古樂府、《玉臺新詠》中諸人所作合。 其古律詩酷學少陵,雄健太過,遂流而入於險怪。 要其病在太著意,欲道古今人所未道語爾。 其文則專學西漢,惜其才力褊局,不能汪洋趑趄,如其紀事立言,頗時有類處。 後村謂此評爲不易之論,蓋有所見。 《江西詩派小序》,列舉陳後山、韓子蒼等,皆非贛人,同時曾茶山乃贛人,又與吕居仁以詩往還,致疑于吕氏作《宗派圖》時去取之意。 又云:後來誠齋出,真得所謂活法,所謂流轉圜美如彈丸者,恨紫微公不及見耳。 大抵後村之論,於江西派人不甚許可,獨推誠齋。 誠齋蓋出於江西,而後變化自成一家者也。 《後村詩話》中論陳簡齋一則,最見識力,迻録於次:元祐後詩人迭起,一種則波瀾富而句律疏,一種則鍛煉精而情性遠,要之不出蘇、黄二體而已。 及簡齋始以老杜爲師。 《墨梅》之詩,尚是少作。 建炎以後,避地湖嶠,行路萬里,詩益奇壯。 《元日》云:後飲屠蘇知已老,長乘舴艋竟安歸。 《除夕》云:多事鬢毛隨節换,盡時燈火向人明。 《記宣靖事》云:東南鬼火成何事,終待胡烽作諍臣。 (謂方臘不能爲患,直待粘幹耳)《岳陽樓》云:登臨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 又云: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 《聞德音》云:自古安危關政事,隨時憂喜到漁樵。 五言云:泊舟華容縣,湖水終夜明,淒然不能寐,左右菰蒲聲。 窮處事多危,勝處心亦驚,三更螢火鬧,萬里天河横。 腐儒憂平世,況復值甲兵,終然無寸策,白髮滿頭生。 造次不忘憂愛,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第其品格,故當在諸家之上。 [3]* * *[1] 1932年講義下尚引:昔何文縝嘗語李漢老云:如柳子厚詩,人生豈可不學他做數百首。 漢老退而嘆曰:得一二首似之,足矣。 文縝後從北狩,病中詩云:歷歷通前劫,依依返舊魂。 人生會有死,遺恨滿乾坤。 雖意極忠憤,而語不刻急,亦學柳之驗。 其後云:後村語及韓柳二公,輒有軒輊。 如云:自唐以來,李杜之後,便到韓柳。 韓詩沉着痛快,可以配杜,但以氣爲之,直截者多,雋永者少。 以直截評退之,亦極允當。 又方虚谷每論江湖詩人出於許渾,觀後村之論,於渾多恕詞,與陳後山所謂末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者,其議論大相左,此則派别之異也。 後村評其詩如天孫之織,巧匠之斵,尤善用古事以發新意,其警聯快句,雜之元微之、劉夢得集中,不能辨。 渾詩如《登洛陽城》云: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宫殿高。 《凌歊臺》云: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 《後村詩話》皆摘出,虚谷認爲江湖詩人宗丁卯句法者,即指此二聯也。 [2] 1933年講義下云:其意中所推重者在梅聖俞、陸放翁二家。 《跋李賈縣尉詩卷》云:謂詩道至唐猶存則可,謂詩至唐而止則不可。 本朝詩自有高手。 李、杜,唐之集大成者也,梅、陸,本朝之集大成者也。 學唐而不學李、杜,學本朝而不由梅、陸,是猶喜蓬户之容膝,而不知有建章千門之鉅麗,愛葉舟之掀浪,而不知有龍驤萬斛之負載也。 [3] 1937年修訂本目録此節下增劉辰翁一章,修訂稿不存。 发布时间:2025-08-30 16:36:0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285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