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昌言》上 内容: 理乱篇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 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 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 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埶不足复校,乃始羁首係颈,就我之衔绁耳。 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 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 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 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 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 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 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意林》作「情」),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 目极角觝之观,耳穷郑、卫之声。 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 (《意林》作「入则骋于妇人而不反,出则驰于田弋而不还」)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 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 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 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 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 至于运徙势去(《意林》作「命移运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 存亡以之迭代,政(《旧唐书》卷十六《穆宗本纪》史臣论引作「治」)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 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 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 而清絜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闲,无所益损于风俗也。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羣,徒附万计。 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 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 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 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 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 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 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 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 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 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 夫乱世长而化世短。 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 当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 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 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 是使姦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 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脩絜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 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 逮乎战国,则又甚矣。 秦政乘并兼之埶,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 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 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 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 悲夫! 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闲之乱,尚不数焉。 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 嗟乎! 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 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 (《后汉书? 仲长统传》)损益篇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 事有乖于数,法有翫于时者,可改也。 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 变而不如前,易有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 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杀生之权。 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 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 上有篡叛不轨之姦,下有暴乱残贼之害。 虽藉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埶使之然也。 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 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 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 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 时政彫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 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 是故收其奕世之权,校其从横之埶,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人。 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 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 荣乐过于封君,埶力侔于守令。 财赂自营,犯法不坐。 刺客死士,为之投命。 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枉穷困,不敢自理。 虽亦由网禁疎阔,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 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 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 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髡钳,下髡钳则得鞭笞。 死者不可复生,而髡者无伤于人。 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 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淫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 杀之则甚重,髡之则甚轻。 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 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託疾病以讳杀。 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 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 曰:若前政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而不忍于刑人也。 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杀。 嗣周氏之祕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 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衆者,为人下者也。 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 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 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远则难绥,事总则难了。 今远州之县[界] (「界」字从《通典》卷一补) ,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穀者焉。 [而诸夏有十亩共桑之迫。 远州有旷野不发之田,代俗安土有死无去。 君长不使,谁能自往缘边之地。 亦可因罪徙人,便以守御] 。 (「而诸夏」下四十九字从《通典》卷一《食货》),当更制其境界,使远者不过二百里。 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情性,表德行以厉风俗,覈才蓺以敍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僭差,信实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姦邪,察苛刻以绝烦暴。 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墯,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 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 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 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 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 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 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 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 夫如此,然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绝,网罗遗漏,拱柙天人矣。 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言之云云也? 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 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 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 苟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闲哉! 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 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 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蓄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灾不足苦也。 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 天灾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 衣食有馀,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 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 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 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 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 夫选用必取善士。 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 从而罪之,是设机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 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 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亩收三斛,斛取一斗,未为甚多。 一岁之闲,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 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 二十税一,名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 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 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禀,(禄)班[禄]未定。 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 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 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 若听其自取,后必为姦也。 (《后汉书? 仲长统传》)法诫篇[冢宰,尧官也。 《尚书》曰:冢宰,一曰掌邦,治官府,以纪万民。 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 三曰礼典,以统百官,以和邦国,以谐万民。 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 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 ](「冢宰」下八十五字据《御览》卷二百六补,按此条《全后汉文》未收)《周礼》六典,冢宰贰王而理天下。 春秋之时,诸侯明德者,皆一卿为政。 爰及战国,亦皆然也。 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 自高帝逮于孝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 汉之隆盛,是惟在焉。 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 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 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 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彊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 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 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 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 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 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悫谨慎,循常习故者。 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 埶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 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 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 至如近世,外戚臣竖请託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 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 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 自此以来,遂以成俗。 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 呜呼,可悲夫! 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 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埶异也。 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埶,故其贵任万世。 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 未若置丞相自总之。 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 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 如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 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 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 昔者霍禹、窦宪、邓骘、梁冀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 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 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 (《后汉书? 仲长统传》)阙题一篇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帀,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 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 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 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 蹰躇畦苑,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 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 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佛。 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文选》卷十二郭璞《江赋》注作「情」)。 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 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闲。 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 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 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后汉书? 仲长统传》)《全后汉文》注:「本《传》,统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云云。 据《文选》《闲居赋》注引《昌言》曰『沟池自周,竹木自环』,今此有『沟池环匝,竹木周布』二语,知即三十四篇之一。 疑在《自敍篇》,或当以『卜居』名篇。 胡维新《两京遗篇》题为《乐志论》,而出《昌言》外,非也。」 发布时间:2025-09-01 17:59:3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288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