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韩愈选集五 内容: 與崔羣書[1]自足下離東都,凡兩度枉問[2]。 尋承已達宣州,主人仁賢,同列皆君子[3]。 雖抱羈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無入而不自得[4]。 樂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禦外物者也[5]。 況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輩,豈以出處近遠累其靈臺邪[6]? 宣州雖稱清涼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風土不並以北[7]。 將息之道,當先理其心,心閑無事,然後外患不入[8]。 風氣所宜,可以審備,小小者亦當自不至矣[9]。 足下之賢,雖在窮約猶能不改其樂,況地至近,官榮禄厚,親愛盡在左右者邪[10]? 所以如此云云者,以爲足下賢者,宜在上位,託於幕府則不爲得其所[11]。 是以及之,乃相親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12]。 【注释】[1]崔羣:字敦詩,清河武城(屬貝州,今山東武城縣)人;貞元八年與韓愈同榜進士,制策登科,授秘書省校書郎;後於元和初,召爲翰林學士,歷中書舍人等職,元和十二年拜相,迴翔中外,屢經大鎮。 此文作於貞元十八年國子四門博士任上,時羣爲宣州判官。 [2]枉問:猶下問,指來信問候。 枉,屈就。 [3]主人仁賢:主人指宣、歙、池觀察使崔衍。 據《舊唐書德宗紀》、《憲宗紀》、貞元十二年八月至永貞元年八月在任;又據《新唐書崔衍傳》,衍爲政簡静,爲百姓所懷,幕府奏聘皆有名士,後多顯於時。 同列皆君子:同列,同僚。 韓愈《送楊支使序》:愈在京師時,嘗聞當今藩翰之賓客,惟宣州爲多賢。 與之遊者二人:隴西李博,清河崔羣。 [4]羈旅之念:謂長年流落在外的悲哀。 無入而不自得:遇到什麽境況都心境安然。 《禮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 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 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5]樂天知命:《易繫辭上》:樂天知命,故不憂。 正義:順天施化,是歡樂於天;識物始終,是自知性命。 順天道之常數,知性命之始終,任自然之理,故不憂也。 前修:謂古代有品德之人。 屈原《離騷》:謇吾法夫前脩兮,非世俗之所服。 脩,通修。 禦外物:抵禦外來事物的侵擾。 [6]度越:超過。 百千輩:謂大多數人。 輩,表示多數人。 《漢書揚雄傳》: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閲賢知,爲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 出處近遠:謂或出仕,或在草野,距朝廷或遠或近。 累其靈臺:指令其憂慮;累,牽累;靈臺,指心識;《莊子庚桑楚》:不可内於靈臺。 郭象注:靈臺者,心也。 清暢故憂患不能入。 [7]不並以北:謂不與北方相同。 以,語辭。 [8]將息之道:保養身心的辦法。 將,養。 息,生。 理其心:治其心。 理,治之諱。 [9]風氣所宜:風土氣候所適宜的東西。 審備:細心準備。 審,慎。 小小者:指外患。 [10]雖在窮約猶能不改其樂:意本《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賢哉回也。 窮約,猶困頓。 地至近:《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八:(江南道)宣州西北取和、滁路至上都三千一十里,取潤州路三千七十里。 此安慰之詞。 [11]託於幕府:指在崔衍觀察使府任職。 幕府,《史記李牧列傳》作莫府,索隱:崔浩云:古者出征爲將帥,軍還則罷,理無常處,以幕帟爲府署,故曰幕府。 則莫當作幕,字之訛耳。 得其所:謂得其應處之所。 [12]相親重:謂愛護敬重你。 待足下:謂期待你。 此表示説以上一番話,是愛護敬重你,並非期待你去做什麽。 僕自少至今,從事於往還朋友間一十七年矣[13]。 日月不爲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千百人,非不多。 其相與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14]。 或以事同[15];或以藝取[16];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17];或初不甚知而與之已密,其後無大患,因不復決捨[18];或其人雖不皆入於善,而於己已厚,雖欲悔之不可。 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19]。 至於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無瑕尤,窺之閫奥而不見畛域,明白淳粹、輝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20]。 僕愚陋無所知曉,然聖人之書無所不讀,其精麤巨細,出入明晦,雖不盡識,抑不可謂不涉其流者也[21]。 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誠知足下出羣拔萃[22]。 無謂僕何從而得之也。 與足下情義,寧須言而后自明邪? 所以言者,懼足下以爲吾所與深者多,不置白黑於胷中耳[23]。 既謂能粗知足下,而復懼足下之不我知,亦過也。 【注释】[13]此自貞元二年至長安求貢舉算起。 [14]相與:相結交。 [15]以事同:因爲職事在一起。 [16]以藝取:由于才藝而接納。 [17]久故:久有交誼。 [18]決捨:謂絶裂,斷交。 [19]止:只,僅。 [20]無瑕尤:没有毛病。 瑕,玉的斑點。 尤,過失。 閫奥:本指内室深隱之處,此謂内心隱秘處,參閲《薦士》詩注[13]。 畛域:範圍,界限。 《莊子秋水》: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 明白淳粹:光鮮皎潔,醇厚精粹。 [21]出入明晦:出入謂表裏、内外;謂由表及裏的所有明晰處與深晦處。 涉其流:喻深入其中,有所了解。 [22]出羣拔萃:卓越出衆。 《孟子公孫丑上》:出於其類,拔乎其萃。 [23]不置白黑:猶言不分黑白,不辨是非。 《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李斯曰:别黑白而定一尊。 比亦有人説足下誠盡善盡美,抑猶有可疑者[24]。 僕謂之曰:何疑? 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 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説其善,伏其爲人[25]。 以是而疑之耳。 僕應之曰:鳳皇芝草,賢愚皆以爲美瑞[26];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27]。 譬之食物,至於遐方異味,則有嗜者有不嗜者;至於稻也,粱也,膾也,也,豈聞有不嗜者哉[28]! 疑者乃解。 解不解,於吾崔君無所損益也。 【注释】[24]比:近來。 盡善盡美:完美無缺。 《論語八佾》: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也,未盡善也。 [25]清河:指崔羣,依俗以郡望稱,崔羣出清河小房。 伏其爲人:伏,通服;佩服他的爲人。 [26]芝草:靈芝,古以爲瑞草。 美瑞:祥瑞;迷信中指瑞氣感應而産生的預示吉祥的現象。 [27]奴隸:奴僕。 隸,供賤役者。 [28]遐方異味:遠方珍異食品。 膾:細切的魚或肉。 (zh);烹炒的肉。 自古賢者少,不肖者多。 自省事已來,又見賢者恒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29];賢者恒無以自存,不賢者志滿氣得[30];賢者雖得卑位則旋而死,不賢者或至眉壽[31]。 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 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32]? 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33]? 未可知也。 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34]。 同是人也,猶有好惡如此之異者;況天之與人,當必異其所好惡無疑也。 合於天而乖於人何害[35]? 況又時有兼得者邪? 崔君崔君,無怠無怠! 【注释】[29]省事:懂事;省(xǐng),明白。 比肩青紫:謂有許多人作高官。 漢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綬,御史大夫銀印青綬,在三府官中最崇貴;《漢書夏侯勝傳》:士病不明經術。 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 比肩:參閲《答尉遲生書》注[10]。 [30]無以自存:没有辦法存活。 志滿氣得:謂如願得意。 [31]旋:很快地。 眉壽:長壽。 《詩經豳風七月》:爲此春酒,以介眉壽。 毛傳:眉壽,豪眉也。 [32]無乃:得無,詰問之詞。 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一〇:無乃,猶得無也。 [33]省記:理睬,察問。 [34]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謂鄙棄卿相、王侯的高位。 卿,指九卿;相,後世指宰相。 千乘,戰國時諸侯大者稱萬乘,小者千乘。 甘陋巷菜羹:寧可住在陋巷(貧家所居),喝菜湯。 此暗用顔回典,參見本篇注[10]。 又《論語鄉黨》: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 [35]謂合於天意而背離世人好惡又有何患害? 僕無以自全活者,從一官於此,轉困窮甚[36]。 思自放於伊、潁之上,當亦終得之[37]。 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摇脱去[38];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顔色[39];兩鬢半白,頭髮五分亦白其一,鬚亦有一莖兩莖白者。 僕家不幸,諸父諸兄皆康彊早世[40];如僕者,又可以圖於久長哉[41]? 以此忽忽,思與足下相見,一道其懷[42]。 小兒女滿前,能不顧念! 足下何由得歸北來? 僕不樂江南,官滿便終老嵩下,足下可相就[43]。 僕不可去矣。 珍重自愛,慎飲食,少思慮惟此之望。 愈再拜。 【注释】[36]從一官於此:韓愈時任四門博士,從七品上,因此自嘆困窮。 轉:浸,漸。 劉淇《助字辨略》卷三:轉,猶浸也。 《王右軍帖》:但恐前路轉欲逼耳。 轉得爲浸者,言其展轉非向境也。 [37]自放於伊、潁之上:謂在伊水和潁水邊度閑放的生活;參閲《贈侯喜》詩注[9]、《縣齋有懷》詩注[35]。 [38]衰憊:衰老疲憊。 左車:左邊牙床。 《左傳》僖公五年: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 杜注:輔,頰輔;車,牙車。 第二牙:指第二顆下牙;《説文解字》卷二下:齒,口齗骨也,象口齒之形,止聲。 牙,牡齒也,象上下相錯之形。 《字彙》:上曰齒,下曰牙。 [39]尋常間:八尺爲尋,倍尋爲常。 謂近距離。 [40]康彊早世:體魄康健無患却早年謝世;彊,同强,《書洪範》:身其康彊,子孫其逢吉。 早世,早死。 《左傳》昭公三年:早世隕命,寡人失望。 韓愈父仲卿大曆五年(七七〇)終秘書郎;叔父少卿,李白《武昌宰韓君去思頌碑》謂當塗縣丞,感慨重諾,死節於義(《李太白集》卷二九),事蹟他無可考。 雲卿,韓愈《科斗書後記》謂愈叔父,當大曆世,文辭猶行中朝,仕終禮部郎。 紳卿,曾爲淮南節度使崔圓録事參軍,崔圓爲淮南自上元二年(七六一)至大曆三年(七六八),亦應殁於大曆年間。 兄會,卒於大曆十四年(七七九),年四十二。 介及不知名之另一兄,亦早卒。 [41]圖於久長:謂求長壽。 [42]忽忽:失意貌。 宋玉《高唐賦》:悠悠忽忽,怊悵自失。 [43]終老嵩下:在嵩山下度過餘生;嵩下即指伊、潁之上,參閲《縣齋有懷》注[35]。 【評箋】 儲欣《昌黎先生全集録》卷三:敦詩之賢,公心仰服,故爾傾瀉無餘。 書中迴折最有味。 沈誾《韓文論述》卷三:自起至終,已用無數奬許,無數解慰,無數勸勉,而其間又用無數拂拭,有若惟恐不能悦其心、釋其懷者然。 蓋敦詩負其才略,屈於幕府,必有世不我知、天下不我厚之意藴於中懷。 此意既藴於懷,必至偶有感觸即俯仰自傷,羈旅之閒不加將息,或身攖疾病,死生遂不可知。 此皆公所深慮而切念者。 致以書,安得不竭盡其情致如此。 彭際清《與大紳書》:自三代以降,雄於文者,無過子長、退之退之自負不在孟子下,然《與崔羣書》,謂生死壽夭造物者都不省記,又謂天之與人好惡異心,乖自求多福之旨(《二林居集》卷四)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七上《縹錦廛文築》上:《韓歐文駢語》:《好雲樓初集》卷二十八《雜識》之二云:昌黎《與崔羣書》:凰皇芝草,賢愚皆以爲美瑞;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 於散文用駢語。 後來古文家以駢語爲厲禁,不思魏、晉以前,初不分駢、散爲兩途,分之自韓、柳始。 而昌黎亦且羼用如此。 庸按《居士集》卷四十四《思潁詩後序》末云:不類倦飛之鳥,然後知還;惟恐勒移之靈,卻回俗駕云爾,亦駢語也。 按:文中講將息之道,當先理其心,顯然是受到當時流行的禪宗心性學説的影響,可看作是暗中接受佛家思想的一例。 師説[1]古之學者必有師。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2]。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3]? 惑而不從師,其爲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 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4]? 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5]。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6]。 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7];今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 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爲聖,愚人之所以爲愚,其皆出於此乎[8]! 【注释】[1]師説意爲論師之説。 説爲文體名。 吴訥《文章辨體序説》:説者,釋也,述也,解釋義理而以己意述之也。 文中説到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學於余,考李蟠元和元年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登科(徐松《登科證考》卷一六),則前此應已中進士(舊注謂蟠貞元十九年進士,無據,恐與李礎相混淆)。 本文作於蟠未及第前,姑繫於韓愈爲四門博士時。 [2]傳道:傳授聖人之道。 受業:受,通授;教授藝業。 解惑:解除道與業上的疑惑。 此意本《禮文王世子》:入則有保,出則有師,是以教喻而德成也。 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 [3]《論語述而》: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4]庸知:豈顧及。 庸,方《正》作豈。 [5]此意本《吕氏春秋勸學》:是故古之聖王,未有不尊師者也。 尊師則不論其貴賤貧富矣。 若此,則名號顯矣,德行彰矣。 故師之教也,不争輕重、尊卑、貧富,而争于道。 [6]師道:謂尊師、爲師之道。 [7]出人:超出一般人。 猶且:尚且。 [8]聖益聖:聖人越發聖明。 愚益愚:愚人越發愚昧。 出於此:謂由于是否從師。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9]。 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10]。 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11]。 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12]。 【注释】[9]其身:指自身。 恥師:恥於從師。 [10]句讀(du):讀,通逗;文中的休止與停頓。 句讀謂章句誦讀功夫。 [11]或不焉:不,同否;謂或不從師。 [12]小學而大遺:學其小者而忽略其大者。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13]。 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羣聚而笑之[14]。 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15]。 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16]。 嗚呼! 師道之不復可知矣[17]。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18]。 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19]! 【注释】[13]巫醫:《論語子路》: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 古代巫與醫不分,因被視爲僅習技藝之人。 樂師:《周禮春官宗伯》有樂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下士十有六人,府四人,史八人,胥八人,徒八十人;《周禮春官樂師》曰:樂師掌國學之政,以教國子小舞。 百工:工匠。 [14]士大夫之族:指官僚、士人。 族,類。 [15]相若:相彷彿,不相上下。 [16]謂所師之人地位卑下則足以讓人羞愧,如地位顯赫又迹近諂媚。 [17]師道之不復:謂師道不得恢復。 [18]不齒:不與等列。 《左傳》隱公一一年:不敢與諸任齒。 杜注:齒,列也。 [19]别本或無其字。 原本無可字。 自方《正》至馬《校》等多以爲有可字是,據補。 聖人無常師[20]。 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21]。 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 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22]。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23]。 【注释】[20]《書咸有一德》:德無常師。 又《論語子張》: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21]郯(tn)子:郯,春秋國名,爲少昊之後,己姓,故地在今山東省郯城縣,郯子爲其國君。 孔子師剡子見《左傳》昭公一七年:秋,剡子來朝,公與之宴。 昭子問焉,曰:少皥氏鳥名官,何故也? 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孔子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 萇弘:春秋時周敬王大夫,後以晉公族内鬨被殺。 孔子曾向萇弘問樂,見《孔子家語觀周》:孔子至周,訪樂於萇弘。 師襄:春秋時衛樂官(按:與《論語微子》中的魯樂官擊磬襄非同一人)。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學鼓琴師襄子。 孔子曾習禮於老子(按:不一定是史實),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聃。 又《孔子家語觀周》:孔子謂南宫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 今將往矣問禮於老聃。 [22]《論語述而》: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集解: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而從之,不善而改之,無常師。 [23]術業:技藝學業。 專攻:專長。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24]。 不拘於時,學於余[25]。 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説》以貽之[26]。 【注释】[24]六藝經傳:六藝指《詩》、《書》、《易》、《禮》、《樂》、《春秋》。 六藝經傳指六經的經與傳。 司馬談《六家要旨》:夫儒者以六蓺爲法。 六蓺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 蓺,同藝。 [25]不拘於時:不受時風所拘束,即不拘於當代輕師的風氣。 魏《集》學前有請字,似當從。 [26]能行古道:謂能行古代師道來向我問學。 【評箋】 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爲人師。 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 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爲狂人。 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説》,因抗顔而爲師。 世果羣怪聚駡,指目牽引,而增與爲言辭。 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 (《柳河東集》卷三四)柳開《續師説》:昌黎先生作《師説》,亦極言於時也。 謂夫今之士大夫,其智反不及巫醫、樂師、百工之人。 嘘,可悲乎! 誠哉,尚其能實乎事而未原盡其情,予故後其辭而作《續師説》云。 (《河東先生集》卷一)俞文豹《吹劍三録》:韓文公作《師説》,蓋以師道自任。 然其説不過曰: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愚以爲未也。 《記》曰:天生時,地生財,人其父母而師教之,君以正而用之。 是師者,固與天、地、君、親並立而爲五。 夫與天、地、君、親並立而爲五,則其爲職,必非止於傳道、授業、解惑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達材者,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 荀子曰:師術有四,而傳習不與焉。 蓋古之所謂師弟子者,皆相與而終身焉。 然則以傳道,授業,解惑爲事,則世俗訓導之師,口耳之傳爾。 時而化之,德而成之,材而達之,而傳習不與焉。 如孟、荀所云,則夫子之爲師也。 知此,而後可與論師道。 黄震《黄氏日鈔》卷五九:前起後收,中排三節,皆以輕重相形。 初以聖與愚相形,聖且從師,況愚乎? 次以子與身相形,子且擇師,況身乎? 末以巫醫、樂師、百工與士大夫相形,巫、樂、百工且從師,況士大夫乎? 公之提誨後學,亦可謂深切著明矣,而文法則自然而成者也。 陶宗儀《輟耕録》卷九《文章宗旨》:説則出自己意,横説竪説。 其文詳贍抑揚,無所不可,如韓公《師説》是也。 歸有光《文章指南禮集》:救首救尾,段段有力,是謂擊蛇勢也,《師説》似之。 章學誠《文史通義》内篇六《師説》:韓氏蓋爲當時之敝俗而言之也,未及師之究竟也。 《記》曰:民生有三,事之如一,君,親,師也。 此爲傳道言之也。 授業、解惑,則有差等矣。 業有精粗,惑亦有大小。 授且解者之爲師,固然矣,然與傳道有閒也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録》卷八:傳道,謂修己治人之道;授業,謂古文六藝之業;解惑,謂解此二者之惑。 韓公一生學道好文,二者兼營,故往往並言之。 末幅云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仍作雙收。 按:韓愈倡師道,好爲人師,首先是因爲確立師道是振興儒道的先決條件,同時又爲召集後學、推廣古文確立名分上的依據。 所以其意義遠超于單純的尊師之外。 本文關聯對師道的推重,頗有些新鮮思想,如强調人非生而知之,肯定聖人無常師,以至如前人指出的把道與藝並舉、傳道與授業並重,以至批評當世士大夫不及巫醫、樂師、百工之人等等,都反映韓愈的觀念相當開闊而富於矜創。 文章寫作上十分清通簡要,結構也很精嚴。 開端先立一柱古之學者必有師;然後概括地指出師的作用、從師的必要、師的對象、師道的現狀;再用古今對比作轉换,提出愛子擇師、巫醫等不恥相師、聖人無常師三項來展開論證;最後點出作文緣起。 語言精確廉悍,明快順暢。 祭十二郎文[1]年月日[2],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3]:嗚呼! 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4]。 中年,兄殁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5]。 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6]。 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7];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8]。 兩世一身,形單影隻[9]。 嫂常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 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释】[1]《文苑英華》題作《祭姪老成文》。 十二郎名老成,韓愈兄介之子。 介有二子:百川、老成。 百川早卒;以長兄韓會無子,老成過繼爲後。 老成亦有二子:湘,滂;滂後歸其祖介。 據本文,老成卒於孟郊來京南歸之次年,即貞元十九年;與《文苑英華》所收本文首作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正合。 是年四月韓愈《上李尚書書》,題將仕郎前守四門博士,可知其時已罷博士職;七月,作《論今年權停選舉狀》中稱雖非朝官,則仍未任新職。 此間寫本祭文,多身世落拓之感,自不能不流露更深一層的哀慟之情。 [2]《文苑英華》作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3]季父愈:季父,父之幼弟。 唐俗叔可稱名。 《史記項羽本紀》:其季父項梁。 索隱:崔浩云:伯、仲、叔、季,兄弟之次,故叔云叔父,季云季父。 銜哀致誠:心懷悲哀致以誠意。 建中:僕人名。 時羞之奠:謂以應時果品爲祭品;《儀禮公食大夫禮》:士羞庶羞,皆有大蓋。 賈注:羞,進也;庶,衆也;進衆珍味可進者也。 以此羞指美味食品。 《文苑英華》郎下或有子字,朱《考》謂郎子是當時語,雖不必存,亦不可不知也。 [4]不省所怙(h):不知依靠誰,意謂失去父母。 怙,依靠。 《詩經小雅蓼莪》:無父何怙,無母何恃。 兄嫂是依:指依靠長兄韓會與嫂鄭氏夫人。 李翱《行狀》:生三歲,父殁,養於兄會舍。 (《李文公集》卷一一)[5]中年,兄殁南方:《舊唐書德宗紀》:(大曆十二年三月)辛巳制:中書侍郎平章事元載賜自盡四月起居舍人韓會等十餘人皆坐元載貶官也。 十四年會再貶韶州(屬嶺南道,治曲江縣,今廣東韶關市),卒,年四十二。 從嫂歸葬河陽:謂隨從嫂鄭氏夫人將韓會靈柩歸葬河陽祖塋。 《祭鄭夫人文》:兄罹讒口,承命遠遷。 窮荒海隅,夭閼百年。 萬里故鄉,幼孤在前。 相顧不歸,泣血號天。 微嫂之力,化爲夷蠻。 水浮陸走,丹旐翩然。 至誠感神,返葬中原。 歸葬具體時日不詳,當在大曆末或建中初。 [6]就食江南:謂建中二年至貞元初爲避亂至宣州。 參閲《歐陽生哀辭》注[10];《祭鄭夫人文》:既克反葬,遭時艱難。 百口偕行,避地江濆。 零丁:孤單貌。 李密《陳情表》: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 [7]韓愈兄會、介外,當有一人不知名,亦早卒。 參閲《與崔羣書》注[40]。 [8]承先人後:謂繼承先人爲後嗣。 在孫、在子都依韓仲卿計算。 [9]兩世一身:謂兩代單傳。 《北史王慧龍傳》:自慧龍入國,三世一身。 形單影隻:狀孤單。 李密《陳情表》:煢煢獨立,形影相弔。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10]。 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11]。 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12]。 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13]。 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14]。 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15]。 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16]。 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殁乎[17]! 吾與汝俱少年,以爲雖暫相别,終當久相與處,故捨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禄[18]。 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之[19]。 【注释】[10]韓愈貞元二年(七八六)初至長安;以下據此推算。 [11]省墳墓:祭掃先人墳墓。 從嫂喪來葬:鄭夫人應於貞元九年殁于宣城(《祭鄭夫人文》晁本起首作貞元九年歲次癸酉九月朔日);來葬,謂歸葬河陽祖塋,時當在貞元十年。 [12]佐董丞相于汴州:指自貞元十二年起在董晉宣武節度使府爲觀察推官。 取其孥(n):取其妻小。 孥,《孟子梁惠王下》:澤梁無禁,罪人不孥。 趙注:孥,妻子也。 [13]明年:謂歸取其孥的明年,貞元十五年。 丞相薨:指董晉死。 古諸侯死曰薨,唐三品以上死曰薨。 [14]佐戎徐州:指在徐州張建封武寧節度使府爲節度推官,乃軍府幕職,故稱佐戎。 [15]從於東:歸於東方,或具體指宣州。 東亦客:在東方亦是客居。 韓愈《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云:河之水,去悠悠。 我不如,水東流。 我有孤侄在海陬,三年不見兮使我生憂。 [16]西歸:謂回到長安。 成家而致汝:安家接你來。 [17]遽:匆促。 [18]旅食京師:客居京城。 斗斛之禄:謂微薄的俸禄。 唐官員受禄米,因此以斗斛計,十斗爲斛。 [19]萬乘之公相:萬乘之國的三公與宰相。 此萬乘指天子,公相指宰輔。 輟汝而就:留下你去就任。 去年,孟東野往[20]。 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摇[21]。 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22]? 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23]。 孰謂少者殁而長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 嗚呼,其信然邪? 其夢邪? 其傳之非其真邪? 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24]? 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25]? 少者、彊者而夭殁,長者、衰者而存全乎? 未可以爲信也。 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爲而在吾側也[26]? 嗚呼,其信然矣! 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 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27]! 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28]! 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29]! 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爲白矣,動摇者或脱而落矣。 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30]。 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 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31]? 嗚呼哀哉! 嗚呼哀哉! 【注释】[20]指孟郊來京返溧陽,參閲《送孟東野序》注[1]。 [21]茫茫:茫,芒後出字;迷茫不清;陸機《歎逝賦》:何視天之芒芒。 别本或作荒荒,方《正》謂古書如荒忽、茫忽之類,皆一字也,音義多相近,當存之。 齒牙動摇:參閲《與崔羣書》注[38]。 [22]康彊而早世:參閲《與崔羣書》注[40]。 [23]旦暮:猶一旦。 無涯之戚:無盡的悲傷。 [24]此謂如果真如此,以我長兄那樣崇高的品德竟使其後嗣夭折嗎? [25]此謂以你的精純聰明竟不能蒙受吾兄的恩澤嗎? 不克,不能。 [26]耿蘭:前來送訃告的僕人名。 報:指喪報。 [27]宜業其家:謂應當繼承其家業。 [28]此意本《史記伯夷列傳》: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 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 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顔淵爲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 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 余甚惑焉。 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此並由神明一語而拆成神者誠難明一句。 [29]不可推:不可追問。 推,推算,追問。 [30]毛血:毛髮血脈。 志氣:心志氣力。 幾何:多少,此指時間。 [31]汝之子:指韓湘。 吾之子:韓愈二子,長曰昶,貞元十五年生於符離,小字符郎,本年五歲,後於長慶四年(八二四)中進士;韓愈《祭侯主簿文》曰遣男殿中省進馬佶,洪《譜》以爲即昶舊名;又《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記次子名州仇,富平令。 孩提:《孟子盡心上》: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 趙注:孩提,二三歲之間,在襁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 十歲魏《集》或作一歲,方《正》云:老成二子曰湘,曰滂,滂以季子出繼,則湘固宜十歲也。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脚病,往往而劇。 [32]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爲憂也[33]。 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34]? 抑别有疾而至斯乎? 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 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35]。 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36]。 其然乎? 其不然乎? 【注释】[32]比得軟脚病:近來得脚氣病。 軟脚病即脚氣病。 [33]未始:未曾。 [34]殞其生:謂死亡。 殞,死亡。 [35]訃告之體,當具日月以報。 [36]使者:指送喪報之人。 妄稱以應之:胡亂説而應答。 今吾使建中祭汝,弔汝之孤與汝之乳母[37]。 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38];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 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 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39]。 嗚呼! 汝病吾不知時,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殁不得撫汝以盡哀[40];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41];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爲之,其又何尤[42]? 彼蒼者天,曷其有極[43]! 【注释】[37]弔汝之孤:弔問你留下的孤兒。 弔,慰問,悼念。 [38]此謂他們如有辦法生活就讓他們依制守喪到期滿,然後把他們接到長安來;舊時守喪依與死者關係親疏而決定期限長短,父母之喪三年,服斬衰之服。 [39]先人之兆:祖先的墓地,指河陽祖塋。 兆,《周禮春官小宗伯》:兆五帝於四郊。 鄭注:兆,爲壇之營域。 惟其所願:指奴婢去留任其自由。 [40]撫汝:謂撫汝尸而哭。 撫,通拊,拍擊。 [41]斂不憑其棺:謂没有在棺木前看其入殮。 斂,通殮,易衣爲小斂,入棺爲大斂。 憑,依,靠。 窆(biǎn)不臨其穴:謂下葬時未親臨墓穴;窆,葬時穿土下棺。 [42]何尤:謂責怪誰。 尤,責備,歸咎。 [43]彼蒼者天:呼天之語。 《詩經秦風黄鳥》: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曷其有極:意爲無常,無法度。 曷,何。 極,準則。 《詩經唐風鴇羽》: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44]。 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嗚呼! 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 其不知也邪? 嗚呼哀哉,尚饗[45]! 【注释】[44]伊、潁之上:參閲《與崔羣書》注[37]。 [45]此爲哀祭文字套語,尚饗謂請亡靈馨享祭品。 【評箋】 邵博《邵氏聞見後録》卷一四:文用助字,柳子厚論當否,不論重複。 《檀弓》曰:南宫縚之妻之姑之喪。 退之亦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摇。 近時六一、文安、東坡三先生知之。 曾季貍《艇齋詩話》:韓文、杜詩,備極全美。 然有老作,如《祭老成文》、《大風卷茅屋歌》,渾然無斧鑿痕,又老作之尤者。 費袞《梁溪漫志》卷六《文字用語助》:文字中用語助太多,或令文氣卑弱。 典謨訓誥之文,其末句初無耶、歟、者、也之辭,而渾渾灝灝噩噩,列於六經。 然後之文人,多因難以見巧。 退之《祭十二郎老成文》一篇,大率皆用助語。 其最妙處,自其信然耶以下,至幾何不從汝而死也一段,僅三十句,凡句尾連用耶字者三,連用乎字者三,連用也字者四,連用矣字者七,幾於句句用助辭矣。 而反覆出没,如怒濤驚湍,變化不測,非妙於文章者,安能及此? 其後歐陽公作《醉翁亭記》繼之,又特盡紆徐不迫之態。 二公固以爲游戲,然非大手筆不能也。 薛瑄《薛文清公讀書録》卷四:凡詩文出於真情則工,昔人所謂出於肺腑者是也。 如《三百篇》、《楚辭》,武侯《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靖節詩、韓文公祭兄子老成文,歐陽公《瀧岡阡表》,皆所謂出於肺腑者也,故皆不求工而自工。 故凡作詩文,皆以真情爲主。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韓文》卷一六:通篇情意刺骨,無限悽切,祭文中千年絶調。 過珙《古文評注》卷七:想提筆作此文,定是夾哭夾寫。 乃是逐段連接語,不是一氣貫注語。 看其中幅,接連幾個乎字,一句作一頓,慟極後,人真有如此一番恍惚猜疑光景;又接連幾個矣字,慟極後,人又真有如此一番槌胸頓足光景。 寫生前離合,是追述處要哭;寫死後慘切,是處置處要哭。 至今猶疑滿紙血淚,不敢多讀。 姚範《援鶉堂筆記》卷四二:耕南云:退之文,獨此篇未免俗韻。 蓋本稱述家人骨肉,俗情俗事故也。 正如婦女之哭,數説長短,丈夫聞之,有忸怩不寧者。 然原其出於真實,亦不以爲笑端也。 林紓《韓柳文研究法韓文研究法》:《祭十二郎文》,至病徹心,不能爲辭,則變調爲散體,飽述其哀。 只用家常語,節節追維,皆足痛哭。 文作於貞元十九年,公又在不得意中。 十二月貶陽山之命下,以家難之劇,猝生於不得意之時,雖以昌黎聖手,亦萬不能處處作韻語,故直起直落。 文中所謂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兄指韓會也。 以下或叙事,或叙悲,錯錯雜雜,説來俱成文理。 吾亦不能繩以文字之法,分爲段落,但覺一片哀音,聽之皆應節奏。 《瀧岡阡表》作於二百七十年後,固宜與之作配。 然歐公自得意後述哀,不如昌黎在不得意中述哀,尤爲懇摯。 且二公通塞不同,故語亦稍别。 錢基博《韓愈志韓集籀讀録》:《祭十二郎文》,骨肉之痛,急不暇修飾。 縱筆一揮,而於噴薄處見雄肆,於嗚咽處見深懇,提振轉折,邁往莫禦。 如雲驅飆馳,又如龍虎吟嘯,放聲長號,而氣格自緊健。 按:本篇祭悼的韓老成,病弱早卒,無功業事蹟可述,且韓愈與之暌隔已久,對生活狀况亦乏了解。 文章妙處在全從虚處斡旋,架空叙情,翻空以出奇。 叙述重點側重在自己的哀情,特别是生不得相聚、死亦不相知的矛盾悽苦。 行文全用散體,瑣瑣如道家常,沉痛處傾洩而出,把悲情寫得淋漓盡致;而虚詞與感嘆句的使用,更增加了一唱三嘆的效果。 贈崔復州序[1]有地數百里,趨走之吏自長史、司馬已下數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舊[2];樂乎心則一境之人喜,不樂乎心則一境之人懼,丈夫官至刺史亦榮矣[3]。 【注释】[1]崔復州:崔姓復州(屬山南道,治沔陽,今湖北省仙桃市)刺史。 據《一統志》名訏,嘉慶《湖北通志》卷四八亦同,未詳其據。 文中説到愈嘗辱于公之知,指于頔;頔貞元十四年爲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至元和三年裴均代之。 諸家以爲文作於貞元十九年,姑從之,繫於此。 [2]趨走之吏:供驅遣的官吏。 趨走,本義爲疾走,《吴越春秋勾踐入臣外傳》:范蠡對(吴王)曰:願得入備掃除,出給趨走,臣之願也。 唐制,州的僚佐有長史、司馬、别駕等上佐,司功、司倉、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參軍事等判司與録事參軍事,計數十人之衆。 仁其三族:恩及諸親族。 仁,猶存,惠利。 《禮仲尼燕居》:郊社之義,所以仁鬼神也;嘗禘之禮,所以仁昭穆也。 鄭注:仁,猶存也;凡存此者,所以全善之道也。 三族:説法不一,《周禮春官小宗伯》注謂父、子、孫爲三族,《史記秦本紀》集解引張晏謂父母、兄弟、妻子爲三族。 [3]此狀喜怒任情,作威作福。 丈夫上或有大字;許景重《韓文校注辯證》謂丈夫與大丈夫之義不同。 大丈夫者,係指天爵而言;刺史,乃屬人爵。 如一人之天爵,足稱之爲大丈夫者,若官至刺史,又何足榮之也? 雖然,幽遠之小民,其足跡未嘗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於鄉里之吏者鮮矣,況能自辨於縣吏乎[4]? 能自辨於縣吏者鮮矣,況能自辨於刺史之庭乎[5]? 由是刺史有所不聞,小民有所不宣[6]。 賦有常而民産無恒,水旱癘疫之不期[7]。 民之豐約懸於州[8]。 縣令不以言,連帥不以信,民就窮而斂愈急,吾見刺史之難爲也[9]。 【注释】[4]幽遠之小民:僻遠鄉村的百姓。 城邑:城市;大曰都,小曰邑。 不得其所:不得安居之地,此謂有寃抑不平等情。 自直:自己申理。 自辨:自己辨白。 [5]庭:謂公庭。 [6]不宣:謂寃抑不得宣洩。 [7]此謂賦税有定數而百姓的田産無常,水旱瘟疫之災不可預料。 其時實行兩税法,據《舊唐書食貨志》:建中元年二月其詔略曰:户無主客,以見居爲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爲差。 行商者在郡縣税三十之一。 居人之税,秋夏兩徵之,各有不便者正之,餘征賦悉罷,而丁額不廢。 其田畝之税,率以大曆十四年墾數爲準。 徵夏税無過六月,秋税無過十一月,違者進退長吏。 令黜陟使各量風土所宜、人户多少均之,定其賦。 尚書度支總統焉。 [8]民之豐約懸於州:百姓的豐實與貧困決定於州。 州魏《集》或作前,朱《考》以爲非是;童《詮》謂作前是也謂民之有餘不足,上下皆知之。 [9]連帥:古代十國諸侯之長,此指節度使。 《禮王制》:十國以爲連,連有帥。 民就窮而斂愈急:百姓已處困境,賦斂愈加緊迫。 崔君爲復州,其連帥則于公[10]。 崔君之仁足以蘇復人,于公之賢足以庸崔君[11]。 有刺史之榮而無其難爲者,將在於此乎! 【注释】[10]爲復州:治復州。 于公:指于頔。 《舊唐書于頔傳》謂其在襄州公然聚斂,恣意虐殺,專以凌上威下爲務。 [11]蘇復人:蘇息復州百姓。 困頓後復獲生機爲蘇。 《書仲虺之誥》:傒予后,后來其蘇。 孔傳:蘇,息也。 庸崔君:任用崔君。 庸,任用。 愈嘗辱于公之知而舊游于崔君,慶復人之將蒙其休澤也,於是乎言[12]。 【注释】[12]辱于公之知:得到于公的知遇。 韓愈貞元十八年有《與于襄陽書》,可知與于頔有舊;辱,謙詞。 舊游于崔君:以前曾與崔君交游。 蒙其休澤:受到他們的恩澤。 休,美。 【評箋】 謝枋得《文章軌範》卷五:此序諷諫于公,與《送許郢州序》同意。 此序尤涵蓄。 只民就窮而斂愈急,下民苦之,使于公聞之,皆勸于公寬賦斂以安州縣,以安百姓。 觀察使賦斂苛急,則爲刺史者見其難而不見其榮;觀察使賦斂寬緩,則爲刺史者見其榮而不見其難,以此諷諫于公最切。 林雲銘《韓文起》卷五:唐中葉賦斂最重,刺史以催科爲考成,不言撫字。 故是篇與《送許郢州》,皆以民窮斂急立論。 然其行文則又迥别。 《郢州序》謂觀察使與刺史情貴相通,此則謂刺史與小民情不容隔。 《郢州序》有贈有規,分明揭出于公、許公二人來;此則泛論爲刺史者之難,轉出于公、崔公之仁賢,可使復人蒙其休澤,直頌到底。 未嘗規,未嘗贈,而規贈之意隱隱在言外也。 蓋觀察位尊,小民分疏,其情之相通,權各有屬,不可以一例論耳。 讀者安可囫圇作一例看邪! 按:史稱于頔在山南横暴已甚、公然聚斂,是當時有名的貪酷鎮帥。 而韓愈頌于公之賢,顯然是隱惡溢美之詞。 但這類應酬文字,本難於置筆。 韓愈避實就虚,架空斡旋,發了一套爲官治民的道理,反映出當時吏治的某些實情,對所送者似諷似勸,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這也反映出他立意、構思的技巧。 送董邵南序[1]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2]。 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鬱適兹土[3]。 吾知其必有合也[4]。 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彊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5]! 【注释】[1]韓愈有《嗟哉董生行》詩,中有云:壽州屬縣有安豐,唐貞元時縣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於其中。 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爵禄不及門。 門外惟有吏,日來徵租更索錢。 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 或山而樵,或水而漁。 入厨具甘旨,上堂問起居。 父母不慼慼,妻子不咨咨此召南與邵南應同爲一人,召、邵未知孰是。 由詩可知其人生平大節。 他求舉不利,以壽州(屬淮南道,治壽春縣,今安徽壽縣)安豐人而往遊割據之地河北,韓愈作序送之。 寫作年代不可確考,姑繫於貞元十九年。 題目或作《送董邵南遊河北序》。 [2]《漢書地理志》:趙、中山地薄人衆丈夫相聚游戲,悲歌忼慨。 古燕國地相當於今河北中部和北部,古趙國地相當於今河北南部和山西北部;感慨悲歌之士指荆軻、高漸離等類人。 《史記刺客列傳》:荆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 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荆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 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 [3]懷抱利器:謂有傑出才能。 利器,精良的工具。 《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傳》:植常自憤怨,抱利器而無所施。 鬱鬱:不得志貌。 《史記淮陰侯列傳》: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 [4]有合:有所遇合,謂受到當地統治者重用。 [5]慕義彊仁:仰慕道義,勉力於仁德。 《史記田儋列傳贊》:田横之高節,賓客慕義而從横死,豈非至賢。 矧(shěn),況且。 出乎其性:出於其本性,意指不假外鑠與勉强。 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6]? 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7]。 董生勉乎哉! 【注释】[6]風俗與化移易:風氣習俗隨教化不同而有所改變。 此意本仲長統《昌言損益》篇:時政彫敝,風俗移易。 惡知:何知。 此暗示如今河北地方在强藩割據下風氣已與古代不同。 《新唐書藩鎮傳序》:安、史亂天下,至肅宗,大難略平,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將,護養蘖萌,以成禍根。 亂人乘之,遂擅署吏,以賦税自私,不朝獻于廷。 效戰國肱髀相依,以土地傳子孫,脅百姓,加鋸其頸,利怵逆汙。 遂使其人自視由羌狄然。 一寇死,一賊生,訖唐亡百餘年,卒不爲王土。 [7]卜之:卜本義爲占卜,此引申爲估量,判斷。 吾因子有所感矣[8]。 爲我弔望諸君之墓[9],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10]? 爲我謝曰[11]: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8]因子有所感别本或作因之有感,王元啓《記疑》謂較更簡脱。 [9]望諸君:《史記樂毅列傳》:趙封樂毅於觀津,號望諸君。 樂毅原爲燕昭王時上將,聯合趙、楚、韓、魏伐齊,下七十餘城,後以齊反間奔趙;燕惠王致書爲謝,往來燕、趙間。 舊注謂望諸君冢在邯鄲西數里,《日下舊聞》謂在河北良鄉縣南三里。 [10]據前注〔二〕荆軻故事,屠狗者爲隱於市的豪俠之士。 [11]謝:致意。 【評箋】 朱熹《昌黎先生集考異》卷六:此篇言燕、趙之士,仁義出於其性,乃故反其詞,深譏其不臣而習亂之意,故其卒章又爲道上威德以警動而招徠之,其旨微矣,讀者詳之。 李塗《文章精義》:文章有短而轉折多、氣長者,韓退之《送董邵南序》、王介甫《讀孟嘗君傳》是也。 有長而轉折少且氣短者,盧裒《西征記》是也。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韓文》卷七:文僅百餘字,而感慨古今,若與燕、趙豪儁之士,相爲叱咤嗚咽。 其間一涕一笑,其味不窮。 昌黎序文當屬第一首。 郭正域《韓文杜律韓文》:妙在轉折,意在言外。 儲欣《昌黎先生全集録》卷三:此序惟朱晦菴得其意義所歸,謂是深譏燕、趙之不臣,而其卒道上威德以警動而招徠之,其旨微矣。 蓋仁義出於其性者,昔日之燕、趙;而風俗與化移易,今之燕、趙,尚能如昔之燕、趙乎? 序中明明道破,而劉辰翁、茅鹿門乃有燕、趙豪俊云云,何異説夢? 過珙《古文評注》卷七:勸其往又似勸其不必往,言必有合又似恐其未必合。 語意一半是愛惜邵南,一半是不滿藩鎮。 通篇只以風俗與化移易句爲上下過脈,而以古、今二字呼應,含蓄不露,曲盡吞吐之妙。 唐文惟韓奇,此又爲韓中之奇。 朱宗洛《古文一隅》卷中:本是送他往,却要止他住,故合一層易説,不合一層難説。 文語語作吞吐之筆。 曰吾聞,曰烏知,曰聊以,於放活處隱約其意,立言最妙。 其末一段,忽作開宕,與不合意初看若了不相涉,其實用借筆以提醒之,一曰爲我,再曰爲我,囑董生正以止董生也。 想其用筆之妙,真有烟雲繚繞之勝。 凡文之短者,越要曲折,蓋曲則有情,而意味倍覺深長也。 按:林紓云:唐世一有韓愈,以吞言咽理之文,施之贈送序中,覺唐初諸賢,對之一皆無色。 (《春覺齋論文》)本篇可視爲其代表作。 雜説[1]其一龍嘘氣成雲[2]。 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汩陵谷雲亦靈怪乎哉[3]! 【注释】[1]《雜説》,寫作年代不可確考,姑繫之於貞元十九年冬貶陽山以前。 其三或另作《題崔山君傳》。 [2]《易乾卦文言》孔疏:龍是水畜,雲是水氣,故龍吟則景雲出,是雲從龍也。 [3]茫洋窮乎玄間:謂窮盡天空最深遠處。 茫洋,同望羊、盳羊,遼闊深遠貌。 玄間,天空。 《易坤卦》:天玄而地黄。 薄日月:逼近日月。 薄,迫。 伏光景:謂使日月星辰隱没光輝。 景,同影,光景指日月星辰。 感震電:感應得雷電交加。 神變化:謂變化莫測。 《管子水地》:龍生於水,被五色而游,故神。 欲小則化如蠶蠋,欲大則藏於天下,欲上則凌於雲氣,欲下則入於深泉,變化無日,上下無時,謂之神。 水下土:浸潤大地。 汩(gǔ)陵谷:謂使陵谷中溪流滿溢。 汩,水流貌。 雲,龍之所能使爲靈也。 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爲靈也。 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4]。 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 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爲也。 【注释】[4]神其靈:使其靈怪變化神妙莫測。 《易》曰:雲從龍。 [5]既曰龍,雲從之矣。 【注释】[5]《易乾卦文言》:九五曰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其二善醫者,不視人之瘠肥,察其脈之病否而已矣[6]。 善計天下者,不視天下之安危,察其紀綱之理亂而已矣[7]。 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紀綱者,脈也。 脈不病,雖瘠不害;脈病而肥者,死矣。 通於此説者,其知所以爲天下乎[8]! 【注释】[6]脈之病否:血脈是否有病。 《素問痿論》:心主身之血脈。 [7]天下,指國家。 紀綱之理亂:指法度倫常之治亂。 《書五子之歌》: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厎滅亡。 又《禮樂記》:紀綱既正,天下大定。 此謂善於謀劃國家。 [8]謂明瞭這一説法的人,就算知道如何治理天下了罷。 夏、殷、周之衰也,諸侯作而戰伐日行矣[9]。 傳數十王而天下不傾者,紀綱存焉耳[10]。 秦之王天下也,無分勢於諸侯,聚兵而焚之,傳二世而天下傾者,紀綱亡焉耳[11]。 是故四支雖無故,不足恃也,脈而已矣[12]。 四海雖無事,不足矜也,紀綱而已矣[13]。 憂其所可恃,懼其所可矜,善醫善計者,謂之天扶與之[14]。 【注释】[9]諸侯作:謂諸侯紛起。 作,起。 [10]據傳夏自啓至桀十三代十六帝,自第二代太康失位,動亂頻仍,至第十三帝帝胤甲時已衰微;殷商自湯至紂十七代三十王,第六代中丁至第十代陽甲政治衰亂,盤庚中興後不久,又陷入混亂局面;周至平王東遷,列國併起,王室衰微,進入春秋戰國時代,又歷二十二王乃亡。 [11]無分勢於諸侯:没有把權勢分給諸侯。 指秦王朝兼併諸侯,立郡縣制,實行統一集權。 聚兵而焚之:指秦收天下兵器,銷毁改鑄爲阿房宫前十二銅人。 傳二世:秦傳二代,統一天下僅十五年。 [12]四支雖無故:支,通肢;四肢雖没有毛病。 不足恃:不足以爲依靠。 脈而已矣:謂血脈已病罷了。 [13]不足矜:不足以爲驕傲。 紀綱而已矣:意謂紀綱已亂罷了。 [14]此謂在所可依恃處憂慮,在所可驕矜處戒懼,這種善於醫術、善於謀國的人,可以説是得天之助的;扶與,馬《校》:猶扶助也。 朱《考》謂此句未詳,疑有誤字。 《易》曰:視履考祥。 [15]善醫善計者爲之。 【注释】[15]出《易履卦》上九爻辭;王注:禍福之祥生乎所履處。 履之極,履道成也。 故可視履而考祥也。 履,踐履之處;考祥,考知其興衰徵兆。 詳,徵兆。 其三談生之爲《崔山君傳》,稱鶴言者,豈不怪哉! 然吾觀於人,其能盡其性而不類於禽獸異物者希矣[16]。 將憤世嫉邪、長往而不來者之所爲乎[17]? 【注释】[16]盡其性:謂盡其爲人之天性。 [17]將:劉淇《助字辨略》卷二:將,寧也;寧,豈也,轉相訓。 長往而不來者:指超世高蹈之士。 此謂談生之鶴言豈不是他作爲憤世嫉邪的超世高蹈之士的作爲嗎? 昔之聖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倛者[18]。 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 即有平脅曼膚、顔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邪[19]! 然則觀貌之是非,不若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爲不失也[20]。 【注释】[18]《帝王世紀》:伏羲女媧,蛇身人首;神農,人身牛首。 《太平御覽》卷八二引《尸子》:禹長頸鳥喙。 鳥别本或作馬,童《詮》引《淮南子脩務訓》皋陶馬喙,證作馬不訛。 《荀子非相》:仲尼之狀,面如蒙倛。 蒙倛又名方相,職掌驅鬼之官,面貌凶惡可怖。 [19]平脅曼膚:形容身形肥壯,皮膚滋潤。 《楚辭天問》:平脅曼膚,何以肥之? 王注:言紂爲無道,諸侯背畔,天下乖離,當懷憂癯瘦,而反形體曼澤,獨何以能平脅肥盛乎? 洪興祖補注:曼音萬;李善云:曼,輕細也。 顔如渥丹:形容臉色紅潤。 《詩經秦風終南》:顔如渥丹。 鄭箋:渥,厚漬也;顔色如厚漬之丹,言赤而澤也。 渥,沾潤。 美而很:《左傳》襄公二六年:太子痤美而很。 杜注:狠,戾。 很,通狠,凶惡。 [20]本節意本《列子黄帝》:包羲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 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21]。 余將特取其憤世嫉邪而作之,故題之云爾[22]。 【注释】[21]《論語述而》:子不語怪、力、亂、神。 此孔子之徒謂習孔子之學者。 [22]取其憤世嫉邪:謂肯定其憤世嫉邪一點。 題之:指爲《崔山君傳》題辭。 其四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23]。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24]。 故雖有名馬,祗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25]。 【注释】[23]伯樂:春秋時秦國人,姓孫名陽,與秦穆公同時,善馭馬;趙翼據《左傳》杜注、《國語》韋昭注,謂即是以御趙簡子得名之王良,而《孟子》之王良,即《左傳》之郵良、郵無恤;《左傳》之郵無恤,即《國語》之郵無正,本一人,而伯樂則其字也(《陔餘叢考》卷四)。 伯樂相馬故事,出《戰國策楚策四》汗明見楚春申君一節,汗明曰:君亦聞驥乎? 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坂遷延,負轅不能上。 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 驥於是俛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 彼見伯樂之知己也[24]意本《楚辭懷沙》:伯樂既没,驥焉程兮? 又《韓詩外傳》卷七: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 [25]奴隸人:奴僕,參閲《與崔羣書》注[40]。 駢死於槽櫪之間:成排地死在馬槽間。 駢,並。 槽櫪,馬槽。 揚雄《方言》卷五:櫪或謂之皁。 郭注:養馬器也。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 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26]。 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27]? 【注释】[26]食馬者:食,同飼;指餵馬的人。 朱《考》疑下食字下脱一石二字。 [27]外見:見,通現;表現出來。 且欲:别本或無且字,且或作而,朱《考》謂且字恐當在等字下,王元啓《記疑》則謂著欲上語勢尤健。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28];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 嗚呼! 其真無馬邪? 其真不知馬也[29]? 【注释】[28]策之不以其道:謂不按對待千里馬的辦法鞭策它。 策,馬鞭,此謂鞭打。 食之不能盡其材:飼食不能滿足其材質所需。 鳴之:謂唤馬;或以爲指馬鳴,亦通。 [29]其真無馬邪:難道真的無馬嗎? 其,通豈。 下其字不同,爲語辭。 又關於邪和也,《説文》段注:今人文字,邪爲疑詞,也爲絶詞,古書則多不分别。 即舉此二句爲例。 錢鍾書謂邪表明知其不然而故問,也表不知其然而真問,亦可明知其然而反詰(《管錐篇》第三册八八二頁)。 【評箋】 黄震《黄氏日鈔》卷五九:《龍喻》言君不可以爲臣;《醫喻》明治不可以恃安;《鶴喻》言人不可以貌取;《馬喻》言世未嘗無逸俗之賢。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韓文》卷一〇:並變幻奇詭,不可端倪。 馬位《秋窗隨筆》:宋玉《九辯》: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 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跼跳而遠去。 退之《雜説》千里馬一篇,即廣此意,而激昂感慨,同一寄託。 林紓《韓柳文研究法韓文研究法》:《説馬》及《獲麟解》,皆韓子自方之辭也。 説馬語壯,言外尚有希求;解麟詞悲,心中别無餘望。 兩篇均重在知字,篇幅雖短,而伸縮蓄洩,實具長篇之勢。 説馬篇入手,伯樂與千里馬對舉成文。 似千里馬已得倚賴,可以自酬其知,一跌落伯樂不常有,則一天歡喜,却淒然化爲冰冷。 且説到駢死槽櫪之間,行文到此,幾無餘地可以轉旋矣。 忽叫起馬之千里者五字,似從甚敗之中,挺出一生力之軍,怒騎犯陣,神威凛然。 既而折入不知其能句,則仍是奴隸人作主,雖有才美,一無所用,興致仍復索然。 至云安求其能千里也,安求二字,仍有斯須生機,似主者尚有欲得千里馬之心,弊在不知而已。 苟有道以御馬,則材尚可以盡,意尚可以通。 若但抹煞一言曰天下無馬,則一朝握權,懷才者何能與抗? 故結穴以嘆息出之。 以真無、真不知相質問,既不自失身份,復以冷雋語折服其人,使之生媿。 文心之妙,千古殆無其匹然伯樂與聖人,皆不常有之人,而昌黎自命,則不亞麟與千里馬。 千里馬不幸遇奴隸,麟不幸遇俗物,斥爲不祥。 然出非其時,故有千里之能,抹煞之曰無馬;有蓋代之祥,抹煞之曰不祥。 語語牢騷,却語語占身分,是昌黎長技。 林紓《春覺齋論文》:獨昌黎之《馬説》、子厚之《捕蛇者説》,則出以寓言,此説之變體也。 愚謂《馬説》之立意,固主於士之不遇而言,然收束語至含蓄。 子厚《捕蛇者説》,則發露無遺,讀之轉無意味矣。 按:劉熙載評韓文結實處何嘗不空靈,空靈處何嘗不結實(《藝概文概》)。 如本篇四首短文,内容充實,感情飽滿,但構思紆徐有態,結撰騰挪變化,雖很簡短,却有尺幅千里之勢,典型地做到了結實與空靈的統一。 錢鍾書評《雜説》四謂以摇曳之調繼斬截之詞,兼卓犖爲傑與紆徐爲妍(《管錐篇》第二册六一九頁)。 這種文章發展和豐富了論説文字的體制,具有現代雜文文體的特徵,也是文學散文演進上的新貢獻。 子産不毁鄉校頌[1]我思古人,伊鄭之僑[2]。 以禮相國,人未安其教[3]。 游于鄉之校,衆口囂囂[4]。 或謂子産:毁鄉校則止。 曰:何患焉? 可以成美[5]。 夫豈多言,亦各其志[6]。 善也吾行,不善吾避。 維善維否,我於此視[7]。 川不可防,言不可弭[8]。 下塞上聾,邦其傾矣[9]。 既鄉校不毁,而鄭國以理。 【注释】[1]子産:名僑,子産是字,諡成子;鄭穆公之孫,故稱公孫僑;爲子國之子,以父字爲氏,故稱國僑;春秋後期政治家。 鄉校即鄉學。 《禮學記》: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 孔疏:鄉學曰庠。 子産不毁鄉校見《左傳》襄公三一年: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 然明謂子産曰:毁鄉校何如? 子産曰:何爲? 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 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 是吾師也,若之何毁之? 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 豈不遽止? 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 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 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 小人實不才。 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 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之,人謂子産不仁,吾不信也。 本文寫作年代不詳。 從文意看應寫於貶陽山前,姑繫於此。 [2]伊:語辭,無實義。 [3]相國:謂輔佐治理國家。 安其教:安於他的教化。 [4]衆口:衆人之口。 《國語周語下》:衆口鑠金。 囂囂:喧嘩聲。 《詩經小雅十月之交》:無罪無辜,讒口嚻嚻。 嚻,同囂。 [5]成美:成就美善之事。 [6]各其志:《論語先進》: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7]謂衆人以爲善否,我在此可以看清;維,語辭。 否(pǐ),惡。 [8]弭:止。 [9]下塞上聾:謂下情閉塞,在上位者聾聵。 《穀梁》文公六年:上泄則下闇,下闇則上聾,且闇且聾,無以相通。 邦其傾矣:國家就將滅亡罷。 傾,傾覆。 在周之興,養老乞言[10]。 及其已衰,謗者使監[11]。 成敗之迹,昭哉可觀[12]。 【注释】[10]《詩經大雅行葦》序: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 又《禮文王世子》:凡祭與養老、乞言、合語之禮,皆小樂正詔之於東序。 鄭注:養老乞言,養老人之賢者,因從乞善言可行者也。 [11]謗者使監:派人監視指責過失者。 謗,指責過失。 《國語周語上》:厲王虐,國人謗王。 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 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 以告,則殺之。 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12]昭:明顯。 維是子産,執政之式[13]。 維其不遇,化止一國[14]。 誠率是道,相天下君[15]。 交暢旁達,施及無垠[16]。 【注释】[13]執政之式:執政柄者的楷模。 [14]謂只由于他不遇於時,教化只限於鄭國一國。 [15]誠率是道:謂確實能遵行這個辦法。 《詩經大雅假樂》: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鄭箋:率,循也。 [16]交暢旁達:謂普及到四方。 交暢,交相暢通。 旁達,旁及。 施(y)及無垠:謂無遠不到。 施,蔓延,延續;《詩經大雅旱麓》:莫莫葛藟,施于條枚。 無垠,無限。 於虖[17]! 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18]。 誰其嗣之,我思古人[19]。 【注释】[17]於虖:同嗚呼。 [18]有君無臣:謂有明君而無賢臣;語出王符《潛夫論愛日》:所謂有君無臣,有主無佐,元首聰明,股肱怠惰者也。 [19]嗣之:繼承、延續之;指繼承子産不毁鄉校的故事。 【評箋】 俞文豹《吹劍四録》:夫進賢退不肖,君相之任也。 自用舍不公,邪正雜揉,而後學校公論,始不可遏。 昔子産不毁鄉校,蓋知公論之所從出,故韓愈追嘆而誇頌之。 漢、唐間太學生勇於義者,如王咸之救鮑宣、劉陶之薦膺穆,何蕃之留陽城,皆盛舉也。 林雲銘《韓文起》卷七:此欲國家大開言路而作也。 所引乞言監謗,明明是人君之事,因不便斥言人君,故歸重於執政;又不便突言執政,故借子産之相鄭國,惜其不得大用,而以有君無臣四字作籠統話,逗出立言本旨,多少渾雅。 起結皆用我思古人句,見得是道必不可復見於今之意。 妙在誰其嗣之四字,乃國人誦子産現成語,不即不離間,有無窮之味。 吴汝綸《桐城吴氏古文讀本》卷一一:縱横跌宕,使人忘其爲有韻之文。 按:本文隱括《左傳》文字,把散文改爲韻文,又加入了一些引證、議論、感嘆,而只用了《左傳》原文大體相當的字數,可見韓愈利用韻文的技巧。 就是如此簡短的韻文,也是叙議開闔,在語句、音韻、虚詞運用上變化多端,使文氣飽滿而又靈動,不同於一般空洞呆板的頌美文字。 送區册序[1]陽山,天下之窮處也[2]。 陸有丘陵之險,虎豹之虞[3];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劍戟[4]。 舟上下失勢、破碎淪溺者往往有之[5]。 縣郭無居民,官無丞、尉[6]。 夾江荒茅篁竹之間,小吏十餘家,皆鳥言夷面[7]。 始至,言語不通,畫地爲字,然後可告以出租賦,奉期約[8]。 是以賓客游從之士,無所爲而至[9]。 【注释】[1]區册是韓愈貶陽山時前來從學者。 册于貞元二十年末返回家鄉南海(嶺南道廣州治所,今廣東廣州市)省親,韓愈爲作此序。 [2]窮處:僻遠之處。 [3]虎豹之虞:謂虎豹之害。 虞,憂。 [4]悍急:强勁急速。 横波之石:横阻水波的石頭。 廉利侔劍戟:稜角鋒利如劍戟。 廉,有稜角。 《吕氏春秋孟秋》:其器廉以深。 注:廉,利也。 [5]失勢:失去控制。 勢,勢態。 淪溺:沉没。 [6]縣郭:縣城;外城爲郭。 官無丞、尉:丞、尉都是佐縣令以理庶務的官員,陽山是下縣,依制應有丞、尉各一人。 [7]篁竹:竹叢。 《漢書嚴助傳》: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鬭,便於用舟。 或釋篁爲竹田。 鳥言夷面:形容當地少數族人言如鳥語,面貌與中原不同,即《後漢書度尚傳》所謂椎髻鳥語之人。 《周禮秋官司隸》夷隸掌與鳥言,鄭注謂夷狄之人,或曉鳥獸之言,爲詞之所本。 [8]奉期約:遵守一定期限規約。 [9]無所爲而至:謂没有到這裏來做什麽的。 愈待罪於斯且半歲矣[10]。 有區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來[11]。 升自賓階,儀觀甚偉[12];坐與之語,文義卓然。 莊周云:逃空虚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 [13]況如斯人者,豈易得哉! 入吾室,聞《詩》、《書》仁義之説,欣然喜,若有志於其間也。 與之翳嘉林,坐石磯,投竿而漁,陶然以樂,若能遺外聲利而不厭乎貧賤也[14]。 【注释】[10]待罪:謙詞,指被貶黜任職。 且半歲:將半年;韓愈應於貞元二十年中接任陽山令。 [11]挐(ro)舟而來:謂乘船來。 挐,通橈,船槳。 《莊子漁父》:方將杖挐而引其船。 釋文:挐司馬(彪)云:橈也,音饒。 [12]升自賓階:古時主賓相見,客自西階升堂,曰賓階。 《孔子家語儒行解》:公自阼階,孔子賓階升堂立侍。 儀觀甚偉:儀表相貌甚爲壯偉。 [13]語出《莊子徐無鬼》:夫逃虚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 意謂逃避到空谷之中的人,雜草充塞了鼪鼬出没的小徑,長久居住在空曠裏,聽到人的脚步聲就高興起來。 跫(qing),脚步響聲;一説喜悦貌;又一説虚通墟,空虚指壞塚。 [14]翳嘉林:在茂密的樹林下遮蔭。 坐石磯:坐水邊石上。 遺外聲利:把名利置之度外。 不厭乎貧賤:不避貧賤。 厭,棄,惡。 《論語雍也》: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 歲之初吉,歸拜其親,酒壺既傾,序以識别[15]。 【注释】[15]初吉:古代以農曆每月朔(初一)至上弦(初七、八)爲初吉。 《詩經小雅小明》:二月初吉。 鄭箋以爲專指朔日,此歲之初吉指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歲首。 序以識(zh)别:作序以紀念離别。 識,通誌,記。 【評箋】 朱翌《猗覺寮雜記》卷上:淮南王《諫武帝伐閩越》云:拖舟而入水,行數百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 又云:嶺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 退之《送區册》云:陽山,天下之窮處。 陸有邱陵之險,虎豹之虞;水有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劍戟。 舟上下失勢、破碎淪溺者往往有之。 退之似祖述助者,然皆奇語。 林雲銘《韓文起》卷五:區生以南海人,其到陽山,實欲質其所學,非若後世遊客之謁宰官,全爲干澤起見。 乃昌黎正當寂寞無聊之時,而忽得之,自然喜慰不已。 是篇提出窮字,極寫其山川險阻,官署荒涼,令人驚懾淒愴。 而云賓客遊從之士,無所爲而至,見得舉世熙熙攘攘往來不絶者,皆有所爲于其間。 而區生誓言相好,特至窮邑而訪窮宦,不顧險阻荒涼,爲難得耳。 初叙其威儀、文辭,以嘉其外之所著;繼叙其有志有守,以讚其内之所存,則區生學問人品,亦可概見。 文中歷歷如繪,真寫生妙手也。 沈誾《韓文論述》卷四:前半共知爲陽山天下之窮處七字洗發,更當知後半於此七字,亦極關合。 按:本篇突顯出韓愈好爲奇語的藝術表現特徵。 但在這裏並不只求用字遣詞的新異,而更求創造新奇的意境,烘托出場景的奇情異趣。 原道[1]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2]。 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虚位[3]。 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4]。 老子之小仁義,非毁之也,其見者小也[5]。 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6]。 彼以煦煦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7]。 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8];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 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漢,佛于晉、魏、梁、隋之間[9]。 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于楊,則入于墨[10];不入于老,則入于佛[11]。 入于彼,必出于此[12]。 入者主之,出者奴之[13];入者附之,出者汙之[14]。 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説,孰從而聽之! 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 [15]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 [16]爲孔子者習聞其説,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 [17]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 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説,其孰從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 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18]。 【注释】[1]原,《説文》:水泉本也。 《淮南子》有《原道訓》、《文心雕龍》有《原道》篇,爲韓愈命題之所本。 本篇與後録《原毁》,以及《原性》、《原人》、《原鬼》,俗稱五原,是表達韓愈思想觀點的綱領性著作。 吴訥《文章辨體序説》云:若文體謂之原者,先儒謂始於退之之《五原》。 蓋推其本原之義以示人也。 五原作於何時,是否爲同時所作,不可確考。 但韓愈在陽山作酬李伯康《李員外寄紙筆》詩中有虞卿正著書之句(李伯康爲郴州刺史);而《史記虞卿列傳》曰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云;又永貞元年末在江陵獻李巽《上兵部李侍郎書》中有謹獻舊文一卷,扶樹教道,有所明白之語,或以爲所著、所獻即《原道》等篇,其説近是。 因繫於永貞元年離陽山前。 [2]博愛之謂仁:意本《論語顔淵》:樊遲問仁。 子曰:愛人。 博愛語出《孝經三才》: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 又佛典中始大量使用博愛語,如康僧鎧譯《無量壽經》仁慈博愛、郗超《奉法要》博愛兼拯等。 行而宜之之謂義:意本《禮中庸》:義者,宜也。 又《孟子離婁上》:義,人之正路也。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謂由仁、義之途前進謂之道;《禮中庸》:率性之謂道。 鄭注:循性行之是謂道。 此性即仁義之性。 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意本《禮鄉飲酒義》:德也者,得於身也。 無待謂不待外鑠。 《關尹子二柱》:天非自天,有爲天者;地非自地,有爲地者彼不自成,知彼有待,知此無待。 [3]定名:有固定内容的概念。 名,概念。 《公孫龍子名實》:夫名,實謂也。 虚位:没有固定内容的範疇。 《黄氏日抄》:仁與義爲道德,去仁與義亦自以爲道德,故特指其位爲虚,而未嘗以道德爲虚也。 [4]道有君子小人:《易泰》彖傳: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 《禮中庸》: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德有凶有吉:《左傳》文公一八年:孝敬忠信爲吉德,盜賊藏姦爲凶德。 [5]老子之小仁義:小謂輕視;《老子》:大道廢,有仁義。 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毁:詆毁。 [6]舊注謂意本《尸子廣澤》:因井中視星,所視不過數星;自邱上以視,則見其始出,又見其入。 朱《考》謂韓公未必用《尸子》語。 [7]煦煦:惠愛貌;煦,温暖。 孑孑:特出貌;孑,孤單。 《詩經鄘風干旄》:孑孑干旄。 陳奂:孑孑猶桀桀,特立之意。 童《校》:公言道德原於仁義;老子則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揭仁義於道德之外,仁義小於道德。 煦煦爲仁,言其小;孑孑爲義,言桀然揭義以示於衆。 [8]道其所道:謂以其所躬行之道爲道。 下德其所德句法同。 [9]周道衰:指春秋戰國時期周王室衰微,列國争起。 孔子没:没,通殁,死。 火于秦:謂秦王朝燬禁儒家之書。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四年(前二一三)李斯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制曰:可。 黄、老于漢:謂漢代黄老之學流行;黄,指黄帝,與老子被道家推崇爲創始人;西漢前期文、景年間黄老之學盛行一時;此黄、老與前火、後文佛同作動詞用,意謂黄老化。 佛於晉、魏、梁、隋:謂佛教盛行於這四個朝代;晉代以前佛教雖已傳入中土,但影響有限,至晉代始朝野普遍奉佛,並大量傳譯佛典;北魏高祖元宏、世宗元恪等好佛,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市)雲崗和洛陽龍門鑿窟建寺,塔像極盛;梁代佛教地位崇高,梁武帝蕭衍是著名的佞佛君主,曾四次捨身佛寺;隋王朝亦崇佛,立國後即普詔天下,聽任百姓出家爲僧尼,並計口出錢,營造佛像。 [10]意本《孟子滕文公下》: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 楊、墨,參閲《送孟東野序》注[22]。 [11]謂不歸於道家,則歸於佛教。 [12]彼:謂楊、墨、釋、老。 此:謂儒家聖人之道。 [13]此謂歸附哪種學説就奉之爲主,出離聖人之道則鄙之爲奴。 [14]歸附者則依存之,出離者則污衊之。 [15]老者:指崇奉老子學説之人,即道家。 《莊子天運》: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 言及孔子師事老子者,還有《史記孔子世家》及《老子韓非列傳》、葛洪《神仙傳》等。 [16]佛者:謂佛教徒。 後周釋道安《二教論服法非老第九》引僞《清浄法行經》: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儒童菩薩,彼稱孔丘;光净菩薩,彼稱顔回;摩訶迦葉,彼稱老子。 [17]嘗下原無師之二字,據魏《集》校補。 爲孔子者:即學孔子之道者。 《禮記曾子問》、《孔子家語觀周》等儒家典籍皆言及孔子向老子問禮。 (按:孔子是否師事老子是學術史上的疑案,韓愈在《師説》中亦引此事論證學無常師;謂孔子習佛則純爲佛教徒僞撰,二事不可並論。)[18]不求其端:不探求仁義道德之説的根據。 端,謂端緒。 不訊其末:不考察仁義道德之説的表現。 末,謂後果。 惟怪之欲聞:只願聞怪異之言。 古之爲民者四,今之爲民者六[19]。 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20]。 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21]?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 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爲之君,爲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22]。 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23];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宫室[24];爲之工以贍其器用[25];爲之賈以通其有無;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26];爲之樂以宣其壹鬱[27];爲之政以率其怠勌[28];爲之刑以鋤其强梗[29]。 相欺也,爲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30];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 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 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剖斗折衡,而民不争。 [31]嗚呼! 其亦不思而已矣。 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 何也? 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争食也[32]。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 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33]。 今其法曰[34]: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净寂滅者[35]。 嗚呼! 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36];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37]。 【注释】[19]《穀梁》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 四民加僧、道爲六。 [20]古之教者:即指實行先王之教者。 處其一:楊樹達《詞詮》謂此類其實爲其爲二字之義;處其一即處在唯我獨尊的地位。 而今之教者加佛、老所以爲三。 [21]資焉:以之資生。 《漢書食貨志》:士農工商,四民有業:學以居位曰士,闢土殖穀曰農,作巧成器曰工,通財鬻貨曰商。 [22]意本《孟子梁惠王下》引《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 此文出《尚書》逸篇;據《周禮地官師氏》:師氏以三德教國子。 又《孟子滕文公上》: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 中土即中國;古人認爲所居住的中原地區居天下之中。 [23]《孟子滕文公下》: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 [24]《易繫辭下》: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宫室。 木處而顛:居住在樹上有顛墜之虞。 土處而病:居住于洞穴會感染病痛。 宫室:房屋。 [25]贍:供給。 [26]次其先後:謂規定尊卑長幼的次序。 [27]宣其壹(yīn)鬱:宣洩其抑鬱不平之情。 壹,或作湮、堙;朱《考》謂壹、湮古通用,壅塞之意。 [28]率其怠勌:勌,同倦;督促其怠惰疲塌。 率,督促。 [29]鋤其强梗:剷除其强横不法。 [30]符璽:符爲古代傳達命令、徵調軍隊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等材料製成。 璽即印。 《獨斷》:秦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 權衡:秤。 權謂秤錘,衡謂秤桿。 此謂製作符璽、斗斛、權衡以使人誠信。 [31]語出《莊子胠篋》;又《老子》中亦有類似説法,如:絶聖棄智,民利百倍;絶仁棄義,民復孝慈;絶巧棄利,盜賊無有。 [32]居寒熱:抵禦寒暑。 居,停,止。 《易繫辭下》:變動不居。 [33]誅:罰。 《廣韻釋詁》:誅,責也。 [34]今其法:以下指佛法。 [35]此指佛教徒出家背棄倫常,不事生産,追求超脱輪迴的湼槃。 清浄寂滅即湼槃,是早期意譯;袁宏《後漢紀》卷一〇:浮屠者,佛也,其教以修善慈心爲主,不殺生,專務清浄。 (按:此清浄與道家和道教絶仁棄義、還樸守静的清静含義迥别。)又什譯《維摩詰所説經弟子品》:法本不然,今則無滅,是寂滅義。 湼槃是佛教徒所追求的超越輪迴、不生不滅的絶對狀態。 [36]此從佛、道立場講;幸,僥倖;不見黜:未被排斥,未被廢棄。 [37]此從維護聖人之道角度講。 不見正:不被糾正。 《左傳隱公三年》: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敬,弟愛,所謂六順也。 爲此段義之所本。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爲聖一也[38]。 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爲智一也[39]。 今之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40]? 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41]? 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也? 《傳》曰[42]: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43]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44]。 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45]。 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46]。 《經》曰[47]: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 [48]《詩》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 [49]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50]! 【注释】[38]此帝指五帝,王指三王;意本《白虎通號》:帝王者何? 號也。 號者,功之表也。 所以表功明德、號令臣下者也。 德合天地者稱帝,仁義合者稱王。 道家尊上古,貶低後王,韓愈針對此而言。 [39]事下原本無雖字,依方《正》據别本校補。 夏葛:夏天服葛布衣。 冬裘:冬天穿皮衣。 [40]曷不爲:爲何不去實行。 曷,何故。 太古:指人類原始時代。 《老子》主張還醇返樸,嚮往往古風俗:小國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 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使人復結繩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鷄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41]葛之之易:使人换穿葛衣。 或以爲之不當複出。 然有無複出之字含義不同,葛之是服葛的行動,葛只是表葛布、葛衣的概念。 下飲之之易同。 [42]此《傳》指《禮記》,文出《大學》篇。 《禮記》唐時爲《九經》之一,此傳字汎稱經典。 [43]明明德:發揚光大美德。 鄭注:謂顯明其至德也。 齊其家:整治其家庭。 本節文字據孔疏爲講大學之道的明明德之理,但韓愈引文在原文完整一句話中略去了下面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十四字。 [44]將以有爲:謂將要有所作爲,指治國平天下之事。 [45]外天下國家:將天下國家置之度外。 天常:倫常。 儒家謂倫理本之於天,爲常道,故曰天常。 [46]夷之:謂待之爲夷狄。 中國之:謂待之如中原人。 中國指奉行先王之教的中原地區。 此謂孔子修《春秋》時,對中原諸侯不從教化、實行蠻夷禮俗的,就按蠻夷對待;而對居于蠻夷但進而遵行中土教化的,就當作中土禮義之邦來對待。 這是儒家華夷之辨在解釋《春秋》時的應用,如《春秋》僖公二十三年:杞子卒。 《左傳》:書曰子,杞,夷也。 二十七年:杞子來朝。 《左傳》:用夷禮故曰子。 《公羊》桓公十五年:邾婁人、牟人、葛人來朝。 皆何以稱人? 夷狄之也。 《公羊》莊公二十三年:荆人來聘。 荆何以稱人? 始能聘也。 何休《解詁》:明夷狄能慕王化、修聘禮、受正朔者,當進之,故使稱人也。 《穀梁》哀公十三年:公會諸侯及吴子於黄池。 黄池之會,吴子進乎哉,遂子矣。 吴,夷狄之國也,祝髮文身,欲因魯之禮,因晉之權,而請冠端而襲其藉於成周以尊天王,吴進矣[47]此《經》指《論語》,文出《八佾》篇。 漢代一般稱《論語》爲傳,後漢靈帝熹平中,蔡邕寫六經文字立石柱於太學門外,中有《論語》,故亦可稱經。 [48]諸夏:指中原華夏各諸侯國。 亡:通無。 邢昺疏:言夷狄雖有君長而無禮義,中國雖偶無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禮義不廢。 [49]文出《詩經魯頌閟宫》。 戎狄是膺:謂抵禦戎狄;戎是對居於西部諸族的統稱,狄是對居於北部諸族的統稱;膺,抵擋。 荆舒是懲:謂懲治荆、舒二國。 荆是楚國的别稱,古楚國亦被視爲蠻夷之邦。 舒是楚盟國。 《孟子滕文公上》引此詩屬周公;趙注:周家時擊戎狄之不善者,懲止荆舒之人,使不敢侵陵也。 [50]此謂現在將佛教這夷狄之法加到先王之教之上,不要多少時間不是全都化爲夷狄了嗎。 胥,皆。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 其文《詩》、《書》、《易》、《春秋》[51];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 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 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52]。 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53];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54]。 曰:斯道也,何道也? 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 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55]。 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56]。 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説長[57]。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 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58]。 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59]。 【注释】[51]此文謂文獻;以下經典名稱是按今文學家排列。 董仲舒《春秋繁露玉杯》:《詩》、《書》序其志,《禮》、《樂》純其美,《易》、《春秋》明其知。 [52]無所處而不當:謂所處理之事無有不當。 [53]得其情:謂得人情之正。 盡其常:盡其常道,謂終其天年。 [54]郊焉而天神假(g):假,通格,感通;謂祭天時天神則感通降臨。 郊,祭天。 廟焉而人鬼饗:謂祭祀祖廟時祖先的亡靈前來馨享;廟,指廟祭。 饗,通享。 [55]意本《孟子盡心下》: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 若禹、臯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 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 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 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 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 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 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56]此謂荀子與揚雄對聖人之道有所揀選但不精確,雖有闡述但不詳明。 [57]其説長:謂其學説長久得以闡揚。 [58]此意本《孟子滕文公下》:楊、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著。 謂對佛、老之道不塞不止,則聖人之道不得流傳興行。 [59]人其人:謂使僧侣、道士還俗爲編民;上人字爲民之諱。 火其書:謂燒燬佛、道二教典籍。 廬其居:謂把寺、觀變爲民宅。 明先王之道以道之:下道,通導;謂闡揚先王之道而加以教導之。 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意本《孟子梁惠王下》: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 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 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又《禮記禮運》: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矜,通鰥。 廢(fi),殘廢。 庶乎其可:差不多可以了罷。 【評箋】 皮日休《請韓文公配饗太學書》:於戲! 聖人之道,不過乎用。 用之生前,則一時可知也;用於死後,則百世可知也。 夫孟子、荀卿,翼傳孔道,以至於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貞觀、開元,其傳者醨,其繼者淺,或引刑名以爲文,或援縱横以爲理,或作詞賦以爲雅。 文中之道,曠百祀而得室授者,唯昌黎文公之文。 蹴楊、墨於不毛之地,蹂釋、老於無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皮子文藪》卷九)石介《尊韓》:道始於伏羲氏,而成終於孔子。 道已成終矣,不生聖人可也。 故自孔子來二千餘年矣,不生聖人。 若孟軻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祖述孔子而師尊之,其智足以爲賢。 孔子後,道屢廢塞,闢於孟子,而大明於吏部。 道已大明矣,不生賢人可也。 故自吏部來三百有餘年矣,不生賢人。 若柳仲塗、孫漢公、張晦之、賈公竦,祖述吏部而師尊之,其智實降。 噫! 伏羲氏、神農氏、黄帝氏、少昊氏、顓頊氏、高辛氏、唐堯氏、虞舜氏、禹、湯氏、文、武、周公、孔子者,十有四聖人,孔子爲聖人之至。 噫! 孟軻氏、荀況氏、揚雄氏、王通氏、韓愈氏五賢人,吏部爲賢人之卓。 不知更幾千萬億年,復有孔子;不知更幾千數百年,復有吏部。 孔子之《易》、《春秋》,自聖人以來未有也;吏部《原道》、《原仁》、《原毁》、《行難》、《禹問》、《佛骨表》、《諍臣論》,自諸子以來未有也。 嗚呼至矣! (《徂徠集》卷七)張耒《韓愈論》:韓退之以爲文人則有餘,以爲知道則不足愈之《原道》曰:博愛之謂仁德有吉有凶。 若如此,道與德特未定,而仁與義皆道也。 是愈於道,本不知其何物,故其言紛紛異同而無所歸。 而獨不知子思之言乎: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曰性,曰道,曰教,而天下之能事畢矣。 禮、樂、刑、政,所謂教也,而出於道;仁、義、禮、智,所謂道也,而出於性。 性則原於天,論至於此而足矣。 未嘗持一偏,曰如是謂之道,如是謂之非道;曰定名,曰虚位也,則子實知之矣。 愈者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而健於言者歟! (《張右史文集》卷五六)范温《潛溪詩眼》:山谷言文章必謹布置。 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 後予以此概考古人法度,如杜子美《贈韋見素》詩前賢録爲壓卷。 蓋布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處,不可亂也。 韓文公《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皆謂之變體可也。 蓋變體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出於精微,奪乎天造,不可以形器求矣。 然要之以正體爲本,自然法度行乎其間。 譬如用兵,奇正相生,初若不知正而徑出於奇,則紛然無復綱紀,終於則亂而已矣。 《原道》以仁義立意,而道德從之,故老子捨仁義,則非所謂道德。 繼叙異端之汩正,繼叙古之聖人不得不用仁義也如此,繼叙佛、老之捨仁義則不足以治天下也如彼,反復皆數疊,而復結之以先王之教,終之以人其人,火其書,必以是禁止而後可以行仁義,於是乎成篇然則自古有文章,便有布置,講學之士不可不知也。 朱熹《讀唐志》:東京以降,訖于隋唐,數百年間,愈下愈衰,則其去道益遠,而無實之文亦無足論。 韓愈氏出,始覺其陋,慨然號於一世,欲去陳言,以追《詩》、《書》六藝之作。 而其弊精神,縻歲月,又有甚於前世諸人之所爲者。 然猶幸其略知不根無實之不足恃,因是頗溯其源而適有會焉。 於是《原道》諸篇始作。 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於道而能文者。 則亦庶幾其賢矣。 然今讀其書,則其出於諂諛、戲豫、放浪而無實者,自不爲少。 若夫所原之道,則亦徒能言其大體,而未有見其探討服行之效,使其言之爲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 故其論古人,則又直以屈原、孟軻、馬遷、相如、揚雄爲一等,而猶不及於董、賈。 其論當世之弊,則但以詞不己出,而遂有神狙聖伏之嘆。 至於其徒之論,亦但以剽掠僭竊爲文之病,大振頽風,教人自爲爲韓之功,則其師生之間,傳授之際,蓋未免裂道與文以爲兩物,而於其輕重緩急、本末賓主之分,又未免於倒懸而逆置之也。 (《朱文公文集》卷七〇)劉壎《隱居通議》卷二《龍川議論》:文以載道也。 道不在我,雖有文,直與利口者争長耳。 退之《原道》無愧孟、荀,終不免以文爲本,故程氏謂之倒學。 歸有光《文章指南智集》:凡句法直下來,如良馬下峻嶺,如輕舟下長湍,若無一句攔截,便不成文章。 此篇末堯以是傳之舜云云,截以軻之死不得其傳焉,此兩句絶妙,可以爲法。 何偉然《廣快書》:韓子《原道》、胡子《崇正辨》,乃闢俗僧狂道,何關聃、曇本色。 馬叙倫《讀書小記》卷一:韓昌黎議論文字,如《原道》、《原性》,題目極大。 然《原道》開口即誤,已見譏於昔人。 余謂此文論辨,已非退之之精粹;衡議,真所謂味同馬勃耳。 包慎伯《書韓文後》云:今觀《原道》,大都門面語。 徵引蒙莊,已非老子之旨,尤無關於釋氏。 以退之屏棄釋氏,未見其書,故集中所力排者,皆俗僧聳動愚蒙以邀利之説。 繼自度其力,不能入室操戈以伐之,故文昌諄勸著書,而告以須五、六十時也。 此言深中其疵。 陳寅恪《論韓愈》:唐太宗崇尚儒學,以統治華夏,然其所謂儒學,亦不過承繼南北朝以來正義義疏繁瑣之章句學耳。 又高宗、武則天以後,偏重進士詞科之選,明經一目僅爲中材以下進取之途徑,蓋其所謂明經者,止限於記誦章句,絶無意義之發明,故明經之科在退之時代,已全失去政治社會上之地位矣(詳見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篇)。 南北朝後期及隋唐之僧徒亦漸染儒生之習,詮釋内典,襲用儒家正義義疏之體裁,與天竺詁解佛經之方法殊異(見拙著《楊樹達論語義證序》),如禪學及禪宗最有關之三論宗大師吉藏、天台宗大師智顗等之著述與賈公彦、孔穎達諸儒之書其體製適相冥會,新禪宗特提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旨,一掃僧徒繁瑣章句之學,摧陷廓清,發聾振聵,固吾國佛教史上一大事也。 退之生值其時,又居其地,睹儒家之積弊,效禪侣之先河,直指華夏之特性,掃除賈、孔之繁文,《原道》一篇中心旨意實在於此(《歷史研究》一九五四年第二期,收録《金明館叢稿初編》)按:本篇是韓愈表述自己哲學、社會、經濟、倫理思想的綱領性文章。 雖然他早在《争臣論》裏已明確提出文以明道的主張,但正如張籍在汴州時致書批評的,他多尚駁雜無實之説,而把爲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上韓昌黎書》,《全唐文》卷六八四)的大事放在以後。 及至得罪貶陽山,才鄭重實現其明道著書的志願,寫出了《原道》等一系列論著。 《原道》爲求端訊末之言,所原爲儒家聖人之道。 但歷來却又受到一些批評。 除近、現代不少人把它當作宣揚封建意識典型文章而批判外,以宋代道學家攻之最力,代表性意見前已引述。 然而如從當時現實狀況與歷史發展看,《原道》確實具有不容低估的價值。 歸納起來,主要有四個方面。 第一,他提出了一個自堯、舜、禹、湯以來相延不絶的傳道統緒,並以承繼這個統緒爲職志,這就肯定了儒家聖人之道的正統地位,並爲宋人道統論開了先河。 文中特别受宋人攻難的是定名、虚位之説,程頤已指斥爲亂説(《二程語録》卷一二);朱熹則説《原道》首句極不是大要未説到頂頭上(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三七),因爲認道與德爲虚位則抽空了它們的内容。 實則韓愈是把道與德看作本體意義的範疇,從而把儒道與釋、老之道嚴格區分開來。 正如楊萬里所理解的:聖人之道,非以虚爲道德。 非虚而曰虚位者,道德之實非虚也,而道德之位則虚也。 (《韓子論上》,《誠齋集》卷八六)第二,對個人實踐聖人之道,韓愈突出强調《中庸》、《大學》正心、誠意之旨。 他不重天志而重聖人,不法太古而法後王,要求人性的自我完善。 這是對思、孟一派心性論的發揮,又顯然接受了當時流行的禪宗的影響。 第三,在社會實踐方面,韓愈把聖人之道解釋爲易明易行的相生養之道,認爲君臣四民應各司其職,達到順人之情,無所不當,這是發揮了儒家、特别是孟子的仁政、王道思想。 第四,他以儒家聖人之道反對釋、道二教,雖然批評的理論水平不高,又缺乏分析的態度,但對於扼制宗教唯心主義起了巨大作用;特别是他以一代文宗身份闢佛,成了後代反佛的一面旗幟。 當然,這篇文章也有不少重大局限,起過消極作用,此不贅述。 《原道》的文章言簡意賅,氣勢磅礴。 全篇立論與駁論相結合,逐層深入。 批駁兼佛、老雙方,以佛爲重點,相互映帶。 多用排比與對偶,造成疏蕩條暢的氣勢;用設問與反詰,則造成文情的波瀾,使語氣健舉;像人其人,火其書之類句法,名詞作動詞用,句子既凝重又生動。 如此等等,在表達上都突顯出義正而辭嚴的效果。 发布时间:2025-09-15 12:16:5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311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