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李商隐选集三 内容: 柳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一〕。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 〔一〕樂遊:苑名,漢宣帝建,在今陝西西安市郊。 亦稱樂遊原。 《長安志》:樂遊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京城之内,俯視指掌。 這首詩先寫東風春苑,是春天的柳,後寫清秋的斜陽暮蟬,是寫秋天的柳。 因此朱鶴齡箋注引楊慎曰:形容先榮後悴之意。 先榮指春天的柳,後悴指秋天的柳。 馮浩《箋注》引田蘭芳評:不堪積愁,又不堪追往,腸斷一物矣。 這個腸斷是指秋天的柳,既帶斜陽,又帶暮蟬,所以説積愁。 春天的柳是先榮,到了秋天後悴,所以不堪追往,也是先榮後悴的意思。 既然先榮,爲什麽在春天裏就説樂遊春苑斷腸天呢? 應該到秋天的斜陽暮蟬纔使人斷腸哩。 先看他説柳在春天,是商隱自比早先在秘書省任校書郎,後又任祕書省正字,這時他身在朝廷,得與貴人接觸,所以是曾逐東風拂舞筵。 那爲什麽斷腸呢? 大概他官正字是正九品下,是小官,做的是校正書籍文字一類的事,官校書郎正九品上,都談不上什麽先榮,所以在春天也是斷腸天。 他進入朝廷,正像柳樹的曾逐東風;但他只能做些校正文字的工作,跟他的欲回天地要做旋乾轉坤的大事業的抱負,相去不可以道里計,那末他在朝還是斷腸天。 就地位説,他在盧弘止幕府,做判官,得侍御史銜,是從六品下。 他在柳仲郢幕府,做節度書記,改判上軍,得檢校工部郎中銜,是從五品上。 他早年在朝,只是正九品上、正九品下的官,後來在幕府,做從六品下到從五品上的官,已經升了好幾級了,怎麽説先榮後悴呢? 馮浩説:初承東川命,假物寓姓而言哀也,意最深婉。 上痛不得久官京師,下慨又欲遠行。 東川之辟在七月,正清秋時。 斜陽喻遲暮,蟬喻高吟,言沉淪遲暮,豈肯尚爲人書記耶? 尋(不久)乃改判上軍。 若僅以先榮後悴解之,淺矣。 此種入神之作,既以事徵,尤以情會,妙不可窮也。 這詩咏柳,在京城的樂遊苑,是自喻,同柳仲郢請他到東川節度使幕府去的柳姓無關。 柳在東川,不在京城。 上痛不得久官京師,他在京師做九品小官,從事校正文字工作,怎麽會爲不得久官京師而痛苦呢? 詩裏講曾逐東風時就斷腸,即在京裏做小官時就斷腸,不是因不得久官京師而斷腸,這個解釋不確切。 下面的解釋大概是對的。 這首詩是借物自喻,對柳説,在東風春苑裏,雖曾拂舞筵,但是斷腸天;到了秋天,帶着斜陽暮蟬,還是斷腸。 就自喻説,早年在朝廷是斷腸天;現在去東川,已是遲暮,還爲人作書記,也是斷腸。 既貼切咏物,又貼切抒懷,所以稱爲入神之作。 這樣解釋是否可靠,不妨用商隱别的咏柳詩作旁證。 商隱詠柳詩共有十九首:《垂柳》是反映他的政治態度的;這首詩和另外五首是寫身世之感的;《柳》動春何限葉等十二首是寫豔情的。 就反映身世之感説,這首外還有《巴江柳》、《柳》爲有橋邊、《柳》柳映江潭、《柳下暗記》、《關門柳》五首,今分述如下。 《巴江柳》:巴江可惜柳,柳色緑侵江。 好向金鑾殿,移陰入綺窗。 馮浩稱巴江一名涪陵江,認爲是商隱入川(不是去東川)時作。 他看到巴江柳樹,緑陰倒影江中,想到南齊時,蜀地獻垂柳,種在靈和殿前(見《垂柳》),認爲這株巴江柳,也該移到金鑾殿,讓它的緑陰照入綺窗。 朱注引《五代會要》:金鑾殿與翰林院相對。 那末這首詩是感嘆自己飄泊在巴蜀,得不到有力者的推薦,不能進入翰林院。 這首詩可與曾逐東風首相印證,他在朝做官時爲什麽斷腸呢? 原來他是想到面向金鑾殿的翰林院去,在那裏可以給皇帝起草文書,做知制誥,再進而參預政治,達到他欲回天地的目的,他不甘心做校正書籍文字的工作,所以在曾逐東風時就斷腸了。 《柳》:爲有橋邊拂面香,何曾自敢占流光? 後庭玉樹承恩澤,不信年華有斷腸。 李白《金陵酒肆留别》風吹柳花滿店香,這當指柳仲郢,商隱在柳仲郢幕府,爲他效力,那末風光都屬于府主,怎麽敢自占風光呢? 揚雄《甘泉賦》玉樹青葱,玉樹在漢宫裏承受皇恩,不信自己的年華有什麽斷腸。 自己在柳幕,不能與玉樹相比,不免有斷腸之恨。 這首詩也是感嘆自己不能像玉樹那樣在朝廷裏承恩,也就是上一首的意思。 《柳》:柳映江潭底有情? 望中頻遣客心驚。 巴雷隱隱千山外,更作章臺走馬聲。 柳樹倒映在江潭中爲什麽有情? 馮注引庾信《枯樹賦》稱桓温昔年移柳,依依漢南。 今看摇落,悽愴江潭。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看到柳樹從依依茂密到摇落江潭,感到人的衰老而慨嘆,所以望見柳樹的摇落,多次使作客的人驚心。 聽到巴山的雷聲,就想到在京城的章臺走馬的車聲。 在京城正當盛年,尚且不能像垂柳那樣栽到靈和殿,何况現在正像淒愴江潭的柳樹呢? 這跟既帶斜陽又帶蟬密切相關。 《柳下暗記》:無奈巴南柳,千條傍吹臺。 更將黄映白,擬作杏花媒。 梓州在巴南,即商隱在柳仲郢幕府時,他依靠府主,正像漢朝梁王增築吹臺(在今河南開封市東南),鄒陽、枚乘去投靠梁王。 柳仲郢的兒子柳璧要入京應考,商隱替他作啓事,用的是妃青儷白的四六文,替柳璧的考試作媒,使他能够考中,稱杏花媒。 當時的考試,要得名人的揄揚,纔能被考官録取,所以要商隱作啓事。 這是寫他作幕僚的生活,有爲人作嫁的感慨。 這跟如何肯到清秋日,還在爲人作嫁的用意一致。 《關門柳》:永定河邊一行柳,依依長發故年春。 東來西去人情薄,不爲清陰減路塵。 馮注稱從潼關到渭津有漕渠,渠上植柳,關門柳當指此。 永定河當指這一段中的河。 在這條堤上的柳,給來往行人送上清陰,但東來西去的人車塵馬足還是揚起塵土沾污柳樹,並不因柳陰而緩緩徐行,減少路塵。 這首詩寫自己把清陰給人,人們却以路塵相報。 這是既帶斜陽又帶蟬的另一種説法,更表達他的不滿。 聯繫這五首柳詩來看,那末他爲什麽在春天裏斷腸,在秋天裏不滿的用意就可明白了。 下面再看一下這幾首詠柳詩的表現手法。 這六首柳詩的表現手法,有貼切詠柳而有寄托的,如曾逐東風和《關門柳》便是,這兩首的寫法又稍有不同。 如曾逐東風是通過春和秋的變化來寫的,這種變化是柳樹本身的變化。 作者提出疑問,怎麽肯已帶斜陽又帶蟬,是根據柳樹本身的帶斜陽和帶蟬來的。 《關門柳》是結合柳樹春天抽條成清陰來寫的,抽條成清陰是柳樹本身是這樣的。 前一首只就柳樹本身所帶的東西來提問;後一首是作者對行人不減路塵的不平,具有對行人的批評意見。 《巴江柳》、《柳》爲有橋邊、《柳》柳映江潭三首,是另一種寫法。 前半首寫柳,後半首寫作者的想像,這種想像不是柳本身所具有的。 如《巴江柳》的好向金鑾殿,《柳》爲有橋邊的玉樹承恩,《柳》柳映江潭的巴雷隱隱,都是作者的想像,不是柳樹本身所具有的。 這裏又有些不同,移向金鑾殿是想像把柳移去,玉樹承恩是用玉樹來同柳對比,都和柳有些關係,巴雷隱隱同江潭的柳完全無關了。 《柳下暗記》是另一種寫法,只是借巴南柳作引子,以下不是寫巴南柳了。 傍吹臺的柳已不是巴南柳,借來比自己在柳幕。 以下黄映白,杏花媒,已不是寫柳了。 這種不同的寫法,都是適應内容的需要形成的。 有感非關宋玉有微辭,却是襄王夢覺遲〔一〕。 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 〔一〕宋玉《登徒子好色賦》:登徒子短宋玉曰:玉爲人體貌閑麗,口多微辭,又性好色,願王勿與出入後宫。 微辭:諷刺的話。 襄王夢:見《重過聖女祠》注〔三〕。 楊守智評:此爲《無題》作解。 馮浩《箋注》:屢啓不省,故曰夢覺遲,猶云唤他不醒也。 不得已而託爲《無題》,人必疑其好色,豈知皆苦衷血淚乎? 自後乃真絶望,《無題》之篇少矣。 《北夢瑣言》有宰相怙權一條,專詆令狐綯,言其尤忌勝己者,以商隱、温岐(温庭筠)、羅隱三才子之怨望,即知綯之遺賢也。 余編義山詩,而後之讀者果取史書、文集,事會其通,語抉其隱,當知確不可易耳。 楊和馮兩家,都認爲這首詩是對《無題》詩説的。 《無題》詩裏有婉諷,是有針對性的,正像宋玉的《高唐賦》,是爲襄王的夢覺遲作的。 但《高唐賦》寫了楚天雲雨,引起人家的猜疑,不懂得宋玉婉諷的用意。 正如《無題》是有針對性的,但也引起了猜疑。 紀昀批:義山深于諷刺,必有以詩賈怨者,故有此辨,蓋爲似有寓意而實無所指者作解也。 四家謂爲《無題》作解,失其指矣。 紀昀認爲商隱的諷刺不是有所指的,不是針對某人説的,不指《無題》詩。 他在《無題二首》幽人不倦賞批:《無題》諸詩,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絶踪之類是也;有戲爲豔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有實有本事者,如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萬里風波一葉舟之類是也。 他既認爲《無題》詩有這數種,所以不認爲這首詩講的是《無題》詩。 其實,馮浩認爲這首詩爲《無題》作解,指的是有寄託的《無題》詩,是有所指的。 這首詩確實是爲《無題》作解的。 無題二首鳳尾香羅薄幾重,碧文圓頂夜深縫〔一〕。 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二〕。 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三〕。 斑騅只繫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四〕。 〔一〕鳳尾羅:鳳文羅。 《白帖》:鳳文、蟬翼,並羅名。 圓頂:姚培謙注:程泰之《演繁露》云:唐人婚禮多用百子帳,捲柳爲圈,以相連鎖,百張百闔,大抵如今尖頂圓亭子,而用青氊通冒四隅上下,以便移置。 義山殆指此。 按此指裁鳳文羅作圓帳。 〔二〕扇裁月魄:班婕妤《怨歌行》: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羞難掩:樂府《團扇郎歌》: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車走雷聲:見《無題四首》之二注〔一〕。 〔三〕金燼:指燭花。 燭花燒完了,故暗。 石榴紅:《梁書扶南國》:南界有頓遜國,有酒樹,似安石榴,採其花汁停甕中,數日成酒。 商隱《寄惱韓同年》:我爲傷春心自醉,不勞君勸石榴花。 石榴花指石榴酒,喻合歡。 《舊唐書孔紹安傳》:應詔詠《石榴詩》曰:只爲時來晚,開花不及春。 指没有好消息。 〔四〕斑騅:蒼白雜毛的馬。 繫垂楊:指繫柳,即從柳仲郢去東川幕府。 西南:東川在西南。 重幃深下莫愁堂,卧後清宵細細長〔五〕。 神女生涯元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六〕。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七〕。 〔五〕莫愁:唐石城女子,善歌謡,見《舊唐書音樂志》。 〔六〕神女:見《重過聖女祠》注〔三〕。 小姑:樂府《青溪小姑曲》:開門白水,側近橋梁。 小姑所居,獨處無郎。 〔七〕清狂:《漢書昌邑王傳》:清狂不惠。 指不狂似狂。 馮浩《箋注》:將赴東川,往别令狐,留宿而有悲歌之作也。 商隱在大中五年接受東川節度使柳仲郢邀聘前寫的。 他還不想到東川去,希望令狐綯推薦他進入翰林院,去看望綯,住在綯家裏寫的。 他把自己比作待嫁的小姑,在《無題四首》裏他自比東家老女嫁不售已作了説明,他把自己要求進入翰林院看作待嫁得人,蓬山此去無多路,蓬山正指翰林院。 他像待嫁的小姑,正在替自己作嫁裝,用薄薄的鳳文羅,重疊起來縫製圓頂的婚帳,裁製合歡的團扇。 聽到想望的人坐車的聲音,自己難掩嬌羞,未通一語。 只好在房裏坐着,一直等到蠟燭燒完,燭花已暗,還没有好消息。 那就只好走了,準備了馬匹,寄託在柳姓的身上,聽從西南來的好風了。 石榴紅指合歡酒,無石榴紅指不能合歡;石榴紅也指不及春天開花,無石榴紅即老女嫁不售,没有希望,所以只好走了。 第二首把自己比作重幃深下的姑娘,長夜無眠在細細思量。 自己的想望像神女一夢,還没有找到合適的對象。 自己像菱枝那樣柔弱,怎麽經得起風波。 但在早年,是誰讓月中露水的滋潤使桂花香呢? 不是令狐綯的幫助讓我蟾宫折桂中進士嗎? 爲了對你的感激,雖説相思無益,不妨終抱癡情。 張采田《會箋》説:西南指蜀。 那是要到東川去。 神女句言從前顛倒,都若空烟。 馮注稱:此種真沉淪悲憤,一字一淚之篇。 點出商隱的情懷隱痛,是確切的。 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飮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一〕謝傅門庭舊末行,今朝歌管屬檀郎〔二〕。 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牀〔三〕。 嵇氏幼男猶可憫,左家嬌女豈能忘〔四〕? 秋霖腹疾俱難遣,萬里西風夜正長〔五〕。 〔一〕馮浩注引徐逢原箋:文集有茂元子侍御瓘,王十二豈即侍御歟? 張采田《會箋》:王十二,義山妻之兄弟。 畏之:韓瞻字畏之,與商隱同年中進士,爲王茂元壻。 悼亡日近:妻王氏死不久。 〔二〕謝傅門庭:《晉書謝安傳》:尋薨,贈太傅。 謝安一家,指王茂元家。 舊末行:原來排行最後,商隱年紀比王、韓兩人都小。 歌管:在宴會時歌吹。 屬檀郎:《臆乘》:古之以郎稱者,潘岳曰潘郎、檀郎。 潘岳小字檀奴,故稱。 按後稱美男子爲檀郎。 這裏説今朝歌吹屬于王、韓二兄,因爲他正喪妻,無心赴宴。 〔三〕潘岳《悼亡詩》:展轉眄枕席,長簟竟牀空。 牀空委清塵,室虚來悲風。 〔四〕《晉書嵇康傳》引《與山巨源書》: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况復多疾。 左思《嬌女詩》:左家有嬌女,皎皎頗白晳。 參見商隱《上河東公啓》。 〔五〕秋霖:秋雨連綿。 腹疾:腹瀉。 《左傳》宣公十二年:河魚腹疾(無禦溼藥要肚子瀉)奈何? 朱彝尊批:豔情之妙,莫過三四之淡語。 今人但以翡翠鴛鴦求之,謬甚。 三四句寫悼亡的悲痛,不用悲痛字,只寫眼前所見;簾垂地,顯出更無人處,塵滿牀,簟竟空,景物依然,人事全非,悲痛之情從這裏透露出來,更顯得可悲。 正由于悲痛的深切,所以睹物懷人,觸物傷情。 何焯評:西風加萬里,夜長加正,極寫鰥鰥不寐之情。 那末末句裏也含有悼亡的痛苦。 紀昀評:嵇氏幼男指其子,左家嬌女則對婦族稱王氏也。 這是説,商隱責問王兄與韓畏之,王家嬌女怎能忘掉,怎忍心歡宴呢? 這樣説未免過于責備,看來還是指他的兒女説的。 張采田《會箋》説:末句萬里西風云云,則初承梓辟(柳仲郢聘請),又將遠行。 這同萬里西風相合。 正因有遠行,對兒女放心不下,所以説豈能忘,是對自己説,寫出自己内心的矛盾。 無題相見時難别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一〕。 〔一〕蓬山:見《無題四首》注〔二〕。 張采田《會箋》把這首詩繫于大中五年,商隱在徐州盧弘止幕府,弘止死,商隱從徐州到長安,他長期在各地幕府中做幕僚,想回京進翰林院,向令狐綯陳情。 綯入相後,禮絶百僚,商隱求見極難。 但商隱除了向他陳情外,又無路可走,所以説相見時難别亦難,求見難,就這樣辭去也難。 東風無力百花殘,何焯評,所謂光陰難駐,我生行休也。 東風無力指没法挽留春光,春光消逝,百花零落,表示青春易逝。 但對綯陳情的心情還是固結不解,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未死則情思不盡,未灰則蠟淚難乾。 承接青春易逝,所以愁雲鬢改;用吐絲來比夜吟,感到月光寒的孤寂。 《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表達了同樣的心情。 《無題四首》裏説劉郎已恨蓬山遠,這裏説蓬山此去無多路,大概在迫切陳情中,認爲請綯推薦入翰林院有希望,所以説蓬山不遠,請青鳥去探望。 何焯評:末聯不作絶望語愈悲。 紀昀評:不作絶望語,詩人忠厚之遺。 説蓬山不遠,還在希望綯的援手,實際上已經絶望,却還要到死成灰纏綿不解,所以愈加可悲。 這樣不肯决絶,所以是忠厚。 這也構成了《無題》詩蕩氣回腸的特點。 朱彝尊批:義山《無題》詩當以春蠶一聯爲冠。 這一聯是比喻,朱批:思作絲,猶淮作懷,古樂府有此。 那末絲字還雙關思字。 這一聯的比喻是新的創造,用來比纏綿固結不解的心情,非常貼切,自然生動,形象鮮明,文辭清麗,所以構成歷代傳誦的名句。 何焯批:己蒼先生(馮舒)云,第二句畢世接不出。 指出它意象經營出人意外。 首句講難見難别,從難見中已透露出對方的寡情,于是轉入自己的到死成灰的固結不解之情,東風無力句插入中間似不相銜接,但所以有到死成灰的感慨,正因爲有遲暮之感所引起的,它又同雲鬢改結合。 因此,東風句直接同曉鏡句呼應,暗中又轉入到死成灰的話,特别顯出作者的意匠經營來。 無題四首來是空言去絶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爲遠别啼難唤,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綉芙蓉〔一〕。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二〕。 〔一〕翡翠:《楚辭招魂》:翡翠珠被,爛齊光些。 芙蓉:杜甫《李監宅》:褥隱綉芙蓉。 〔二〕劉郎: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茂陵劉郎秋風客。 指漢武帝求仙,與蓬山相應。 《後漢書竇章傳》:學者稱東觀爲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三〕。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迴〔四〕。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五〕。 春心莫共花争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三〕輕雷:司馬相如《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聲象君之車音。 〔四〕《海録碎事》:金蟾,鎖飾也。 玉虎,轆轤(飾)也。 絲:井繩。 〔五〕《世説新語惑溺》:韓壽美姿容,賈充辟(召)以爲掾(屬官)。 賈女于青瑣(指門窗)中看,見壽,悦之。 曹植《洛神賦》:余朝京師,還濟洛川。 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李善注:(曹)植將息洛水上,忽見女來,自云:我本託心君王,其心不遂。 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今與君王。 含情春晼晚,暫見夜闌干〔六〕。 樓響將登怯,簾烘欲過難〔七〕。 多羞釵上燕,真愧鏡中鸞〔八〕。 歸去横塘曉,華星送寶鞍〔九〕。 〔六〕晼晚:晼,日斜。 宋玉《九辯》:白日晼晚其將入兮。 闌干:狀横斜。 古樂府《善哉行》:月没參横,北斗闌干。 指近五更入朝時。 〔七〕樓響簾烘:寫聲光之盛。 〔八〕《洞冥記》:元鼎元年起招仙閣。 (有)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 至昭帝元鳳中,宫人猶見此釵,共謀欲碎之,明旦發匣,惟見白燕飛升天。 後宫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 鏡鸞:見《李衛公》注〔二〕。 〔九〕華星:啓明星。 何處哀筝隨急管,櫻花永巷垂楊岸〔一〇〕。 東家老女嫁不售,白日當天三月半。 溧陽公主年十四〔一一〕,清明暖後同牆看。 歸來展轉到五更,梁間燕子聞長嘆。 〔一〇〕哀筝急管:聲高而急。 曹丕《與吴質書》:高談娛心,哀筝順耳。 鮑照《白紵曲》:催絃急管爲君舞。 永巷:長巷。 見《淚》注〔一〕。 〔一一〕溧陽公主:《南史梁簡文帝紀》:(侯)景納帝女溧陽公主。 公主有美色,景惑之。 這《無題四首》是一組,它的命意,朱彝尊評:末章微露本旨。 何焯評:此篇明白。 即第四首已經明白點出,即東家老女嫁不售。 張采田《會箋》把這組詩繫在大中五年,作者從徐州入京,向令狐綯陳情,補太學博士,是他住在令狐家裏作的。 那時作者已經在好幾個幕府裏做過幕僚,又回京補太學博士,怎麽自比老女嫁不售呢? 原來第一首講的蓬山,馮注:唐人每以比翰林仙署。 作者希望令狐綯推廌他入翰林院,這纔比作出嫁得人。 因此他把在外當幕僚,入京補太學博士,都比作老女嫁不售。 這個主旨是貫穿這四首詩的。 第一首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即不能進入翰林院,是嫁不售。 第二首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紀昀批:賈氏窺簾以韓掾之少,宓妃留枕以魏王之才,自揣生平,諒非所顧。 即作者認爲自己在令狐綯眼中,已不像韓掾的年輕,即老了,即老女;已不像曹植的多才,已不能打動他了,即老女嫁不售的意思。 第三首春晼晚,已含有老女意,所以感到多羞真愧。 這個主旨是通貫四首的。 根據這個主旨來理解這四首詩,那時作者住在令狐綯家裏,他和綯的關係雖有些好轉,但綯以宰相之尊,又不滿于作者入王茂元幕,還是不肯接見他。 綯五更入朝,不來看他,所以有來是空言去絶踪之嘆。 綯上朝前託人找作者寫稿,《會箋》稱《文集》有《上兵部相公啓》云:令書元和中《太清宫寄張相公》舊詩上石者,昨一日書訖。 即是一例,是書被催成。 作者借宿綯家,所以房内陳設富麗,有翡翠被、芙蓉褥。 他在夢中爲遠别而啼,綯既已絶跡不來,也難唤回。 這個遠别,比蓬山之遠更超過一萬重。 原來綯未入相時已像蓬山那樣遠,不好接近,現在綯入相後,禮絶百僚,更隔一萬重了。 第二首寫綯上朝回來,在東風細雨中,作者聽見綯的車聲,但綯不來看他,對他深閉固拒,他還要向綯陳情。 金蟾齧鎖燒香入這句前人很少能作出合理解釋。 馮注:三句取瓣香之義,張采田同;程夢星作曉則伺門啓焚香而入;姚培謙作金蟾齧鎖,非侍女燒香莫入。 原文的燒香入是針對金蟾齧鎖而來,解作瓣香便與齧鎖無關;解作門啓焚香而入,亦與齧鎖無與;憑添侍女燒香入亦是無關原文。 只有朱彝尊批:鎖雖固,香能透之;井雖深,絲能汲之。 是符合原意。 但他又批:入迴二字相應,言來去之難也。 那他對燒香入還解作來,不確切。 只有錢鍾書先生對這句詩的解釋深入透闢,符合全詩原意。 錢先生説:金蟾句當與義山《和友人戲贈》第一首殷勤莫使清香透,牢合金魚鎖桂叢,又《魏侯第東北樓堂郢叔言别》鎖香金屈戌合觀。 蓋謂防閑雖嚴,而消息終通,願欲或遂,無須憂蟾之鎖門或爐(參觀陸友仁《硯北雜志》卷上),畏虎之鎮井也。 趙令畤《烏夜啼》: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馮夢龍《山歌》卷二《有心》:郎有心,姐有心囉怕人多屋有深。 人多那有千隻眼,屋多那有萬重門! 足相映發。 古希臘詩人有句誘惑美人,如烟之透窗入户,《玉照新志》卷一載張生《雨中花慢》:入户不如飛絮,傍懷争及爐烟! 莎士比亞詩:美人雖遭禁錮,愛情終能開鎖,莫不包舉此七字中矣! (《馮注玉溪生詩集詮評》未刊稿)。 因爲這首詩是用愛情詩來抒懷,所以金蟾一聯寫愛情像燒香的烟那樣,能够透過金蟾嚙鎖進入重門,像轆轤牽繩那樣,能够把深井裏的水打上來,比喻令狐綯對自己深閉固拒,即使像金蟾嚙鎖,玉虎鎮井,也要向他陳情,像燒香入、汲井迴那樣,使他瞭解我的真情,受到感動。 無奈自己在令狐綯眼中,已經不像韓掾那樣年輕,像老女了;老則醜,已經不像曹植那樣富有才華了,無論怎樣向他陳情都不能打動他了,所以春心不要同花争放,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了。 第三首含情春晼晚,晼晚指太陽將落山,即春天快過去,相見又在夜深時,也含有老女的意思。 這次的暫見,當在五更上朝前,所以樓響簾烘,樓響指令狐綯上朝前樓上有人在侍候;簾烘指簾内燈燭輝煌,有烘暖的感覺。 這時候去見綯,所以自慚形穢,有將登怯,欲過難。 不説自己慚愧,却説釵上燕多羞,鏡中鸞真愧,實是借物喻意,表達出自己的心情。 鏡中鸞影就是他自己,鏡中鸞真愧,更明顯地寫出自己的真愧。 鏡中鸞更説明他雖去見綯,但兩人的相見並不融洽,所以只有鏡中鸞影相對而已。 《會箋》稱結言失意而歸,只有華星相送耳。 第四首,《會箋》説:四章紀歸來展轉思憶之情。 何處二句謂惟令狐一門可以告哀,櫻花永巷,比子直(令狐綯的字)得時貴顯也。 老女不售,自喻;溧陽公主,比令狐。 同牆看,亦可望而不可親之意。 末二句則極寫獨自無聊耳。 何焯評白日當天三月半爲懷春而後時也,與含情春晼晚相應。 這四首詩的表達手法,用老女來作比,用老女同溧陽公主來作對照,這種比喻和對照手法不限于第四首。 像用劉郎作比,用劉郎同來是空言去絶踪的人,即禮絶百僚的更隔蓬山一萬重的人的對照;像把一寸相思一寸灰的自己,同愛韓掾少、魏王才而不愛自己的人作對比;把多羞、真愧的自己,同樓響簾烘的人作對比;反映出自己燒香入汲井迴的陳情無用的凄苦心情。 這四首詩還善于映襯,寫月斜樓上五更鐘的寂寞凄苦,却用極其濃豔的金翡翠和綉芙蓉作襯託;用賈氏窺簾宓妃留枕的濃豔辭藻,來陪襯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孤寂心情;用釵上燕鏡中鸞和華星這些辭藻,來陪襯寂寞歸去的冷落。 寫凄苦的心情用凄涼的景物來襯託,這是常見的手法。 用濃豔富麗的景物來作映襯,越顯出心情的凄苦,更見力量。 這四首詩還善用深一層寫法,不説蓬山難到,却從已恨蓬山遠,説到更隔蓬山一萬重;不説自己迫切陳情,却説即使金蟾嚙鎖,玉虎鎮井,還要燒香入,汲井迴。 不説自己的多羞真愧,却説釵上燕、鏡中鸞的多羞真愧;不説無人來安慰自己,却説梁間燕子聞長嘆,都是深一層寫法,更顯力量。 赴職梓潼留别畏之員外同年〔一〕佳兆聯翩遇鳳凰,雕文羽帳紫金牀〔二〕。 桂花香處同高第,柿葉翻時獨悼亡〔三〕。 烏鵲失棲常不定,鴛鴦何事自相將〔四〕? 京華庸蜀三千里〔五〕,送到咸陽見夕陽。 〔一〕梓潼:東川節度使柳仲郢治所,在今四川三臺縣。 畏之:韓瞻字,見《韓同年新居餞韓》注〔一〕。 〔二〕佳兆:《左傳》莊公二十二年: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 聯翩:猶連接,在韓畏之與王茂元女兒結婚後,接連着商隱與茂元女兒結婚。 羽帳:用翡翠毛飾牀帳。 〔三〕桂花:《晉書郤銑傳》:銑對(武帝)曰:臣舉賢良對策,爲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 後因稱登科爲折桂。 此指同一年中進士。 柿葉:《南史劉歊傳》:歊未死之春,有人爲其庭中栽柿,歊謂兄子弇曰:吾不及見此實,爾其勿言。 至秋而亡。 〔四〕失棲:李義府《詠烏》:上林如許樹,不借一枝棲。 此指職業不安定,又要赴職梓潼。 相將:相攜,指畏之夫婦相偕同行。 〔五〕庸:古國名,在今湖北竹山縣東南。 《書牧誓》中並稱庸蜀,都參加武王伐紂。 此指蜀。 這首詩裏記載着商隱妻在他去梓潼前死去,死在柿葉翻時,當在秋天。 詩裏寫兩人的不同遭遇,同時中進士,先後接連着娶王茂元女兒,畏之夫婦相偕,他却悼亡了,烏鵲句雙關,失棲既指職業不定,又將遠行;也指失去妻子,中心哀悼,與畏之形成相反的對照。 末句寫在夕陽中相别,有不勝惆悵的情意。 餞席重送從叔,余之梓州〔一〕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 武關猶悵望,何况百牢關〔二〕。 〔一〕程夢星箋:中卷有鄭州獻從叔舍人褎詩,意此從叔即舍人褎也。 按文集有爲褎《上崔相國啓》云:某本洛下諸生。 此詩蓋送舍人歸洛下,而義山之(往)梓州,故曰君還我未還也。 〔二〕武關:在陝西商縣東。 百牢關:在陝西沔縣西南,從長安入蜀經百牢關。 程夢星箋:武關近洛下而(君)猶悵望,何况(我)遠歷百牢而之梓州耶? 這首詩當在武關餞别從叔,寫對故鄉的懷念。 跟從叔對比,從叔到了武關,接近故鄉,還在悵望;他却要遠去百牢關,離故鄉越來越遠。 通過對比,進一步襯出思鄉的感情。 賈島《渡桑乾》: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鄉。 這首寫思鄉,同商隱詩寫思鄉一致;這首寫在并州已思鄉,用渡桑乾來進一步寫思鄉。 商隱詩寫在武關已思鄉,用百牢關來進一步寫思鄉。 兩詩的構思有相似處。 不過賈詩就一己的渡桑乾説,商隱詩就兩人的對比説,又各不同。 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一〕劍外從軍遠〔二〕,無家與寄衣。 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 〔一〕大中五年,商隱妻王氏死。 柳仲郢任東川節度使,辟商隱爲節度書記,商隱在入蜀途中作。 散關:在陝西寶鷄縣西南。 〔二〕劍外:劍閣外。 紀昀評:回夢舊鴛機,猶作有家想也。 陳陶《隴西行》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是此詩對面。 不説悼念妻子,却説夢中看見妻子在織鴛鴦錦,用一鴛字,顯得夢中根本不知道妻子已死,還是夫婦相聚。 夢醒後,既有離家之悲,又有死别之恨,更見悼亡之痛。 這個夢,又從散關三尺雪,聯繫到無家寄衣來的,見得極爲自然。 李夫人三首〔一〕一帶不結心,兩股方安髻〔二〕。 慚愧白茅人〔三〕,月没教星替〔四〕。 〔一〕《漢書外戚傳》:孝武(帝)李夫人本以倡進。 及夫人卒,上思念李夫人不已。 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帳帷,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遥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 〔二〕雙帶可以打同心結,一帶不能打。 金釵兩股可以固定髮髻,一股不行。 〔三〕白茅人:指東川節度使柳仲郢。 《易大過》:藉用白茅。 古代封諸侯,取封地的土用白茅墊着用作社土。 節度使相當于諸侯,因稱。 〔四〕《讀曲歌》:月没星不亮,持底明儂緖。 剩結茱萸枝,多擘秋蓮的〔五〕。 獨自有波光〔六〕,綵囊盛不得。 〔五〕《續齊諧記》: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飮菊花酒,此禍可除。 蓮的:蓮子。 〔六〕波光:指眼光。 《楚辭招魂》:娭光(目光歡樂)眇視(偸看),目曾層波些。 蠻絲繫條脫,妍眼和香屑〔七〕。 壽宫不惜鑄南人(金)〔八〕,柔腸早被秋眸割。 清澄有餘幽素香,鰥魚渴鳳真珠房〔九〕。 不知瘦骨類冰井〔一〇〕,更許夜簾通曉霜。 土花漠碧雲茫茫,黄河欲盡天蒼蒼。 〔七〕條脫:臂釧,手鐲。 香屑:百合香屑。 〔八〕《三輔黄圖》:北宫有神仙宫、壽宫,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 《漢書郊祀志》:神君者長陵女子,以乳死,見神于先後宛若。 鑄南人:應作鑄南金,指用荆揚的金來鑄神君像。 〔九〕鰥魚:《釋名釋親屬》:無妻曰鰥。 其字從魚,魚目恒不閉者也。 〔一〇〕冰井:《鄴中記》:中臺名銅雀臺,南名金獸臺,北名冰井臺。 爲藏冰處。 這三首詩題作《李夫人》,張采田《會箋》:潘岳《悼亡》詩: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 題取此意。 即借李夫人來比他的亡妻,實際上是悼亡。 當時商隱在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府。 柳仲郢因他喪妻,就把樂籍的歌女張懿仙配給他,他上啓力辭。 第一首説:一根帶子不能打同心結,兩股釵纔能固定髮髻,因此柳仲郢把一個歌女配他。 他感到慚愧,真像月亮没了,要教星來代替是不行的。 第二首説,茱萸枝可以放在綵囊裏,秋蓮子可以擘開蓮房取出來放在綵囊裏,只有妻子的眼波光,綵囊裏裝不得,比喻妻子死了,她的眼波也無法保持了。 用眼波來指妻子的精神。 第三首結合漢武帝請方士召來李夫人的神,又在壽宫裏鑄成神君女子的像,看到那個神和像,就像看到他的亡妻,還是用絲綫繫住臂釧,可是她的美麗的眼睛,像着了百合香的末屑,已經没有流動的眼波,因此痛得柔腸寸斷。 這時花色清涼,幽花吐香,他自己像鰥魚、渴鳳。 可是他已經瘦骨伶仃,寒冷如冰,更怎能受到曉霜的寒威打擊呢? 一結是上窮碧落下黄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的意思,土花漠碧當指下窮黄泉,雲茫茫同天蒼蒼當指上窮碧落,天上地下都無覓處,黄河欲盡當指河聲嗚咽,寫出長恨。 這三首詩,第一第二首借鑑民歌《子夜》、《讀曲》的寫法,像一帶兩股的比喻,月没星不亮的説法都是。 用這種寫法來表達生死不渝的愛情,極爲難得。 第三首是想像。 姚培謙箋:《拾遺記》:少君使人求得潛英之石于黑海北對都之野,色青,輕如毛羽,冬温夏清,刻爲人像,神悟不異于人。 帝如其言,置之幕中,宛若生時。 此詩似用其事。 首四句,刻爲人像也。 清澄四句,置之幕中也。 想像即使鑄爲亡妻的像,也看不到亡妻的美目流盼,只有使人腸斷而已。 從他自己的鰥魚瘦骨説明他對亡妻懷念的深切。 馮浩箋:三章上四句又申明波光不可復得,而深致其哀,故一曰妍眼,一曰秋眸。 蓋婦人之美,莫先于目,義山妻以此擅秀,于斯更信。 即日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間亭下悵淹留。 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 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 金鞍忽散銀壺滴,更醉誰家白玉鈎〔一〕。 〔一〕銀壺:指銅壺滴漏,計時器。 白玉鈎:飮酒時藏鈎之戲用,見《無題二首》注〔三〕。 何焯評:一歲之花遽休,一日之景遽暮,真所謂刻意傷春也。 金鞍忽散,惆悵獨歸,泥醉無從,排悶不得,其強裁此詩,真有歌與泣俱者矣。 山色一聯,言並不使我稍得淹留也。 落句言風光忽過,不醉無以遣懷,然使我更醉誰家乎? 無聊之甚也。 又云:觀江間之文,疑亦在東川時所作。 紀昀評:純以情致勝,筆筆唱嘆,意境自深。 朱彝尊評:頷聯于冷閑處偏搜得到,宋人之工全在此。 這是寫傷春的詩,從春末花落寫起,爲了惜花,也爲了惜春,所以在江間亭下久留不去。 無可奈何花落去,所以重吟細把,雖有猶開的花,但即日就完了,所以並未解愁。 這裏的寫景,真像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反映一種無聊的心情。 山色正來,寫夕陽西下。 金鞍忽散,游人忽歸,要借酒澆愁也没有處所。 這首詩的特點,筆筆唱嘆,從即日休,悵淹留,真無奈,未放愁等都出以感嘆之筆,使人盪氣回腸。 又從冷處閑處着眼,寫人所不注意處,如花落猶開,從中寄託情思,在藝術上有特色。 西溪〔一〕悵望西溪水,潺湲奈爾何〔二〕? 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 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蘿〔三〕。 人間從到海,天上莫爲河〔四〕。 鳳女彈瑶瑟,龍孫撼玉珂〔五〕。 京華他夜夢,好好寄雲波。 〔一〕西溪:在梓州(今四川三臺縣)西門外。 〔二〕潺(chn)湲:狀水的緩流。 〔三〕妖韶:狀美好而富有生機。 蘿:女蘿,地衣類植物。 〔四〕從到海:有朝宗于海的意思。 莫爲河:不作天河去隔斷牛郎織女相會。 〔五〕鳳女:指秦穆公女弄玉,乘鳳凰飛去。 見《列仙傳》。 龍孫:《正字通》:青海旁馬多龍種,曰龍孫。 玉珂:用玉裝飾的馬口勒。 這首詩是商隱在梓州柳仲郢幕府時作的,仲郢寫了首和韻詩,參見《謝河東公和詩啓》,裏面談到了這首詩的用意。 先看朱彝尊批:(不驚)二句承悵望來,(色染)四句溪中之水,(鳳女)二句溪上之人,結歸自己。 開頭悵望這條西溪,説明溪水清澄,從水裏看到倒映的春天景物,只覺得夕陽比景物更多,這就是他在《謝河東公和詩啓》裏説的既惜斜陽,即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之意。 再寫水中倒映景物,在水和光的照映下,柳樹的倒影給映染得更美好了,女蘿的倒影,給映染得更窈窕了。 水是在緩緩流動的,水中的柳樹和女蘿的倒影也在飄動,更覺美好。 這裏,色染光含是互文,不論是柳和蘿,都是色染光含,在溪水和陽光的映染照耀下。 描寫景物,極爲細緻。 溪邊有彈瑟的歌女,有騎馬的王孫。 西溪是游覽勝地,所以有鳳女王孫。 最後歸到自己,他夜夢到京城,好好寄信,託雲中的飛雁,波上的魚書。 他在謝啓裏説:蓋以徘徊勝境,顧慕佳辰,爲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 指明西溪是勝景。 那末鳳女龍孫即美人王孫,借以作喻。 彈瑶瑟表怨,跟夢京華相應,跟從到海的朝宗于海的想歸朝的感情聯繫起來了。 撼玉珂寫王孫的飄泊,同怨王孫不歸相聯繫,這就由寫景而抒情了。 楊本勝説於長安見小男阿袞〔一〕聞君來日下〔二〕,見我最嬌兒。 漸大啼應數〔三〕,長貧學恐遲。 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癡〔四〕。 語罷休邊角〔五〕,青燈兩鬢絲。 〔一〕《樊南乙集序》:大中七年十月,弘農楊本勝始來軍中。 《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楊漢公子)籌,字本勝,監察御史。 〔二〕日下:京城。 《世説新語排調》:陸(雲)舉手曰:雲間陸士龍。 荀(隱)答曰:日下荀鳴鶴。 〔三〕馮浩注:漸大則知思父遠游,傷母早背,故啼應數。 〔四〕龍種:指唐朝宗室。 商隱《哭遂州蕭侍郎》:我系本王孫。 鳳雛:見《韓冬郎即席爲詩相送》注〔三〕。 〔五〕邊角:邊遠地區的軍號聲;角,畫角。 這首詩感情真摯深切,想到嬌兒漸漸懂事了,應多次啼哭,又關心他不能及時就學,語言樸素,表達了痛苦的心情。 又想到他的寄人籬下,失去母愛;無限關懷,却不説下去,只用休邊角兩鬢絲作結,説明爲了打聽嬌兒消息,一直談到夜深,直到角聲停止,自己愁苦得兩鬢成絲。 真是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 驕兒詩〔一〕袞師我嬌兒,美秀乃無匹。 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二〕。 四歲知姓名,眼不視梨栗。 交朋頗窺觀,謂是丹穴物〔三〕。 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四〕。 不然神仙姿,不爾燕鶴骨〔五〕。 安得此相謂? 欲慰衰朽質。 青春妍和月,朋戲渾甥姪。 繞堂復穿林,沸若金鼎溢。 門有長者來,造次請先出〔六〕。 客前問所須,含意不吐實。 歸來學客面,敗秉爺笏〔七〕。 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八〕。 豪鷹毛崱屴,猛馬氣佶傈〔九〕。 截得青篔簹,騎走恣唐突〔一〇〕。 忽復學參軍,按聲唤蒼鶻〔一一〕。 又復紗燈旁,稽首禮夜佛。 仰鞭罥蛛網,俯首飮花蜜〔一二〕。 欲争蛺蝶輕,未謝柳絮疾。 階前逢阿姊,六甲頗輸失〔一三〕。 凝走弄香奩,拔脫金屈戌。 抱持多反倒,威怒不可律〔一四〕。 曲躬牽窗網,衉唾拭琴漆。 有時看臨書,挺立不動膝〔一五〕。 古錦請裁衣,玉軸亦欲乞。 請爺書春勝,春勝宜春日〔一六〕。 芭蕉斜卷箋,辛夷低過筆〔一七〕。 爺昔好讀書,懇苦自著述。 憔悴欲四十,無肉畏蚤虱。 兒慎勿學爺,讀書求甲乙〔一八〕。 穰苴《司馬法》,張良黄石術。 便爲帝王師,不假更纖悉〔一九〕。 况今西與北,羌戎正狂悖。 誅赦兩未成,將養如痼疾〔二〇〕。 兒當速成大,探雛入虎窟。 當爲萬户侯,勿守一經帙〔二一〕。 〔一〕驕兒:驕縱的孩子。 杜甫《北征》:平生所驕兒,顔色白勝雪。 〔二〕文葆:有文綉的包被。 晬:滿周歲的孩子。 知六七:懂得數六到七。 陶潛《責子》詩: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三〕丹穴:《山海經南山經》: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 有鳥焉,其狀如鷄,五采而文,名曰鳳皇。 〔四〕器貌:度量容貌,如四歲就眼不視梨栗,是有度量。 流品:評量的次第。 唐朝以前的南朝很注意人物的器貌,見于《世説新語容止》。 〔五〕神仙姿:指風度灑脫,氣概不凡。 《世説新語企羨》:王恭乘高輿,被鶴氅裘,于是微雪,(孟)昶于籬間窺之,嘆曰:此真神仙中人! 燕鶴骨:《後漢書班超傳》: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 孟郊《石淙》:飄飄鶴骨仙,飛動鼇背庭。 指骨相清奇。 〔六〕長者:輩分、地位、品德高的人。 造次:匆忙。 〔七〕(wěi)敗:衝開門,像把門衝壞。 秉笏:拿着朝版。 笏,上朝用的手版。 〔八〕謔:開玩笑。 張飛胡:胡,頷下肉,指胡鬚。 摹仿客人像張飛的胡鬚。 鄧艾吃:《世説新語言語》:鄧艾口吃,語稱艾艾。 〔九〕崱屴(xī l):狀挺拔。 佶傈(j l):狀壯健。 〔一〇〕篔簹(yn dāng):一種大竹子,指竹,作竹馬騎。 唐突:衝撞。 〔一一〕參軍:戲劇角色名,扮官員的,見《樂府雜録》。 蒼鶻:戲劇角色名,老生,指扮僕人。 參軍唤蒼鶻,指主叫僕。 〔一二〕稽首:叩頭至地。 罥(jun):挂。 〔一三〕蛺蝶:蝴蝶的一種。 争輕:比蝴蝶飛舞得輕快。 謝:辭,指不比柳絮飛得慢。 六甲:一説古代用干支來記年或日,有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 《漢書食貨志》上: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 指用干支來計年或日有誤。 一説引虞裕《談撰》:凡白黑各用六子,乃今人所謂六甲是也。 六甲即雙陸,指與姊賭雙陸不勝。 見紀昀批語。 〔一四〕凝走:紀昀批:當是癡走之訛。 屈戌:鉸鍊。 把姊的奩具拿着跑走,把奩具的鉸鍊拔掉。 把他抱住,就掙脫,發怒,不可制止。 〔一五〕窗網:長窗上刻着網紋的格子,低身去拉窗格。 衉(k)唾:《廣韻》:衉,唾聲也。 用吐沫來擦琴上的漆紋。 臨書:臨摹書法。 〔一六〕玉軸:書卷,寫在紙或帛上,下端裝軸子可捲,軸上飾玉。 乞:求,要玉軸。 春勝:祝春好的吉語,猶春聯。 〔一七〕斜卷箋:斜卷的箋紙,比芭蕉葉。 辛夷:木筆花。 低過筆:低着遞過來的筆,比木筆花。 〔一八〕蚤虱:《南史文學卞彬傳》:仕既不遂,乃著《蚤虱》《蝸蟲》《蝦蟆》等賦,皆大有指斥。 其《蚤虱賦序》曰:蚤虱猥流,淫痒渭濩,無時恕肉,探揣擭撮。 甲乙:考試分甲等乙等。 《新唐書選舉志》:經策(論)全通爲甲第,策通四(四題)、帖(把經文貼去一些字,要補上)過四以上爲乙第。 〔一九〕穰苴:《史記司馬穰苴傳》有《司馬穰苴兵法》。 穰苴以善于用兵破敵著名。 黄石術:《史記留侯世家》:(老父)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 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黄石術,即用兵的方略。 不假:不須借用更細小東西。 〔二〇〕羌戎:借指西方和北方的少數民族。 程夢醒《箋注》:考開成二年秋七月,西有党項,北有突厥,交訌剽掠,當是其時。 痼疾:不治之病。 〔二一〕虎窟:《後漢書班超傳》: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帙:書的布套。 這首詩以描寫孩子極生動著名,其中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與忽復學參軍,按聲唤蒼鶻,在談到三國故事和戲劇時,也都被引用,這詩就成了傳誦的篇章。 紀昀批:太冲詩以竟住爲高,若按譜塡腔,即歸窠臼,故末以寓慨爲出路,方有變化。 且古人言簡,可以言外見意,既已拓爲長篇,而言無歸宿,隨處可住則非矣。 凡長篇須知此意。 這首詩對驕兒的生動描寫,同左思對嬌女的生動描寫有相似處。 左思寫到瞥聞當與杖,掩淚俱向壁爲止,專寫嬌女。 這篇從爺昔好讀書起,轉入感慨,出以變化,就和《嬌女詩》的寫法不同。 紀昀又批:借請爺書春勝四語,遞入爺昔讀書,引起結束一段,有神無跡。 即轉入感慨的話,寫得極爲自然,不落痕跡。 籌筆驛〔一〕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二〕。 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三〕。 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四〕? 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五〕。 〔一〕籌筆驛:在今四川廣元縣北,相傳諸葛亮出兵攻魏,在這裏籌劃軍事。 〔二〕簡書:古代寫在竹簡上的軍書。 《詩小雅出車》:豈不懷歸,畏此簡書。 儲胥:保護軍營的藩籬木栅。 指諸葛亮的聲威還在。 〔三〕徒令:空使。 上將:指諸葛亮。 降王:指後主劉禪。 傳車:驛站中準備的車。 《通鑑》魏元帝景元四年,鄧艾至成都城北,漢主面縛輿櫬(棺)詣軍門。 他後來被送到洛陽。 〔四〕管樂:管仲,春秋時爲齊桓公相,輔佐桓公建立霸業。 樂毅,戰國時,齊國侵入燕國。 燕昭王築黄金臺招賢,樂毅從趙國到燕國,幫助燕國報仇,大敗齊國。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每自比于管仲、樂毅。 真不忝:真不愧。 關張:關羽,鎮守荆州,出兵攻魏。 吴國孫權使吕蒙襲取荆州,關羽兵敗被殺。 劉備起兵攻吴,張飛爲部下張達、范強所殺。 無命:非壽終。 欲何如:怎麽辦。 指得不到關張的幫助。 〔五〕他年:往年。 錦里:在成都南,有武侯祠。 《梁父吟》:諸葛亮好作《梁父吟》,稱齊相晏嬰使三士論功食二桃,一士功大不得桃,即自殺,二士也自殺,因稱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似嘆有才能的士被讒害。 張采田《會箋》把這詩列在大中十年商隱途過籌筆驛時作。 又稱商隱在大中五年西川推獄,曾至成都。 他經過武侯祠,作《武侯廟古柏》,説:誰將《出師表》,一爲問昭融(天)。 指出以諸葛亮的忠誠才能,天爲什麽不幫助他使完成統一大業。 這就是末聯説的,往年經過武侯祠,詩成恨有餘的含意,是爲諸葛亮恨,不是爲自己恨。 《梁父吟》成,借指作《武侯廟古柏》詩,不指諸葛亮的《梁父吟》。 這首詩也表達了這種恨,諸葛亮的才不讓管樂,只是天不幫助,使關張無命,不能幫助他完成統一大業。 他死後,又使蜀國覆滅,後主被傳車送到洛陽,這也使作者懷恨。 這種想法,構成這首詩的獨特結構。 紀昀批:起二句極力推尊。 三四句忽然一貶,四句殆自相矛盾,蓋由意中先有五六二句,故敢如此離奇用筆。 見若横絶,乃穩絶也。 何焯批:起二句即目前所見,覺武侯英靈奕奕如在。 看到猿鳥還像在畏簡書,風雲常在保護儲胥,極力寫出諸葛亮的英靈如在。 照屈復《詩意》説法,三四當頌忠武(諸葛亮)之神機,鬼神莫測,贊美他的神機妙算,那是一般寫法。 商隱獨出心機,忽然一抑,説諸葛亮的神筆是空的,終無救于後主的被俘,跟開頭的寫諸葛亮的英靈相反。 這樣歸到天不祚漢,所以關張無命,引起恨有餘來。 這就造成轉折頓挫。 何焯評:議論固高,尤當觀其抑揚頓挫,使人一唱三嘆,轉有餘味。 詩是抒情的,這首詩中間四句是議論,但不是抽象的議論,是抑揚頓挫,一唱三嘆,是充滿感情,是強烈抒情。 通過議論來表達天不祚漢的恨,使人感嘆,所以是抒情的。 這首詩的用意,大概本于陳壽《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論》: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長,未能兼有故也。 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匹也。 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耶? 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争也。 管蕭之亞匹,即管樂有才真不忝;時無城父韓信,即關張無命;天命有歸即徒令上將與無命。 梁父吟成倘指才人被讒,與諸葛亮《出師表》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頽也用意一致。 這詩的特點還在表現手法上。 望喜驛别嘉陵江水二絶〔一〕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二〕。 若到閬州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 〔一〕望喜驛:在四川昭化縣南嘉陵江邊,有樓可望嘉陵江水東南流去。 嘉陵江:源出陝西鳳縣,東南流入四川經望喜驛,再東南流經閬州,至重慶入長江赴海。 〔二〕閬州:在今四川閬中縣。 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烟帶月碧於藍。 今朝相送東流後,由自驅車更向南〔三〕。 〔三〕由:同猶。 這首詩有個自註:此情别寄。 當指另有所寄。 商隱經陝西入四川去梓州柳仲郢幕府,先到望喜驛,登樓望嘉陵江水向東南流去,流向閬州。 他倘能順流而下,到了閬州,估計應有更高的樓,可望嘉陵江水再向東南流,流向重慶。 他倘能到了重慶,估計還可以登樓東望,想像嘉陵江水流入長江後再東流入海,達到朝宗于海。 這裏表達出他想望出峽歸朝廷的感情。 可是他在望喜驛却要告别嘉陵江,向西南到梓州去,背離他想東去的願望,表達了他的痛苦。 馮注引徐逢源曰:杜詩: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 義山亦云然,當是川水之最清者。 含烟帶月,寫嘉陵江上烟霧迷漫、月色朦朧中景象更美,水更清澄。 送碧水東流,自己却還是向西南去。 寫碧水的可愛,更難爲懷。 他説的情有别寄,當指有歸朝廷的想望吧。 何焯評:水必朝宗,人彌背闕,何地不魂摇目斷耶? 這首詩用連環寫法,從望喜樓到有高樓,兩樓字相應;從憶閬州到到閬州到閬州應更,三個閬州相應。 在寫法上有特色,紀昀批:曲折有味。 井絡〔一〕井絡天彭一掌中,漫誇天設劍爲峯〔二〕。 陣圖東聚烟江石,邊柝西懸雪嶺松〔三〕。 堪嘆故君成杜宇,可能先主是真龍〔四〕。 將來爲報奸雄輩,莫向金牛訪舊蹤〔五〕。 〔一〕井絡:左思《蜀都賦》:遠則岷山之精,上爲井絡。 李善注:言岷山之地,上爲東井維絡,岷山之精,上爲天之井星也。 井是二十八宿之一,即蜀地屬于井宿的範圍。 〔二〕天彭:山名,在四川灌縣。 《水經注江水》引《益州記》:(李)冰見氐道縣有天彭山,兩山相對,其形如闕,謂之天彭門。 《舊唐書地理志》:劍州劍門縣界大劍山,即梁山也,其北三十里所有小劍山。 《元和郡縣志劍門縣》:其山峭壁千丈,下瞰絶澗,作飛閣以通行旅。 〔三〕烟江:霧氣籠罩的長江。 《晉書桓温傳》:初,諸葛亮造八陣圖于魚復平沙之上,壘石爲八行,行相去二丈。 温見之,謂此常山蛇勢也。 雪嶺:雪山,見《杜工部蜀中離席》注〔三〕。 〔四〕杜宇:見《錦瑟》注〔五〕。 《三國志吴書周瑜傳》:劉備以梟雄之姿,必非久屈爲人用者。 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 〔五〕《華陽國志蜀志》:(秦)惠王喜,乃作石牛五頭,朝瀉金其後,曰牛便金。 蜀人悦之,使使請石牛,惠王許之,乃遣五丁迎石牛。 爲秦開了通蜀的路。 何焯評:第一便破盡全蜀,第二是門户,第三是東川,第四是西川。 四句中包括後人數紙。 馮浩注:蜀地恃險,自古多乘時竊據,憲宗時尚有劉闢之亂。 詩特戒之,言先主尚不免與杜宇同悲,况么魔輩乎? 何焯引定翁(馮班)云:中四句萬鈞之力。 這首詩表達了商隱反對藩鎮割據,藩鎮恃險,故以蜀爲喻。 首句點出全蜀的險要不過在一掌之中,説明險要的不可靠。 以劍閣爲門户,東聚西懸概括東川西川,以劉備諸葛亮來建國,終不免于覆亡,用來警戒後來的割據者,所以稱有萬鈞之力。 馮浩注稱:如此工緻,却非補紉。 義山佳處,在議論感慨;專以對仗求之,只是崑體諸公面目耳。 這首詩,主要是借議論來忬情,所以有力量。 杜工部蜀中離席〔一〕人生何處不離羣,世路干戈惜暫分〔二〕。 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三〕。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四〕。 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五〕。 〔一〕杜工部:《舊唐書杜甫傳》:嚴武鎮成都,奏爲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 杜甫做的是節度使的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是虚銜,後人因稱他爲杜工部。 〔二〕離羣:和朋友離别。 干戈:戰争。 離别本是常事,但在戰亂時雖暫時分别也覺得難捨,因戰亂時難以會合。 〔三〕雪嶺:在今四川松潘縣一帶雪山。 天外使:《舊唐書吐蕃傳》:寶應二年三月,遣李之芳、崔倫使于吐蕃,至其境而留之。 (廣德)二年五月,李之芳還。 松州:今四川松潘縣。 殿前軍:京城神策軍(禁衛軍)。 當時邊兵給養薄,要求改隸神策軍,可以增加給養,稱神策行營。 這兩句承干戈説,指有戰亂。 〔四〕延:請,醉客請醒客喝酒,即惜暫分。 雜:夾雜,晴雲和雨雲夾雜,指氣候的變化不定。 〔五〕當壚:《史記司馬相如傳》: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 壚是用土作成,四邊高,中放酒甕賣酒。 這首詩,程夢星《箋注》認爲不是擬杜甫,因爲杜子美未嘗有蜀中離席之題,義山何從擬之? 况義山與趙氏昆季宴五律,明言擬杜,何獨于此無擬字耶? 商隱有《河清與趙氏昆季宴集得擬杜工部》,稱擬杜,有擬字。 這首詩,實際上是代杜甫作蜀中離席。 因爲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寫的是杜甫時的事。 所以説成是擬杜完全可以,不過不是摹仿杜甫來寫商隱時事,而是代杜甫來寫杜甫時事,所以稱杜工部蜀中離席。 程注指出商隱在大中五年入東川柳仲郢幕府,大中六年也有天外使被留,也有殿前軍猶駐,商隱寫的是當時的事。 這是誤解。 所謂天外使,指這個使者派到唐朝以外的地方,即派到吐蕃去。 程注指巴南有賊,上(宣宗)遣京兆少尹劉潼擬梁州招諭之。 按《通鑑》大中六年,劉潼到山中,賊皆投弓列拜請降。 潼歸館,而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引兵已至山下,竟擊滅之。 那末既不是天外使,也没有被拘留,是在梁州,也不在松州,是當地將領和太監貪功殺降,與猶駐殿前軍也不同。 這兩句是代杜甫寫當時的事,正説明世路干戈。 馮浩《箋注》没有注意這首詩是代杜甫寫的,是寫杜甫時的事,求其説而不得,認爲此蓋别有寓意。 認爲義山斯行有望于東西川而迄無遇合,與杜甫幸遇嚴武不同。 又説三四句言外見旁觀者不得贊畫,五六暗喻相背相軋之情。 其實杜甫在嚴武幕,同商隱在柳仲郢幕一樣,商隱在柳幕代掌書記,得柳的信任,怎麽説迄無遇合? 寫的是杜甫時的事,商隱怎麽贊畫。 醉客請醒客不要走,江上晴雲夾雜雨雲,看來還要下雨,不忙走,都是講惜暫分,有何寓意。 在成都有美酒,有佳人,可以送老,也是勸客人不要走,正和杜甫住在成都的情事相合。 當時商隱在柳仲郢幕府,在梓州不在成都。 大中五年冬,柳仲郢派他到成都辦理審案事,事畢就在六年春初回梓州,怎麽能够久留成都。 這首詩反映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活。 紀昀稱這首詩:起二句大開大合,矯健絶倫。 頷聯申第二句,頸聯正寫離席。 大開指開出世路干戈和惜暫分來,三四句正寫世路干戈,五六句正寫惜暫分。 何焯批:美酒文君仍與上醉醒雲雨雙關。 那末晴雲雨雲既是寫眼前景物,又呼應文君之美,有雙關意。 何焯又評:起用反唱,便曲折頓挫,杜詩筆勢也。 暫字反呼堪送,杜詩脈絡也。 開頭用反問句起,顯得有力;暫即惜暫分,和送老首尾呼應;指出代杜甫寫就用杜詩筆法。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頁十一):此體創于少陵,而名定于義山。 少陵聞官軍收兩河云: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曲江對酒》云: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白帝》云: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 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春日寄懷》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又七律一首,題曰《當句有對》,中一聯云: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乾。 這體即指當句對。 梓潼望長卿山至巴西復懷譙秀〔一〕梓潼不見馬相如,更欲南行問酒罏〔二〕。 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惟是有寒蕪。 〔一〕《太平寰宇記》:長卿山在梓潼縣治南,舊名神山。 唐明皇幸蜀,見有司馬相如讀書之窟(山洞),因改名。 巴西:郡名,治所在今四川閬中縣。 《晉書隱逸傳》:譙秀,字元彦。 桓温滅蜀,上疏薦之,朝廷以年在篤老,兼道遠,故不徵。 〔二〕酒罏:罏,放酒甕處。 見《杜工部蜀中離席》注〔五〕。 商隱在梓州柳仲郢幕府,從梓州到梓潼縣望長卿山,懷念司馬相如。 由于司馬相如曾經和卓文君在成都設有酒罏賣酒,所以想到成都去問問司馬相如賣酒的地方。 但他終于向東北方走到巴西郡閬州,懷念巴西人譙秀。 他爲什麽要懷念司馬相如和譙秀呢? 因爲司馬相如的《子虚賦》得到漢武帝的賞識,有蜀人楊得意告訴武帝他在成都,武帝就把他召去。 譙秀隱居巴西,有桓温把他推薦給朝廷。 商隱在柳仲郢幕府,懷念這兩個人,正是想有人能把他推薦給朝廷,他想回朝廷去做一番事業。 但是巴西只有一片寒蕪,反映他失望的心情,認爲他的願望很難實現。 這裏又反映他不甘心當幕僚,迫切想回朝廷的意願,這是他所以屢次向令狐綯陳情的原因。 馮浩《箋注》評:語澹而神味無窮,更當于蹤跡外領之也。 這裏指出他含蓄的意味,感傷的感情,流露于語言之外。 利州江潭作〔一〕神劍飛來不易銷,碧潭珍重駐蘭橈〔二〕。 自攜明月移燈疾,欲就行雲散錦遥〔三〕。 河伯軒窗通貝闕,水宫帷箔卷冰綃〔四〕。 此時燕脯無人寄,雨滿空城蕙葉凋〔五〕。 〔一〕利州:在今四川廣元縣。 《名勝記》:縣之南有黑龍潭。 按唐武則天誕生地。 〔二〕神劍:《晉書張華傳》:(雷)焕爲豐城令,掘獄屋基,得雙劍。 遣使送一劍與(張)華,留一自佩。 華誅,失劍所在。 煥卒,子華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躍出墮水,但見兩龍蟠縈,有文章。 馮浩注:武后盜帝位,誅唐宗室,故以龍劍比之。 《舊唐書李淳風傳》:有《祕記》云:唐三世之後,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太宗嘗密召淳風以訪其事,淳風曰:天之所命,必無禳避之理。 碧潭:胡震亨《唐音癸籤詁箋八》:則天父士彠爲利州都督,泊舟江潭,後母感龍交孕后。 按這是武后稱帝以後的傳説。 〔三〕明月:指夜明珠,用來代燈。 行雲:指神女朝爲行雲。 散錦:木華《海賦》:雲錦散文於沙汭之際。 《唐音癸籤詁籤八》:言龍銜珠爲燈,而散鱗錦以交合。 龍性淫,義山爲代寫其淫,工美得未曾有。 〔四〕河伯:屈原《九歌河伯》:紫貝闕兮珠宫。 冰綃:左思《吴都賦》:泉室潛織而卷綃。 指南海中鮫人織綃。 兩句指江潭有皇澤寺,寺有武皇真容殿,有貝闕珠宫,冰綃帷箔。 〔五〕燕脯:《梁四公記》:傑公乃命(羅)子春兄弟賫(攜)燒燕五百枚,入震澤(太湖)中洞庭山洞穴,以獻龍女。 龍女食之大喜,以大珠三、小珠七以報,子春乘龍載珠還國。 這首詩原注:感孕金輪所。 《舊唐書則天皇后紀》:武后如意二年,加金輪聖神皇帝號。 這詩是過武則天誕生地,爲紀念武則天寫的。 何焯評:武后見駱賓王檄文,猶以爲斯人淪落,宰相之過。 義山爲令狐綯所擯,白首使府,天子曾不知其姓名,有不與后同時之恨。 故因過其所生之地,停舟賦詩。 落句蓋言己之漂泊西南,曾不若羅子春之獻燕脯于龍女,猶得乘龍載珠而還也。 這是説武則天愛人才,他恨不與武則天同時,不能得到她的賞識。 紀昀對全詩作了解釋:通首以龍女託意,起二句言精靈長在,過者留連。 三句言其神光離合,四句言可望而不可即,但見雲如散錦耳。 五六句想其所居,末二句以悵望意結之。 這首詩從它所表達的感情看,像説珍重,像對于燕脯無人寄的感嘆,對空城蕙葉凋的傷感,具有懷念武則天的意思,不像在譏諷她。 要是在譏諷她,那末路過江潭時就不必珍重停船,看到蕙葉凋零時也不必寫作結尾了。 那末燕脯無人寄當是含有没人來向武則天的真容殿獻上祭品的意思。 爲什麽要懷念她,何焯的評語是説出了這個道理。 因此,馮浩的《箋注》説成譏諷,恐不合。 馮引胡震亨《唐音癸籤》:言龍銜珠爲燈,而散鱗錦以交合。 又説:言乘時御天而多醜行也。 又説:武后嬖張六郎兄弟。 此影借漢事,用龍嗜燕肉爲隱語,又以羅子春兄弟比二張。 這就把這首詩説成譏諷武則天,看來跟詩裏表達的情調不合,也把這首詩的格調降低了。 從何焯説,那末這首詩所表達的感情是深沉的,也是有意義的。 梓州罷吟寄同舍〔一〕不揀花朝與雪朝,五年從事霍嫖姚〔二〕。 君緣接坐交珠履,我爲分行近翠翹〔三〕。 楚雨含情皆有託,漳濱多病竟無憀〔四〕。 長吟遠下燕臺去,惟有衣香染未銷〔五〕。 〔一〕大中九年十一月,調梓州柳仲郢爲吏部尚書。 商隱隨仲郢入朝,罷梓州幕職,寄贈同僚之作。 〔二〕不揀:不挑選。 花朝與雪朝:春天或冬天,概括一年四季。 五年:從大中五年到九年,在梓幕五年。 從事:做幕僚。 霍嫖姚:漢名將霍去病曾爲嫖姚校尉,借指柳仲郢。 〔三〕兩句互文,即君和我因座位相接得交結珠履貴客,因分行接近歌妓。 珠履,《史記春申君(黄歇)傳》: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指貴客。 翠翹:婦女首飾,形似翡翠鳥的長毛。 指歌妓。 唐代幕府中有官妓,歌舞時分行而立。 〔四〕楚雨:用《高唐賦》中神女暮爲行雨,指官妓。 皆有託:寫神女的豔情詩都有寄託,不是真有豔情。 漳濱:劉楨《赠五官中郎將》:余嬰沉痼疾(抱重病),竄身清漳濱。 指抱病别居。 無憀:無依託。 〔五〕燕臺:燕昭王黄金臺,指幕府。 下燕臺,指離開幕府。 衣香:見《牡丹》注〔三〕,本于荀令衣香,指府主柳仲郢的恩情。 商隱在梓州幕府五年,在幕府中跟同僚接待貴賓,接近官妓。 他《上河東公(柳仲郢)啓》説:某悼傷以來,光陰未幾。 梧桐半死,纔有述哀;靈光獨存,且兼多病。 至于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于篇什,實不接于風流。 寫的詩裏談到近翠翹和楚雨含情,就是指妖姬妙妓,即有涉于篇什,但是實不接于風流,没有關係。 那末爲什麽要寫呢? 楚雨含情皆有託,是有寄託的。 他像梧桐半死,没有豔情。 下燕臺可能雙關,他的《燕臺詩》是寫豔情的。 下燕臺,只留下衣香,正是有涉于篇什,不接于風流。 何焯批:《無題》注脚。 即指皆有託説,借美人香草來表達政治上的不得志。 姚培謙注:首聯是倒裝法,次聯是互文法。 相聚既久,吟詠自多,雖有流連風景之作,無異《離騷》美人之思。 這樣説是符合原意的。 留贈畏之三首〔一〕清時無事奏明光,不遣當關報早霜〔二〕。 中禁詞臣尋引領,左川歸客自迴腸〔三〕。 郎君下筆驚鸚鵡,侍女吹笙引鳳凰〔四〕。 空記大羅天上事,衆仙同日詠《霓裳》〔五〕。 〔一〕畏之:見前《寄惱韓同年二首》注〔一〕。 〔二〕明光:《漢官儀》:尚書郎主作文書起草,夜更直五日于建禮門内。 尚書郎奏事明光殿。 《三輔舊事》:未央宫漸臺西有桂宫,中有明光殿。 當關:守門。 〔三〕中禁:即禁中,宫中。 左川:即東川,高隱時爲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僚。 〔四〕郎君:指韓畏之子韓偓,見《韓冬郎即席爲詩》注〔一〕。 驚鸚鵡:《後漢書禰衡傳》:(黄)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於衡曰:願先生賦之。 衡攬筆而作,文不加點,辭采甚麗。 吹笙:《漢武内傳》:王母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 引鳳凰:蕭史吹簫引鳳凰,見《碧城三首》之二注〔二〕。 〔五〕大羅天:《三洞宗玄》:最上一天名曰大羅。 霓裳:《新唐書禮樂志》:文宗詔太常卿馮定采開元雅樂,製《雲韶法曲》《霓裳羽衣舞曲》。 《唐摭言》:開成二年,高侍郎鍇主文,恩賜詩題《霓裳羽衣曲》。 此言開成二年應進士試,商隱與韓瞻俱同榜得中。 待得郎來月已低,寒暄不道醉如泥。 五更又欲向何處? 騎馬出門烏夜啼。 户外重陰暗不開,含羞迎夜復臨臺〔六〕。 瀟湘浪上有烟景,安得好風吹汝來〔七〕。 〔六〕臨臺:臨妝臺,對妝鏡理妝。 〔七〕瀟湘浪上:馮浩注:指竹簟,猶云水文簟也。 這三首詩有原注:時將赴職梓潼,遇韓朝回三首。 這個注,唐人韋縠選的《才調集》卷六李商隱詩《留贈畏之》題下已有,不過只選待得郎來一首。 馮浩注:原注必有誤。 第一首第三首並非朝回,第一首並非將赴梓潼也。 第二首似遇韓朝回,而以豔情寄意,原注中爲後人妄添上六字,又移于首章題下耳。 即認爲時將赴職梓潼六字爲後人妄添,因爲詩稱左川歸客,詩注説將赴東川,即不當稱歸客。 張采田《會箋》:自注不誤。 左川歸客,猶言思歸之客,虚擬之詞耳。 商隱將去東川,却説左川歸客,恐無此理,張説似不確。 不過這個注唐人選本中亦有,並且已注明三首,似非後人妄添,疑莫能明。 第一首寫早朝無事可奏,不必派守門的報時。 中禁詞臣指韓瞻是宫廷詞臣,尋引領祝他掌製誥,自迴腸,寫己在外作幕僚而自悲。 郎君指韓瞻子韓偓的才華,侍女借指韓瞻妻,夫婦生活有如登仙。 想到昔年同登進士,今日則榮悴不同。 開頭兩句正寫上朝回來。 第二首連類而及,寫夜裏去看他,他喝醉了,一早又忙着去上朝。 三首承二首來,説夜裏等他,在盼望他來。 何焯批:居中禁者際會清時,并不須早露趨朝(在宫中值夜);淪使府者飄零萬里,加以左川涉險,所以一日九迴腸也。 引領狀其意氣揚揚。 又批後二首:難于明言,而託于狎昵之詞,此《離騷》之旨也。 又:二篇畫出一失路、一得意相對情味來,讀之可以泣下也。 從第一篇自迴腸三字咀味,則作者之微情自見。 這是把三首聯貫起來,看出他的微情妙旨來的。 馮浩注第一首:此東川歸後作也。 余故以爲東川府罷,義山必由京而至鄭州,時畏之方得意,故泝及第之年而嘆榮枯不齊也。 又認爲後二首題既當作《無題》,則并非爲畏之發也。 同年僚壻,必不淡漠至此。 上首是去而留宿以候,及入朝時,終不得見;下首是傍晚又往謁也。 惟子直(令狐綯)之家情事宜然。 綯于十三年始罷相,義山自東川歸時必往相見,豈怨恨之深,并其題而亦削之歟? 把後兩首作爲《無題》,認爲爲綯作,似是。 霜月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南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鬥嬋娟〔一〕。 〔一〕青女:《淮南子天文訓》:至秋三月(秋季第三個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素娥:謝莊《月賦》:集素娥于後庭。 指嫦娥。 聽到南飛的雁鳴聲,已經没有蟬噪,是到了深秋。 何焯批:第二句先虚寫霜月之光,最接得妙。 霜的潔白,月的皎潔,在水天相接中更顯得突出。 紀昀批:次句極寫摇落高寒之意,則人不耐冷可知。 妙不説破,只從對面襯映之。 百尺樓高是寫高,水天相接是用來襯託霜月的,霜月的光在水天相接中閃耀,顯出高處不勝寒。 從青女素娥的耐冷裏,反襯出人的不耐冷。 青女素娥不但耐冷,並且在高寒的環境裏還要顯示美好的姿態。 越是高寒,越顯得耐冷,越是争妍鬥勝,這是對青女素娥的贊美。 假如説《蟬》的我亦舉家清是耐冷,那末《李花》的自明無月夜,在無月夜的黑暗中,還要自明,顯示它的潔白,那末這首的越冷越要鬥嬋娟就更爲可貴了。 聖女祠松篁臺殿蕙香幃,龍護瑶窗鳳掩扉〔一〕。 無質易迷三里霧,不寒長著五銖衣〔二〕。 人間定有崔羅什,天上應無劉武威〔三〕。 寄問釵頭雙白燕,每朝珠館幾時歸〔四〕? 〔一〕臺殿前種有松竹,幃帳上繡有花草,或幃帳前擺着花草。 門窗上雕刻着龍鳳。 〔二〕《後漢書張楷傳》:張楷字公超,性好道術,能爲五里霧。 時關西人裴優亦能作三里霧。 《博異志》:貞觀中,(岑)文本下朝,多於山亭避暑。 有叩門者,云:上清(天上)童子元寶參(參見)奉。 冠淺青圓角冠,衣淺青圓帔。 文本曰:冠帔何制度之異? 對曰:僕外服圓而心方正,此是上清五銖服。 二十四銖爲一兩,五銖約兩錢多一點,極輕細。 〔三〕《酉陽雜俎冥跡》:長白山西有夫人墓。 魏孝昭之世,清河崔羅什被徵詣州,夜經於此。 忽見朱門粉壁,俄有一青衣出曰:女郎須見崔郎。 什怳然下馬,入兩重門,入就牀坐。 其女在户東立,與什敍温涼。 什乃下牀辭出,以玳瑁簪留之,女以指上玉環贈什。 什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一大冢。 劉夢得《誚失婢》詩: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 〔四〕釵頭燕:見《無題四首》之三注〔三〕。 這首詩先寫聖女祠,有臺殿幃帳,有松竹,窗門上雕有龍鳳。 這同《重過聖女祠》的白石巖扉碧蘚滋的門上長滿苔蘚,有一盛一衰的不同。 屈復《詩意》:三,聖女之神雲霧迷離。 四,聖女之像常著銖衣。 五六,聖女應在天上,今在人間者,人間定有羅什,而天上應無劉郎耶? 自喻也。 故寄問釵頭雙燕,每朝珠館,何時可歸而一會也。 後五言長律,與此意同。 照屈復説,這首詩中的關鍵句,即五六兩句是自喻,即人間有崔郎可戀,天上無劉郎可念,所以還在人間。 商隱多次被招聘入幕府,即人間有崔郎可戀;他不能進入朝廷,即天上無劉郎可以援手,借聖女的一直在人間來寄慨,這就是屈復説的自喻。 聖女雖然没有上天,聖女頭上的釵頭雙白燕是飛到天上去的,每次飛去朝見珠宫時亦知聖女幾時可以回到天上呢? 即問自己幾時可以回到朝廷去呢? 姚培謙箋注:此喻仕途託足之難也。 姚説與屈説把這首詩比作自喻這點是一致的。 朱彝尊批:此首全是寄託,不然何慢神乃爾? 朱主張寄託,也是自喻。 自喻的説法,不僅在這首詩裏講得通,也同另一首《聖女祠》和《重過聖女祠》相通。 另一首《聖女祠》的何年歸碧落就是《重過聖女祠》的憶向天階問紫芝,何時可以成仙;就是借問雙白燕的每朝珠館幾時歸,幾時回到天上的珠宫。 人間天上之説,也就是《聖女祠》的楚夢漢巫是在人間,星娥月姊是在天上;《重過聖女祠》的萼緑華來人間,杜蘭香去天上。 問幾時歸,同《聖女祠》的何年歸碧落,《重過聖女祠》的上清淪謫相一致。 三里霧五銖衣同《聖女祠》的杳靄仙跡和楚夢及《重過聖女祠》的夢雨靈風相通,五銖衣像輕霧,霧同夢雨都顯得杳靄。 這三首詠聖女祠的詩有這樣相通的話,它們所表達的思想感情應該是一致的。 紀昀却提出另一種看法:合聖女祠三詩觀之,却是刺女道士之淫佚。 但結句太露,有傷大雅,皆不及白石巖扉之藴藉。 結句指方朔是狂夫。 怎麽刺女道士呢? 程夢醒《箋注》説:一春夢雨,言其如巫山神女,暮雨朝雲,得所歡也。 盡日靈風,言其如湘江帝子(舜的二妃),北渚秋風,離其偶也。 下緊接云無定所,未移時,言其暗期會合無常。 論其情慾,有如溱洧之詩(指《詩經》中男女調笑的詩)。 蕩閒踰檢,何不明請下嫁? 又説:道家妝束,偏稱輕盈,故云三里霧,五銖衣也。 然而去來無定,有類幽期,戢影藏形,終無仙術,故云人間定有,天上應無也。 結句問其釵頭雙燕墮落之由,珠館九天難歸之故,蓋曲終奏雅,正言以詰之也。 又説:首二句(杳靄逢仙跡)明見有女懷看,秉蕑洧上矣。 次聯謂其上清所不受,都邑所易知也。 自通消息,有同王母之遣青禽。 縱情雲雨,盤回神女之巫峯,穢亂清規,雅負甘泉之祠宇。 時利宵行,戴星天漢。 寡鵠羈凰,難孤棲于人世。 貴重王姬,一出瑶池,任人窺竊矣。 (引文有節略)先看《重過聖女祠》,上清淪謫同問紫芝首尾呼應,從天上謫到人間,到問紫芝可服以成仙,重歸天上,這是全詩主旨。 因此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是用來對照聖女的居有定所,不能上天去。 不是寫聖女的暗期會合無常。 一春夢雨,即《無題》的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既在夢中,何言得所歡呢? 聖女本來無偶,怎麽説離其偶呢? 問紫芝要求成仙上天,何以明請下嫁? 再看《聖女祠》,聖女本是道家,道家妝束不足爲病。 人間定有相戀之崔郎,天上應無可愛之劉郎,這兩句好像指女道士的有所戀,但在人間既有所戀,何必再説天上? 何必託雙白燕每次上天朝見珠宫時,問聖女幾時可回到天上呢? 可見聖女在人間雖有所戀,還是想回到天上,正比做商隱雖受到府主的看重,還是想回到朝廷,並無女道士幽期藏形終于暴露之意。 人間定有,並不藏形,何言暴露? 要託雙燕問何時可以回去,更説不上雙燕墮落。 再看《聖女祠》,杳靄逢仙跡,是看到聖女在杳靄中,怎麽變成有女懷春,與男子調笑呢? 問何年回到天上,這條路通向京城,説成天上不受,都邑易知,有醜跡彰聞之意,就和原意不同了。 腸迴是腸一日而九迴正寫愁苦,楚夢正由于神女不能上天而愁苦,説作縱情雲雨的荒淫,那就同腸迴連不起來了。 從騎裁寒竹,行車蔭白榆,寫商隱扶喪時的從騎和行車,同聖女無關,怎麽説成時利宵行,戴星天漢? 把三首聖女祠説成諷刺女道士,是把詩句割裂開來,不考慮全詩的主旨,不聯繫上下文,不結合作者的身世,貶低了這三首詩的思想意義,也是講不通的。 重過聖女祠〔一〕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二〕。 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三〕。 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四〕。 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五〕。 〔一〕聖女祠:見前《聖女祠》注〔一〕。 〔二〕上清:神仙居住的仙境。 《靈寶太乙經》:四人天外曰三清境,玉清、太清、上清,亦名三天。 〔三〕夢雨:宋玉《高唐賦序》稱楚王游高唐夢見神女,神女稱旦爲行雲,暮爲行雨。 〔四〕萼緑華:見《無題二首》(昨夜星辰)之二注〔一〕。 杜蘭香:《晉書曹毗傳》:桂陽張碩爲神女杜蘭香所降。 杜蘭香,後漢人,三歲時爲湘江漁父所養。 十餘歲,有青童靈人自空而下,攜女去。 女臨昇,謂其父曰: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人間,今去矣。 後降於洞庭包山張碩家。 見曹毗《杜蘭香傳》。 〔五〕玉郎:《金根經》:青宫之内,北殿上有仙格,格上有學仙簿籙,領仙玉郎所典(主管)也。 紫芝:《茅君内傳》:勾曲山有神芝五種,其三色紫。 這首詩是商隱在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府,于大中九年隨柳仲郢回京,重過聖女祠時作。 他在開成二年經過聖女祠時,就提出何時歸碧落,問聖女何時上天,雙關自己何時入朝。 經過十八年,再過聖女祠,他還没有入朝,所以有淪謫的感慨。 何焯評:以巖扉碧蘚滋,知淪謫已久。 夢雨言事之虚幻,不滿旗言全無憑據,日見荒涼、困頓,一無聊賴也。 萼緑華、杜蘭香以比當時之得意者,無定所則非淪謫,未移時則異歸遲,來去無常,特欲相炫以攪我心,更無可以相語耳。 玉郎會通仙籍,紫芝得仙所由,憶一問之,誠知是也,則自不淪謫,即淪謫亦不至得歸之遲,爲彼所揶揄矣。 看來只借聖女以自喻,文亦飄忽。 這首詩表面上句句寫聖女祠,夢雨靈風,正切聖女的神靈,萼緑華、杜蘭香是仙人。 玉郎是掌管仙籍的。 聖女長期淪謫在下界,所以要玉郎向天階問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在仙籍上,何時回到天上。 紫芝服了可以成仙,問紫芝即問何時成仙,可以上天。 句句又是自比。 門長碧蘚,比自己的冷落;上清淪謫,比自己由朝廷轉爲地方幕僚;夢雨靈風,比自己想入朝的虚幻。 兩位仙女,比當時入朝爲官的。 玉郎比令狐綯,問紫芝問何時可以被引薦入朝。 詩寫聖女,聖女是神聖,所以也用神靈的典故,寫得飄忽。 吕本中《紫微詩話》:東萊公深愛義山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之句,以爲有不盡之意。 夢雨是虚幻,不滿是無憑據,所以是飄忽,是不盡,可供體味。 韓冬郎即席爲詩相送,一座盡驚。 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絶寄酬,兼呈畏之員外〔一〕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二〕。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三〕。 劍棧風檣各苦辛,别時冬雪到時春〔四〕。 爲憑何遜休聯句,瘦盡東陽姓沈人〔五〕。 (自注:沈東陽約嘗謂何遜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復,終未能到。 余雖無東陽之才,而有東陽之瘦矣。)〔一〕《南部新書》:冬郎,韓偓小字。 父瞻字畏之,義山同年(同年中進士)。 老成:功力深。 呈:送上。 〔二〕走馬:跑馬,指快。 冷灰殘燭:指夜深,燭已燒殘,香灰已冷。 〔三〕丹山鳳:《山海經南山經》: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 有鳥焉,其狀如鷄,五綵而文,名曰鳳皇。 雛鳳句:指冬郎的詩清麗勝過他的父親。 〔四〕劍棧:四川劍閣的棧道,指陸路。 風檣:風中的帆桅,指水路。 〔五〕何遜聯句:見《漫成三首》。 東陽:指沈約,曾爲東陽太守。 沈約《與徐勉書》: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 指腰瘦。 張采田《會箋》説:義山大中五年秋末赴梓(州),《散關遇雪》詩可證,有留别畏之作,故云别時冰雪。 九年冬隨(柳)仲郢還朝,十年春至京,有《樓上春雲》詩可證,故曰到時春。 畏之自義山赴梓後,亦出刺果州(作果州刺史),有《迎寄》詩可證。 其還朝當在大中十年,所謂劍棧風檣各苦辛也。 劍棧,自謂(商隱走陸路,經過劍閣棧道);風檣,指畏之(韓瞻走水路,坐船)。 冬郎十歲裁詩相送,則追述大中五年赴梓時事,故《留贈畏之》詩有郎君下筆驚鸚鵡之句,至大中十年,冬郎當十五歲矣。 從題目看,韓冬郎十歲時,商隱到梓州柳仲郢幕府去,冬郎在餞别席上作詩相送,有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 到商隱從柳仲郢回京,想起了冬郎的詩,唸他的詩句,認爲不像十歲孩子寫的,倒像老成人寫的,把他比作雛鳳清聲,勝過老鳳。 再想到自己同韓瞻都入四川,有走陸路和走水路的不同,都是路途辛苦。 回京後,請韓瞻不要跟他聯句,因爲他已經非常消瘦,没有精神聯句了。 從劍棧風檣各苦辛説,當指自己和韓瞻,那末當以何遜比韓瞻。 這二首詩,用桐花丹山和雛鳳的典故,有文采而比喻貼切,極爲傳誦。 不説陸路水程而説劍棧風檣也顯得具體而挺拔。 用何沈作比,亦貼切。 紀昀評:雖無深味,風調自佳。 指出這兩首詩没有深刻的含意,但清辭麗句,很有風韻,可供探索。 寫意燕雁迢迢隔上林〔一〕,高秋望斷正長吟。 人間路有潼江險〔二〕,天外山惟玉壘深〔三〕。 日向花間留返照,雲從城上結層陰。 三年已制思鄉淚,更入新年恐不禁。 〔一〕上林:苑名,司馬相如有《上林賦》。 苑在今陝西長安縣西。 此指京都。 〔二〕潼江:即梓潼水,源出四川平武縣,流入涪江。 按商隱到梓州東川節度使幕府,要渡過潼江。 〔三〕玉壘:山名,在成都。 這首詩寫在東川幕府裏已留滯三年,懷念家鄉,實際上是想回京都,所以説隔上林很遠。 紀昀評:潼江玉壘豈必獨險獨深,意中覺其如此耳。 所以有這種感覺,正由于思歸之切,所以稱爲寫意。 四川多陰天,日光在返照時纔看見,雲經常結成層陰。 這也是思歸的一因。 紀昀又評:結恐太直,故縈拂一層,纔進一步收之。 此新年乃未來之新年,或泥此二字,欲改高秋爲高樓,失其旨矣。 不説思鄉,説已制思鄉淚,到下一個新年怕制不住了,這樣推進一步説。 何焯評:落句即老杜所謂叢菊兩開他日淚(《秋興八首》)也。 天涯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鶯啼如有淚,爲濕最高花。 姚培謙箋:最高花,花之絶頂枝也,花至此開盡矣。 馮浩箋引楊守智評:意極悲,語極豔,不可多得。 春日是最好季節,聽鶯啼,看花,所以是語極豔。 可是人却在天涯漂泊,加上又是日斜黄昏時,引起遲暮之感,因此,由鶯啼的啼轉成啼哭,所以如有淚,由淚轉到濺濕最高花。 這裏的日斜同最高花相呼應。 開到最高花,别的花都謝了,春天快要過去了,春盡和遲暮結合,那末啼和淚實際上是詩人要啼哭灑淚,是移情作用,所以説意極悲。 用極豔來襯託極悲,所以難得。 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録》論曲喻,引鶯啼如有淚,爲濕最高花爲例,參見《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遇挈家遊曲江》詩説明。 這首詩裏的鶯啼不會有淚,把啼字轉成啼哭,由啼哭引出淚來,由淚引出淚濕來,這是一種曲折的比喻。 這種曲喻可以表達難顯之情。 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不論是杜甫在感時,對花淚濺,或者看到花上有露水,以爲花在濺淚,總之是有淚或有似淚的露水。 這裏説成如有淚,爲濕,這是曲喻所構成的特色。 不用曲喻,詩人這種在天涯漂泊中,傷春遲暮之悲,想哭泣的心情就無法表達了。 二月二日〔一〕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蜨黄蜂俱有情〔二〕。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三〕。 新灘莫悟游人意,更作風簷雨夜聲。 〔一〕《全蜀藝文志》:成都以二月二日爲踏青節。 江上行正指踏青。 商隱時在梓州柳仲郢幕。 〔二〕花鬚:花蕊。 柳眼:柳葉初放時如眼。 無賴:用春天的風光來挑逗人。 〔三〕元亮井:東晉陶淵明字元亮。 他的《歸田園居》:井竈有遺處,桑竹殘朽株。 從事:辦事;又州刺史的佐吏稱從事史。 這裏指佐柳仲郢幕。 亞夫營:漢文帝時,周亞夫駐軍細柳,文帝親自去勞軍,見他嚴格遵守軍紀,稱他爲此真將軍矣! 認爲他不可侵犯。 見《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細柳在長安西南,指柳姓。 這首詩在大中七年作,已在柳仲郢幕府三年了。 何焯評:亦是客中思鄉,説來温雅清逸。 此等詩其神似老杜處,在作用不在氣調。 認爲不是風格上像杜甫,是構思上像杜甫;不是沉鬱頓挫,是用清麗的筆調,反映出思歸的感情。 又評:同一江行也,耳目所接,萬物皆春,不覺引動歸思。 及憶歸未得,則江上灘聲,頓有風雨凄凄之意。 筆墨至此,字字俱有化工矣。 杜荀鶴詩此時情蘭愁于雨,是處鶯聲苦似蟬,當以此求之。 從春游引起思鄉,因思鄉不寐,聽到新灘水聲,變成了凄風苦雨聲,更使人愁苦。 新灘水聲,夜夜如此,這時正由於心情的愁苦,所以變作風雨聲了。 没有講心情的愁苦,却借這種感覺上的變化來透露,所以説化工之筆。 這樣寫,比情蘭愁于雨,鶯聲苦似蟬更勝。 因爲光説風簷夜雨聲,不用愁、苦字。 又批:前半逼出憶歸,如此濃至,却使人不覺,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也。 前四句只寫春日風光,寫得濃麗。 對于這樣濃麗的風光,不是盡情贊賞,没有被陶醉,是好色而不淫,不過分。 不光不過分,還説無賴,好像不滿於春光的挑逗那樣,這就透露出作者心情,無心賞玩春光。 爲什麽? 這就逼出思歸的念頭來。 這種構思,就像杜甫。 又批:老杜云:回身如緑野,慘淡如荒澤。 把緑野看作荒澤,同這首詩把灘上水聲當作風簷夜雨的構思一致。 這就説明其神似老杜處,在作用不在氣調也。 何焯又批:拗體。 指一、二句作:仄仄仄仄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平,開頭連用四仄,結處連用三平,都是拗體。 大概用後的三平來和前的四仄相應。 這裏開頭要用四個聲字,因爲二月二日是踏青節,不好改動,只好用四仄,這是内容决定的。 第二句跟它相應,就在句末連用三個平聲了。 杜甫也有拗體,象《暮歸》:霜黄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凄凄。 南渡桂水缺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霜黄(平)碧梧(平)兩個平音步,用城上(仄)擊柝(仄)兩個仄音步來應;月皎皎三仄,用風凄凄三平來應;南渡(仄)桂水(仄)兩個仄音步,用北歸(平)秦川(平)兩個平音步來應。 這是全篇拗,跟商隱的拗句不同。 水齋多病欣依有道邦,南塘晏起想秋江。 卷簾飛燕還拂水,開户暗蟲猶打窗。 更閱前題已披卷,仍斟昨夜未開缸。 誰人爲報故交道? 莫惜鯉魚時一雙〔一〕。 〔一〕鯉魚:指書信。 樂府《飮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何焯評:一病忽忽,疑已入秋,及見飛燕拂水,暗蟲打窗,始覺猶是夏令。 寫病後真入神。 更閱已披之書,仍斟昨夜之酒,水齋之中,病夫所以遣日者賴此。 如此寂寞,不能出户,惟望故交時時書至,以當披寫,亦字字是多病人心情也。 又説:簾已卷而飛燕還拂水不入,户已開而暗蟲猶打窗未休,是多病晏起即目事。 又説:故交却要他人爲言,豈相依初指哉! 田蘭芳箋:五六已開劍南(陸游)門庭,唐人雖中晚,餘馥猶沾溉不少。 何焯認爲開頭的欣依,就指相依的老友,即故交。 相依初指,即開始的指望,能得到他的關懷,現在却連書信也不來,有些失望,這裏寫得是含蓄的。 何焯指出這詩寫病後入神,就在於細緻真實地反映了病後的生活。 像這樣用白描來寫,寫得自然生動,含有情思,所謂已開陸游門庭。 爲有爲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一〕。 無端嫁得金龜壻〔二〕,辜負香衾事早朝。 〔一〕雲屏:雲母屏風,華貴的裝飾品。 《漢書王莽傳》:莽常翳雲母屏風。 鳳城:指長安,見《流鶯》注〔二〕。 〔二〕金龜壻:《舊唐書輿服志》:天授元年九月,改内外所佩魚並作龜。 久視元年十月,職事三品以上龜袋宜用金飾,四品用銀飾,五品用銅飾。 這首詩選入《唐詩三百首》,很有名。 何焯批:此與悔教夫壻覓封侯同意,而用意較尖刻。 按王昌齡《閨怨》借閨人的悔教夫壻覓封侯來諷刺朝廷的窮兵黷武給人民造成苦難,出以含蓄婉轉的筆調,是名篇。 至于從事早朝跟丈夫從軍,一去不回,生死未卜的,情况完全不同,何批未必切合。 朱彝尊批:喜恨二意俱有之。 因爲嫁給三品以上官所以喜,辜負香衾所以恨,但這樣解究竟要説什麽,還不清楚。 屈復箋:玉溪以絶世香豔之才,終老幕職,晨入暮出,簿書無暇,與嫁貴壻負香衾者何異,其怨宜也。 詩裏講的是辜負香衾事早朝之怨,還不是夫婦分離。 商隱作幕僚,是夫婦分離,情事也不同。 馮箋:言外有刺。 較合。 金龜壻是三品以上官,做到三品以上官當是年事已高,而娶嬌女,或年齡不相當而怨,出以婉轉的説法,所以説辜負香衾事早朝了。 碧城三首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一〕。 閬苑有書多附鶴,女牀無樹不棲鸞〔二〕。 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三〕。 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精盤〔四〕。 〔一〕《太平御覽》六七四《上清經》:元始(天尊)居紫雲之闕,碧霞爲城。 十二:商隱《代應二首》:十二玉樓空更空。 十二指樓。 闌干:欄杆。 《述異記》:却塵犀,海獸也。 然其角辟塵,致之于座,塵埃不入。 《嶺表録異》:辟塵犀爲婦人簪梳,塵不着也。 《杜陽雜編》下:火玉色赤,長半寸,上尖下圓,光照數十步,積之可以燃鼎,置之室内,則不復挾纊(穿絲綿)。 〔二〕閬苑:神仙居處。 《續仙傳殷七七傳》:此花在人間已逾百年,非久即歸閬苑去。 《錦帶》:仙家以鶴傳書。 《山海經西山經》女牀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翟(雉)而五綵文,名曰鸞鳥。 〔三〕雨:用宋玉《高唐賦序》神女暮爲行雨典。 〔四〕曉珠:《唐詩鼓吹》注:日也。 水精盤:《三輔黄圖》:董偃以玉晶爲盤,貯冰于膝前。 又一説,《飛燕外傳》:真臘夷獻萬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無妍醜皆美豔。 又: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爲造水晶盤,令宫人掌之而飛舞。 對影聞聲已可憐,玉池荷葉正田田〔五〕。 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崖又拍肩〔六〕。 紫鳳放嬌銜楚珮,赤鱗狂舞撥湘絃〔七〕。 鄂君悵望舟中夜,綉被焚香獨自眠〔八〕。 〔五〕玉池:王金珠《歡聞歌》:豔豔金樓女,心如玉池蓮。 古詩: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六〕《列仙傳》:蕭史者,善吹簫。 (秦)穆公有女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 日教弄玉(吹簫)作鳳鳴。 《神仙傳》:衛叔卿歸華山,與數人博,(其子)度問曰:向與博者爲誰? 叔卿曰:是洪崖先生、王子晉、薛容也。 郭璞《游仙詩》:右拍洪崖肩。 〔七〕《舊唐書張鷟傳》:大父曰:吾聞五色赤文鳳也,紫文鸑鷟也。 屈原《離騷》:紉秋蘭以爲佩。 《列仙傳》:江妃二女游於江濱,逢鄭交甫,遂解佩與之;交甫受佩而去。 江淹《别賦》:聳淵魚之赤鱗。 《韓詩外傳》:瓠巴鼓瑟而潛魚出聽。 〔八〕鄂君:見《牡丹》注〔一〕。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九〕。 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一〇〕。 檢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一一〕。 《武皇内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一二〕。 〔九〕《漢武帝内傳》:帝閒居承華殿,忽見一女子,著青衣,美麗非常,曰:我墉宫玉女王子登也。 七月七日王母暫來也。 箔:簾子。 〔一〇〕玉輪:指月。 屈原《天問》:厥(其)利維何,而顧兔在腹。 注:月中有兔,何所貪利,居月之腹而顧望乎? 《書康誥》:惟三月,哉(初)生魄。 初生魄,指陰曆十六日。 生魄指十五日,死魄指初一。 《本草》:珊瑚生海底磐石上,一歲黄,三歲赤。 海人先作鐵網沉水底,貫中而生,絞網出之。 〔一一〕《漢武帝内傳》:上元夫人即命侍女紀離容徑到扶廣山,勅青真小童出六甲左右靈飛致神之方十二事,當以授劉徹也。 駐景:駐顔,使容光不老。 景,光。 鳳紙:王建《宫詞》:每日進來金鳳紙,殿頭無事不教書。 唐時封官用金鳳紙。 〔一二〕《武皇内傳》:即《漢武帝内傳》,題班固著。 這三首詩講什麽,明朝胡震亨《唐音戊籤》説:此似詠其時貴主事。 味蕭史一聯及引用董偃水精盤故事,大指已明,非止爲尋恒(常)閨閣寫豔也。 這裏用了蕭史的故事,蕭史是秦穆公女兒弄玉的丈夫,又是成仙的;董偃是漢館陶公主寡居後寵幸的人。 這兩個典故都指詩是寫公主的事。 這裏還可補充一點。 《輿地紀勝》:唐初魯王靈夔、滕王元嬰相繼鎮閬州,以衙宇卑陋,乃修飾宏大之,擬于宫苑,謂之閬苑,中有五城;宋德之爲守,又建碧玉樓于西城之西南隅,亦名十二樓,以成閬苑之勝概。 詩裏講的閬苑,講的碧城十二,可能從碧玉樓和五城十二樓來的,那是唐諸王的事,借指唐諸公主出家後所修建的道館。 因爲是公主的事,所以稱《武皇内傳》了。 何焯《義門讀書記》:此以詠其時貴主事。 唐初公主每自請出家,與二教(佛、道)人媟近。 商隱同時,如文安、潯陽、平恩、邵陽、永嘉、永安、義昌、安康諸主皆先後丐(求)爲道士,築觀在外。 史即不言他醜,于防閑復行召入,頗著微詞(譏刺的話)。 馮浩《箋注》更加説明。 首章泛言仙境,以賦入道。 首句高居,次句清麗温柔,入道爲辟塵,尋歡爲辟寒也。 三四書憑鶴附,樹許鸞棲,密約幽期,情狀已揭。 下半尤隱晦難解,竊意海底河源,暗用三神山反居水下與乘槎上天河見織女事(《博物志》稱每年八月,海邊有浮槎[大木]過,不失期。 有人攜糧上槎,至一處,望宫中多織婦),謂天上之星已沉海底而當窗自見,暮行之雨待過河源而後隔座相看,以寓遁入此中,恣其夜合明離之跡也。 曉珠似當謂日,水晶盤專取清潔之意。 本集中慢裝嬌樹水晶盤(《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狀女冠之素豔矣。 惟曉珠不定,故得縱情幽會;若既明且定,則終無昏黑之時,一生只宜清冷耳,蓋以反託結之也。 公主出家所造的道觀,比做仙境,所以用碧城閬苑來比。 既然用道觀比仙境,所以公主所用的東西也是仙家之物,像辟塵犀、辟寒玉,這裏雙關,辟塵比入道,辟寒玉又稱暖玉,比尋歡。 託鶴寄信,樹許鸞棲,暗指密約幽會。 星沉海底,馮説用三神山在水下,故星沉海底,當窗可見,但與幽期何關? 雨過河源,指天河與海通,過河源見織女,雨指神女化爲行雨,跟織女何關? 又稱曉珠明又定指白晝離去,則公主只對水晶盤,一生顯得清冷,又與夜合不相應,既是夜合,怎麽一生清冷? 程夢醒箋認爲:于是當窗所見,每致念于雙星;隔座所看,慣興思于雲雨。 當此幽期,惟求長夜。 若是趙后之珠,照媸爲妍,能至曉而不變,則不至色衰愛弛,漢主當一生眷之,長對其舞水晶盤上矣。 照這樣説,那末當窗所見,想的是雙星相會;隔座相看,想到雲雨,這就同歡會相合。 又認爲曉珠指不夜珠,可以照醜爲美,以水晶盤爲豔舞,一生長對指長得所歡之愛,似可補馮説之不足。 第一首寫公主出家的道館像仙家宫殿,服飾珍奇。 她與道士幽期密約,像雙星相見,又像神女會襄王,一生過着豔冶的生活。 次章先美其色,對影聞聲,已極可憐(愛),况得游戲其間耶? 不逢蕭史,謂本不下嫁,何有顧忌。 莫見洪崖,謂得一浮丘(指仙人,即道士)情當知足。 紫鳳赤鱗,狂且(狂夫)放縱之態。 然而尚有欲親而未得者,故獨眠而悵望耳。 程説:首二句不但對玉郎之影,惝怳目成,即或聞玉郎之聲,亦復神往,此所以爲可憐也。 可以作爲補充。 又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指男女相戲。 不逢兩句,指公主用情當有專屬,如專屬于蕭史,那末不見蕭史就不當再有所戀,不要看到洪崖又拍肩留情。 這是諷刺公主亂交道士,用情不專。 紫鳳赤鱗比與公主游戲的道士,敢于對公主放嬌狂舞。 銜楚佩指公主解佩相贈,撥湘絃指公主彈琴,所歡作舞。 鄂君是鄂國的公子,指貴族子弟。 這句當爲悵望鄂君舟中夜,因平仄關系而倒裝。 寫公主又想望貴族子弟而不得,只好綉被獨眠。 舟中夜指越女,比公主。 第二首寫公主聲容的美好,與道士嬉戲,用情不專,使得所歡放嬌狂舞。 公主還别有所戀,因想望不遂而獨眠。 三章程(夢星)箋頗妙,謂紀其跡之彰著,而致警于人言之可畏也。 首句泝歡會也。 次句以深藏引起下聯,兔曾在腹,網未收枝,比喻隱而實顯,當《藥轉》(指墮胎)參看。 五六惟願美色不衰,歡情永結。 結二句總括三章,《漢武内傳》多紀女仙,故借用之。 孝轅(胡震亨)之子夏客云:讀劉中山(禹錫)《題九仙宫主舊院詩》:武皇曾駐蹕,親問主人翁。 (漢武帝曾經親自到館陶公主家,稱公主寵幸的董偃爲主人翁。 這裏指唐朝皇帝也親自到九仙公主出家的道觀裏,親自問起公主所歡的道士。)前此詩人未嘗諱言,何疑于玉谿哉! 以此解之,通體交融矣。 這首詩用七夕牛郎織女相會來比公主與所歡的相會,是先期約定的。 道士來了,洞房裏的簾箔一直挂着。 直到珠胎暗結,月中兔初生魄,像珊瑚的初生還未有枝,用鐵網來取珊瑚,暗指墮胎。 神方駐影,希望容顔不老。 鳳紙寫相思,用鳳紙正是公主身份。 末聯正指這種醜行,無法隱祕,外間還是知道的。 人間同天上相對,説明以上指的是天上的事,公主的道觀同于宫庭,所以比作天上。 這三首是諷刺詩,諷刺唐朝公主的醜行的。 這三首詩是對唐公主入道的醜行的諷刺。 作者的本領,在用含蓄手法,寫得高華富麗,文采照映,把醜行掩蓋起來,在關鍵處加以透露。 正由于這種手法,所以引起各種猜測。 有一種説法,認爲是作者寫他的戀愛故事。 但作者明白指出:《武皇内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 他寫的是宫庭中的事,不是人間的事。 也有人認爲這是寫明皇貴妃的事,作者已經指出玉輪顧兔初生魄,暗指懷孕,那就同明皇貴妃無關了。 類似這種地方,點明了作意。 偶題二首小亭閒眠微醉消,山榴海柏枝相交〔一〕。 水文簟上琥珀枕,傍有墮釵雙翠翹〔二〕。 〔一〕山榴:山石榴,即石榴。 〔二〕水文簟:織成有水紋的竹席。 翠翹:翡翠鳥尾上的長羽毛,指金釵作成翠翹形。 清月依微香露輕,曲房小院多逢迎。 春叢定是饒棲鳥,飮罷莫持紅燭行。 紀昀評第一首:豔而能逸,第二句有意無意絶佳。 山榴是開花的,與海柏枝條相交結,有暗示,所以説在有意無意之間。 不説枕上有人,説旁有墮釵,這也是暗示的説法。 後來歐陽修《臨江仙》作: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横。 即從這首詩裏化出。 紀評第二首:對面寫來,極有情韻,此豔詩之工者。 這是寫富貴家多曲房小院,因爲怕裏面住着的人見到紅燭都要出來迎候,所以便不持紅燭悄悄走過。 春叢定是饒棲鳥,也在有意無意之間,春叢正像曲房院,棲鳥正像住在裏邊的人,這詩也寫得含蓄,雖寫豔情而不淫靡。 日射日射紗窗風撼扉,香羅拭手春事違。 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 薔薇初夏開花,那時春天已經過去,所以稱春事違。 香羅拭手是此中有人,但掩寂寞,正寫出深閨獨居,所見的只有碧鸚鵡對紅薔薇吧了。 程夢星注:此爲思婦詠也,獨居寂寞,怨而不怒,頗有貞靜自守之意,與他豔語不同,蓋亦以之自喻也,意其在移家永樂時乎? 紀昀批:佳在竟住。 即寫出鸚鵡薔薇相對,除了點出寂寞外,没有别的話,寫得含蓄不露。 寫景物處,色采鮮豔,來反襯内心寂寞,巧于運用襯託手法。 這首詩寫閨怨,是否自喻,從詩裏還不易判斷。 姚培謙箋:末句妙,不能彌無情作有情也。 指出另一種映襯,即用鸚鵡薔薇的無情,反襯思婦的有情,愈見寂寞。 這首詩,何焯批:古體。 姚培謙箋與屈復《詩意》都列入七絶,那當是古絶。 回廊句後五字皆仄,末句後三字皆平,拗句也要求對應。 獨居有懷麝重愁風逼,羅疏畏月侵〔一〕。 怨魂迷恐斷,嬌喘細疑沉。 數急芙蓉帶,頻抽翡翠簪〔二〕。 柔情終不遠,遥妒已先深。 浦冷鴛鴦去,園空蛺蜨尋。 蠟花長遞淚,筝柱鎮移心〔三〕。 覓使嵩雲暮,回頭灞岸陰〔四〕。 只聞涼葉院,露井近寒砧。 〔一〕麝:麝香,指香。 羅:指羅幃。 〔二〕急:拉緊。 人越來越瘦,所以要幾次拉緊帶子。 翡翠簪:見《念遠》注〔三〕。 〔三〕蠟花:燭花。 淚:蠟淚。 移心:旋緊筝柱上的絃。 〔四〕嵩雲:見《寄令狐郎中》注〔二〕。 灞岸:在長安。 何焯評:亦爲令狐而作,觀嵩雲灞岸句可見。 柔情句見己之不忘舊好,遥妒句謂李宗閔等間之也。 商隱《寄令狐郎中》有嵩雲秦樹久離居句,跟這裏的嵩雲灞岸一致,可見這詩也是爲令狐綯而作。 這篇借婦女來自比,她獨居愁苦,怕風怕月,實際上是身體瘦弱怕冷。 她幽怨,怕魂斷;氣息弱,越來越細。 人瘦,腰帶多次收緊;髮脫,髮簪幾次抽换。 她的柔情不改,别人的遥妒已深。 鴛鴦棲宿的浦上,因鴛鴦的分飛而顯得冷落;蝴蝶雙飛的南園,因蝴蝶的分飛顯得空廓,只剩下她一個人來尋找舊蹤跡了。 入夜,蠟燭爲她掉淚;彈筝,由于調促絃柱經常轉動;前者像她的愁苦掉淚,後者像對方的變心。 要找個使人,那嵩山雲暮,一時難找,回望長安那人居處,只有陰雲遮住視綫。 夜裏只聽見院裏的涼風吹樹葉,跟着井畔搗衣的砧聲相應。 這首詩,嵩雲灞岸是點題,柔情遥妒是關鍵。 不説對方薄情,却説有人遥妒,這是温柔敦厚的寫法,希望對方能回心轉意。 正由于對方的薄情,害自己愁苦消瘦,愁風畏月都由此而來。 以下的話,也由此而來。 紀昀評:格不甚高,而語意清麗,純以情韻勝人。 這裏用了芙蓉帶、翡翠簪、鴛鴦浦、蛺蝶園、嵩雲、灞岸,是運用辭藻。 這種辭藻不礙清新。 全詩寫情,委宛曲折,以清麗勝。 龍池〔一〕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衆樂停〔二〕。 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三〕。 〔一〕龍池:引龍首渠水成池,在今西安市興慶公園内。 開元二年,唐玄宗在這裏建興慶宫。 見《長安志》。 〔二〕敞:張開。 雲屏:雲母屏風。 羯(ji)鼓:由羯族(匈奴族的一支)傳來的鼓,聲音高亢急促,用兩杖擊。 玄宗愛聽羯鼓。 〔三〕宫漏永:銅壺滴漏的計時器聲音長久,指夜深不能入睡。 薛王:唐玄宗弟李業封薛王,開元二十二年死,子李琄封嗣薛王,這裏指嗣薛王。 壽王:玄宗第十八子。 《新唐書楊貴妃傳》:始爲壽王妃。 (玄宗)召納禁(宫)中,即爲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號太真。 《鶴林玉露》説:詞微而顯,得風人之旨。 楊貴妃原是壽王的妃子,玄宗奪來封爲貴妃。 因此,薛王、壽王去興慶宫赴宴,薛王喝醉了,壽王喝不下酒,還醒着,回去睡不着,一直聽見銅壺的滴漏聲。 另一首《驪山有感》,寫的是同一主旨: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指温泉噴處刻成玉蓮房,又有九龍回繞)。 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 何焯批:太露,少含蓄。 兩首詩的用意相同,這首詩説壽王醒,從中透露出他喝不下酒,再透露出他的心事。 從龍池賜宴到聽樂,都没有接觸到貴妃,寫得比較隱約。 另一首説幸長生殿,坐金輿,這裏就有明皇和貴妃兩人在内,壽王自然不便隨從。 因此,不從金輿的提法就顯得太露了。 所以《驪山有感》不如這一首。 齊宫詞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復印中庭〔一〕。 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摇九子鈴〔二〕。 〔一〕《南史齊東昏侯紀》:又别爲潘妃起神仙、永壽、玉壽三殿。 蕭衍師(兵)至,(王)珍國、張稷懼禍,乃謀應蕭衍,夜開雲龍門,勒兵入殿。 是夜,帝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女兒子》,卧未熟,聞兵入,趨出,直後張齊斬首,送蕭衍。 扃(jiōng):關閉。 《南史齊東昏侯紀》:又鑿金爲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 〔二〕梁臺:梁宫,齊爲梁所滅。 《容齋續筆》:晉宋間謂朝廷禁省(宫廷)爲臺,故稱禁城(宫城)爲臺城。 《南史齊東昏侯紀》:莊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佛面有光相,禪靈寺塔諸寶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飾。 紀昀批:意只尋常,妙從小物寄慨,倍覺唱嘆有情。 這首詩不發議論,用即小見大的寫法,就九子鈴來感嘆齊的覆亡。 屈復《詩意》説:不見金蓮之跡,猶聞玉鈴之音,不聞于梁臺歌管之時,而在既罷之後。 荒淫亡國,安能一一寫盡,只就微物點出,令人思而得之。 從不見金蓮之跡,想像東昏侯使潘妃步步生蓮;從風摇九子鈴,想見東昏侯寵愛潘妃;顯出荒淫亡國。 姚培謙批:荆棘銅駝,妙從熱鬧中寫出。 寫齊朝的亡,不是從齊朝的荆棘或荒蕪來寫,從梁臺歌管和風摇九子鈴來寫,即從熱鬧中寫,見得構思的巧妙。 這樣寫又是符合真實的,因爲在梁臺歌管時,聽不見風吹九子鈴聲,要到歌管停後,夜深靜寂,纔聽得見風吹九子鈴聲。 野菊苦竹園南椒塢邊,微香冉冉淚涓涓〔一〕。 已悲節物同寒雁,忍委芳心與暮蟬。 細路獨來當此夕,清樽相伴省他年。 紫雲新苑移花處,不取霜栽近御筵〔二〕。 〔一〕苦竹:竹的一種,筍籜上有黑斑。 苦竹園、椒塢,竹苦、椒辛,都喻愁恨。 冉冉:漸漸。 涓涓:狀不斷。 〔二〕紫雲:一作紫微,開元元年,改中書省曰紫微省,中書郎曰紫微郎。 程夢星注:此詩與《九日》詞旨皆同,但較渾耳。 中間已悲節物、忍委芳心二語,即《離騷》老冉冉其將至,恐修名之不立意。 蓋日月逝矣,能無慨然。 五六二語與九日樽前有所思正同。 七八二語與不學漢臣栽苜蓿正同,故知此詩爲一情一事。 野菊命題,即君子在野之嘆也。 這首詩的苦竹園、椒塢指在野艱辛,正切野字,與紫微新苑之在宫庭中的有朝野的分别。 紫微新苑移花,指令狐綯官中書舍人,故稱紫微。 微香冉冉喻己之高潔,淚涓涓與愁苦相應。 雖悲同寒雁,不忍與暮蟬同盡,向令狐綯陳情。 細路獨來回思往事,在重九節曾伴令狐楚同飮。 今則令狐綯已入中書省,不取野菊移入宫庭,有希望他推薦的意思。 這首詩句句寫野菊,已悲一聯能寫出野菊的精神,又寄託身世之感,是詠物詩中的傳神之句。 無題紫府仙人號寶燈,雲漿未飮結成冰〔一〕。 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臺十二層〔二〕? 〔一〕紫府:仙人居處。 《抱朴子祛惑》:及到天上,先過紫府,金牀玉几,晃晃昱昱,真貴處也。 道源注:佛有寶燈之名。 《漢武故事》:西王母曰:太上之藥有玉津金漿,其次藥有五雲之漿。 〔二〕《拾遺記崑崙山》:崑崙山者,上有九層。 傍有瑶臺十二,各廣千步,皆五色玉爲臺基。 馮浩《箋注》:《新唐書令狐綯傳》:綯爲承旨,夜對禁中,燭盡,帝以乘輿金蓮華炬送還。 院吏望見,以爲天子來,及綯至,皆驚。 可爲此首句類證也。 時蓋元夕在綯家,候其歸而飮宴,故言候之久而酒已成冰,當此寒宵,何尚不歸乎? 紫府瑶臺都比宫廷,十二層極言綯地位的崇高,雪月交光正指他處境的優越。 昨日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鳥使來賒〔一〕。 未容言語還分散,少得團圓是怨嗟。 二八月輪蟾影破,十三絃柱雁行斜〔二〕。 平明鐘後更何事,笑倚牆邊梅樹花。 〔一〕紫姑神:見《聖女祠》杳靄逢仙跡注〔四〕。 〔二〕二八:指陰曆十六日;十五日月圓,十六日開始破壞月圓。 蟾影:月影。 《後漢書天文志》注:羿請無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是爲蟾蠩。 十三絃:《玉篇》:筝似瑟,十三絃。 雁行斜:《輯評》引朱彝尊評:雁行斜,言筝柱斜有如雁飛也。 《昨日》用詩的開頭兩字爲題,也是無題詩。 正月十五日夜迎接紫姑神,紫姑神去後的今朝是十六日。 《無題》相見時難: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 青鳥使來賒,賒是緩,爲青鳥使不來的婉轉説法,即探看蓬萊没有消息。 那是相見時難别亦難,這時是未容言語還分散,即使相見了,不等傾吐衷腸就送客了,這正是指令狐綯不容聽他傾訴。 就是這樣的接見也極少,所謂相見時難,所以够使他怨恨了。 這正像月圓開始破,筝的絃柱像大雁的飛行排成斜陣,發出悲哀的聲音。 經過了一夜,到天亮後更有什麽事可辦呢? 馮浩注:更字慘極,味乃不窮。 詩爲元夕次日作。 三句憶匆匆往還,四句嘆歡聚甚少,五句取破鏡之義,六指哀筝之調,皆互見爲令狐所賦諸詩中,結則極狀無聊也。 考其元宵在京之跡,則大中四年。 結句笑倚梅樹花,使人想到《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 贈遠虚盈手,傷離適斷腸。 素娥只幫助月亮,不肯幫助梅花,正像令狐綯只爲自己的地位上升打算,不肯幫助他進入翰林院。 就還分散説,正是傷離適斷腸了。 但着一笑字,或是笑梅花的不被素娥所贊助,跟自己的遭遇相似吧。 末聯的更和笑,耐人尋味。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一八一頁)論詩中用虚字,獨稱:李義山《昨日》首句昨日紫姑神去也,摇曳之筆,尤爲絶唱。 昨日一聯是流水對,意義連貫而下,對仗極工,却使人不覺它是對仗,它的妙處在用也字,變對仗的板滯爲靈活,所以摇曳生姿。 一片一片非烟隔九枝,蓬巒仙仗儼雲旗〔一〕。 天泉水暖龍吟細,露畹春多鳳舞遲〔二〕。 榆莢散來星斗轉,桂花尋去月輪移〔三〕。 人間桑海朝朝變〔四〕,莫遣佳期更後期。 〔一〕《漢書天文志》:若烟非烟,若雲非雲,鬱鬱紛紛,蕭索輪囷,是謂慶雲。 九枝:一幹九枝燈。 沈約《傷美人賦》:拂螭雲之高帳,陳九枝之華燭。 蓬巒:即蓬萊仙山。 《楚辭離騷》:載雲旗之委蛇。 指仙家儀仗之一。 〔二〕《晉書禮志》:晉中朝公卿以下至于庶人,皆禊洛水之側。 (三月)三日,會天泉池賦詩。 天泉池在河南洛陽東,在晉代都城。 這裏借指唐代都城内的泉水。 馬融《長笛賦》: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 畹:十二畝爲畹。 〔三〕榆莢:榆樹的果實,陰曆二月生,三月落。 星斗轉:北斗星斗柄所指各月不同,故稱斗轉。 宋之問《靈隱寺》:桂子月中落。 相傳月中有桂樹。 〔四〕桑海:《神仙傳王遠》:麻姑自説云: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爲桑田。 馮浩《箋注》:愚謂總望令狐身居内職,日侍龍光,而肯垂念故知,急爲援手,皆在屢啓陳情之時。 朱彝尊批:詩中九枝星月,俱以夜景言,則一片亦泛言夜色朦朧也。 非烟既指慶雲,蓬巒仙仗以比朝廷,則當指内庭夜召。 何焯批:龍吟細嘆好音之難得,鳳舞遲嘆美質之難親。 令狐綯身居相位,日在内庭,嘆未能援手。 榆莢散錢在三月,桂花尋去已九月,佳期已誤,不要再誤了,希望他加以援手的迫切心情。 白雲夫舊居〔一〕平生誤識白雲夫〔二〕,再到仙簷憶酒壚〔三〕。 牆柳萬株人絶跡,夕陽惟照欲棲烏。 〔一〕白雲夫:姚培謙箋:白雲夫必是異人,如丹丘子之屬。 馮浩注引徐逢源箋,據《唐書藝文志》有令狐楚《白雲孺子表奏集》十卷,因以白雲夫爲令狐楚。 〔二〕誤識:姚箋:誤識者,惜其當面錯過也。 紀昀評:誤識猶言錯認,言當時竟不深知其人。 徐箋:誤識即早知今日繫人心,悔不當初不相識之類,深感之之詞也。 〔三〕《世説傷逝》:王濬仲經黄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飮於此壚,自嵇生夭、阮公亡以來,便爲時所羈紲。 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 這首詩,從誤識和仙簷看,白雲夫當是道家一流人,不象是令狐楚。 楚是商隱的第一知己,商隱的工于時文,善爲章奏,得到楚的指教,不能説成誤識。 令狐楚是大臣,不能稱他的故居爲仙簷。 從《九日》看,他的故居也不是人絶跡。 當以姚箋紀評爲是。 再到是第二次到,憶酒壚,白雲夫已經去世,亦見他不是令狐楚。 這詩的特點,正像《憶住一師》,寫出一種境界來襯出人物,前者用爐烟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來寫住一師,這裏用牆外萬株人絶跡,夕陽惟照欲棲烏來寫白雲夫。 前者對住一師有敬仰意,所以寫出清絶高潔的境界;這裏對白雲夫有哀悼意,所以寫出冷落悲涼的境界。 這又顯出兩者的不同。 謝先輩防記念拙詩甚多異日偶有此寄〔一〕曉用雲添句,寒將雪命篇。 良辰多自感,作者豈皆然? 熟寢初同鶴,含嘶欲並蟬〔二〕。 題時長不展,得處定應偏。 南浦無窮樹〔三〕,西樓不住烟。 改成人寂寂,寄與路綿綿。 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 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傳。 〔一〕謝防:馮浩注:一作昉。 疑當作謝昉。 先輩:科舉時代同年考中進士的人互稱先輩。 《國史補》下:得第謂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 〔二〕《初學記鶴》:常夜半鳴,其聲高朗,聞八九里。 此稱熟寢,或指熟眠時同鶴的無聲,到夜半警醒。 〔三〕《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 指送别。 這首詩是商隱寫他作詩的,對理解他怎樣作詩有幫助。 首聯點出曉和寒,下面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用寒和曉呼應,這裏又點晝夜,曉屬晝,星屬夜。 提寒將雪後,又提良辰,即春秋佳日。 那末,即從晝到夜,從春到冬,都在寫作。 寫的内容,用雲將雪,是點染景物,多自感,是多的感懷。 同鶴並蟬,指鶴唳蟬嘶的悲嗚。 因此題時不展,從心頭到眉頭,即有愁苦,就無法開展了。 得處應偏,即有所得,也不能没有偏蔽,即偏于愁苦之音,缺少歡樂之作。 其中有南浦送别的,有西樓懷人的。 詩成而人已去,寄與則道路遥遠。 下面提到他的詩在藝術上的特色,馮浩箋:星勢二句,言聲光在此而感發在彼,方吸(引)起謝自有恨,借我詩傳之,故記念甚多也。 這是説,商隱的詩,像星光在天,下垂于地,像河聲在地,上及于天,即聲光在此而感發在彼。 因此,他的詩引起謝防的感觸。 謝防對他的詩記誦甚多,是謝自有恨,借他的詩來寄託自己的感情,不是感商隱之所感。 换言之,商隱的詩不是寫他一人的感觸,也寫出當時象謝防這樣的人的感觸,所以謝防要借他的詩來傳達自己之所感,即商隱的詩是特殊性與普遍性的結合,對當時的一部分人有它的代表性。 朱鶴齡箋引劉禹錫《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天下文士,争執所長,與時而奮,粲焉如繁星麗天。 而芒寒色正(朱注引粲焉兩句,焉作然),人望而敬者,五行(五大行星)而已。 這是用芒寒色正來注寒垂地的寒字。 正因芒寒色正,使人望而敬,跟一般的星不一樣,這也顯出商隱的詩有它的特色。 它的聲光在詩壇上照耀傳布,不同平常。 這聯對我們理解他的詩有幫助,可供體味。 馬嵬二首〔一〕冀馬燕犀動地來,自埋紅粉自成灰〔二〕。 君王若道能傾國,玉輦何由過馬嵬〔三〕? 〔一〕馬嵬:在今陝西興平縣西。 《舊唐書楊貴妃傳》:(安)禄山叛,潼關失守。 (天寶十五載六月)從幸至馬嵬,禁軍大將陳玄禮密啓太子,誅(楊)國忠父子。 既而四軍不散,曰賊本尚在,蓋指貴妃也。 帝不獲已,與妃訣,遂縊死于佛室,時年三十八,瘞于驛西道側。 〔二〕冀馬:《左傳》昭公四年:冀之北土,馬之所生。 燕犀:燕地所出犀牛皮甲。 《後漢書蔡邕傳》:幽冀舊壤,鎧馬所出。 〔三〕傾國:本李延年歌再顧傾人國,指空國的人來看。 又《詩大雅瞻卬(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傾城即傾國。 指周幽王迷戀褒姒亡國。 此説玄宗倘知迷戀佳人會傾覆國家,就不會有出奔過馬嵬之事了。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四〕。 空聞虎旅鳴宵柝,無復鷄人報曉籌〔五〕。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六〕。 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七〕。 〔四〕《史記騶衍傳》:以爲儒者所謂中國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内自有九州。 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 陳鴻《長恨歌傳》:玉妃(楊貴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於驪山宫。 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時夜殆半,獨侍上。 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 〔五〕虎旅:指禁衛軍。 宵柝(tu):夜裏巡邏報更的梆子。 鷄人:宫中代替公鷄報曉的人。 籌:報曉用的工具。 〔六〕此日:天寶十五載六月十四日,玄宗和禁衛軍駐紥馬嵬坡,禁衛軍駐馬不前,要求殺死楊貴妃。 〔七〕四紀:四十八年,十二年爲一紀。 玄宗在位四十五年。 盧家莫愁:梁武帝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 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 馮浩注自埋紅粉自成灰句:兩自字凄然,寵之適以害之,語似直而曲。 從寵之適以害之看,楊妃雖非明皇所殺,但明皇的愛寵反而害了她,正是諷刺明皇的迷戀女色,荒淫召亂,以致逃奔入川。 杜甫《北征》: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歸美玄宗。 鄭畋《馬嵬坡》:總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宫井又何人! 推美玄宗。 羅虬《比紅兒詩》:馬嵬好笑當時事,虚賺明皇幸蜀川。 歸罪楊妃。 都没有諷刺明皇,都不如此詩的富有思想性。 紀昀批:歸愚(沈德潛)謂起無原委,則不然,此本第二首,前首已有原委。 兩首連讀可以看得全面些。 第一首諷刺明皇,第二首,何焯評:末句乃不能保其妻子之意,專責明皇,極有識也。 這首的責備玄宗,是結合願世世爲夫婦的傳説,認爲玄宗對楊妃是確實相愛的,那爲什麽不能保護她呢? 這個意見是商隱獨特的看法,所以第二首超過第一首,成爲傳誦之作。 何焯評:起聯變化之至,超忽。 這個開頭確是突出,正是從獨特的命意來的,他生未卜此生休,跟七夕笑牽牛聯繫。 紀昀批:五六逆挽之法,如此用筆便生動。 温飛卿《蘇武(廟)》詩亦此法也。 温庭筠詩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先説回日,倒泝去時,同先説此日,倒泝當時,所以説逆挽,不是順敍,顯得生動。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一〕暫憑樽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二〕。 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風争擬惜長條〔三〕。 〔一〕離亭:離别的驛亭,即驛站,是離别處。 賦得折楊柳:賦詩來詠折柳送别。 《折楊柳》是曲子名。 〔二〕無憀(lio):無所依賴,指愁苦。 愁眉與細腰:柳葉比眉,柳枝的柔軟比腰,有雙關意。 〔三〕争擬:怎擬,即不擬,即爲了惜别,不想愛惜柳條。 含烟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四〕。 爲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 〔四〕含烟惹霧:茂密的柳條像籠罩在烟霧中。 依依:狀戀戀不舍。 這兩首是告别的詩,從愁眉細腰看,是和一位姑娘作别,姑娘因離别而愁苦。 這種離别只比死差一點,爲了安慰,怎麽能愛惜柳條? 不能不折柳贈别。 開頭的借酒澆愁,跟愁眉呼應,正因爲别離而愁苦,所以要折柳送别,同不擬惜長條相應。 莫損是勸慰那位姑娘,不要因離别的愁苦使你的愁眉細腰再受到損害了;愁眉細腰雙關柳樹,那不成了不要去攀折柳枝了嗎? 這又和惜長條相應。 忽然來個轉折,這次的分别,不是一般的分别,是比死只差一點的分别,那就顧不得惜長條。 從惜長條轉到不惜長條,正竭力寫出别愁之深,第三句在這裏起了極大的轉折。 在這個從惜長條到不惜裏,也含有從莫損愁眉細腰到有損愁眉細腰在内。 莫損是寬慰,實際由于愁苦的深切還是要有損的。 含意就是這樣的深沉和曲折。 何焯評人世死前惟有别是驚心動魄,一字千金,就指這句話的深刻,在詩中也起到關鍵性的轉折作用。 前一首寫得愁苦到極點,這一首加以寬解,跟莫損呼應。 愁苦是由于離别,離别後還可以相逢,這就有了希望,真的勸她莫損了。 不論是早上的含烟惹霧,晚上的在夕照中拂動着,柳條每每依依惜别,非常多情。 這個依依既指柳,也指告别的雙方。 柳條既極多情,那末既可以送别,當然也可以迎歸,那就轉出爲報行人休盡折,要半留相送半迎歸了。 何焯批:折字前正此反,阿那曲折。 上一首不擬惜長條是盡量折,指折;這首一半不折,一正一反,摇曳生姿。 無題近知名阿侯,住處小江流〔一〕。 腰細不勝舞,眉長惟是愁〔二〕。 黄金堪作屋,何不作重樓〔三〕? 〔一〕《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 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是阿侯。 阿侯是男,此作女,或誤記。 〔二〕《後漢書五行志》:桓帝元嘉中,京都婦女作愁眉、啼粧,所謂愁眉者細而曲折,啼粧者薄拭目下若啼處。 〔三〕黄金作屋,見《茂陵》注〔四〕。 重樓:樓上之樓。 《有感》的説明裏引了紀昀對《無題》詩的較全面説明,認爲有戲爲豔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 因此選了這首詩,便于對《無題》詩作硏究。 紀昀又批:此三韻律詩,韓集白集俱有之。 又説:藏于屋中,人不得見,樓上則或得見矣。 此小巧弄姿,無關大雅。 這是豔體詩,没有寓意,可備《無題》詩的一種。 咸陽咸陽宫闕鬱嵯峨,六國樓臺豔綺羅〔一〕。 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二〕。 〔一〕《史記秦始皇本紀》: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宫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閣複道周閣相屬,所得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二〕張衡《西京賦》:昔者大帝(上帝)悦秦穆公而覲(接見)之,饗以鈞天廣樂。 帝有醉焉,乃爲金策(封册),錫(賜)用此土,而剪諸鶉首(二十八宿中的井宿到柳宿,它的分野當秦地,指把秦地賜給秦穆公)。 《史記六國表序》:秦始小國,僻遠諸夏。 然卒并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何焯評六國句:有多少意思。 又評天帝醉:醉字妙,明是天之未定。 説六國樓臺豔綺羅,指六國諸侯掠奪人民的財富,來建築豔于綺羅的樓臺,以致滅亡;秦再掠奪人民的財産,來建築豔于綺羅的六國樓臺,以致滅亡。 即杜牧《阿房宫賦》説:嗚呼! 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滅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這裏指六國的滅亡是一層,秦的滅亡是兩層,唐敬宗的大建宫室也不會有好結果三層。 説當時天帝醉,指上帝醉了把秦地賜給穆公,但等醒了可能又要收回,所以説天之未定。 《孟子萬章上》: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天的意旨通過民的意旨表達出來,天醒了也就是民醒了,就起來把秦朝推翻了,秦地雖有山河之險也没有用。 這是告誡唐朝君主,要是走秦朝掠奪人民的老路,即使秦地有山河之險也是不可靠的,即使皇權神授也是不可靠的。 它比《阿房宫賦》的用意相似,但語言更爲精練;比《阿房宫賦》多一層含意,即指皇權神授也靠不住。 後來黄巢起義,攻入長安,正應了它的論點,明是天之未定。 魯迅《無題二首》大江日夜的六代綺羅成舊夢,即暗用豔綺羅句;又《無題》大野多鈎棘的下土惟秦醉,即暗用當時天帝醉句。 六國樓臺豔綺羅,没有點明,把六國和秦的滅亡含蓄在内;魯迅句借古諷今,所以點明成舊夢,用意不同,隱顯各異。 自是當時天帝醉,指明當時,暗指後來可能有變;下土惟秦醉,指明下土惟秦,由于天帝之醉,舉出下土切合當時情事。 這裏也見出用意不同,雖同用一個典故,還是有變化的。 這樣根據用意來運用典故,自然出以變化,不同于貌襲了。 青陵臺〔一〕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 莫訝韓憑爲蛺蜨,等閒飛上别枝花〔二〕。 〔一〕青陵臺:在今河南封丘縣東北。 《搜神記》: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康王奪之。 憑自殺。 其妻乃陰腐其衣。 王與之登臺,遂自投臺下,左右攬之,衣不中手而死。 (《太平寰宇記》濟州鄆城縣韓冢引《搜神記》作着手化爲蝶)〔二〕《山堂肆考》:俗傳大蜨必成雙,乃韓憑夫婦之魂。 等閒:隨便。 馮浩《箋注》:此詩之眼全在莫訝二字,言雖暫上别枝,而貞魂終古不變。 蓋自訴將傍他家門户,而終懷舊恩也。 疑爲令狐作於將游江南時矣。 《太平御覽》引《郡國志》:青陵臺在鄆州須昌縣,與《寰宇記》所引,皆唐時鄆州屬也。 疑義山受知令狐,實始鄆幕,故以託意歟? 馮説大概可信,既稱萬古貞魂,又要飛上别枝花,似有矛盾,所以用莫訝來自解。 作爲貞魂,萬古不變,只能倚暮霞,倚傍於青陵臺畔;化爲蝴蝶,不能不依傍花枝。 即内心還是傾向令狐楚,但在楚死後,不能不投向别的府主。 暮霞與日光斜相應,即傾心於青陵臺畔,故稱貞魂。 代魏宫私贈〔一〕來時西館阻佳期,去後漳河隔夢思〔二〕。 知有宓妃無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時〔三〕。 〔一〕原注:黄初三年,已隔存没,追代其意,何必同時,亦廣《子夜》鬼歌之流變。 魏文帝黄初三年,曹植到京城朝見文帝,這時甄后已死,生死永隔。 追想前事,代甄后意,託宫人私下贈詩給曹植,何必同時都活着,也是擴大《子夜》鬼歌之變化類。 鬼歌《子夜》見《曲江》注〔二〕。 這是代甄后私下贈詩給曹植。 甄后原是袁紹的媳婦,爲曹丕所得,相傳曹植也懷念甄后,這傳説不可信。 〔二〕西館:曹植來京師朝見,文帝不接見他,讓他住在西館。 因此甄后不能會見曹植。 漳河:魏都在鄴,爲漳河所經過。 曹植去後,由於漳河的阻隔,要夢想也難。 按曹丕稱帝後,已遷都到洛陽,不在鄴了,這裏有意顛倒着説。 〔三〕宓妃:洛水的女神。 曹植《洛神賦》:古人有言,斯水(指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春松秋菊:《洛神賦》:榮耀秋菊,華茂春松。 這首詩,借用曹植和甄后互相想念的傳説,代甄后寫這首詩送給曹植,表示想念的感情。 事實上當時曹植和甄后,生死永别,所以作爲甄后的鬼作詩贈别。 不便點明甄后,故稱做魏宫人。 詩裏説,曹植來時被阻隔在西館,不能相見;曹植去後,在夢裏相思也難。 你在《洛神賦》裏知道宓妃對你有無限深情,你倘接受這種深情,那末春松同秋菊可能同時出現的。 愛情會把不可能的事變爲可能的。 這首詩實際上不是代甄后寫給曹植,因爲兩人已經生死永别了。 這是借來寫自己的事的。 大概有一位女子熱情地戀着他,只是他來時因事被阻不能會面,他去後那女子還在想念。 只要他能接受這種愛情,那末一切阻礙都可能破除的。 代元城吴令暗爲答〔一〕背闕歸藩路欲分,水邊風日半西曛〔二〕。 荆王枕上元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三〕。 〔一〕這是代吴質回答魏宫私贈的。 吴質,做元城令。 魏宫私贈是送給曹植的,爲什麽不代曹植回答,却要代曹植的朋友吴質來回答呢? 這裏含有曹植不接受對方的愛情的意思。 〔二〕背闕歸藩:曹植《洛神賦》:余從京師(京城),言歸東藩(指鄄城,在山東濮縣東)。 背伊闕(龍門山,在洛陽南),越轘轅(坂名,在河南鞏縣西南)。 日既西傾,車殆(危)馬煩(疲)。 〔三〕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懷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 王因幸之。 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代吴質回答,實際上是代曹植回答,因爲曹植封鄄城王,所以用吴質來代,好比用宫人來代甄后。 曹植背離伊闕,也可解作背離宫闕,回到藩國去。 在日向西斜時,到洛水邊看到宓妃。 他没有夢,不要徒然煩勞陽臺的一片雲,不用神女來入夢了。 即宓妃有情,自己無情。 上一首是寫有位女子在愛戀他,這首是説自己無情,不接受她的愛情。 代贈二首樓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絶月中鈎〔一〕。 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一〕欲望休:望遠人望不見,所以不望。 玉梯:猶玉階。 横絶:横度。 《史記李將軍傳》:南絶幕。 正義:度也。 即從樓上下來。 月中鈎:月合于鈎。 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二〕。 總把春山掃眉黛〔三〕,不知供得幾多愁。 〔二〕《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石州》:自從君去遠巡邊,終日羅幃獨自眠。 〔三〕《西京雜記》:(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 《事文類聚》引《炙轂子》:漢明帝宫人掃青黛娥眉。 第一首先説樓上,後説玉梯,與李白《菩薩蠻》先説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後説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一致。 先是樓上望遠人,爲什麽要黄昏時望呢? 《詩王風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牛馬下來。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她望的,正如《石州》説的自從君去遠巡邊,也是君子于役。 從樓上下來,石級是横的,所以是横度,這正是月成鈎形。 月圓像團圓,所以月如鈎正寫離别。 芭蕉不展,丁香花結蕾,都像月如鈎,都表愁緒鬱結。 同向春風既指芭蕉丁香,也指思婦。 朱彝尊批:妙在同,又妙在各,他人千言不能盡者,此以七字盡之。 第二首寫思婦唱《石州》,正指思遠人。 青山掃眉黛,即用青黛掃眉作春山,或青山掃眉黛。 眉如春山,也容不下這許多愁。 紀昀批:二首情致自佳,豔體之不傷雅者。 第一首用芭蕉不展丁香結來比,巧于用思。 第二首用春山比眉,引出能供幾多愁來,成爲寫愁的名句。 柳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 解有相思苦,應無不舞時。 絮飛藏皓蜨,帶弱露黄鸝。 傾國宜通體,誰來獨賞眉? 在春天,柳樹很早抽芽,從柳芽上可以看到春天的到來,所以説動春,從柳葉的身上可以看到動人的春色,描摹入微。 但動人的不光是柳葉,柳枝也動人,柳枝迎風起舞是動人的。 這比舞女,她的眉是動人的,她的舞腰也是動人的。 但她的身世飄零有如柳絮,她無法避免蝴蝶黄鸝的追逐。 她的傾國之美是通體美好的,誰來獨自賞眉呢? 這個誰當指作者自己,作者是獨賞眉的。 她的相思當是對他而説的。 這首詩當是同情她的身世,但他只能獨自賞眉,不能再有所幫助,只能造成相思的痛苦。 説明他雖有涉于篇什,實不接于風流。 程夢星評:此首語語是柳,却語語是人。 動春何限葉,言其會合之情也。 撼曉幾多枝,言其離别之時也。 解有相思苦,應無不舞時,言黯然銷魂,彼此無奈,望遠惆悵,當有同心也。 絮飛藏皓蝶,帶弱露黄鸝,言弱質飄蕩,難保迷藏,蝶去鸝來,恐所不免也。 結句則舉其豔麗殊絶,以著其相思難已也。 唐人言女子,好以柳比之,如(白)樂天之楊柳小蠻(侍女名)腰,(韓)昌黎之倩桃、風柳(侍女名),以及《章臺柳》詞(韓翃作,比柳氏)皆然,《韻語陽秋》可爲此詩左證也。 《韻語陽秋》卷十九裏提到商隱的《柳枝五首》,即指洛中女子。 這裏指出這首《柳》是豔詩。 商隱詠柳詩有十九首,其中反映政治態度的見《垂柳》,反映身世之感的見《柳》曾逐東風並其他五首;反映豔情的是這首並《柳枝五首》《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和其他四首。 今列其他四首如下。 《贈柳》: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 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 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 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贈柳是借柳比人。 章臺在京城,郢路在湖北的江陵,指這個人從京城到郢路。 從掩映到參差不齊,顯得在郢路並不得意。 但她正當芳年,又極風流。 行欲斷指形迹要斷絶,意相隨指情意難捨。 豈忍心讓她像柳絮在風中飄泊撲向青樓的酒旗呢? 正因爲對她的關切,不忍她像柳絮的飄零。 《謔柳》:已帶黄金縷,仍飛白玉花。 長時須拂馬,密處少藏鴉。 眉細從他斂,腰輕莫自斜。 玳梁誰道好? 偏擬映盧家。 黄金縷、白玉花,説她生活的富麗。 拂馬藏鴉,比喻柳枝所接觸的各個方面。 斂眉指她有愁,腰輕指她善舞,莫自斜指她不要傾向到那一方面去,可她偏偏準備照映盧家。 沈佺期《獨不見》:盧家小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謔柳就是譏笑他的拂馬藏鴉,投向盧家。 《柳》:江南江北雪初消,漠漠輕黄惹嫩條。 灞岸已攀行客手,楚宫先騁舞姬腰。 清明帶雨臨官道,晚日含風拂野橋。 如綫如絲正牽恨,王孫歸路一何遥。 輕黄是早春時,到清明春色正濃。 何焯評:第四所謂阿婆三五少年時,當摧殘而轉憶盛年,含結句恨字。 清明比阿婆,輕黄比三五少年時,已攀比摧殘。 又批:陡接第三,下句復打轉,變化生動。 只領受許多風雨耳。 即三句陡接攀折,四句轉入舞腰,五六句只領受風雨,歸到恨字。 馮注:直作詠柳固得,或三四比其人自京來楚,結悵歸路尚遠,其楚中豔情之作歟? 《垂柳》垂柳碧鬅茸,馮注亦見《唐彦謙集》,可能是唐作,從略。 商隱詠柳寫豔情的,除去《垂柳》見于《唐彦謙集》外,還有十一首,其中以《柳枝》五首有序最爲明確。 序中稱柳枝是洛中里娘,他只有一見,無緣接近,被東諸侯娶去。 唐朝稱函谷關以東爲關東,東諸侯也包括楚地,所以詩裏稱如何湖上望,柳枝可能嫁在楚地。 馮浩稱《柳》動春何限葉:余更信其爲柳枝作。 假使馮説可信,那末詩中的藏皓蝶露黄鸝,與《謔柳》的須拂馬少藏鴉相應;其人嫁於楚地,與《贈柳》的郢路相應。 《柳》江南江北雪初消稱楚宫亦復相應。 但也不一定,可能另有人從京中至楚,不必限于柳枝一人。 商隱詠柳來寫豔情,從他的表達手法看,《柳枝五首》用樂府體,全用比喻,情思綿邈,通過比喻來表達,修辭比較婉曲,如不説相思而説不同類那復更相思,不説不平而説彈棋的中心亦不平,不説受傷,而説鱗羽有傷殘。 《柳》動春何限葉,借物寓情,在寫柳中寄託情思,如動春撼曉絮飛帶弱在寫柳的情態中表達情思;又用提問來透露,如誰來獨賞眉? 《贈柳》中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一聯,紀昀批爲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爲得髓。 結亦情致可思。 袁枚《隨園詩話》稱堤遠意相隨,真寫柳之魂魄。 這兩句没有點柳,也没有用有關柳的典故,所以説空外傳神,着重在傳神上。 橋回堤遠顯得相隔遠了,但是意相隨,情意不斷,既有柳的依依不舍,也寫人的情意難忘,所以稱爲傳神得髓,這是又一種更高的表達手法。 《柳》江南江北雪初消一首,在結合時令來寫柳中透露情思,從雪消到輕黄的嫩條,到清明的緑陰,從嫩條被攀折,到緑陰的隨風舞蹈,到受風雨的吹打,從中寄託對柳的同情,是一種寫法。 《賦得離亭折楊柳》二首别出新意,以情思的曲折變化見長。 先是莫損愁眉與細腰,還是不要攀折;又轉到别只比死差一點,在這樣的情况中怎禁攀折,還是要攀折的。 忽然又轉到還有迎歸之樂,要半留相送半迎歸。 通過情思的轉折變化來寫,又具有特色。 無題白道縈迴入暮霞,斑騅嘶斷七香車〔一〕。 春風自共何人笑? 枉破陽城十萬家〔二〕。 〔一〕白道:走車的大路,黄昏時顯白色。 斑騅:蒼白雜黑色馬。 七香車:用多種香料裝飾的車。 〔二〕陽城:楚國貴公子封地。 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何焯批:二句先透枉字。 程夢星箋注:此亦感懷之作,比之美女,空駕七香之車。 這個空字裏就透露枉字。 紀昀批:怨語以唱嘆出之,不露怨悵之色。 這就是所謂感懷之作。 春風自共何人笑呢? 對誰笑是不明確的,不是有所鍾情而笑,是春風自笑,這一笑,枉破陽城十萬家,是絶代佳人的一笑傾人城。 既是絶代佳人,所以駕斑騅,坐七香車,但是陽城十萬家不是她所屬意的人,因此斑騅嘶斷,駕車的馬跑着長鳴,直到鳴聲斷絶叫不動了,車還停不下來。 在白道上曲折地向暮霞中奔去,找不到歸宿處。 陽城十萬家,大概指幕府吧。 一笑傾人城,他的才華可以使府主傾倒吧,但他並不是傾心于府主,所以只在各地游幕,直到遲暮還找不到歸宿吧。 他想望的蓬山,是朝廷的翰林院,一直進不去,所以斑騅嘶斷,還只好在暮霞中奔馳吧。 這就是所謂怨語。 但詩裏没有寫怨,是寫春風自笑,寫惑陽城,寫鳴騅寶車,寫暮霞,文采照映,有豔情,這就構成商隱詩的風格吧。 到秋扇風淅瀝簟流離〔一〕,萬里南雲滯所思〔二〕。 守到清秋還寂寞,葉丹苔碧閉門時。 〔一〕淅瀝:狀風聲。 簟:竹席。 流離:狀光滑。 〔二〕南雲:指南方的友人。 陶淵明《停雲》:停雲,思親友也。 紀昀評:到字好,以前有多少話在。 不言愁而愁自見,住得恰好。 這首是懷人之作,大概對方約在秋天來相見,所以説到秋。 用扇子風涼,竹席光滑,説明秋天已到。 他還留滯在那裏懷念南來的友人。 守到清秋友人還不來,過着寂寞閉門的生活。 這首詩的寫法,像《天涯》的用春日鶯啼和花開的美好景物,來反襯悲涼的心情。 這裏用葉丹苔碧的秋天景物的色采來反襯寂寞的心情。 《天涯》是思鄉,這一首是懷人,從懷人中寫出失望的心情。 因此,這首詩的含意又超過《天涯》。 先是有期望,望的是到秋,到了秋天就可以滿足自己的期望了。 可是到了秋天,所期望的還是落望,那末景物雖好,更增寂寞之感。 這種期望落空的感慨,在生活中有更大的概括性。 春雨悵卧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一〕。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二〕。 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三〕。 玉璫緘札何由達? 萬里雲羅一雁飛〔四〕。 〔一〕白袷(jiā)衣:白夾衣,不是官家的禮服。 白門:南朝宋都城建康城西門。 《楊叛兒》: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 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 白門楊柳,指男女相會處。 〔二〕紅樓:富貴家居處。 珠箔:狀細雨如珠。 〔三〕晼(wǎn)晚:黄昏時。 依稀:仿佛,指夢的迷離恍忽。 〔四〕玉璫:玉製耳飾。 作者《燕臺詩秋》雙璫丁丁聯尺素,玉璫和書信一起送去。 雲羅:雲如薄羅。 紀昀批:此因春雨而感懷,非詠春雨也,亦宛轉有致,但格未高耳。 這裏的白袷衣,説明作者閒居在家。 白門寥落,他的處境是寂寥冷落的,結合白門楊柳,跟他原來交好的人,現在意見相違,不再交好了。 這個人的居處,是紅樓隔雨,可以相望而不可以相親,有冷落之感,紅樓正寫富貴。 他只好在春雨如珠的夜裏,拿着燈獨自回來。 那就只能遠投幕府,有春歸遲暮之感。 夜不成寐,直到夜快過去時纔朦朧入睡,夢裏仿佛看到那人。 我要遠去了,陳情的玉璫和書信怎樣送去呢? 只靠一雁在春雲如羅的萬里長空中傳送了。 大概在離開長安時對令狐綯陳情不蒙省察的感慨吧。 作者的感情,在悵卧寥落獨自應悲裏表達出來,所寫的事物,像紅樓隔雨,珠箔飄燈,玉璫雲羅,還是富有色采和辭藻的,寫得文采照映、情致纏綿。 涼思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一〕。 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 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二〕。 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三〕。 〔一〕檻:軒前欄杆。 〔二〕北斗:《春秋合誠圖》:北斗有七星,天子有七政也。 南陵:在今安徽。 寓使:當指寄信的使人。 〔三〕天涯:天邊,極遠處。 數(shu):多次。 何焯批:起聯寫水亭秋夜,讀之覺涼氣侵肌。 從北斗看,知在夜裏;從蟬休看,知在深秋;從波平檻看,正在秋汛水漲時。 波平露滿,正寫涼夜;客去蟬休,更見寂寞。 在這時有懷人的念頭。 何焯批:思字入神。 倚欄立着,不覺移時,正寫思字。 杜甫《秋興》:每依北斗望京華。 看北斗就想到京城,北斗像春天那樣遥遠,説明自己離開京城很遠。 當時正在盼望南陵寓使,却遲遲未來,他因此在南方留滯。 南陵唐屬宣州,必宣州有使人來聯係。 他在天涯漂泊,多次夢見所懷念的人,多次占夢,錯誤地疑心對方别有新交,把自己忘了。 紀昀評:起四句一氣涌出,氣格殊高。 五句在可解不可解間,然其妙可思。 結句承寓使遲來,言家在天涯,不知留滯之故,幾疑别有新知也。 姚培謙注稱:顧南北相違,音書難達,遥想天涯占夢人,必誤疑有所繫戀而未歸耳。 馮浩注:此言身在天涯,頻訊占夢,誤意有新相知者而竟不得也。 馮注天涯指作者説,姚以天涯指家人説,兩説不同。 就詩説,既然懷念的在京華,那末天涯當指自己,似以馮説爲合。 風雨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一〕。 黄葉仍風雨,青樓自管絃〔二〕。 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 心斷新豐酒,銷愁斗幾千〔三〕? 〔一〕《新唐書郭震傳》:武后召與語,奇之,索所爲文章,上寶劍篇。 即郭振《古劍篇》,説:非直(特)結交游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 何言中道遭棄捐,零落飄淪古岳邊。 雖復沉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衝天。 借寶劍被棄來自比,所以羈旅漂泊。 窮年:指終生。 〔二〕黄葉:自比身世飄零。 青樓:指富貴人家歌吹享樂。 〔三〕心斷:猶絶望。 新豐酒:《舊唐書馬周傳》:西游長安,宿於新豐逆旅。 主人惟供諸商販而不顧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自得貌)獨酌。 至京師,舍(住)于中郎將常何之家,爲何陳便宜二十餘事,事皆合旨(合于唐太宗的意旨)。 太宗即日召之,與語甚悦,令直門下省。 六年,授監察御史。 銷愁:《漢書東方朔傳》:銷憂者莫若酒。 曹植《名都篇》:美酒斗十千。 馮浩《箋注》:曰羈泊,是江鄉客中作矣。 可能是大中二年在鄭亞幕府,由于鄭亞貶官,商隱北歸,在湖南短期逗留時所作。 當時没有找到府主,客况凄涼,漂泊無歸宿。 馮浩又説:引國初二公爲映證,義山援古引今皆不夾雜也。 不得官京師,故首尾皆用内召事焉。 開頭引郭元振事,他是得到武后召見的,結尾用馬周事,他是得到唐太宗召見的。 這兩件事,表面上是説《古劍篇》寫古劍被棄的淒涼,新豐酒的借酒銷愁,實際上含有他們兩人都得到朝廷召見,自己却得不到的悲哀,這是作者用典的深刻處。 即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 在這裏,還有明用和暗用的分别。 點明寶劍篇,有被棄之悲,這是明用。 只説新豐酒,不點明馬周,這是暗用。 黄葉仍舊在風雨中,青樓自在奏樂,這是對比寫法,何焯評:相形更覺難堪。 新知,如果是游江鄉時作,則當指鄭亞被貶官,遭到世俗的誹薄。 舊好,指令狐綯,他因商隱入王茂元幕府,認爲王是李德裕黨,自己是牛僧孺黨,因此同商隱的關係疏遠了。 這樣,他在凄涼飄泊中,只好借酒銷愁了。 南朝玄武湖中玉漏催,鷄鳴埭口綉襦回〔一〕。 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二〕。 敵國軍營漂木柹,前朝神廟鎖烟煤〔三〕。 滿宫學士皆顔色,江令當年只費才〔四〕。 〔一〕玄武湖:在今南京市玄武門外。 《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三年,築北堤,立玄武湖。 按玄武湖爲晉北湖,宋改爲玄武湖。 玉漏:宫中計時器。 鷄鳴埭:玄武湖水通潮溝以入秦淮河,溝上爲鷄鳴埭。 《南史武穆裴皇后》:車駕數幸琅邪城,宫人常從,早發,至湖北埭,鷄始鳴,故呼爲鷄鳴埭。 綉襦:指宫人。 〔二〕瓊樹:《陳書皇后傳史臣論》: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江樂》等,大指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也。 其略云: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 二句乃江總詞也。 金蓮:步步生蓮:見《齊宫詞》注〔一〕。 〔三〕木柹(fi):木片。 《通鑑》陳禎明元年十一月:(隋文帝)命大作戰船。 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 使投其柹于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 又:章華上書極諫,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誅逆虜;世祖東定吴會,西破王琳;高宗克復淮南,闢地千里。 三祖之功勤亦至矣。 陛下不思先帝之艱難,惑于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三妃(龔、孔、張)而臨軒。 今隋軍壓境,如不改絃易張,麋鹿復游于姑蘇矣。 前朝神廟:指高祖、世祖、高宗等祖廟。 鎖烟煤:指後主不親祭祖廟,祖廟積滿烟塵。 〔四〕學士:《陳書皇后傳論》:以宫人有文學者袁大捨等爲女學士,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採其尤豔麗者以爲曲詞。 又《江總傳》:江總字總持。 後主即位,授尚書令。 總當權宰,不持政務,但日與後主游宴後庭,當時謂之狎客。 這首詩,何焯認爲首句指宋,次句指齊;程夢星認爲:起二句言宋文帝、齊武帝盛時,已開游幸之端。 江總歷事梁陳,始終誤人家國。 認爲這首詩概括宋齊梁陳説的。 紀昀批:以南朝爲題,實專詠陳事,六代終于陳也。 舊解牽於首二句,故兼宋齊言之,實無此詩法。 宋齊游幸之地,何妨至陳猶在乎? 馮浩注:首二句志舊地而紀新游。 沈德潛《唐詩别裁》批:題概説南朝,而主意在陳後主。 玄武湖、鷄鳴埭雖前朝事,而玉漏催、綉襦回,已言後主游幸,無明無夜也。 看來這首詩不是概括宋齊,是寫陳後主的,沈説很清楚。 紀昀批:三四言叔寶(陳後主)荒淫,不亞(次於)東昏(齊東昏侯),誰言不及。 弄筆取姿,三四字流水句也。 五六提筆振起,七八冷語作收,義山慣法。 三四句意思連貫而下,故稱流水句。 五六句寫荒淫亡國,警動人心,所以振起。 七八不提亡國,但荒淫的意思自見,所以稱冷語作收。 朱彝尊批:羅列故實,無他命意,此義山獨創之格。 西崑祖之,遂成堆金砌玉,繁碎不堪。 這首詩確實羅列許多故事,但在故事中有議論,誰言不及,指出後主荒淫並不稍遜東昏。 只費才,指出作爲宰輔的江總,只在寫豔詞,顯出後主不會用人。 此外,像玉漏催綉襦回用了辭藻,却寫後主的無明無夜的游幸;漂木柹鎖烟煤,寫不憂國事,自取滅亡。 有了這些含意,雖用故事,已化堆垛爲烟雲,比純粹編織故事的還有不同。 隋宫〔一〕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二〕。 春風舉國裁宫錦,半作障泥半作帆〔三〕。 〔一〕隋宫:指在江都(揚州)的行宫。 《通鑑》隋大業元年:又自大梁(開封)之東,引汴水入泗,達于淮。 又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邗溝,自山陽(淮安)至揚子(儀徵)入江。 渠廣四十步,旁皆築御道,樹以柳。 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宫四十餘所。 〔二〕九重:君門九重,指皇宫。 省:察。 諫書函:《通鑑》隋大業十二年:宇文述勸(煬帝)幸江都。 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即日於朝堂杖殺之。 奉信郎崔民象以盜賊充斥,於建國門上表諫。 帝大怒,先解其頤,然後斬之。 〔三〕宫錦:《通鑑》:隋大業元年:上行幸江都。 御龍舟,皇后御翔螭舟;别有浮景、漾彩、朱鳥等數千艘。 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餘人,謂之殿脚,皆以錦綵爲袍。 錦袍也屬于宫錦。 這是大業元年的南游,借來説明大業十二年的南游。 障泥:披在馬身上以防泥土的。 《晉書王濟傳》:濟善解馬性,嘗乘一馬,著連乾障泥,前有水,終不肯渡。 濟云:此必惜障泥。 使人解去便渡。 何焯批:極寫其奢淫盤游之無度。 不戒嚴正寫出隋煬帝游樂的無度,本來天子出游是要戒嚴的。 含意還在第二句,説誰省即不省,不考慮諫書,不省實際是拒諫,是殺諫巨的含蓄説法。 這是諷刺的話。 紀昀批:後二句微有風姿,前二句詞直而意盡。 其實前二句是有含蓄的,是有言外之音的,不是意盡。 尤其是誰省裏含意曲折。 後兩句的風姿,何焯評:借錦帆事點化得水陸繹騷,民不堪命之狀,如在目前。 這是寫一件小事來反映深刻的含義,著舉國兩字,更顯出浪費驚人,隋的滅亡,從這個角度裏也可見一斑。 隋宫紫泉宫殿鎖烟霞,欲取蕪城作帝家〔一〕。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二〕。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四〕! 〔一〕紫泉:即紫淵,唐人避高祖李淵諱改泉。 司馬相如《上林賦》:左蒼梧,右西極,丹水亘其南,紫淵徑其北。 注:河南縠羅縣有紫澤。 在今孟縣北。 鎖烟霞:棄置不用。 蕪城:劉宋時鮑照見廣陵故城荒蕪,作《蕪城賦》。 廣陵,即江都,今揚州。 作帝家:煬帝在揚州建離宫。 〔二〕玉璽:傳國印。 日角:指唐高祖。 《舊唐書唐儉傳》:太宗白高祖,乃召入,密訪時事,儉曰:明公日角龍庭。 日角指額角突出。 錦帆:《開河記》:煬帝御龍舟,幸江都。 錦帆過處,香聞十里。 〔三〕《隋書煬帝紀》:上於景華宫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游山放之,光徧巖谷。 又:自板渚引河達于淮。 河畔築御道,樹以柳,名曰隋堤,一千三百里。 見《揚州府志古跡》。 〔四〕《隋遺録》:(煬)帝昏湎滋深,往往爲妖祟所惑。 嘗游吴公宅鷄臺,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 後主舞女數十許,中一人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即麗華也。 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 麗華徐起,終一曲。 何焯批:前半篇筆勢開展,真是大家。 所謂筆勢開展,即紀昀説的:無限逸游,如何鋪敍。 三四只作推算語,乃并未然之事亦包括無遺,最善用筆。 題目是寫隋宫,從長安到江都,煬帝建離宫四十餘所,怎樣從無限逸游來寫隋宫,開頭兩句作了概括。 提紫泉宫殿,是本于《上林賦》。 上林在西京,紫泉在孟縣,兼包東都。 那末紫泉宫殿,指東西京宫殿都棄置不用,要取江都行宫爲居處,已寫出了他的無限逸游了。 作者認爲還不够,用推測語,要是政權不落到唐高祖李淵手裏,要是隋朝不亡,那末他的逸游應該要天涯海角了。 這就是包括無遺,筆勢開展了。 腐草句,何焯批:興在象外。 已經無螢火了,所以不是從形象起興,是從想像當時的情景起興。 假如説當時的螢火光照山谷,還有些可觀的話,那末現在隋堤楊柳只有暮鴉咶噪,顯得一片凄涼了。 在這裏有感慨。 所以何焯批:激昂瀏亮。 定翁(馮班)云:腹聯慷慨,專以巧句爲義山,非知義山者也。 一結翻用《隋遺録》,見得興亡之感不光後人憑弔,就是煬帝地下有知,也應該感慨,不再追求聲色了。 這樣翻過來説,就把作者的感慨加在煬帝身上,妙在又不説煞,着豈宜兩字,顯得煬帝也應該有這種感慨。 這個結尾含蓄有力。 詠史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一〕。 三百年間同曉夢,鍾山何處有龍盤〔二〕? 〔一〕北湖:即玄武湖。 南埭:即清溪閘口。 《景定建康志》:吴大帝(孫權)鑿東渠,名青溪,通潮溝以洩玄武湖水,南入秦淮。 溪口有埭,即南埭。 漫漫:水勢大。 劉禹錫《金陵懷古》:一片降旗出石頭。 指吴主孫皓投降晉龍驤將軍王濬,也指陳後主投降隋廬州總管韓擒虎。 〔二〕張勃《吴録》:劉備曾使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南京)山阜,嘆曰:鍾山龍盤,石頭(城)虎踞,此帝王之宅。 何焯批:今人都不了首句是諷刺。 又説:盤游不戒,則形勢難憑,空令敗亡洊至,寫得曲折藴藉。 北湖南埭即《南朝》的玄武湖中玉漏催,鷄鳴埭口綉襦回,是没日没夜的游樂,所以造成亡國。 孫皓亡國時,還没有玄武湖鷄鳴埭的名稱,所以稱爲北湖南埭。 《通鑑》:晉咸寧五年,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 北湖南埭當兼指孫皓荒淫説。 一片降旗,既指孫皓出降于晉,又概括陳後主出降于隋,所以説三百年間同曉夢。 從孫皓出降的晉咸寧六年(二八〇)到陳後主出降的隋開皇九年(五八九),共歷時三百十年,約計爲三百年,所謂形勝難憑,所以龍盤虎踞的地勢都靠不住了。 這首詩對荒淫亡國没有明寫,只寫感慨,所以稱爲曲折藴藉。 宫妓〔一〕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鬥腰肢〔二〕。 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三〕。 〔一〕宫妓:宫庭内的歌女舞女。 《教坊記》: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 右多善歌,左多工舞。 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内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前頭也。 〔二〕珠箔:《三秦記》:明光殿皆金玉珠璣爲簾箔,晝夜光明。 《三輔黄圖》:武帝時,後宫八區,有昭陽、披香等殿。 《雍録》:唐慶善宫有披香殿。 鬥腰肢:比舞蹈。 〔三〕魚龍戲:一種雜技。 《漢書西域傳贊》:漫衍魚龍角抵之戲。 注:魚龍者,爲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黄龍八丈,出水敖戲於庭,炫耀日光。 《列子湯問》:臣(偃師)之所造能倡(歌舞人)者,趨步俯仰,顉(動)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 王以爲實人也,與盛姬内御(宫内侍女)並觀之。 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 王大怒,立欲誅偃師。 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爲,内則肝膽心肺,外則筋骨支節,皆假物也,合會復如初見。 馮浩《箋注》:此諷官禁近(宫庭)者不須日逞機變,致九重(君主)悟而罪之也,託意微婉。 楊文公(億)《談苑》云:余知制誥(起草制書)日,與陳恕同考試(做考官),出義山詩共讀,酷愛此篇,擊節稱嘆曰:古人措辭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人感慨不已。 蓋以同朝有不相得者,故託以爲言也。 後人乃謂刺宫禁不嚴,淺哉! 程夢星注:馮班曰:此詩是刺也。 唐時宫禁不嚴,託意偃師之假人,刺其相招,不忍斥言,真微詞也。 從詩看,寫明《宫妓》和披香殿,是寫宫庭生活的。 鬥腰肢,是寫宫妓的比舞姿争高下的。 看魚龍戲,是看雜技,結合怒偃師是指看木偶戲説的,怒的是木偶戲的操縱者。 要是説用木偶的相招,來諷刺唐時宫禁不嚴,有人來招引宫女,那怎麽要怒操縱者呢? 應該辦招引者纔對。 這樣解,確實與詩中所寫情事不合。 楊億作的解釋,指官禁近者不須日逞機變,致九重悟而罪之。 宫妓是宫庭中的女藝人,向君主獻技的,用來比宫庭中的官員,比向周穆王獻技的偃師,比較貼切。 鬥腰肢着一鬥字,有争妍取寵的含意,是跟同時舞蹈的人鬥,也就是跟其他的官員鬥。 這種争妍取寵的鬥腰肢,正像耍雜技的種種變化,即變戲法,是假的,總會露出馬脚來,使得君王怒偃師的。 木偶戲中的木偶雖然做得像真人,雜技中的魚龍做得像真的魚龍,究竟是假的,比有的官員的日逞機變。 結合詩的内容看,楊億的解釋是言之成理的。 這裏反映他的切身體會,用他的體會來解釋,也可以説是一種再創造。 通過這種再創造,理解到這首詩表面在講宫妓,實際上在寫宫廷中官員的互相傾軋,就顯得含意深沉,有助於我們的體會。 銀河吹笙悵望銀河吹玉笙,樓寒院冷接平明〔一〕。 重衾幽夢他年斷,别樹羈雌昨夜驚。 月榭故香因雨發;風簾殘燭隔霜清〔二〕。 不須浪作緱山意,湘瑟秦簫自有情〔三〕。 〔一〕王子晉善吹笙作鳳鳴。 七月七日乘白鶴於緱氏山頭,舉手謝時人而去。 見《列仙傳》。 平明:天亮。 〔二〕月榭:在臺上蓋的屋稱榭,宜於賞月。 〔三〕緱山:在河南登封縣。 湘瑟:湘靈鼓瑟,湘水中女神,一説指舜妃。 秦簫:秦穆公女弄玉吹簫,嫁與蕭史。 程夢星注:此亦爲女冠而作,銀河爲織女聚會之期(指七夕),吹笙爲(王)子晉得仙之事,故以銀河吹笙命題。 起句揣其情也,次句思其地也;三四承起句,敍其悵望之事也;五六承次句,敍其寒冷之景也;七八謂其入道不如適(嫁)人,浪作緱山駕鶴之想,何似湘靈之爲虞妃、秦樓之嫁蕭史耶? 這首詩説不須浪作緱山意,不須徒然要像王子晉在緱氏山那樣成仙,這正指女道士,女道士是爲求仙而入道的。 因爲求仙,所以在想望銀河的織女和吹笙的王子晉,他們都是仙人,但望而不見,所以惆悵。 那個女道士住在道館裏,是樓寒院冷,直到天亮,説明他一夜不睡。 王子晉吹笙在七月七日,一夜不睡正説明是七夕,七夕在望銀河,又同織女渡銀河與牛郎相會,這裏含蓄地寫這個女道士一方面在求仙,一方面又不甘寂寞的心情。 她的重衾幽夢在過去斷了,這當是求仙的夢斷了;她像别樹羈雌,昨夜聽了玉笙而吃驚,這就同吹玉笙相應。 爲什麽吃驚,同既不能成仙,又不甘寂寞有關。 一夜不睡,香燒完了,燭燒殘了;但由于下雨,香氣散發不出去,成了故香,舊的香氣;由于有霜,殘燭的光更顯得清冷。 還是不要徒然想成仙,像湘妃的嫁舜、弄玉的嫁蕭史那樣出嫁吧。 這當是對女冠的同情。 這首詩的描繪,一是一種高華的境界,像銀河吹玉笙;又是高寒的,像樓寒院冷。 這首詩寫的人物,又是空際傳神,用夢斷、雌驚來寫,爲什麽? 讓讀者自己去體會。 寫景物又極細緻,像故香、殘燭,像香因雨發,燭隔霜清都是。 在藝術上構成特色。 它同《嫦娥》的描繪可以比照。 发布时间:2025-09-15 13:50:1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312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