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九章 《大学》与《中庸》 内容: 古代儒家的思想,有一层大困难。 因为那些儒书,这里也是子曰,那里也是子曰。 正如上海的陆稿荐,东也是,西也是,只不知哪一家是真陆稿荐[此不独儒家为然。 希腊哲学亦有此弊。 柏拉图书中皆以苏格拉底为主人。 又披塔格拉(Pythagorag)学派之书,多称夫子曰]。 我们研究这些书,须要特别留神,须要仔细观察书中的学说是否属于某个时代。 即如《礼记》中许多儒书,只有几篇可以代表战国时代的儒家哲学。 我们如今只用一部《大学》,一部《中庸》,一部《孟子》,代表西历前第四世纪和第三世纪初年的儒家学说。 《大学》一书,不知何人所作。 书中有曾子曰三字,后人遂以为是曾子和曾子的门人同作的。 这话固不可信。 但是这部书在《礼记》内比那些《仲尼燕居》《孔子闲居》诸篇,似乎可靠。 《中庸》古说是孔子之孙子思所作。 大概《大学》和《中庸》两部书都是孟子、荀子以前的儒书。 我这句话,并无他种证据,只是细看儒家学说的趋势,似乎孟子、荀子之前总该有几部这样的书,才可使学说变迁有线索可寻。 不然,那极端伦常主义的儒家,何以忽然发生了一个尊崇个人的孟子? 那重君权的儒家,何以忽然生出一个鼓吹民权的孟子? 那儒家的极端实际的人生哲学,何以忽然生出孟子和荀子这两派心理的人生哲学? 若《大学》《中庸》这两部书是孟子、荀子以前的书,这些疑问便都容易解决了。 所以我以为这两部书大概是前四世纪的书,但是其中也不能全无后人加入的材料(《中庸》更为驳杂)。 《大学》和《中庸》两部书的要点约有三端,今分别陈说如下:方法《大学》《中庸》两部书最重要的在于方法一方面(此两书后来极为宋儒所推尊,也只是为此。 程子论《大学》道: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 朱子序《中庸》道: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 可证)。 大学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本末、终始、先后,便是方法问题。 《大学》的方法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中庸》的方法总纲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诚者,天之道也。 诚之者,人之道也(《孟子离娄篇》也有此语。 诚之作思诚)。 自诚明,谓之性。 自明诚,谓之教。 又说诚之之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 行的范围,仍只是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 与《大学》齐家、治国、平天下,略相同。 《大学》《中庸》的长处只在于方法明白,条理清楚。 至于那格物二字究竟作何解说? 尊德性与道问学究竟谁先谁后? 这些问题乃是宋儒发生的问题,在当时都不成问题的。 个人之注重我从前讲孔门弟子的学说时,曾说孔门有一派把一个孝字看得太重了,后来的结果,便把个人埋没在家庭伦理之中。 我竟不是一个我,只是我的父母的儿子。 例如战陈无勇一条,不说我当了兵便不该如此,却说凡是孝子,便不该如此。 这种家庭伦理的结果,自然生出两种反动:一种是极端的个人主义,如杨朱的为我主义,不肯损一毫利天下;一种是极端的为人主义,如墨家的兼爱主义,要视人之身若其身,视人之家若其家,视人之国若其国。 有了这两种极端的学说,不由得儒家不变换他们的伦理观念了。 所以《大学》的主要方法,如上文所引,把修身作一切的根本。 格物、致知、正心、诚意,都是修身的工夫。 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修身的效果。 这个身,这个个人,便是一切伦理的中心点。 《孝经》说: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大学》说: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两句自天子至于庶人的不同之处,便是《大学》的儒教和《孝经》的儒教大不相同之处了。 又如《中庸》说: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 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 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 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曾子说的大孝尊亲,其次弗辱,这是思事亲不可以不修身。 这和《中庸》说的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恰相反。 一是孝的人生哲学,一是修身的人生哲学。 《中庸》最重一个诚字。 诚即是充分发达个人的本性。 所以说:诚者,天之道也。 诚之者,人之道也。 这一句当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句合看。 人的天性本来是诚的,若能依着这天性做去,若能充分发达天性的诚,这便是教,这便是诚之的工夫。 因为《中庸》把个人看作本来是含有诚的天性的,所以他极看重个人的地位,所以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所以说: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所以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孝经》说: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 《孝经》的最高目的是要把父配天,像周公把后稷配天,把文王配上帝之类。 《中庸》的至高目的,是要充分发达个人的天性,使自己可以配天,可与天地参。 心理的研究《大学》和《中庸》的第三个要点是关于心理一方面的研究。 换句话说,儒家到了《大学》《中庸》时代,已从外务的儒学进入内观的儒学。 那些最早的儒家只注重实际的伦理和政治,只注重礼乐仪节,不讲究心理的内观。 即如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似乎是有点内省的工夫了。 及至问他省的什么事,原来只是为了谋而不忠乎?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传不习乎? 还只是外面的伦理,那时有一派孔门弟子,却也研究心性的方面。 如王充《论衡本性篇》所说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论性情与周人世硕相出入。 如今这几个人的书都不传了。 《论衡》说: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善恶在所养。 据此看来,这些人论性的学说,似乎还只和孔子所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的话相差不远。 若果如此,那一派人论性,还不能算得心理的内观。 到了《大学》便不同了。 《大学》的重要心理学说,在于分别心与意。 孔颖达《大学疏》说:总包万虑谓之心,为情所忆念谓之意。 这个界说不甚明白,大概心有所在便是意。 今人说某人是何居心? 也说是何用意? 两句同意。 大概《大学》的意字只是居心。 《大学》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此谓诚于中,形于外。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如今人说居心总要对得住自己,正是此意。 这一段所说,最足形容我上文说的内观的儒学。 大凡论是非善恶,有两种观念:一种是从居心一方面(Attitude;Motive)立论,一种是从效果一方面(Effects;Consequences)立论。 例如秦楚交战,宋牼说是不利,孟轲说是不义。 义不义是居心,利不利是效果。 《大学》既如此注重诚意,自然偏向居心一方面。 所以《大学》的政治哲学说: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德者,本也。 财者,末也。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又说: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 这种极端非功利派的政治论,根本只在要诚意。 《大学》论正心,与《中庸》大略相同。 《大学》说: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大学》说的正,就是中庸说的中。 但《中庸》的和,却是进一层说了。 若如《大学》所说,心要无忿懥、无恐惧、无好乐、无忧患,岂不成了木石了。 所以《中庸》只要喜怒哀乐发得中节,便算是和。 喜怒哀乐本是人情,不能没有。 只是平常的人往往太过了,或是太缺乏了,便不是了。 所以《中庸》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 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明行两字,今本皆倒置。 今据北宋人引经文改正)《中庸》的人生哲学只是要人喜怒哀乐皆无过无不及。 譬如饮食,只是要学那知味的人适可而止,不当吃坏肚子,也不当打饿肚子。 发布时间:2025-04-19 13:40:02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44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