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回 搜蟒穴含哀雕古樹 尋鶴巢起死踏枯藤 内容: 却說龍孟華從球裏跳出,玉太郎等驚慌無措。 停了半晌,纔猛然省悟,喝住氣球,忙叫折回原路,尋覓龍孟華投下的地方。 不料那球走得很快,已下來了一千餘里。 看准鐘頭,對定子午鍼,到了一箇山谷上面,低頭一望:那山谷裏面,平排着無數的尖鋒石頭,土名叫麻來沙來谷,就是石帆的意思;石帆下面黑漆似的,瞧不見甚麽踪跡。 玉太郎叫把球擱到將近石帆的左右,放下機器椅,和魚拉伍、濮玉環下去探察。 濮玉環忘記着電光衣,魚、玉兩人也忘記佩帶電氣花,竟是一無所見,忙拉鈴把機器椅縮上。 上了一半,陡見那裏面放出兩箇大火球,一陣腥風颼颼飗飗射將上來。 虧那機器椅縮得快,回頭一瞧:却是一條大白蟒,頭大數百圍,張着一張吞舟的大嘴,從下面衝了上來,想把這全球吞下肚皮。 玉太郎急命把氣球上昇,那蟒蛇也趁勢趕上,爲的用力大猛,竟碰斷了許多石帆。 齊巧一箇石帆,鋒利得很, 刺在咽喉裏面;蟒蛇忍痛不過,一箇轉身,把那幾百枝石帆盡數掃光,蟒蛇亦登時畢命。 玉太郎揮淚不迭的向那石帆嘆道:龍先生,這都是我辜負你的! 你跟我氣球同出,不能跟我氣球同歸。 我許你十天之內夫妻見面、骨肉團圓,竟弄得箇死葬蟒蛇之腹,連那屍骸都沒處尋覓! 這不是我辜負你,是誰辜負你呢? 說罷,和濮玉環俱放聲大哭,魚拉伍也陪着揮淚。 玉太郎吩咐小厮備了一桌祭菜,玉太郎親自斟了一杯酒,奠向空中說道:龍先生足下:我與足下朋友了一場,今日竟不能相會了! 記得我那內姑丈李安武先生曾和我講起,說先生的品格是玉粹金堅! 先生的文章是經天緯地! 後來沒有遭際便罷,有了遭際,定然能替我們亞洲建一番功業! 就是我內舅濮心齋先生,也是這般賞鑒。 先生這番大禍,叫我怎對得那兩位老先生? 怎對得亞洲界內無數的兄弟? 我今奠你這杯酒, 願你再生人世,做亞洲第一等豪傑! 願你夫人鳳氏母子相見! 願你世兄龍必大撑着你的志氣,吐你生平的一腔熱血! 奠罷了酒,滿球上大大小小,沒一人不流淚的。 玉太郎、濮玉環同到臥室休息。 提起查島的事,一箇丫鬟正進來伺候倒茶,聽了插嘴道:幾天便是元旦,太太還是回去的妥當,老太爺和老太太都睜着眼兒盼望呢。 濮玉環並不採他,自己却向玉太郎道:奴隸們總是一般見識! 這丫鬟的話,竟和我奶嬤的話是一樣的口氣。 玉太郎道:我們總須竭盡心力,查龍先生的夫人及他的兒子。 萬一查到,我將他兒子教導成人,龍先生便在九泉之下,也當瞑目。 倘若是丟開不查,怎樣對得龍先生? 便是李姑丈那面,也交代不下的。 你的意下何如? 濮玉環正在對鏡理髮,聽了忙答應道:我也是這般想。 但我們須替龍先生留箇記念纔是。 玉太郎道:怎樣留記念的法子? 濮玉環道:那邊不是有幾十顆大樹麽? 我想就在那大樹上面,刻劃幾箇大字,你道怎樣? 玉太郎道:這法很好! 隨把球落到那山岡之上。 見那山岡土石相間,那石頭的形狀奇奇怪怪:有像獅子搏象的,有像大鵬展翅的,有些 立像巨鰲回首的,有些橫插像六馬滾塵的。 那石縫中間都是些香草芝蘭,這時雖沒有花開,却都是翠葉扶疏,一種幽 的氣象,教人胸次都開闊了好些。 朝北一面,平列着無數參天古樹,枝幹都蛟龍一般的蟠屈,上面是百鳥翔鳴,下面便緊靠那石帆的洞穴。 濮玉環躊躇了一番,拿起大筆,朝着樹上鈎出中國義士龍孟華先生之大記念十三箇大字;玉太郎拔出寶刀,向那雙鈎的地方將樹皮鑱去;魚拉伍也幫着鑱了些樹皮。 等到鑱出了字跡,那時已過了五點鐘。 上了氣球,漫漫開機,在空際徘徊了一番。 忽然左面飛出幾對白鶴, 揚翅向天空衝去。 玉太郎凝神一想,這鶴是從那裏來的? 定然左右有甚麽巢穴。 目不轉 ,只見飛出的幾對白鶴,啣了些長蛇回來, 向遠遠的一箇山旁落下。 跟蹤尋去,看見那座山南臨大海,山崖裏却有一箇大谷。 這谷的深度也不知幾何,有幾處交藤平空的架着,交藤的左面,橫插了幾株翠柏;這翠柏的周圍,約在百尺左右,那鶴巢就在柏枝上面。 玉太郎把球落到將近鶴巢的樹枝,那些鶴却見了人絲毫不驚。 陡聽得樹枝叉處,彷彿有人呻吟的氣息,低頭一看:果然有箇人,着的是西洋衣服,端端正正睡在那幾十枝交藤之上。 放下機器椅,把那人一抱,移到球裏仔細瞧來:面部上塗了許多血跡,帽子也沒了,却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前番鑱樹記念的龍孟華。 玉太郎忙叫小厮 魚拉伍來看。 魚拉伍問他有甚麽痛苦,他只是不答。 魚拉伍用藥水替他洗盡了血跡,看他額角上略略有些傷痕,滲上些藥粉,又收拾了一番,傷痕立刻平復。 魚拉伍復問道:龍先生,你受了大驚了! 龍孟華道:我並沒受甚麽大驚。 我明明看見賤內在下面招我,我下去尋他,覺得身子飄飄蕩蕩,渾如柳葉一般,被一隻白鶴橫空飛來,將翅兒向我額上一梢,便梢得血流被面,昏沉過去,不省人事。 是誰把我抱上來的? 我却絲毫沒有覺得。 玉太郎道:是我抱你上來的。 龍先生,以後務須自重,不可把有用的身體平白弄壞。 你知道你是睡在甚麽所在? 你睡的乃是幾十枝枯藤,那下面陰風颼颼、泉聲漰湃,竟是箇萬丈深潭! 深潭的外面,還通着大海。 倘若稍差幾寸,這性命已不知到那裏去了! 先生試退一步想:譬如令夫人前次沒有消息,並不知道在外遇救,不接着紐約的日報,先生也要安心度日;如今接着紐約的日報,知道令夫人前番遇救,你爲他一時查探不到,便自輕生,倘若日後查探出來,令夫人不見先生,教他何以爲 ? 況且世兄又立志尋父,那性質自然很好,若遇先生不着,教世兄又何以爲 ? 大凡人生世上,最親密的莫如夫婦,那一箇不是 致纏綿、 願同生共死? 但這 字,也要立定界限,就使中途分手、永不見面,也不過逢年遇節,到他墓門前面挂一箇花圈,洒一番淸淚,斷沒有相從地下的道理! 況且令夫人尚在人間,怎樣你反自尋短見? 一場話把箇龍孟華說得無言可答,想了一回,心轉過來,起身謝道:先生之言,謹當刻骨! 但恐一時性急,制不住這箇身子,還求先生從速查探。 自今以後,在下所有的日月,盡出先生之賜,生死不忘,謹記在心上了。 玉太郎道:先生休要如許客氣。 今夜且好好安息,明早再探令夫人的踪跡罷。 當晚無話。 龍孟華却鎭夕不眠。 盼到五點半鐘,心上轆轤似的,再熬不過,喚箇小厮,想 玉太郎。 那小厮被他喚醒,兩眼兒尚在瞇着,問:龍老爺要茶麽? 龍孟華道:茶是要的。 玉老爺起來麽? 小厮道:怎樣天還沒亮,老爺就起來呢? 他比不得你龍老爺。 那小厮說到這句,覺得有些不妥當,接道:龍老爺是起早慣的,我家老爺,至早也要七、八點鐘纔起呢。 說罷,舀上面湯,倒了一杯茶。 龍孟華洗了面,舉起茶杯,細品那茶的滋味。 想到:這茶是湖南出的,自己離了湖南許多年,舊時朋友沒有一字兒來看我;我想盛一碗麥飯,篩一壺淸酒,祭掃我先人的墳墓,也不可得,豈不是枉度了一生麽! 一面嘆息,一面又想起,適纔小厮的說話,是明明說我單棲身子,不比玉太郎雙宿雙飛。 不由的暗暗悲悼,算到人生在世,了無 緒,把那輕生的念頭又勾了起來。 坐立不住,仍舊是榻上躺躺,記起:日前玉太郎相勸的話,和李安武那年勸我的話,總是一樣的道理;但是看得破,忍不過,只怕臨到他兩人頭上也是這樣呢。 一陣的胡思亂想,反迷迷忽忽的睡着了。 忽聽玉太郎推門喊道:龍先生醒麽? 我們想開球了。 龍孟華揉眼一看,曉得時刻不早,趕忙下牀答應道:我醒已多時了,適纔又睡着的。 玉太郎道:怎樣不招呼我呢? 龍孟華道:怕的驚動不好。 玉太郎道:有甚驚動? 以後只管招呼。 說話間,聽得機輪已動,龍孟華指着窗外說道:這裏好箇所在! 怎樣不把球停一會兒? 玉太郎喝住了球,兩人同時落下。 龍孟華流連了半晌,看見樹上刻着幾箇大字,念道:中國義士龍孟華先生之大記念,驚訝道:這是誰人刻的? 喊玉太郎道:玉先生,這樹上的字你瞧見沒有? 玉太郎正在一邊看盆裏的蘭花,覺得芬芳撲鼻,不忍丟手,接着龍孟華一問,提起這樹上的字,知道是瞞不過的,正欲回言,看見濮玉環也從空落下,便指道:這就是他刻的。 龍孟華問起刻字的原由,自己嘆息了一番,對那樹說道:在下薄命,連累你受這剝膚的災難。 想你從開闢 到於今,也不知經厯了多少風風雨雨,今日爲着我這落難之人,把我的賤名,跟着你千秋萬代,永永不朽,這就是在下禍中得福了。 吩咐小厮們倒了一杯酒,向那樹作了箇揖,坐在樹旁一塊怪石上,俯首沉吟。 忽然地又折回球上,取出一副筆墨,做了一首詩,用雙鈎大字,鈎在那十三棵大樹上面。 約莫鈎得兩句鐘,方纔鈎完。 玉太郎、濮玉環替他鑱去空白。 等到鑱完,已是下午時分,約了魚拉伍一同樹下飲酒。 濮玉環道:先生這首《哀樹吟》,可與這樹並稱不朽了。 這樹是從古至今,長在這無人荒島。 先生這首詩,替他流淚,正是替自己流淚;替他斷腸,正是替自己斷腸;不獨是自己流淚、斷腸,也是替中國古今豪傑盡數的流那沒奈何的淚、斷那千回百折的腸。 先生今日可痛飲一場,消那滿腔的塊壘。 玉太郎隨斟上一杯,龍孟華略略謙讓了一句,便一飲而盡。 魚拉伍也斟上一杯,龍孟華也一飲而盡。 魚拉伍指着樹上的字問玉太郎道:這又是那箇做的? 玉太郎道:便是龍先生做的。 魚拉伍詫異道:龍先生又會做文章麽? 我在醫院時,聽得敝業師哈先生說過,龍先生的心就是做甚麽八股文章做出來的心病,這箇莫非就是八股文章麽? 眞正使不得,眞正使不得! 先生把我的話繙譯了勸他要緊。 玉太郎道:這不是八股文章,却是一首詩,尚無妨礙。 魚拉伍道:我聽說中國人的詩,也和我們兩樣:我們的詩,不過是寫寫自己的性 ,要長便長,要短便短,自在得很;中國有一種詩,叫甚麽五言八韻。 這五言八韻的苦處,竟同中國女子的纏脚一樣,算來嘔心刻骨,還比纏脚很些。 先生總要勸他莫做纔好。 玉太郎道:他做的並不是五言八韻。 我勸他以後少做罷了。 龍孟華靠着那谷旁的古樹,觸起鳳氏飄流的光景,不覺對景懷人,又想做一首《憶婦吟》,被玉太郎勸住,纔沒有動筆。 濮玉環在樹根之下,亦徘徊了一回,看見日光漸漸的斜了,向玉太郎道:我們牢守這裏做甚麽? 同上球,開動機器,還可走一點鐘。 龍孟華瞧見前面光芒閃爍,和那日輪一般大小;漸漸走近,那光圈也漸漸放大,心下奇怪。 正想問玉太郎,只見玉太郎已把球喝住,離着光圈十餘丈停着。 龍孟華望見上面有三箇大篆字,不勝驚訝;篆字下面還像有一幅甚麽圖畫,看不分明。 便和玉太郎商議,教把球逼近了光圈。 正是:未向花梢看月色,却從海外讀天書。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6-01-08 12:27:1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473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