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九回 平康里仇讎快報復 飄颻廬夫婦慶團圓 内容: 却說待雪軒摔下兩箇人頭,嚇得龍、包諸人面如土色,躱在一旁,膽戰心驚,滿嘴的齒牙相擊。 那摔頭的兩箇漢子,便將龍孟華一把拖起,說道:龍先生莫怕,這死孩的案件業已破了。 黃、包兩人看淸是孔文兄弟,急忙問道:兩兄是從那裏來的? 孔文道:時刻不早,須將人頭早早收拾,再將一切 節告知諸位。 說罷,提起頭來,給黃通伯一瞧道:這箇頭先生可認得? 黃通伯道:有甚麽不認得? 這就是馬勒蘇。 孔武也提着一箇給包恢宇瞧,包恢宇也認得就是馬勒蘇的細崽。 孔文從衣袋裏掏出一包藥粉,滲在血淋淋的頭上,登時化爲淸水;又將打碎的杯盤碗盞收拾淸楚,盡數拋在荷花池內。 龍孟華走到廂房,喚醒了兩箇小厮,烹了幾碗淸茶。 孔文兄弟換去血衣,淨了手面,纔慢慢的講起。 原來李安武回到海南大學堂,孔文兄弟問他來的怎遲,李安武將上面 節表白了一番,孔文眉頭一皺,道:這事怎這般奇怪? 其中必有緣故! 待愚兄弟出去一查。 便出門走到一處茶店裏。 那茶店叫做一枝春茶樓,下面是一帶燒餅爐,燒餅爐的旁邊排列着幾十張桌子。 那些喫茶的人,一箇箇都赤着兩脚,盤着一條粗大的辮子;茶桌左右,擺着許多的菜籃肉擔。 却早坐得滿了,插脚不下。 上了扶梯,尋着一張空桌,泡了一碗綠茶。 聽得隔座有幾箇流氓譚道:柳大哥,你得了你兄弟的財項,也不 我們喫酒。 那柳大頭戴一頂外國草帽,身上穿了件外國舊呢衣,蹺起皮靴,笑嘻嘻的講道:你又來了! 我得甚麽財項呢? 那流氓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柳大哥,你在我們跟前,也要這樣鬼鬼祟祟,很可不必。 你兄弟跟着馬勒蘇做細崽,聽說拿你的小兄弟充做龍總辦的兒子,騙到十萬塊鈔票。 這件事誰人不知? 誰人不曉? 你還要哄我麽? 柳大連忙搖手叫他低聲,講:今天晚上,我就 你們喫花酒可好? 那流氓道:這箇自然要擾你的。 我且問你:你兄弟兩人分得多少鈔票? 柳大豎起一隻指頭道:不過一萬元;其餘九萬元,都被馬勒蘇拿去。 那流氓問道:馬勒蘇今天在那裏? 柳大道:今天仍在平康里外國妓館住宿。 那流氓伸舌道:聽說馬勒蘇預用毒藥,叫你小兄弟喫在肚裏,希圖滅口;現在已經身死,他不怕走漏風聲? 還在這裏逗遛做什麽! 柳大道:他怕甚麽! 等過一兩天,還要問他們一箇無故殺人的罪過,詐他們一宗大財哩! 孔文兄弟聽得這派說話,暗暗伸舌頭,想道:人心之險,竟險到這步田地! 不覺怒氣塡胸,生怕露出機關,只得權時忍耐。 那流氓又接着問道:你那小兄弟生長天津,說得一口好官話,又在洋文書館裏,學了些外國文,聽說他聰明得很,會對幾箇字的對兒。 虧你這箇賊坯,竟忍心害理的將他弄死! 你不怕你父母在陰司裏面擺佈你麽? 柳大道:你這話眞正好笑! 他原是我父親姘頭生的,算箇甚麽! 我父親爲了這箇姘頭,把祖宗產業一齊弄光。 我們小時便受了無數的苦,這番只算是報仇,算甚麽忍心害理! 況且我們爲着這箇圈套,也費了許多工夫,纔騙得他自投羅網。 自古道:無功不受祿。 我們也不算無功了。 比着你們無緣無故敲我的竹槓,還強着幾倍哩。 說完,拍掌大笑。 隨喚堂倌,會了茶錢,逕到樓下去了。 孔文兄弟跟着趕去。 趕到一條破巷,看見一箇人,身上穿了件月白長衫,撑着一副金絲眼鏡,匆匆的走到巷口,向柳大說道:大哥,今晚不須等門。 馬先生今夜到天福公茶園聽戲,聽戲過後,便往平康里過夜,特來招呼你一聲。 明日下午,須到那邊商量那事的辦法。 說罷,一溜煙去了。 孔文兄弟跟在後面。 又轉了一箇灣,便是平康里。 看了路線,走進靠近一箇小酒店,打了兩角酒,炒了幾盤菜,隨意對酌。 喫得有些微醺,趁着晚風,一路玩耍。 到兩更向後,那馬勒蘇纔坐了電車,同着妓女出門。 電車走得快,兩人追趕不及,便一 趕到天福公茶園,已是三更時分。 付了戲錢,走進二門,靠東邊一箇包廂坐下。 齊巧對面便是馬勒蘇和妓女,兩人細細的瞧那妓女模樣:頭髮漆黑,並不像箇西洋人;一副嬝婀的姿容,却比西洋人還生得娬媚。 問起堂倌,據說是箇鹹水妹,名叫翠媛媛。 聽了兩齣戲,孔文把孔武衣袖一拉,去到外邊,附耳商議道:這厮大約不久要走,他的電車很快,我們追趕不上,不如早走一步,在那巷口等他爲是。 看看四鼓敲過,路上行人已經絕跡,那電車纔遠遠行來。 剛到巷口,停住電機,迎面便是三鑣,中了咽喉,登時畢命。 孔文兄弟分割了兩箇頭,向衣裳裏一兜,飛也似的 奔蒼夷別墅。 這別墅的路徑,本來是走慣的,躍進短牆,趁着豪興,便把那頭摔在桌上。 黃通伯聽得他兄弟譚得暢快,心下很爲躊躇,怕的是捕房看出破綻;急到短牆左右,細瞧有無脚跡,好好遮沒停當,遂命孔文兄弟速到學堂。 後來捕房查探屍首無着,也就罷了。 小孩的棺材,亦就安葬了事。 過了五日,玉太郎等查探回來,問起黃通伯,知道這案已破,很爲暢快。 龍孟華的意思,仍想到鳳飛崖居住,衆人攔阻不及;濮鏡新也想到美國,研究電學專科,於是同坐氣球,先到了鳳飛崖。 這日天氣淸和,海面上風平浪 。 忽見一葉孤舟,循着岸邊轉柁。 玉太郎便將球移到那船的上面,低頭一望:一箇老翁頭戴棕笠,身着道袍,鬚長過腹,眉長過眼,坐在船頭,捧着一本古書, 心觀看;面前焚着一爐好香,左邊橫着一張琴,右邊掛着一柄雌雄劍;船梢上兩箇老蒼頭,一人把柁,一人煑茶,都飄飄然有脫離塵俗的氣概。 玉太郎和龍孟華、濮鏡新,落到那老翁的左右,上前施禮。 那老翁也站起身來,略略舉手,讓到艙裏坐下。 那艙裏的陳設,都和尋常兩樣:當中掛的是一幅《扶桑看日圖》,上署遁軒老侄淸玩,下款是八大山人。 龍孟華肅然起敬,問:這上款是老先生的甚人? 那老翁捋着長鬚,點頭道:這就是老夫的高高祖。 旁邊掛着四幅條幅,是鄭成功畫的;一副對聯,是黃宗羲寫的。 龍孟華玩賞了一番,問:老先生高壽幾何? 那老翁搖首道:海外遼遠,並無厯本。 老夫自到此間,只覺一年一年的過去,也不知過了幾箇年頭了。 老夫一身之外,還有兩箇老蒼頭,也陪着老夫一般的虛度人世。 說着,不勝太息。 問到近今的中國局面,龍孟華約略告訴了一番,老翁不免又添了一番悽感。 龍孟華道:老先生寄居何地? 兒孫幾人? 老翁嘆息道:老夫孑然一身,並不曾娶有妻室。 逃死海外,久拚葬在魚龍腹裏,不料孽障未消,求死不得。 寄住在這崖的東面,相去不過三、五十里。 老夫散淡慣的人,貪戀這石鏡的光彩照人,一年之內,大約總要出游兩次。 旣與諸位相遇,便 同去游玩。 隨問主人名姓,諸人一一回答畢。 說話間,船已攏岸。 下得船來,走不上三里,已到石鏡巖的下岸。 老翁擡頭一望,望見鳳飛崖三箇大篆字,驚駭異常,便自附石攀藤,像飛猿一般,靠着鏡旁的一塊蓮花石坐下,細細的看那字,望那影畫,讀那後面的一篇記文,心上奇怪。 又攀藤附石的走將下來,問龍孟華道:這畫上的一位少年女子,並那記文上所稱的鳳氏,就是足下的夫人麽? 龍孟華道:正是。 但是彼此不見已經十年了。 老翁道:足下願見令夫人麽? 龍孟華道:怎麽不願見? 但他已到月府,怕的一時不能回來。 老翁道:自有老夫做主。 敝廬不遠, 到那面一譚如何? 龍先生聽到這句,喜氣洋洋,是不消說;玉、濮兩人也替他十分歡喜。 折回原路,重上小船。 走不多時,那小船已進了山底的石洞,石洞左右,都是些珊瑚玉樹。 老翁燃起魚膏燈燭,照得那洞壁上五彩光芒,非常奪目。 約莫走了十多里,猛然看見天日。 蒼頭停了船,將那船拴在一株古梅樹上,大家走上草堤。 沿堤一帶,平列着幾千株梅樹。 這梅樹受了洞中淸和之氣,開的花紅的像硃砂,綠的像翡翠,白的像羊脂美玉,一年四季,沒有一日無花的。 梅花落到水面,水面的淸香,一陣陣被風吹了過來,和那水中魚蝦的鮮潔,正要算得地球上獨一無二的了。 老翁引他們走了幾條石徑,但見兩旁果木成林,結實累累。 就中有一種荔枝,叫做冰酥荔枝,老翁摘得幾十顆,給他三人喫了,覺得胸中異常爽快。 轉過了果林,便是一所天然石室,題着三箇字的橫額,叫做飄颻廬。 飄颻廬的東角,一座珊瑚亭,也是天然生就的,題着紅塵不到處五箇大隸字。 亭外是一帶竹林,聽得竹林內彷彿有讀書之聲,和那竹梢的翠鳥,並籬角的流泉,此鳴彼應,覺得十分淸脆。 龍孟華聽着口音有些熟悉,甚是奇怪,再聽所讀的,匆促間不辨是甚書,急忙走入竹林裏面,却又被幾重怪石遮斷,尋不着出路。 老翁笑道:龍孟兄,你休這般性急,隨着老夫從這小橋上走過去。 衆人看那小橋,也造得奇怪,是一株銀杏橫穿兩岸的。 渡過去,又轉了幾箇彎,纔進得一座石門。 龍孟華忽見他妻子鳳氏,正倚在梧桐下面,坐着讀書,急忙搶先幾步走到面前,問訉了幾句話,便抱頭痛哭。 老翁止他不住,便埋怨玉、濮兩人說道:我在這裏過了這許多年,從來沒有聽見過哭的聲音,如今忽遭這龍孟兄一哭,叫人心上怪膩煩的。 這都是我自尋煩惱! 敢煩兩位代我勸住他,早早出去,免得老夫受這無聊的牽累。 玉、濮兩人去勸,無奈越勸越哭箇不了。 老翁嘆了一口氣,叉着手走出石門。 停了半晌,龍、鳳兩人這纔住了哭,一面揉着眼 ,携了手同渡過小橋,想尋見老翁同伸感謝。 便由蒼頭引進了飄颻廬,不料老翁已枕了石頭,鼾聲大作。 龍、鳳二人便同蒼頭說:你家老爺旣睡,醒時煩道謝一聲罷。 蒼頭道:這裏比不得外間,不用拘這些俗禮。 你們快快的去罷! 衆人也不便停留,當由蒼頭引路,循着原路出去,坐原船仍到石鏡巖。 尋找氣球,已不知去向。 大家四處偵探,但見暮色漸沉,驚慌的了不得。 正是:剛逢破鏡重圓日,又遇離絃欲斷時。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发布时间:2026-01-08 13:16:57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474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