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红楼梦插曲之一 内容: 上次写“红楼梦未完”,预备改日再谈八十回后事。 无如红楼梦这题材实在浩如烟海,就连我看到的极有限的这么点,也已经“乡下人进城,说得嘴儿疼”。 千头万绪,还在整理中,倒已经发现“红楼梦未完”有许多地方需要补充,就中先提出高鹗与袭人这一点。 高鹗对袭人特别注目,从甲本到乙本,一改再改,锲而不舍,初则春秋笔法一字之贬,进而形容得不堪,是高本违反原书意旨最突出的例子。 恨袭人的固然不止他一个,晚清评家统统大骂,唯一例外的王雪香需要取个护花主人的别号,保护花袭人。 但是高鹗生平刚巧有件事,也许使他看了袭人格外有点感触。 吴世昌著“从高鹗生平论其作品思想”──载文史第四辑──内有:“高鹗在戊申中举前似乎还有一妾(?)和他离异,自去念佛修行。 ‘砚香词’的末一首‘惜余春慢’显然即指此事。 原词曾有涂改,照录如下:春十色阑珊,东风飘泊,忍见名花无主。 钗头凤拆,镜里鸾孤,谁画小奁眉妩? 曾说前生后生,梵呗清禅,只侬(原作‘共谁’)挥尘。 恰盈盈刚有,半窗灯火,照人凄楚。 那便向粥鼓钟鱼,妙莲台畔,领取蒲十十团十十花雨? 兰芽忒(原作‘太’)小,萱草都衰,担尽一身甘苦。 漫恨天心不平,从古佳人(原作‘红颜’),总归黄土。 更饶(原作‘纵凭’)伊槌(原作‘打’)破虚空,也只问天无语。 此妾大概原为乐户或女伶(‘名花’),[按名花通指十妓十女,倘称女伶为名花,恐怕会被打嘴巴子。 ]在高家还生下了孩子(‘兰芽忒小’),又要伺候高鹗的衰迈老母(‘萱草都衰’),大概也是受不了痛苦(‘担尽一身甘苦’)才离开他的。 据本书末所附的‘砚香词校记’,知‘惜余春慢’词下原有标题‘畹君话旧,作此唁之,’知此女名畹君,与高鹗结识已久。 离异以后,他还常去找她。 集中有一首‘唐多令’的小题是:‘题畹君话箑’,其下片全是调笑之词。 另有一首‘金缕曲’,原稿上有被重钞此词的纸片所掩盖的题记:不见畹君三年矣。 戊申秋隽,把晤灯前,浑疑梦幻。 归来欲作数语,辄怔忡而止。 十月旬日,灯下独酌,忍酸制此,不复计工拙也。 词中说畹君是他‘故人’,呼她为‘卿卿’。 又说,‘一部相思难说起,尽低鬟默坐空长叹。 追往事,寸肠断。 ’下片似乎说畹君要他‘重践旧盟’,使他十分为难,以致回家以后,还在‘怔忡’。 另有一首‘南乡子’,题为‘戊申秋隽喜晤故人’,中有:‘今日方教花并蒂,迟迟! ’等语,即指‘金缕曲’中与畹君相晤之事。 又有‘临十江十仙’,题为‘饮故人处’,也是艳情,则此‘故人’亦即畹君。 ‘遗稿’七律‘幽兰有赠’:‘九畹仙人竟体芳,托根合傍沅湘’,似亦赠畹君。 (注:‘兰’、‘畹’意义相关,系从‘离十騷十’‘余既滋兰之九畹兮’一语而来。)”畹君在高家“担尽一身甘苦”,似乎中馈乏人,只有这一个妾十操十持家务。 高鹗一七八一年死了父亲与妻子,一七八五年续娶张船山妹。 这该是丧妻后续弦前的四年间的事。 出来是否与续弦有关? 在那个时代,婚前决不会先打发了房里人,何况已经有了孩子。 想必是她自己要走。 “兰芽忒小。 孩子那么小,大概进门不多几年,极可能在前妻死后。 高鹗那时候是个不第秀才,教读为生。 青十楼中人嫁给一个中年塾师,也许是图他没有太太,有一夫一妻之实。 也许答应过她不再娶。 因此一旦要续弦,她就下堂求去。 “钗头凤拆”句用陆放翁故事,显指与婆婆不合,以致拆散夫妻。 这位高老太太想必难伺候,畹君的地位又低,前妻遗下子女成行,家里情形一定复杂,难做人。 姨太太当家,倒像拙著“怨女”里面,不过那姨太太本是母婢,这是外来的十妓十女,局面的爆炸十性十可想而知。 “萱草都衰”显然不止他一个母亲,畹君方面也有父母靠她,想必也要高鹗养活,更是一条导火线。 也甚至于高太夫人也像“怨女”内的婆婆,用娶填房媳妇作武器,对付子妾,老闹着要给儿子提亲。 刚巧有这张家愿意给,因为家境太坏,做填房可以省掉一副嫁妆。 十八岁的能诗少女,从前的读书人十大概谁听了都怦然心动,也难怪高鹗禁不起诱十惑。 吴世昌推测畹君是因为带孩子伺候婆婆太辛苦,“(‘担尽一身甘苦’)才离开他的”,仿佛是他死了太太,家务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十操十劳过甚而求去,适得其反。 高鹗在一七八六年以前北上,到过边疆,大概是作幕。 但是一七八六年就又回京乡试,依旧落第。 当是一七八五年续弦后不久就北行。 有没有带家眷? 张船山庚戌哭妹诗:“我正东游汝北征,五年前事尚分明。 那知已是千秋别,犹怅难为万里行。 ……”五年前正是一七八五年,他四妹张筠嫁给高鹗那年。 东游、北征是从北京出发,还是从他们家乡四川? 北征那就是远嫁到北京。 她葬在北京齐化门外,哭妹诗又有“寄语孤魂休夜哭,登车从我共西征。 ”参看“船山诗草”题记上他自己的行踪,他们家一直在四川。 但是卷二有“乙巳八月出都感事”,也是一七八五年。 那次东游北征既是兄妹永别了,一定就是那年八月别妹出都。 北征当是跟着丈夫到塞上。 高鹗“金缕曲”前题云:“不见畹君三年矣。 戊申秋隽,把晤灯前,浑疑梦幻。 ……”一七八八年秋天中举,已经与畹君三年不见了。 三年前正是动身北上的时候。 回京后一直没见过面。 “南乡子”也是记“戊申秋隽喜晤故人”:“今日方教花并蒂,迟迟! ”言下大有恨晚之意,仿佛等得好苦。 想必三年前分手后,北上前见过不止一次,未能旧梦重十温十。 “惜余春慢”上似言下堂后入尼庵修行,自应笃守清规。 三年后怎么又藕断丝连起来? 从前的妇女灰心起来,总是说长斋礼佛,不过是这么句话。 “那便向粥鼓钟鱼,妙莲台畔,领取蒲十十团十十花雨? ”本是个问句,是说:哪里就做尼姑了? 同一首词上又云“从古佳人总归黄土”,畹君并没死,想也不过是常对他说死呀活的。 “曾说前生后生”,这些都是例有的话。 “东风飘泊,忍见名花无主”,显然出来仍十操十旧业。 本来她还有父母要养活。 关于她的词还有一首题为“饮故人处”,当然不是尼庵。 张筠家学渊源,有“窈窕云扶月上迟”句为人称道,相貌如何没有记载。 短寿,总也是身十体不好。 如果长得不怎么好,任是十八岁的女诗人也没用。 高鹗有许多诗词她也未见得欣赏,年纪又相差太远,心里一定非常委屈。 高鹗屡试不售,半世蹭蹬,正有个痛疮可揭。 心里又另有个人在。 相形之下,婚后也许更迫切的需要畹君。 发布时间:2026-02-13 12:27:5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12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