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九章 求万物一体之志 内容: 一、隐居以求其志①,求万物一体之志也。 今译通过隐居来追求志向,追求的是万物一体的志向。 简注①《论语季氏》: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 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实践要点1. 孔子说志于仁。 所谓立志,便是把自己安顿在仁义上,一言一行合于道义。 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居仁由义。 《论语》: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意思是,君子哪怕是一顿饭的工夫都不会违背仁,无论造次颠沛,都必定依仁而行。 所以,得君行道,居仁由义,担当道义;不能得君行道,便隐居,并且隐居不是逃避世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居仁由义,担当道义。 2. 心斋先生所说的隐居之志就是曾点之志。 心斋先生说:曾点童冠舞雩之乐,正与孔子无行不与二三子之意同,故喟然与之。 童冠舞雩,是《论语》中的一个典故。 曾点的志就是以后退居山林,和一些成人(冠)儿童(童)一同纵情山水。 孔子听后十分感慨,说自己认同曾点的志向(喟然与之)。 心斋先生认为,曾点的退居山林不是通常人们所说的避世隐居,而是与冠者、童子在山林游学。 儒者得君行道,也是在行道;退居山林,也是在行道通过自己的一言一行,来感染身边人,进行言传身教。 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无行不与二三子,即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展现在二三弟子面前,作为言传身教。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儒者都不存在与世界隔绝的情况,不会离群索居。 儒者和万物是一体的,在任何时候,任何处境,所考虑的只是宇宙整体的生生不息。 得君行道固然是为了宇宙整体,隐居讲学同样是为了宇宙整体,而不是为了个人逍遥的离群索居,此即万物一体之志。 3.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 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在面对不善的时候,有见不善如探汤的人。 意思是,遇到不善,就仿佛把手伸进滚烫的水里,避之惟恐不及。 还有一种隐居以求其志的人。 既然时局无法让自己站出来践行自己的志向,那就归隐起来通过另外的方式践行自己的志向。 孔子说,第一种人,我看到过这样的人,听到过他们的言语;第二种人,我只听到过他们的言语,而没有看到过那样的人。 言语之间,让人感觉到这第二种人既不容易见到,又深为孔子所推崇。 这两种人,姑且用两句话形容:1.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2. 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而心斋先生更希望我们能立志做第二种人。 (对于穷则独善其身,我仅取世俗之理解,即:不得志则不管世事,只把自己做好。 实际上,在《孟子》中,穷则独善其身也是通过修身而被世人了解,从而有教化世人的作用,绝非与世俗隔绝。 《孟子尽心》: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二、学者有求为圣人之志,始可与言学。 先师常云:学者立得定,便是尧、舜、文王、孔子根基。 今译学者有了要做圣人的志向之后,才可以和他谈论真正的学问。 先师阳明先生常常说:学者如果志向树立得坚定,他的人生就是植根于尧、舜、文王、孔子的生命境界上的。 实践要点1. 这一条讲的是人生道路的选择。 人有其与生俱来的气质,有无法选择的家庭环境,有学历规定的受教育程度。 这是因缘际会给我们的一条道路。 常人往往按照这条道路过一辈子。 这条道路是常人生命的根基。 阳明先生说个个人心有仲尼,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孔子,每个人都有良知,都向往圣人的生命。 正是因为如此,一个懦弱的人,很可能因为一时良知的发现,做出刚强的事情。 一个虚伪的人,很可能因为一时良知的发现,做出真诚的事情。 这一时的生命,就不再根基于世俗的自己,而是根基于尧、舜、文王、孔子。 这就是人生的改弦易辙,另起炉灶。 这就是所谓造命。 2. 造命,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求,人为地去改变自己的生活处境。 比如穷困的人要离开山村,他知道离开山村会摆脱贫穷的生活。 他对于贫穷,对于山村,对于自己人生的看法,都是根基于其世俗生活的。 他的未来,依然是由世俗的他所展开。 如果他见到父母生活劳苦,内心良知触动,必要让父母活得好,于是要走出山村。 他接下来的行为不是由私欲发动的,而是由良知发动的。 尧舜处在他的境地,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他的生命便与尧舜一致。 所以,造命,必定是良知造命,而与世俗所谓奋斗拼搏,改变命运不同。 三、门人问志伊学颜。 先生曰:我而今只说志孔子之志,学孔子之学。 曰:孔子之志与学,与颜渊伊尹异乎? 曰:未可轻论,且将孟子之言细思之,终当有悟。 今译学生请教心斋先生立伊尹所立的志向,学颜渊所学的学问这句话的意思。 心斋先生回答说:我现在只说立孔子所立的志向,学孔子所学的学问。 学生问:孔子的志向和学问与伊尹、颜渊的不同吗? 心斋先生说:这个问题不可以轻易议论,且把孟子所说的话细细品味一下,终会有所感悟。 实践要点1. 《王心斋集》:有以伊傅称先生者,先生曰:伊傅之事我不能,伊傅之学我不由。 门人问曰:何谓也? 曰:伊傅得君,可谓奇遇,设其不遇,则终身独善而已。 孔子则不然也。 有人把心斋先生比作伊尹、傅说。 心斋先生说:伊尹、傅说的事情我不能遇到,伊尹、傅说的学问道路(亦即人生道路)我不会去走。 学生问心斋先生:为什么? 心斋先生说:伊尹、傅说获得君主的提拔,堪称奇遇。 如果他们没有这个奇遇,那就一辈子独善其身而已。 孔子却不是这样。 在心斋看来,孔子和傅说、伊尹的差别在于,孔子得君,则行道。 如果不能得君行道,那就讲学以行道。 不管什么情况,孔子的格局都是整个天下,孔子的志向都是与万物为一体的。 2. 颜回是孔门中好学的代表。 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居住在简陋的巷子中,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所以孔子贤之。 而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孔子也贤之。 有人就拿这件事来问孟子。 孟子说,颜回和大禹是同道,易地则皆然。 颜回和大禹的处境不同,所以一个独善其身,一个担当天下。 如果换一下处境,他们会做一样的事情。 这是从颜回自己的修为上说。 如果从我们学习效法的角度上说,在颜回的处境中,他的学问就体现在一箪食一瓢饮上。 如果我们去学颜回,很可能只学到了一个具体情景中的善。 而学习孔子则不然。 孟子说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 如果我们学孔子,实际上更容易学到整全的道。 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者,说乃所愿则学孔子(我所希望的是学习孔子)。 3. 心斋觉得伊尹还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而对于颜回,却从来没有过一点微词。 为什么不学颜子之学呢? 孟子在讲道统的时候,说二帝三王:尧舜为二帝,禹、汤、文王为三王。 而周公则是思兼三王,想着三王所做的事情自己是否做得到,如果做不到,就夜以继日地思索。 周公以前,道统由圣王承担,而周公以后,道统不由圣王承担。 周公是一位开启师道、开启学统的人物。 他把三王的功业变为学问,都学到自己身上。 所以孔子每以周公为楷模。 而孟子又以孔子为楷模,所谓私淑孔子,所谓乃所愿则学孔子。 所以孔子学习不止是为了个人生命的完善,否则孔子只学一项就好了。 所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不只是用学问成就自己,更是在成就学问。 甚至学问远比自己重要。 这就是学统。 孟子所说的道统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再到孟子自己)。 而学统则从周公到孔子。 孟子说孔子贤于尧舜,也正在其开启学统。 心斋先生不学其他人,包括颜子,正是因为他欲传承学统。 道统正是因此学统而传续。 所以,心斋先生的志,是万物一体之志,心斋先生的学,是传承道统(所谓大成学)。 这两者亦是密不可分的。 四、志于道①,立志于圣人之道也。 据于德,据仁义礼智信,五者,心之德也。 依于仁,仁者善之长,义、礼、智、信皆仁也,此学之主脑也。 游于艺,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②也。 今译志于道,说的是立志走上圣人的道路。 据于德,说的是依据仁义礼智信,仁义礼智信这五点,是人心本有的德行。 依于仁,在各种善的德行中,仁是第一位的,义礼智信,都是由仁生发的,这是学问的首脑。 而游于艺,就是多去察识过往的言行,以畜养人的德行。 简注①《论语述而》: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②《周易大畜》: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实践要点1. 依心斋的看法,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实际上是从三个方面说同一件事。 圣人之道即是人心本有之德行,即是仁。 2. 做功夫如何才不会偏差,如何才能不偏? 当我们立身处世既符合往圣先贤之道,又完全是发自我们的内心,同时又能和百姓日用之道相合,那么我们的功夫便不会有大的偏差了。 3. 伊川先生说:某写字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 伊川先生写字不是要追求书法水平,而是把写字这件事本身看作修身的契机。 学者的一切活动都指向身心,指向自身德行的养成。 否则便可能流于玩物丧志。 五、只在简易慎独上用功,当行而行,当止而止,此是集义①。 即此充实将去,则仰不愧,俯不怍②。 故浩然之气塞乎两间③,又何境遇动摇闲思妄念之有哉? 此孟子集义所生,四十不动心④者也。 若只要境遇不动摇,无闲思妄念,便是告子不集义,先我不动心⑤者也。 毫厘之差,不可不辨。 今译只在简易、慎独上下功夫(详见实践要点 1、2),该去做就去做,该停止就停止,这就是集义(详见实践要点 3)。 就这么把自己的仁心扩充出去,则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地。 所以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又怎么会遇到外境就动摇本心,产生邪思妄念呢? 这就是孟子通过集义所达到的,四十岁时才做到的内心不为外物所动。 如果只要做到遇到外境不动摇,不产生邪思妄念,这就是告子不做集义的功夫,比孟子更早达到的内心不为外物所动。 这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能不辨别清楚。 简注①《孟子公孙丑》: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②《孟子尽心》: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③《孟子公孙丑》: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④《孟子公孙丑》: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 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 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⑤参见上一条注释。 实践要点1. 简易:完全由自己的良知出发做事情,不需要任何人为的安排造作,这是最为简易的功夫。 2. 慎独:独,就是不顾他人意见与评价,独独由自己的本心作主。 独也就是良知,或者叫独知。 慎独就是谨慎地保持自己的独知做人生的主宰。 3. 集义:孟子讲养浩然之气的方法就是以直养而无害,也就是直心而行,让本心做主宰,不去妨碍本心的流通,那么气量自然越来越足。 这样一种直心而行的积累即是集义。 而义袭不是由内心的仁义所发,而是做出一副仁义的样子,是从外袭取仁义。 4. 心斋先生所说的乐,是完全由本心做主宰的状态,并不是放任、懈怠。 我们的良知是很精明的,在我们由本心主宰、刚健不息的时候,良知能自知;在我们懈怠的时候,让私欲做主宰的时候,良知能自知。 而慎独,则是十分谨慎地对待良知的这种能力,即敬慎此独体,独体,也就是良知、独知(心斋弟子,王一庵)。 一庵先生讲:才没意趣,便是功夫间断。 才有窒碍,便是功夫差错。 如果我们一直由良知做主宰,也就是直心而行,也就是集义养气,那么我们会感到充满意趣,而不会觉得无聊,做任何事都不会觉得要去敷衍;我们也会感到内心的通畅(直心),不会感到心中窒碍。 所以我们一旦感到没有意趣、需要敷衍、心中不畅,就要及时调整身心状况,使得身心状况回到正轨。 这就是泰州学派所说的慎独。 发布时间:2026-02-20 15:45:1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19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