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五十八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内容: 【王希廉:老太妃梦薨及后文周妃薨皆为元妃薨逝引子。 藕官、芳官、蕊官三人是一气。 偏分给宝玉、钗、黛,亦是隐隐相照。 湘云“打出船去”趣语可谓善谑,又照应上回。 宝玉拄杖行走才是病后初愈光景,且即借以隔开婆子手并打着门槛之用,更为细密。 鸟啼花落最易动人伤感。 作者虽写宝玉痴呆,而文情曲折,令人无限低徊;且引出藕官焚纸火光,满面泪痕,使多情宝玉不得不极力护庇。 藕官与药官烧纸是假凤虚鸾 ,宝玉替金钏焚香、晴雯制诔是真情实意。 前后文遥相映照。 芳官与干十娘十[拌] 嘴,衬起下文嗔莺叱燕等事。 宝玉教芳官设炉焚香,补出宝玉平日所为。】【张新之:此回幻中弄幻,影外生影,兴会淋十漓文字也,而总着重在黛玉一人。 不惟“虚凰”、“痴理”,立意特奇,即说杏树,说雀儿,无非不可思议。 本回上半曰“假凤”,下半曰“真情”,明以真假对待作一回。 百廿回中,前于此无之,后于此无之,恐看官未必察,是正上承卷首,下递结尾,“甄士隐”、“贾雨村”之关键也。 作者谋篇整严乃尔,如何可以忽读? 自“辱亲女”回至此为一大段,乃冷淡之机关,真假之来往,以收拾大观文字也。 有利必有害,兴利者一总曰痴;谁贤亦谁愚,见贤焉无非是险。 鹃啼夜半,其如春不能回? 凤泣花十陰十,要识梦原是假。 假慈悲鼠闻猫哭,真败落主受十奴十欺。 甄宝玉尚在镜中,《复》其未也,北静王已同院内,《坤》既成哉。 一散梨园,半完花淑。 渐教心返,速治痰迷。】【姚燮:晴雯叫芳官吹汤,嘱其“轻着,勿吹上唾沫”。 岂知宝玉馋痨,每十爱十女儿唾沫。 晴雯似杀风景。 要亦就中更有深意耶? 此回仍是癸丑年季春事。】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 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 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 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 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 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 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 因又托了薛姨十妈十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 薛姨十妈十只得也挪进园来。 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十娘十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十妈十素十习十也最怜十爱十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 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 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 薛姨十妈十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 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十操十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 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十十党十十,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 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 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 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十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十习十们自去也罢了。 ”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 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 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 咱们如今损十陰十坏德,而且还小器。 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 ”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 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 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 一面说与总理房十中,每教十习十给银八两,令其自便。 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 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 所愿去者止四五人。 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 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十娘十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 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 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 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 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 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 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 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 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 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 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 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十性十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 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 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 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 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 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 ”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 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乌刂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十娘十们行着船夹泥种藕。 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 宝玉也慢慢行来。 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 ”众人都笑起来。 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 ”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 ”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 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 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十陰十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 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 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因此仰望杏子不舍。 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十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 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 宝玉又发了呆十性十,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 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十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 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十胡十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 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 我回去回十奶十奶十们去,仔细你的肉! ”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 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 快不要在这里烧。 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 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十奶十奶十们了,十奶十奶十气的了不得。 ”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 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 这是尺寸地方儿。 ”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十胡十闹。 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 ”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 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 我烧的是林姑十娘十写坏了的字纸! ”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 我只和你厅上讲去! ”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 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 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十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 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十娘十烦了他来,替十我烧了祝赞。 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 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 你还要告他去。 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 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祐我早死。 ”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 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 我如今回十奶十奶十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 ”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 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十娘十叫了去了。 ”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 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 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十娘十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 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 ”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 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 宝玉只得回来。 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十娘十去洗头。 他干十娘十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 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 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他干十娘十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 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 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 这一点子十逼十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十逼十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 ”十娘十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 ”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 ”宝玉道:“怨不得芳官。 自古说:‘物不平则鸣’。 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 又作贱他,如何怪得。 ”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 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 没的讨人骂去了。 ”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十卵十、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 他干十娘十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 ”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 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 我去说他。 ”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十娘十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 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 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 ”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十娘十,终身是母。 他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十性十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 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 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十娘十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十娘十又半中间管闲事了? 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 越老越没了规矩! 你见前儿坠儿的十娘十来吵,你也来跟他学? 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 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 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 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 他不要你这干十娘十,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 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 ”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 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 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十姐,反弄成拷打红十娘十了! 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 ”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 ”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 ”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 袭人笑道:“方才十胡十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 ”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 ”小丫头去了。 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 昨儿是他摆十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 ”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 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祝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 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 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 ”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 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 ”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 ”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 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 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 ”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十娘十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 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 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 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 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十娘十,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 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 ”一面说,一面就接。 晴雯忙喊:“出去! 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 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 还不出去。 ”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 ”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 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 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 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 ”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 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 ”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 你尝一口,可好了? ”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 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 ”晴雯笑道:“你瞧我尝。 ”说着就喝了一口。 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 ”递与宝玉。 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 众人拣收出去了。 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 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 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 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 ”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 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 ”宝玉听了,忙问如何。 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 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 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十温十十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十爱十。 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 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十温十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 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 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 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 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 ’你说可是又疯又呆? 说来可是可笑?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十性十,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 ”芳官问何事。 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 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 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 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 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 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 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 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 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 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 ”芳官听了,便答应着。 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陈其泰:此回之妙,在意而不在辞。 知之者寻味无极;不知者,厌倦不能终篇也。 烧名香,啜佳茗,此岂醉酒饱肉之徒所乐从哉。 前后两段,皆见宝玉之痴,皆从空中生色。 似不食人间烟火者,诞极,幻极。 第一层杏花结实,感物怀人,宛是风人之旨,尚在人意计中。 第二层偶见雀飞,陡触呆十性十,遂乃以身化雀,以心度雀,这雀儿云云,已入非想。 第三层幻中生幻,但不知云云,更人非非想,庄耶,列耶,禅耶,元耶? 莫名其妙。 较二十一回学庄之文,更深十倍。 彼但拟其体段,此则得其骨髓也。 有此痴情,自然生出痴事。 藕官哭奠假妻,乃气机所感。 无足怪者,力为护持,固其所宜。 芳官他不是忘了云云,预为黛玉死后之宝玉分辨。 一片灵机,如游仙界。 若认作闲文,便属敷衍可厌。 如遇真仙而不乞还丹,可谓福薄者矣。】 【哈斯宝:第十九回中突然有一个宝琴出场,这回里又写她的生日,从这里该看到作者费尽了心机。 宝玉一个“玉”,黛玉一个“玉”,为写这两个“玉”之妙,便写了一个妙玉。 宝玉一个“宝”,宝钗一个“宝”,这两个“宝”一接近成亲,怎能不写出一个宝琴? 何以为证? 贾母说为宝玉聘宝琴,便是。 自宝琴而宝钗,还有多远。 既然如此,写一遍也就是了,为何必写两遍? 让宝琴出场用意有二。 另一用意是什么? 咳,何不想一想她的名字? “琴”字讹释就须是“亲”,直诂才是琴瑟之琴。 讹释之由,方才己说过,直诂之义见第二十七回“抚琴悲往事”。 十抽十签一段,也是征兆。 “动人”说的是宝钗的命运。 “莫怨”指黛玉的倔强。 探春的佳婿,是“依云栽”。 紫鹃由了自己,所以是“花事了”。 妇人之魁,守节一生的是“竹篱茅舍”。 女中之俊,身鞴两鞍的,“又见一年春”。 “只恐睡去”的湘云睡在石凳上。 “连理枝”香菱委实如“并蒂莲”。 写得过显处,便以假乱真,写得过隐处,则以近指远。 因为深隐难解,特地显写湘云、袭人两人,以示他人亦是如此。 第九回谈论曲文,是这一回的前奏,第二十七回掷骰子是这一回的尾声,本回的十抽十签介乎二者之间。 悟出此意,便能破得长蛇阵。 袭人的十奸十狡,既可僧又可十爱十,宝钗的十奸十狡既可十爱十又可憎。 袭人可僧,看她不用四方茶盘,定要用连环茶盘可式放茶钟端来,可十爱十处则是在钗黛两人中间只端一钟茶,说:“哪位喝时哪位先接了”。 宝钗的可十爱十处就在毫不让份,先拿过来就喝,可憎处则是把漱口剩下的半钟茶递给了黛玉。 仅只这几行文字便可同“许田射鹿”一章比美。】(哈斯宝简本第二十一回译自百二十回本第五十八、六十二、六十三回。) 发布时间:2026-02-28 11:31:5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30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