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一百十七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内容: 【王希廉:宝玉问和尚来路,和尚说:“你自己来路还不知道,便来问我。 ”真是当头一棒,喝醒痴迷。 凡人眷恋妻儿名利,至死依依不舍,皆是不知自己来路;若晓得来路便是去路,有何可窍处? 宝玉说:“还了你玉。 ”和尚说:“也该还了。 ”缄锋相对。 须知不是还玉,是反真还原。 袭人听说还玉,此惊实非小可,正如王夫人所说“生也是这块玉”,下句“死也是这块玉”。 凡人所见,不过生死为重,岂知佛门另有不死不生一义? “佛门不打诳语”,宝玉对王夫人所说,却是诳语;须知仍是真心要走,不是诳语。 宝钗不还玉,以为有玉即有人。 宝玉说“重玉不重人”,是在人不在玉。 暗里机锋灵警异常。 小厮学和尚同宝玉说话,妙在似明白似糊涂。 只有宝钗是慧心人,必是想起乩语,所以发怔。 宝玉说和尚住处,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却是返求不远之义也。 宝玉说出“一子出家”的话,是文章明点法,必不可少;随以顽话撇开,是文章纵放法。 不点则眼不明,不纵则势不宽。 接写贾琏忽忙出门,才好叙巧姐、惜春诸事。 贾琏求王夫人照管巧姐,可见邢夫人平日行为甚不合乃郎之意。 薛姨十妈十搬去自住,拢翠庵求人管理,一是补离,一是伏笔。 贾琏说若惜春真正寻死此出家更不好,已允许出家一着。 所言邢夫人及尤氏、平儿诸人平素行为,亦甚明白;惟托王仁、贾芸、贾蔷等照管家事,殊欠知人之哲。 写贾芸编派实玉、宝钗、黛玉等事,真是小人口吻,即借端补明从前所寄之书,且引起下文邢舅、王仁、贾环等各人怀很说话,为串卖巧姐之很。 外藩买人,于陪酒人口中说起,不着痕迹。 贾雨村为一部书中起结之人,若不为事罢官,如何能归结《石头可》? 趁势插十入,以为了结地步。 忽叙妙玉一层,引起惜春铰发。】【张新之:此回合上回为一大段,两回同一意。 恐人误信仙绿也,故紧接“全孝道”;恐人误信超凡也,故紧接”独承家“。 以全孝为贾政美,则非美,不能得亲顺亲,以全孝于生也;以恶子为贾政刺,则实刺,己身不中不才,以失教致祸也。 全是追原以往文字,总为贾政及史、王种种罪案,绝非今日事,盖文到正面无文,书到本回无事也。 幻境已成福地,薄命司图画模糊;故乡不是仙源,《石头记》本源清楚。 一孝豁然呈露,苦中苦笑话传来;三生难忘十精十魂,情中情空身归去。 箕裘既坠,恶子承家;金木双刑,佳人倾国。 打十二钗之大结,翻百廿回之情谈。 罪案重重,总讥失教;王道荡荡,岂讲超凡?】【姚燮:绰能修容者,重玉不重人;癞头瘸足者,重人不重玉。 顽石业已点头,则是处非处,皆如实如虚。 贾氏卒族,玉字辈若琮、(王扁)、珩、珖、琚琼、璘等,草牛辈若蓝、茵之近派,莒、菱等之远派,无不可托,何独托此二人? 真巧姐之不幸也。 喜鸾、四姐均为月彩霜姿、兰言花笑之俦,因非在园中,遂与十二金钗无涉,草草完常由是而推,九州四海间,遗珠奚可胜数! 宝玉与凤姐、黛玉关涉,竟为芸儿说破。 意者曾赓膝下,故能视于无形欤?】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 ”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 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 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 ”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 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 ”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 ”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 ”便说道:“师父不必十性十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 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 ”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 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 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 ”宝玉一时对答不来。 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 ”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 ”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十床十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 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 你又回来做什么? ”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 ”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 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 ”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 ”摔脱袭人,便要想走。 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 ”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 ”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十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 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 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 ”说着,赶上一把拉祝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 ”狠命的把袭人一推,十抽十身要走。 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 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 ”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 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十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 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 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 ”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 ”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 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 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 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 ”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 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 ”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 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 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 ”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 ”宝玉也不回答。 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 ”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 ”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 ”袭人只得放手。 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 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 ”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保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 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 ”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 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 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 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十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 ”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 那和尚说什么来着? ”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 ”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 ”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 ”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 ”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 ”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 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 ”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 ”王夫人听了也不懂。 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 ”宝钗仍是发怔。 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 ”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 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 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 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 这可不是好了么! ”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 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 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 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 ”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 ”门上道:“十奴十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 ”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 ”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 ”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 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 ”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 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 ”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 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 ”说着,大哭起来。 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 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 ”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 ”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 ”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 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 回说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 ”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 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 ”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 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 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 只是家里没人照管。 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 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十娘十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 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 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十性十气比他十娘十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 ”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 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 ”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 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 ”说着,就跪下来了。 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十娘十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 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 ”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 ”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 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 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 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 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 ”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 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 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十娘十出了家,还了得! ”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十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 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 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 ”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 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十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十十交十十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 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 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十娘十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他。 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十爱十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 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 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 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 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十娘十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 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 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蔷还想勾十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 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十娘十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 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十娘十好上了。 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十娘十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 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 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 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 ”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 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十性十,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 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 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 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 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 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 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十娘十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 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 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他十娘十说了要求着出去。 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 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 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十床十,只得自己刻苦。 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 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 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 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 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 我要行个令儿。 ”众人道:“使得。 ”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 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 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 ”众人都依了。 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 ”顺饮数到贾环。 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 ”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 酒底呢? ”贾蔷道:“说个‘香’字。 ”贾环道:“天香云外飘。 ”大舅说道:“没趣,没趣。 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 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 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苦中苦’。 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 ”众人都道:“使得。 ”于是乱搳起来。 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 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 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十姐小十姐多丰彩”。 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 ”贾蔷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 ”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 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 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 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 ’元帝道:‘十胡十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 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 ’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 ’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 ’土地道:‘待小神看看。 ’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十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 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 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 ’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 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 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 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 ’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 ’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 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十了东西。 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 ’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 ’众神将道:‘你瞧去。 ’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 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谅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众人听了大笑起来。 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 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 快拿杯来罚一大杯。 ”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 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 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 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 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 看凤姑十娘十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 ”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 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 ”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十娘十多大年纪了? 长得怎么样? ”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 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 ”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 ”众人道:“怎么样? ”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十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 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 可不是好事儿吗? ”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 ”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 叫我们好等! ”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 ”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 ”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 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 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 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 ”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 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 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 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祝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 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 ”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 ”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 ”众人道:“手也长么? ”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 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 ”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 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十抽十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 ”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 ”两人道:“倒没有听见。 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 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 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 ”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 ”贾环道:“必是他! ”众人道:“你怎么知道? ”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 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 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 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 ”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 ”贾芸道:“有点信儿。 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 ”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 ”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 今夜做个大输赢。 ”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十娘十合珍大十奶十奶十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 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 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 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 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 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 ”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 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 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十性十我耽了罢。 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十逼十他出了家了就完了。 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 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 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 ”贾蔷等答应了。 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陈其泰:宝玉悟澈一切,即时可脱红尘。 然毕竟尘缘未了。 且未报贾母赐玦之命,其身暂留,其心已去也。 惜春出家,只是宝玉旁面文字。 乃真正修行,非如宝玉为情缘了悟,遁迹太虚耳。 宝钗、袭人,了无见解。 只以玉归为喜,岂知宝玉初不以玉为重径耶。 一班十浪十子,呼朋引类,酣酒博奕,当是意中之事。 甚至播扬中薄,并欲勾十引宝玉,写出狐群狗十十党十十败坏人家景象。 而优童十胡十言,王仁遂生歹意,已为后事伏萌芽矣。 魑魅魍魉,铸成禹鼎。 鱼龙百怪,照出十温十犀。 文人之笔亦然。 惟此等情节,须另寻机绪出之,不宜派王仁、贾芸管理家务耳。】 【哈斯宝:本回段落不算多,一段是贾琏临走将女儿托付王夫人、平儿,一段是惜春、紫鹃出家进了拢翠庵,一段是众恶棍聚合,蓄谋卖巧姐,一段是贾政寄来家书,一段是宝玉、宝钗夫妻论理,一段是宝钗、袭人两人妒意之谈。 读贾琏托女一段,请留意他“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一语,擦眼泪,还有说给了叫化子也好这些话。 读惜春、紫鹃出家一段,请留意这段全是用的点睛法,与写薛蟠进荣国府是一样手段。 请品味紫鹃“容在姑十娘十之后稍作些善事,以尽区区之意”一语,以及为宝玉那几句话,宝钗心如刀绞,袭人死去活来,李宫裁竭力解说。 读众恶聚十十党十十一段,请留意贾环提起当初凤姐何等苛刻,邢夫人疑心王夫人,王仁确是“忘仁”,邢大舅真是无所不为。 读家书一段,请留意先在王夫人口中总揽邢岫烟、薛宝琴、史湘云、李纹、李绮结局,点出探春归省,宝玉、贾兰场期。 读夫妻论理一段,请留意微笑说“赤子之心? ”回答说:“有”,以及袭人道出数语句句打中宝钗之心。 读妻妾二人出于妒意谈论的那一段,请留意“怕又犯了前头的旧脖等语、以及竟以小人之心去比正直,无端疑妒洁无微垢的紫鹃,却相信狐媚的莺儿。 全书那许多人写起来都容易,唯独宝钗写起来最难。 因而读此书,看那许多人的故事都容易,唯独看宝钗的故事最难。 大体上,写那许多人都用直笔,好的真好,坏的真坏,只有宝钗,不是那样写的。 乍看全好,再看就好坏参半,又再看好处不及坏处多,反复看去,全是坏,压根儿没有什么好。 一再反复,看出他全坏,一无好处,这不容易。 但我又说,看出全好的宝钗全坏还容易,把全坏的宝钗写得全好便最难。 读她的话语,看她行径,真是句句、步步都象个极明智极贤淑的人,却终究逃不脱被人指为最十奸十最诈的人,这又因什么? 《纲目》减否全在笔墨之外,便是如此。】(哈斯宝简本第三十八回译自百二十回本第一百十七、一百十八回。) 发布时间:2026-03-03 11:25:4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354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