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三百四十五 四裔考二十二 内容:   ○契丹上  契丹,本东胡种,其先为匈奴所破,保鲜卑山。 与库莫奚异种而同类,并为慕容氏所破,俱窜於松漠之间。 其俗颇与靺羯同,父母死而悲哭者为不壮,但以尸置於山树之上。 经三年之後,乃收其骨而焚之,因酹酒而祝曰:"冬月时,向阳食;夏月时,向阴食。 若我射猎时,使我多得猪鹿。 "其无礼顽傊,於诸夷最盛。 後魏初,大破之,遂逃迸,与库莫奚分背。 经数十年,稍滋蔓,有部落於和龙之北数百里(和龙今柳城郡),多为寇盗。 魏太武帝真君以来,岁贡名马。 於是东北群狄悉万丹部、阿大何部、伏弗郁部、羽林部、日连部、匹黎部、比六于部,各以其名马文皮入献,皆得交市於和龙、密雲之间(密雲今郡)。 齐受魏禅,入贡不绝。 天保四年,犯塞。 文宣北讨,大破之,虏十馀万口,杂畜数十万头。 其後复为突厥所逼,又以万家寄於高丽。 隋开皇末,有别部四千馀家,背突厥来降,文帝方与突厥和好,重失信远人,乃悉给粮令还本部,敕突厥拊纳之,固辞不去。 部落渐众,遂北逐水草畜牧。 有征伐,则酋帅相与议之,兴兵动众,合如符契。 突厥沙钵略可汗遣吐屯潘垤统之。 契丹杀吐屯而遁。 隋大业七年,遣使贡方物。 唐武德中,其大酋孙敖曹等遣人来朝,而君长或小入寇边。 後二年,君长上名马、丰貂。 贞观初,摩会相降。 突厥不欲外夷与唐合,请以梁师都易契丹。 太宗曰:"契丹外夷,已降我,不可索。 师都我叛臣,讵可易降者,不许。 "明年,摩会复入朝,自是有常贡。 二十二年,契丹师窟哥率其部内属,以契丹部为松漠都督府,拜窟哥为持节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封无极男,赐姓李。 置都督府於营州,兼置东夷都护,以统松漠、饶乐之地。 武太后万岁通天元年五月,窟哥曾孙松漠都督(羁縻松漠都督府属,今柳城郡)李尽忠,与其妻兄归诚州刺史孙万荣杀都督赵文翽举兵反,陷营州(今柳城),自号可汗。 命左鹰扬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将军张元遇、右武威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之。 遇贼於西硖石、黄獐谷,官军败绩,元遇、仁节没於贼。 李尽忠死,孙万荣代领其众,攻陷冀州(今信都郡),刺史陆宝积死之。 又陷瀛州属县(今河间郡),又遣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王孝杰与苏宏晖率兵十八万,与孙万荣战於东硖石,官军又大败,孝杰没於陈,宏晖弃甲而遁。 又命河内王武懿宗为大总管,右肃政御史大夫娄师德为副,沙吒忠义为前军,率兵二十万,以讨破之。 万荣为其家奴所杀,其党遂溃,乃附於突厥。 开元初,尽忠从父弟都督失活以默啜政衰,率部落来降,元宗赐丹书铁券。 五年,以宗女为永乐公主,出降契丹松漠王李失活。 失活死,以其弟娑固袭封。 後为其酋可突于所杀,奉娑固从父弟郁于为君,诏即拜郁于袭封,以宗室出女慕容氏为公主妻之。 郁于死,弟吐于嗣。 吐于为可突于所逼来奔。 可突于奉其弟邵固统众,诏许袭封。 後三年,可突于杀邵固,立屈烈为王,胁奚众共降突厥。 诏幽州长史、范阳节度使赵舍章等八总管兵击之,大破其师,可突于走。 明年,复寇边,幽州长史张守珪围之。 可突于为其下所杀,支党皆散。 二十五年,守珪讨契丹,再破之。 天宝四载,契丹大酋李怀秀降,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以宗室出女独孤为静乐公主妻之。 是岁,杀公主叛去,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讨破之。 更封其酋楷落为恭仁王,代松漠都督。 禄山方幸,表讨契丹以向帝意。 发幽州、雲中、平卢、河东兵十馀万,以奚为乡导,大战潢水南,禄山败,死者数千。 自是禄山与相侵掠未尝解,至其反乃已。 契丹在开元、天宝间,使朝献者无虑二十。 故事,以范阳节度为押奚、契丹使,自至德後,藩镇擅地务自安,障戍斥候益谨,不生事於边,奚、契丹亦鲜入寇,岁选酋豪数十入长安朝会,每引见,赐与有秩,其下率数百皆驻馆幽州。 至德、宝应时再朝献。 大历中十三,贞元间三,元和中七,大和、开成间凡四,然天子恶其外附回鹘,不复官爵渠长。 会昌二年,回鹘破,契丹酋屈戍始复内附,拜雲麾将军、守右武卫将军。 於是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为易回鹘所与旧印,赐唐新印,曰"奉国契丹之印"。 咸通中,其王习尔之再遣使者入朝,部落浸又疆。 习尔之死,族人钦德嗣。 光启时,方天下盗兴,北疆多故,乃钞奚、室韦小小部种皆役服之。 其居曰枭罗个没里,没里者,河也。 是谓黄水之南,黄龙之北,得鲜卑之故地。 当唐之末,其地北接室韦,东邻高丽,西界奚国,而南至营州。 其部族之大者曰大贺氏,後分为八部,其一曰但利皆部,二曰乙室活部,三曰实活部,四曰纳尾部,五曰类没部,六曰内会鸡部,七曰集解部,八曰奚偗部。 部之长号大人,而常推一大人建旗鼓以统八部。 至其岁久,或其国有灾疾而畜牧衰,则八部聚议,以旗鼓立其次而代之。 被代者以为约本如此,不敢争。 某部大人遥辇次立,时刘仁恭据有幽州,数出兵摘星岭攻之,每岁秋霜落,则烧其野草,契丹马多饥死,以良马赂仁恭求市牧地,请听盟约甚谨。 八部之人以为遥辇不任事,选於其众,以阿保机代之。 阿保机,亦不知其何部人也,为人多智勇而善骑射。 是时,刘守光暴虐,幽、涿之人多亡入契丹,阿保机乘间入塞,攻陷城邑,俘其人民,依唐州县置城以居之。 汉人教阿保机曰:"中国之王无代立者。 "由是阿保机益以威制诸部而不肯代。 其立九年,诸部以久不代,共责诮之。 阿保机不得己,传其旗鼓,而谓诸部曰:"吾立九年,所得汉人多矣,吾欲自为一部以治汉城,可乎? "诸部许之。 汉城在炭山东南栾河上,有盐铁之利,乃後魏滑盐县也。 其地可植五榖,阿保机率汉人耕种,为治城郭邑屋廛市如幽州制度,汉人安之,不复思归。 阿保机知众可用用,其妻述律策,使人告诸部大人曰:"我有盐池,诸部所食。 然诸部知食盐之利,而不知盐有主人,可乎? 当来犒我。 "诸部以为然,共以牛酒食盐池。 阿保机伏兵其旁,酒酣伏发,尽杀诸部大人,遂立,不复代。 梁将篡唐,晋王李克用使人聘於契丹,约为兄弟,赠金帛甚厚,期共举兵击梁。 阿保机既而背约,遣使聘梁称臣,约共灭晋。 後唐庄宗天祐十三年,契丹寇晋蔚州,又攻破新州。 庄宗遣周德威击之,德威兵败,走幽州,契丹围之。 幽、蓟之间,虏骑遍野,德威拒守百馀日,契丹兵败,乃解去。 阿保机多用汉人,汉人教以隶书之半增损之,作文字数千,以代刻木之约。 又制婚姻,置官号。 乃僭称皇帝,自号天皇王,以其所居横帐地名为姓,曰世里。 世里,译者谓之耶律。 名年曰天赞。 以其所居为上京,起楼其间,号西楼,又於其东千里起东楼,北三百里起北楼,南木叶山起南楼,往来射猎四楼之间。 好鬼而贵日,每月朔日,东向而拜日,其会聚、视国事,皆以东向为尊,四楼门屋皆东向。 庄宗讨张文礼,围镇州。 定州王处直惧镇且亡,晋兵必并击己,乃遣子郁说契丹入塞以牵晋兵。 郁谓阿保机曰:"镇州金帛山积,姬女罗绮盈廷。 张文礼得之为晋所攻,惧死不暇,故留以待皇帝。 "阿保机大喜,乃空国入寇,攻幽州不克,又攻涿州,陷之。 遂攻中山,渡沙河。 庄宗自将铁骑五千,乘虏散走,会天大雪,契丹人马饥寒,多死,乃引兵去。 虽无所得而归,然自此颇有窥中国之意,患女真、渤海在其後,欲击渤海,惧中国乘其虚,乃遣聘使唐通好。 同光间,使者再至。 庄宗崩,明宗遣供奉官姚坤告哀於契丹。 阿保机问坤以洛阳之变,仰天大哭曰:"晋王与我约为兄弟,河南天子,即吾儿也。 昨闻中国乱,欲以甲马五万往助我儿,而渤海未除,志愿不遂。 "又曰:"我儿既没,理当取我商量,新天子安得自立? "坤曰:"新天子将兵二十年,位至大总管,所领精兵三十万,天时人事,岂可得违? "其子突欲在侧曰:"使者无多言,蹊田夺牛,岂不为过! "坤曰:"应天顺人,岂比匹夫之事。 至如天皇王得国而不代,岂疆取之邪? "阿保机即慰劳坤曰:"理正当如是尔! "又曰:"吾闻此儿有宫婢二千人,乐官千人,放鹰走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不惜人民,此其所以败也。 我自闻其祸,即举家断酒,解放鹰犬,罢散乐官。 我亦有诸部乐官千人,非公宴不用。 我若所为类吾儿,则亦安能长久? "又谓坤曰:"吾能汉语,然绝口不道於部人,惧其效汉而怯弱也。 "因戒坤曰:"尔当先归,吾以甲马三万会新天子幽、镇之间,共为盟约,与我幽州,则不复侵汝矣。 "阿保机攻渤海,取其扶馀一城,以为东丹国,以其长子人皇王突欲为东丹王。 已而阿保机病死,述律护丧归西楼,立其次子元帅太子耀屈之。 坤从至西楼而还。 耀屈之後更名德光,谥阿保机为大圣皇帝。 德光立三年,改元天显,遣使聘唐,明宗厚礼之,遣使报聘。 会定州王都反,求援於契丹,契丹遣秃馁、萴刺将兵援都,唐遣王晏球破定州,擒秃馁等斩之,擒其壮健者五千馀人为"契丹直。 "初,阿保机死,长子东丹王突欲当立,其母述律爱德光。 德光智勇,素服诸部,共希旨请立德光。 突欲不得立,长兴元年,自夫馀泛海奔唐。 明宗赐其姓为东丹,更名曰慕华,拜怀化军节度使。 後又更姓李名赞华。 契丹自阿保机时侵灭诸国,称雄北方。 及救王都,为王晏球所败,丧其万骑,又失赫邈等,皆名将,而述律尤思念突欲,由是卑辞厚币,数遣使聘中国,因求归赫邈、萴刺等。 唐辄斩其使而不报。 当此之时,中国之威几振。 距幽州北七百里有榆关,东临海,北有兔耳、覆舟山。 山皆陡绝,并海东北,有路狭仅通车,其旁地可耕植。 唐时置东西狭石、渌畴、米砖、长杨、黄花、紫蒙、白狼等戍,以扼契丹於此。 戍兵常自耕食,惟衣絮岁给幽州,久之皆有田宅,养子孙,以坚守为己利。 自唐末幽、蓟戍兵废散,契丹因得出陷平、营,而幽、蓟之人岁苦寇钞。 自涿州至幽州百里,人迹断绝,转饷常以兵护送,契丹多伏兵盐沟以击夺之。 庄宗之末,赵德钧镇幽州,於盐沟置良乡县,又於幽州东五十里筑城,皆戍以兵。 及破赫邈等,又於其东置三河县。 由是幽、蓟之人始得耕牧,而输饷可通。 德光乃西徙横帐居揆刺泊,出寇雲、朔之间。 明宗患之,以石敬塘镇河东,总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御之。 应顺、清泰之间,调发馈饷,远近劳敝。 德光侍其母甚谨,常侍立其侧,国事必告而後行。 石敬塘反,唐遣张敬达等讨之。 敬塘遣使求救於德光,称臣以父事之,约事捷之後,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 契丹兵出雁门,车骑连亘数十里,唐兵大败。 遂筑坛晋城南,立敬塘为皇帝。 敬塘自太原入洛阳,德光送至潞州。 先时唐废帝遣赵德钧并其子延寿将兵御契丹,德钧阴遣人聘德光求立已为帝。 德光指穹庐前巨石谓德钧使者曰:"吾已许石郎矣。 石烂,可改也。 "德光至潞州遂执德钧父子而去。 後以延寿为幽州节度使,封燕王。 契丹当庄宗、明宗时攻陷营、平二州,及已立晋,又得雁门以北幽州节度管内,一十六州。 乃以幽州为燕京,改天显十一年为会同元年,更其国号大辽,置百官,皆依中国,参用中国之人。 晋高祖每遣使聘问,奉表称臣,岁输绢三十万疋,其馀宝玉珍异,下至中国饮食诸物,使者相属於道,无虚日。 德光约高祖不称臣,更表为书,称"儿皇帝",如家人礼。 德光遣中书令韩频奉册高祖为英武明义皇帝。 高祖复遣赵莹、冯道等以太常卤簿奉册德光及其母尊号。 终其世,奉之甚谨。 高祖崩,出帝即位,德光怒其不先以告,而又不上表,不称臣而称孙,数遣使者责晋。 晋大臣皆恐,而景延广对契丹使者语独不逊。 德光益怒,杨光远反青州,招之。 开运元年春,德光倾国南寇,分其众为三,西出雁门,攻并、代,刘知远击败之於秀容;东至於河,陷博州,以应光远;德光与延寿南攻,陷贝州,德光屯元城,兵及黎阳。 晋出帝亲征,遣李守真等东驰马家渡,击败契丹。 而德光与晋相距於河月馀,闻马家渡兵败,乃引众击晋,战於戚城。 德光临阵,望见晋军旗帜光明,而士马严整,有惧色,谓其左右曰:"杨光远言晋家兵马半已饿死,何其盛也! "兵既交,杀伤相半,阵间断箭遗镞,布厚寸馀。 日暮,德光引去,分其兵为二,一出沧州,一出深州以归。 二年正月,德光复倾国入寇,围镇州,分兵攻下鼓城等九县。 杜重威守镇州,闭壁不敢出,契丹南掠邢、洺、磁,至於安阳河,千里之内,焚剽殆尽。 契丹见大桑木,骂曰:"吾知紫披袄出自汝身,吾岂容汝活邪! "东薪於木而焚之。 是时,出帝病,不能出征,遣张从恩、安审琦、皇甫遇等御之。 过前渡漳水,遇契丹,战於榆林,几为所虏。 审琦从後救之,契丹望见尘起,谓救兵至,引去。 而从恩畏法,不敢追,亦引兵南走黎阳。 契丹已北,而出帝疾少间,乃下诏亲征,军於澶州,遣杜重威等北征。 契丹归至古北,闻晋军且至,即复引而南,及重威战於阳城、卫村,晋军饥渴,凿井辄坏,绞泥汁而饮。 德光坐奚车中,呼其众曰:"晋军尽在此矣,可生擒之,然後平定天下。 "会天大风,晋军奋死击之,契丹大败。 德光丧车,骑一白橐驼而走。 至幽州,其首领大将,各笞数百,独赵延寿免焉。 是时,天下旱蝗,晋人苦兵,乃遣开封府军将张晖假供奉官,聘於契丹,奉表称臣,以修和好。 德光语不逊,然契丹亦自厌。 兵德光母述律尝谓晋人曰:"南朝汉儿争得一向卧邪? 自古闻汉来和蕃,不闻蕃去和汉。 若汉儿实有回心,则我亦何惜通好! "晋亦不复遣使,然数以书招赵延寿延寿。 见晋衰而天下乱,尝有意窥中国,而德光亦尝许延寿灭晋而立之。 延寿得晋书,伪为好辞报晋,言身陷虏思归,约晋发兵为应。 而德光将高牟翰亦诈以瀛州降晋,晋君臣皆喜。 三年七月,遣杜重威、李守真、张彦泽等出兵为延寿应,兵趋瀛州,牟翰空城而去。 晋军至城下,见城门,皆启,疑有伏兵,不敢入。 遣梁汉璋追牟翰及之,汉璋战死,重威等军屯武疆。 德光闻晋出兵,乃入寇镇州。 重威西屯中渡,与德光夹水而军。 德光分兵,并西山出晋军後,攻破栾城县,县有骑军千人,皆降於虏。 德光每获晋人,刺其面,文曰"奉敕不杀",纵以南归。 重威等被围粮绝,遂举军降。 德光喜谓赵延寿曰:"所得汉儿皆与尔。 "因以龙凤赭袍赐之,使衣以抚晋军,亦以赭袍赐重威。 遣傅住儿监张彦泽将骑二千,先入京师。 晋出帝与太后为降表,自陈过咎。 德光遣解里,以手诏赐帝曰:"孙儿但勿忧,管取一吃饭处。 "德光将至京师,有司请以法驾奉迎,德光曰:"吾躬擐甲胄,以定中原,太常之仪,不暇顾也。 "止而不用。 出帝与太后出郊奉迎,德光辞不见,曰:"岂有两天子相见於道路邪! "四年正月丁亥朔旦,晋文武百官班於都城北,望帝拜辞,素服纱帽以待。 德光被甲衣貂帽,立马於高冈,百官俯伏待罪。 德光入自封邱门,登城楼,遣通事宣言谕曰:"我亦人也,可无惧。 我本无心至此,汉兵引我来尔。 "遂入晋宫,宫中嫔妓迎谒,皆不顾,夕出宿於赤冈。 封出帝负义侯,迁於黄龙府。 癸巳,入居晋宫,以契丹守诸门,门庑殿庭皆磔犬挂皮,以为厌胜。 甲午,德光胡服视朝於广政殿。 乙未,被中国冠服,百官常参,起居如晋仪,而毡裘左衽,胡马奚车,罗死阶陛,晋人俛首不敢仰视。 二月丁丑朔,金吾六军、殿中省仗、太常乐舞陈於廷,德光冠通天冠,服绛纱袍,执大珪以视朝,大赦,改晋国为大辽,国开运四年为会同十年。 德光尝许赵延寿灭晋而立以为帝,故契丹击晋,延寿所为先锋,虏掠所得,悉以奉德光及其母述律。 德光已灭晋而无立延寿意,以为中京留守、大丞相,燕王如故。 三月丙戍朔,德光服靴袍,御崇元殿,百官入阁,德光大悦,顾左右曰:"汉家仪物盛如此。 我得於此殿坐,岂非真天子邪! "德光已灭晋,遣其部族酋豪及其通事为诸州镇刺史、节度使,括借天下钱帛以赏军。 胡兵人马不给粮草,遣数千骑分出四野,劫掠人民,号为"打草榖",东西二三千里之间,民被其毒,远近怨嗟。 汉高祖起太原,所在州镇多杀契丹守将归汉,德光大惧。 又时已热,乃以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 翰,契丹之大族,其号阿钵,翰之妹亦嫁德光,而阿钵本无姓氏,契丹呼翰为国舅,及将以为节度使,李崧为制姓名曰萧翰,於是始姓萧。 德光已留翰守汴,乃北归,以晋内诸司伎术、宫女、诸军将卒数千人从。 自黎阳渡河,行至汤阴,登愁死冈,谓其宣徽使高勋曰:"我在上国以打围食肉为乐,自入中国,心常不快。 若得复吾本土,死亦无恨。 "勋退而谓人曰:"虏将死矣。 "相州梁晖杀契丹守将,闭城距守。 德光引兵破之,城中男子无少长皆屠之,妇女悉驱以北。 後汉以王继弘镇相州,得髑髅十数万枚,为大冢葬之。 德光至临洺,见其井邑荒残,笑谓晋人曰:"致中国至此,皆燕王为罪首。 "又顾张砺曰:"尔亦有力焉。 "德光行至栾城,得疾,卒於杀胡林。 契丹破其腹,去其肠胃,实之以盐,载而北。 晋人谓之"帝羓。 "永康王兀欲立,谥德光为嗣圣皇帝,号阿保机为太祖,德光为太宗。 兀欲,东丹王突欲子也。 突欲奔唐,兀欲留不从,号永康王。 性残忍,然喜宾客,好饮酒,工画知书。 契丹兵助晋攻唐,唐废帝杀突欲。 晋高祖入京师,追封突欲为燕王。 德光灭晋,兀欲从至京师。 德光死栾城,兀欲与赵延寿及诸大将等俱入镇州。 延寿自称权知军国事,遣人求镇州管籲於兀欲,兀欲不与。 延寿左右曰:"契丹大人聚而谋者齰齰,必有变,宜备之。 今中国兵犹万人,可以击虏,不然,事必不成。 "延寿犹豫不决。 兀欲召延寿饮酒,诱而锁之,籍其家,乃宣德光遗制曰:"可於中京即皇帝位。 "中京,契丹谓镇州也。 遣使告哀於诸镇。 萧翰闻德光死,弃汴州而北。 兀欲已立,先遣人报其祖母述律。 述律怒曰:"我儿平晋取天下,有功业,其子在我侧者当立,人皇王背我归中国,其子岂得立邪? "乃率兵逆兀欲,废之。 兀欲留其将麻答守镇州,晋诸将相随德光在镇州者皆留之而去。 与其祖母述律相拒於石桥,述律所将兵多亡归兀欲。 兀欲乃幽述律於祖州。 祖州,阿保机墓所也。 初,德光之击晋也,述律常非之,曰:"吾国用一汉人为主可乎? "德光曰:"不可也。 "述律曰:"然则汝得中国不能有,後必有祸,悔无及矣。 "德光死,载其尸归,述律不哭而抚其尸曰:"待我国中人畜如故,然後葬汝。 "已而兀欲囚之,後死於木叶山。 兀欲更名阮,号天授皇帝,改元曰天禄。 是岁八月,葬德光於木叶山,遣至镇州召冯道、和凝等会葬。 使者至镇州,镇州军乱,大将白再荣等逐出麻答。 据定州,已而悉其众以北。 麻答者,德光之从弟也。 德光灭晋,以为邢州节度使,兀欲立,命守镇州。 麻答尤酷虐,多略中国人,剥面,抉目,拔髪,断腕而杀之,出入常以钳凿挑割之具自随,寝处前後挂人肝、胫、手、足,言笑自若,镇、定之人不胜其毒。 麻答已去,冯道等乃南归。 汉乾祐元年,兀欲率万骑攻邢州,陷内邱。 契丹入寇,常以马嘶为候。 其来也,马不嘶鸣,而矛戟夜有光,又月食,虏众皆惧,以为凶,虽破内邱而人马伤死者大半。 兀欲立五年,会诸部酋长,复谋入寇,诸部大人皆不欲,兀欲疆之。 燕王述轧与太宁王呕里僧等率兵杀兀欲於火神淀。 德光子齐王述律闻乱,走南山。 契丹击杀述轧、呕里僧,而迎述律以立。 述律立,改元应历,号天顺皇帝,後更名璟。 述律有疾,不能近妇人,左右给事,多以宦者。 然畋猎好饮酒,不恤国事,每酣饮,自夜至旦,昼则常睡,国人谓之"睡王"。 初,兀欲常遣使聘汉,使者至中国,而周太祖入立。 太祖後遣将军朱宪报聘,宪还而兀欲死,述律立,遂不复南寇。 显德六年夏,世宗北伐,以保大军节度使田景咸为淤口关部署,右神武统军李洪信为合流口部署,前凤翔节度使王晏为益津关部署,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陆路都部署。 世宗自乾宁军御龙舟,僘船战舰,首尾数十里,至益津关,降其守将,而河路渐狭,舟不能进,乃捨舟陆行。 瓦桥淤口关、瀛漠州守将皆迎降。 方下令进攻幽州,世宗遇病,乃置雄州於瓦桥关,霸州於益津关而还。 周师下三关,瀛、漠兵不血刃。 述律闻之,谓其国人曰:"此本汉地,今已还汉,又何惜邪? "  欧阳氏《五代史记》论曰:初,萧翰闻德光死,北归,有同州郃阳县令胡峤为翰掌书记,随入契丹。 而翰妻争姤,告翰谋反,翰见杀,峤无所依,居虏中七年。 当广顺三年,亡归中国,略能道其所见。 云:"自幽州西北入居庸关,明日,又西北入石关。 关路崖狭,一夫可以当百,此中国控扼契丹之险也。 又三日,至可汗州,南望五台山,其一峰最高者,东台也。 又三日,至新武州,西北行五十里有鸡鸣山,云唐太宗北伐,闻鸡鸣於此,因以名山。 明日,入永定关,北此唐故关也。 又四日,至归化州。 又三日,登天岭,岭东西连亘,有路北下,四顾冥然,黄雲白草,不可穷极。 契丹谓峤曰:'此辞乡岭也,可一南望而为永诀。 '同行者皆恸哭,往往绝而复苏。 又行三四日,至黑榆林,时七月,寒如深冬。 又明日,入斜谷,谷长五十里,高崖峻谷,仰不见日,而寒尤甚。 已出谷,得平地,气稍温。 又行二日,渡湟水。 又明日,渡黑水。 又二日,至汤城淀,地气最温,契丹若大寒,则就温於此。 其水泉清冷,草软如茸,可籍以寝。 而多异花,记其二种:一曰旱金,大如掌,金色烁人;一曰青囊,如中国金灯,而色类蓝可爱。 又二日,至仪坤州,渡麝香河。 自幽州至此,无里候,其向不知为南北。 又二日,至赤崖,翰与兀欲相及,遂及述律战於沙河。 述律兵败而北,兀欲追至独树渡,遂囚述律於扑马山。 又行三日,遂至上京,所谓西楼也。 西楼有邑屋市肆,交易无钱而用布。 有绫锦诸工作、官者、翰林、伎术、教坊、角觝、秀才、僧、尼、道士等,皆中国人,而并、汾、幽、蓟之人尤多。 自上京东去四十里,至真珠寨,始食菜。 明日,东行,地势渐高,西望平地松林郁然数十里。 遂入平川,多草木,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东瓜而味甘。 又东行,至褭潭,始有柳,而水草丰美,有息鸡草尤美,而本大,马食不过十本而饱。 自褭潭入大山,行十馀日而出,过一大林,长二三里,皆芜荑,枝叶有芒刺如箭羽,其地皆无草。 兀欲时卓帐於此,会部人葬德光。 自此西南行,日六十里,行七日,至大山门,两高相去一里,有长松丰草,珍禽野卉,有屋宇碑石,曰'陵所'也。 兀欲入祭,诸部大人惟执祭器者得入。 入而门阖。 明日开门,曰'抛醆',礼毕。 问其礼,皆秘不肯言。 "峤所目见囚述律,葬德光等事,与中国所记差异。 已而翰得罪被锁,峤与部曲东之福州,翰所治也。 峤等东行,过一山,名十三山,云此西南去幽州二千里。 又东行数日,过卫州,有居人三千馀家,盖契丹所虏中国卫州人,筑城而居之。 峤至福州而契丹多怜峤,教其逃归,峤因得其诸国种类远近。 云:"距契丹国东至於海,有铁甸,其族野居皮帐,而人刚勇。 其地少草木,水咸浊,色如血,澄之久而後可饮。 又东,女真,善射,多牛、鹿、野狗。 其人无定居,行以牛负物,遇雨则张革为屋。 常作鹿鸣,呼鹿而射之,食其生肉。 能酿麋为酒,醉则缚之而睡,醒而後解,不然则杀人。 又东南,渤海,又东,辽国,皆与契丹略同。 其南海曲,有鱼盐之利。 又南,奚,与契丹略同,而人好杀戮。 又南,至榆关矣,西南至儒州,皆故汉地。 西则突厥、回纥。 西北至妪厥律,其人长,髦头,酋长全其髪,盛以紫囊。 地严寒,水出大鱼,契丹仰食。 又多黑、白、黄貂鼠皮,北方诸国皆仰足。 其人最勇,邻国不敢侵。 又其西,辖戛,又其北,单于突厥,皆与妪厥律略同。 又北,黑车子,善作车帐,其人知孝义,地贫无所产。 云契丹之先,常役回纥,後背之走黑车子,始学作车帐。 又北,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尤寒,水曰瓠〈盧瓜〉河,夏秋冰厚二尺,春冬冰彻底,常烧器销冰乃得饮。 东北至韈劫子,其人髦首,被皮为衣,不鞍而骑,大弓长箭,尤善射,遇人辄杀而生食其肉,契丹等国皆畏之。 契丹五骑遇一韈劫子,则皆散走。 其国三面皆室韦,一曰室韦,二曰黄头室韦,三曰兽室韦。 其地多铜、铁、金、银,其工巧,铜铁诸器皆精好,善织毛锦。 地尤寒,马溺至地成冰堆。 又北,狗国,人身狗首,长毛不衣,手搏猛兽,语为犬嗥,其妻皆人,能汉语,生男为狗,女为人。 自相婚嫁,穴居食生,而妻女人食。 云尝有中国人至其国,其妻怜之,使逃归,与其著十馀只,教其每走十馀里遗一著,狗夫追之,见其家物,必衔而归,则不能追矣。 "其说如此。 又曰:"契丹尝选百里马二十匹,遣十人赍乾面北行,穷其所见。 其人自黑车子,历牛蹄国北行一年,经四十三城,居人多以木皮为屋,其语言无译者,不知其国地、山川、部族、名号。 其地气,遇平地则温和,山林则寒冽。 至三十三城,得一人,能铁甸语,其言颇可解,云地名颉利乌于邪堰。 云'自此以北,龙蛇猛兽,魑魅群行,不可往矣。 '其人乃还,此北荒之极也。 "契丹谓峤曰:"夷狄之人岂能胜中国,然晋所以败者,主暗而臣不忠。 "因具道诸国事,曰:"子归悉以语汉人,使汉人努力事其主,无为夷狄所虏,吾国非人境也。 "峤归,以为《陷虏记》云。 发布时间:2026-03-09 18:04:07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46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