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五十四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内容: 【李本总批:一人曰:“大奇大奇,这国里强十奸十和尚。 ”又一人曰:“不奇不奇,到处有底,也是常事。 ”难道此国里再无一个丈夫? 作者亦嘲弄极矣。】【澹漪子曰:一部《西游》中,惟女魔最多。 始于四圣,终于天竺玉兔,复间以十十尸十十魔、杏仙、蝎、鼠、蜘蛛之类,参差错出,不为少矣。 而其中最危而最险者,无如一西梁女国。 曷言之? 彼四圣,圣也;十十尸十十魔、杏仙、蝎、鼠、蜘蛛、玉兔,皆妖也。 圣则不敢为耦,妖则不可为耦,虽愚夫或犹能勉强自持。 若西梁国之女王,固宛然与我同类之人也。 言其容饰之艳丽,则诸妖不如;言其居食之富贵,则四圣不如;言其爵位之尊崇,则天竺公主亦不如,极人间世可喜可慕之事,更无有过于此者。 如是则当之而不惑者,不亦难乎? 而三藏于此,独能见色不迷,见欲不乱。 故吾谓西方路上,苟无西梁女国则已;若有西梁女国,则十万八千里中,当以此为第一奇逢。 而唐僧八十一难中,亦当以此为第一大难,所谓“处逆境易,处顺境难”也。 不然,彼举国君臣,玉帛相见,饮食宴笑,何乐如之,而乃列之灾难薄中,名为四十三难,何哉? 一迂儒谈西梁女国事,叹曰:“愚哉唐僧,奈何舍人王之贵、倾国之色而不取? ”道人笑日:“彼非恶而逃之,只是怕将身做香袋耳。 ”迂儒曰:“既从其欲,何虑香袋? ”道人曰:“不从,则零碎做香袋;既从,则囫囵做香袋矣,究竟囫囵者终归于零碎而后已。 ”美色可十爱十也,香袋亦可畏也。】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 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女国。 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十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 ”三人闻言,谨遵严命。 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 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 不分老少,尽是妇女。 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 人种来了! ”【证道本夹批: 奇语。】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 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 我是个销猪! ”行者道:“呆子,莫十胡十谈。 拿出旧嘴脸便是。 ”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十起一双蒲扇耳,扭十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 有诗为证。 诗曰:【证道本夹批: 宇宙大矣,何所不有? 此国当因此诗而传。】 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十陰十世少十陽十。 农士工商皆女辈,【李本旁批: 骂得毒。】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 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 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 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旁路下,都看唐僧。 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 沙僧也装(上左齿右可,下女 )虎维持。 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朵。 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 师徒们转湾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 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 ”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十陽十驿”三字。 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十陽十之驿。 ”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照照,看可有双影。 ”【李本旁批:好照管。】八戒道:“莫弄我! 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 ”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 谨言! ”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 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 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 你看他拿茶的也笑。 少顷,茶罢。 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 ”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 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 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 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 一行连马五口。 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 ”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 下官乃迎十陽十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 ”【证道本夹批:何其彬彬有礼。】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 道:“爷爷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给,送老爷们西进。 ”三藏欣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我是迎十陽十馆驿丞,有事见驾。 ”黄门即时启奏。 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 ”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 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 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 ”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 ”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 ”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 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 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 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十陰十陽十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 ”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十悦。 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 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 ”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 他徒弟怎生凶丑? ”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 【李本旁批: 女人自十爱十好男子。】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十精十。 ”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 ”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 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 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 ’”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十陽十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 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 ”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 ”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 ”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 ”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 ”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十逼十成亲,却怎么是好? ”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 ”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 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 ”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 ”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 ”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 ”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 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 ”三藏道:“善哉! 善哉! 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 ”驿丞道:“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 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 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 ”三藏闻言,低头不语。 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 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希。 请御弟速允,庶好回奏。 ”长老越加痴痖。 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十爱十你托国之富,也不十爱十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 ”【证道本夹批: 好个十毛十遂自荐。】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 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 ”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 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 ’”行者道:“呆子,勿得十胡十谈,任师父尊意。 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 ”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 ”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 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 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 ”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却去西天取经? 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 ”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 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发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 ”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 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 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 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十娘十,讨盘缠,回大唐也。 ”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 ”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锺肯酒,如何? ”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 ”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 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 ”行者道:“师父放心。 老孙岂不知你十性十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 ”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 ”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 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 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 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 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十精十,【李本旁批: 既是女人矣,缘何不是怪物妖十精十?】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 诚为不善了也。 ”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 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十陽十,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十精十,坠十落了本教人身? ”行者道:“今日允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十十交十十付与我们。 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 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 哄得他君臣欢十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 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 一则不伤了他的十性十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 ——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 ”【证道本夹批: 好计! 好计! 此亦棋家倒跌法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徒高见。 ”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主公佳梦最准,鱼十水之欢就矣。 ”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十床十,启樱十唇,露银齿,笑吟吟娇十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 ”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 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回,好到此拜认爷十娘十,讨盘费回大唐也。 ”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 ”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 ”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 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 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 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 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 【证道本夹批: 写得艳如花,热如火,真令人应接不暇。】但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 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 馥(香育阝 )异香蔼,氤氲瑞气开。 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 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 笙歌音美,弦管声谐。 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 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 此地自来无合卺,【证道本夹批: 奇事创句。】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十陽十馆驿。 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驾到了。 ”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 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 ”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 ”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 你看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 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 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 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 好个妙龄聪俊风十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十娘十。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外,不觉十婬十情汲汲,十爱十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 ”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 猪八戒在旁,掬着嘴,饧眼观看。 【证道本夹批: 有景。】那女王却也嬝娜。 真个:眉如翠羽,肌似羊脂。 脸衬桃花十瓣,鬟堆金凤丝。 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十媚姿。 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 说甚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 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 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 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证道本夹批:此时老呆好不难过。】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十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 ”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 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十娘十上辇。 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 ”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 【李本旁批: 的是怕毴和尚。】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 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 ”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同携素手,共坐龙车。 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 一个要洞房花烛十十交十十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 女帝真情,圣僧假意。 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 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 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 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边同行。 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 好现成呀! 这个弄不成! 这个弄不成! 吃了喜酒进亲才是! ”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至驾边道:“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 ”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十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 ”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十事。 ”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 ”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 ”女王又问:“怎么两样? ”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 ”女王却又笑吟吟,偎着长老的香十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 ”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 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些。 ”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 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 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 ”【证道本夹批: 大有黄袍加身之意,真所谓“天上跌下一顶平天冠来”也。】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 但见那: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 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 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迴。 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 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 下两路尽是单席。 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 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 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 ”太师喜道:“正是,正是。 师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 ”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 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 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 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 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 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 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十精十,一骨辣噇了个罄荆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看添换来! 拿大觥来! 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 ”沙僧问道:“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 ”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 ’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 快早儿打发关文。 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 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锺,满斟玉十液,连注琼浆。 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彀了。 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 ”女王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 三藏道:“不可! 不可! 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 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 ”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十床十,即取金十十交十十椅一张,放在龙十床十左手,请唐僧坐了,【证道本夹批:此座亦不易得。】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 大圣便教沙僧解十开包袱,取出关文。 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 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樱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 ”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 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 ”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 ”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 ”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 ”三藏道:“大的个徒弟,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 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 ”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 ”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 ”女王即令取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证道本夹批: 此女王亦细润有致。】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 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 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十床十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 ”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 ”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匹,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 ”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 ”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 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 ”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 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 ”遂此合掌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付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 无挂无牵,方可会鸾十十交十十凤友也。 ”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十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 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 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 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 【证道本夹批: 真好看。】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 ”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 ”【证道本夹批: 妙。】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 ”八戒听说,发起个风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 【李本旁批: 着眼。】【证道本夹批: 妙喝。 O位至人王,可谓极贵矣,却终不免“粉骷髅”三字,奈何?】放我师父走路! ”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 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 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那里走! 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 ”【证道本夹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转更为险仄。】沙僧骂道:“贼辈无知! ”掣宝杖劈头就打。 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 咦! 正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 【证道本夹批:总是花星照命。】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十性十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之道务在得先天真一之水,而不可误认房十中之邪行矣。 然妇女虽不可用,而妇女犹不能避,是在遇境不动,见景忘情,速当解脱色魔,打开欲网,以修大道。 万不可见色迷心,伤其本真,有阻前程。 从来读《西游》评《西游》者,多以此篇误认,或猜修道者必须女人,不流于采战,必入于色瘴;或疑修道者必避女人,不入于空寂,便归于山林。 此皆不得真传,妄议私度之辈,何不细味提纲二句乎? 曰:“法十性十西来逢女国”者,言女国西天必由之路,而女国不能避。 曰“逢”者,是无意之相逢,非有心之遇合,是在逢之而正十性十以过之,不得因女色有乱其十性十也。 曰:“心猿定计脱烟花”者,言烟花修行必到之乡,而烟花不可贪。 曰“用计脱”者,是对景而无心,并非避世而不见,特在遇之而心定以脱之,不得以烟花有迷其心也。 逢之脱之,言下分明,何等显然。 篇首“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西梁女国,汝等须要谨慎,切休放十荡情怀。 ”’仙翁慈悲,其叮咛反复,何其深切? 彼行十房十中邪术者,是亦妄人而已,与禽十兽奚择哉? “国中不分老少,尽是妇女。 ”纯十陰十无十陽十也。 “忽见他四众,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 人种来了! ”言男十女相见,为顺其所欲,生人之种,而非逆用其机,生仙之道。 虽仙道与人道相同,然一圣一凡,天地悬隔矣。 “须臾塞满街道,惟闻笑语。 ”写尤物动人,足以乱真,可畏可怕。 “行者道:‘呆子,拿出旧嘴睑便是。 ’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十起一双蒲扇耳,扭十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吓得跌爬乱躲。 ”读者勿作八成发呆,若作呆看,真是呆子,不知道中之意味也。 “把头两冶,摆脱了恩十爱十线索;“将耳竖十起”,挡住了狐媚声音;“扭十动莲蓬”,出污泥而不染;“发出喊声”,处色场而不乱;“拿出旧嘴脸”,发现出一十十团十十真十性十;“吓跌妇女们”,运转过无边的法十轮。 诗云:“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住苦难当。 ”即“说着丑,行着妙。 ”神哉! 神哉! “女人国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 国王愿招御弟为王,与他十陰十陽十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 驿丞以为万代传家之计。 ”犹言混沌初分,累代帝王,并不曾见有个男子得女子而成道,女子得男子而成道者。 只可男十女配合,恣情纵十欲,生子生孙,为万代传家之计。 若欲成道,乌可能之? “大师说出一国之富,倾国之容,八戒叫道:‘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十爱十你托国之富,也不十爱十你倾国之容,快些地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 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 ”此写世间见财起意,见色迷心之徒,是不知久修得道的罗汉,不十爱十此富贵美色,而别有十陰十陽十配合,以女妻男,坐产招夫。 此真惊俗骇众之法言,彼一切在女人身上作话计者,安能知之? 况此女入国,乃上西天必由之路,不过此地,到不得西天,见不的真佛;过得此地,方能到得西天,见的真佛。 女人国都是人身,却非妖十精十怪物可比,十精十怪可以打杀,人身不可以伤损。 此行者到此处,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而假亲脱网也。 “待筵宴已毕,只说送三人出城,回来配合”者,假亲也;“哄得她君臣欢喜”者,假亲也;“使定身法叫她们不能动身”者.脱网也。 “一则不伤她的十性十命,二来不损你的元神,岂不是两全其美”者,无损于彼,有益于我,有人有己,大小无伤,两国俱全,其美孰大于此? 彼以幻身而采取者,是乃苦中作乐,其美安在? 仙翁将过女人国之大法,已明明和盘托出。 犹有一般地狱种子,或采首经粟子,以为一则不伤她的十性十命,二来不损我的元神;或十十交十十十合十抽十纳红铅,以十陰十补十陽十为假亲,而非真亲。 如此等类,不一而足,重则伤其十性十命,轻则损其十陰十德,大失仙翁度世之本原。 殊不知心中一着女人,则神驰十性十迷,未取于人,早失于己,可不慎诸? “女王凤目峨眉,樱桃小口,十分艳丽。 真个是丹桂嫦娥离月殿,碧桃王母降瑶池。 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角流涎,心头鹿撞,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是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 ”以见美色迷人,易足销十魂。 古人谓“生我之处,即死我之处”,良有深意,不是撰说。 “女王与唐僧素手共坐龙车,倚香十肩,偎桃腮,开檀口,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 ’”曰:“御弟哥哥,你吃素吃荤。 ”曰:“御弟哥哥又姓陈。 ”写出一篇狐媚殷勤十爱十怜之意,曲肖人间十婬十奔十浪十妇情态,有声有色,若非有大圣人能以处治,安得不落于网中? 吕祖云:“二八佳人十体似酥,腰中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君骨髓枯。 ”盖人自无始劫以来,以至千万劫,从色中而来,从色中而去,诸般易除,惟此色魔难消。 修行人若不将此关口打破,饶你铁打的罗汉,铜铸的金刚,一经火灼,四大俱化,焉能保的十性十命,完全大道? 释典所谓“袈裟下大事不明,最苦;裙钗下大事不明,更苦”者是也。 “女王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 ”唐僧自收三徒而后,历诸国土,未曾添注法名,而女国何以忽添? 此中有深意焉。 世间之最易动人者,莫如女色;最难去者,莫如女色。 遇色而不能动,则世更无可动之物;遇色而不能不动,则世无有不动之物。 故必于女国过得去,方为悟空、悟能、悟净,而三家合一,五行攒簇;过不得去,不为悟空、悟能、悟净,而三家仍未合,五行仍未攒。 是有空、能、净之名,未有空、能、净之实,犹如出长安时单身只影相同,何得云人我同济,彼此扶持? 故三徒必于途中收来,必在女王手中注名画押,端端正正,印证过去,才为真实不虚。 赐金银行者不受,赐绫锦行者不受,而惟受一饭之米,亦在包容之中。 外虽受而内实无受,特以示色不能动心,而无一物可能动者。 “三藏赚女王送三徒出城,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三人同志,防危虑险也。 “三人厉声高叫道:‘不必远送,就此告别。 ’长老下车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 ’”夫假亲,凡以为赚哄印信,而欲脱网之计。 若印信已得,关文已换,前途无阻,正当拜别女国,奔大路而取真经,时不容迟缓者也。 八戒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 ”真是暮鼓晨钟,惊醒梦中多少痴汉。 一切迷徒,闻得此等法音,当吓得魂飞魄散,跌倒而莫知所措矣。 “三藏上马,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 ’弄阵旋风,呼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 ”此烟花之网已脱,而风月之魔难除,色之惑人甚矣哉! 学者早于女国举一只眼,勿为烟花风月所迷,幸甚! 诗曰:烟花寨里最迷真,志士逢之莫可亲。 对景忘惰毫不动,借他宝信炼元神。】 发布时间:2026-03-14 11:29:07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51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