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八十六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内容: 【澹漪子曰:魔怪中要吃唐僧者多矣,未有真吃唐僧者,亦未有未吃唐僧而假献其头者,彼其意不过欲欺人耳。 究竟明眼人不可欺。 而情见势诎,并欲保其残躯、故十穴十而不可得,此怪可谓心劳日拙矣。 从来大言不惭者,必无实用。 一战而杜门,一睡而就缚,豹鞟犹犬鞟耳,安在乎南山大王数百年之放十荡耶! 三藏西行至此,始闻樵子一言云:“天竺极乐之乡,不满千里。 ”想当日取经者之心,与后日作记者、读记者之心,一时俱洒然,霍然如起沉疴而释重负。】话说孙大圣牵着马,挑着担,满山头寻叫师父,忽见猪八戒气呼十呼的跑将来道:“哥哥,你喊怎的? ”行者道:“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 ”八戒道:“我原来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做什么将军! 我舍着命,与那妖十精十战了一会,得命回来。 师父是你与沙僧看着的,反来问我? ”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 你不知怎么眼花了,把妖十精十放回来拿师父。 我去打那妖十精十,教沙和尚看着师父的,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 ”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 ”说不了,只见沙僧来到。 行者问道:“沙僧,师父那里去了? ”沙僧道:“你两个眼都昏了,把妖十精十放将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十精十的,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 ”行者气得暴跳道:“中他计了,中他计了! ”沙僧道:“中他什么计? ”行者道:“这是分瓣梅花计,把我弟兄们调开,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 天,天,天! 却怎么好! ”止不住腮边泪滴。 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 横竖不远,只在这座山上,我们寻去来。 ”三人没计奈何,只得入山找寻。 行了有二十里远近,只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府——削峰掩映,怪石嵯峨。 奇花瑶草馨香,红杏碧桃艳丽。 崖前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门外苍松,黛色参天二千尺。 双双野鹤,常来洞十口舞清风;对对山禽,每向枝头啼白昼。 簇簇黄藤如挂索,行行烟柳似垂金。 方塘积水,深十穴十依山。 方塘积水,隐穷鳞未变的蛟龙;深十穴十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 果然不亚神仙境,真是藏风聚气巢。 行者见了,两三步,跳到门前看处,那石门紧闭,门上横安着一块石版,石版上有八个大字,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 ”【证道本夹批:“隐雾”、“连环”可解,“折岳”不可解。】行者道:“八戒,动手啊! 此间乃妖十精十住处,师父必在他家也。 ”那呆子仗势行凶,举钉钯尽力筑将去,把他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窿,叫道:“妖怪! 快送出我师父来,免得钉钯筑倒门,一家子都是了帐! ”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报道:“大王,闯出祸来了! ”老怪道:“有甚祸? ”小妖道:“门前有人把门打破,嚷道要师父哩! ”老怪大惊道:“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 ”先锋道:“莫怕! 等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奔至前门,从那打破的窟窿处,歪着头,往外张,见是个长嘴大耳朵,即回头高叫:“大王莫怕他! 这是个猪八戒,没甚本事,不敢无理。 他若无理,开了门,拿他进来凑蒸。 怕便只怕那十毛十脸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边听见道:“哥啊,他不怕我,只怕你哩。 师父定在他家了。 你快上前。 ”行者骂道:“泼孽畜! 你孙外公在这里? 送我师父出来,饶你命罢! ”先锋道:“大王,不好了! 孙行者也寻将来了! ”老怪报怨道:“都是你定的什么分瓣分瓣,却惹得祸事临门! 怎生结果? ”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 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洪海量的猴头,虽则他神通广大,却好奉承。 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奉承他几句,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 惹还哄得他去了,唐僧还是我们受用,哄不过再作理会。 ”老怪道:“那里得个假人头? ”先锋道:“等我做一个儿看。 ”好妖怪,将一把? 钢刀斧,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样,喷上些人血,糊糊涂涂的,着一个小怪,使漆盘儿拿至门下,叫道:“大圣爷爷,息怒容禀。 ”孙行者果好奉承,听见叫十声大圣爷爷,便就止住八戒:“且莫动手,看他有甚话说。 ”拿盘的小怪道:“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村顽,不识好歹,这个来吞,那个来啃,抓的抓,咬的咬,把你师父吃了,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也。 ”行者道:“既吃了便罢,只拿出人头来,我看是真是假。 ”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 猪八戒见了就哭道:“可怜啊! 那们个师父进去,弄做这门个师父出来也! ”行者道:“呆子,你且认认是真是假。 就哭! ”八戒道:“不羞! 人头有个真假的? ”行者道:“这是个假人头。 ”八戒道:“怎认得是假? ”行者道:“真人头抛出来,扑搭不响;假人头抛得象梆子声。 你不信,等我抛了你听。 ”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当的一声响亮。 沙和尚道:“哥哥,响哩! ”行者道:“响便是个假的。 我教他现出本相来你看。 ”急掣金箍棒,扑的一下,打破了。 八戒看时,乃是个柳树根。 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我把你这伙十毛十十十团十十! 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莫成我师父是柳树十精十变的! ”【证道本夹批: 梅花十瓣腔空拿唐僧,柳树根难欺行者。 梅、柳二计俱拙。】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道:“难,难,难! 难,难,难! ”老妖道:“怎么有许多难? ”小妖道:“猪八戒与沙和尚倒哄过了,孙行者却是个贩古董的——识货,识货! 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 如今得个真人头与他,或者他就去了。 ”老怪道:“怎么得个真人头——我们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头选一个来。 ”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教啃净头皮,滑塔塔的,还使盘儿拿出,叫:“大圣爷爷,先前委是个假头。 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我大王留了镇宅子的,今特献出来也。 ”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窟里抛出,血滴滴的乱滚。 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没奈何就哭。 八戒、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 八戒噙着泪道:“哥哥,且莫哭。 天气不是好天气,恐一时弄臭了。 等我拿将去,乘生气埋下再哭。 ”行者道:“也说得是。 ”那呆子不嫌秽污,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 向十陽十处,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冢。 才叫沙僧:“你与哥哥哭着,等我去寻些什么供养供养。 ”他就走向涧边,攀几根大柳枝,拾几块鹅十卵十石,回至坟前,把柳枝儿插在左右,鹅十卵十石堆在面前。 行者问道:“这是怎么说? ”八戒道:“这柳枝权为松柏,与师父遮遮坟顶;这石子权当点心,与师父供养供养。 ”行者喝道:“夯货! 人已死了,还将石子儿供他! ”八戒道:“表表生人意,权为孝道心。 ”行者道:“且休十胡十弄! 教沙僧在此,一则庐暮,二则看守行李、马匹。 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拿住妖魔,碎十十尸十十万段,与师父报仇去来。 ”沙和尚滴泪道:“大哥言之极当。 你两个着意,我在此处看守。 ”好八戒,即脱了皂锦直裰,束一束着体小衣,举钯随着行者。 二人努力向前,不容分辨,径自把他石门打破,喊声振天,叫道:“还我活唐僧来耶! ”那洞里大小群妖,一个个魂飞魄散,都报怨先锋的不是。 老妖问先锋道:“这些和尚打进门来,却怎处治? ”先锋道:“古人说得好,手插鱼篮,避不得腥。 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帅领家兵杀那和尚去来! ”老怪闻言,无计可奈,真个传令,叫:“小的们,各要齐心,将十精十锐器械跟我去出征。 ”果然一齐呐喊,杀出洞门。 这大圣与八戒,急退几步,到那山场平处,抵住群妖,喝道:“那个是出名的头儿? 那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 ”那群妖扎下营盘,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老怪持铁杵,应声高呼道:“那泼和尚,你认不得我? 我乃南山大王,数百年放十荡于此。 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如何? ”行者骂道:“这个大胆的十毛十十十团十十! 你能有多少的年纪,敢称南山二字? 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尚坐于太清之右;佛如来是治世之尊,还坐于大鹏之下;孔圣人是儒教之尊,亦仅呼为夫子。 你这个孽畜,敢称什么南山大王,数百年之放十荡! 不要走! 吃你外公老爷一棒! ”那妖十精十侧身闪过,使杵抵住铁棒,睁圆眼问道:“你这嘴脸象个猴儿模样,敢将许多言语压我! 你有什么手段,在吾门下猖狂? ”行者笑道:“我把你个无名的孽畜! 是也不知老孙! 你站住,硬着胆,且听我说——祖居东胜大神洲,天地包含几万秋。 花果山头仙石十卵十,十卵十开产化我根苗。 生来不比凡胎类,圣体原从日月俦。 本十性十自修非小可,天姿颖悟大丹头。 官封大圣居云府,倚势行凶斗斗牛。 十万神兵难近我,满天星宿易为收。 名扬宇宙方方晓,智贯乾坤处处留。 今幸皈依从释教,扶持长老向西游。 逢山开路无人阻,遇水支桥有怪愁。 林内旋威擒虎豹,崖前复手捉貔貅。 东方果正来西域,那个妖邪敢出头! 孽畜伤师真可恨,管教时下命将休! 那怪闻言,又惊又恨。 咬着牙,跳近前来,使铁杵望行者就打。 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还要与他讲话,那八戒忍不住,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 先锋帅众齐来。 这一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真是好杀——东土大邦上国僧,西方极乐取真经。 南山大豹喷风雾,路阻深山独显能。 施巧计,弄乖伶,无知误捉大唐僧。 相逢行者神通广,更遭八戒有声名。 群妖混战山平处,尘土纷飞天不清。 那阵上小妖呼哮,槍刀乱举;这壁厢神僧叱喝,钯棒齐兴。 大圣英雄无敌手,悟能十精十壮喜神生。 南禺老怪,部下先锋,都为唐僧一块肉,致令舍死又亡生。 这两个因师十性十命成仇隙,那两个为要唐僧忒恶情。 往来斗经多半会,冲冲撞撞没输赢。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十猛,连打不退。 即使个分身法,把毫十毛十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喷十出去,叫十声“变! ”都变做本身模样,一个使一条金箍棒,从前边往里打进。 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不能顾后,遮左不能遮右,一个个各自逃生,败走归洞。 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 可怜那些不识俊的妖十精十,搪着钯,九孔血出;挽着棒,骨肉如泥! 唬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得命逃回。 那先锋不能变化,早被行者一棒打倒,现出本相,乃是个铁背苍狼怪。 八戒上前扯着脚,翻过来看了道:“这厮从小儿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羊羔儿吃了! ”行者将身一抖,收上毫十毛十道:“呆子! 不可迟慢! 快赶老怪,讨师父的命去来! ”八戒回头,就不见那些小行者,道:“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 ”行者道:“我已收来也。 ”八戒道:“妙啊,妙啊! ”两个喜喜欢欢,得胜而回。 却说那老怪逃了命回洞,吩咐小妖搬石块,挑土,把前门堵了。 那些得命的小妖,一个个战兢兢的,把门都堵了,再不敢出头。 这行者引八戒,赶至门首吆喝,内无人答应。 八戒使钯筑时,莫想得动。 行者知之,道:“八戒,莫费气力,他把门堵了。 ”八戒道:“堵了门,师仇怎报? ”行者道:“且回,上墓前看看沙僧去。 ”二人复至本处,见沙僧还哭哩。 八戒越发伤悲,丢十了钯,伏十在坟上,手扑着土哭道:【证道本夹批: 八戒此番绝口不谈份行李散伙,亦奇。】“苦命的师父啊! 远乡的师父啊! 那里再得见你耶! ”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 这妖十精十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 你两个只在此间,等我再去寻看。 ”八戒滴泪道:“哥啊! 仔细着! 莫连你也捞去了,我们不好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 ”【李本旁批: 说得妙。】行者道:“没事! 我自有手段! ”好大圣,收了棒,束束裙,拽开步,转过山坡,忽听得潺十潺水响。 且回头看处,原来是涧中水响,上溜头冲泄下来。 又见润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十水的暗沟,沟中流十出红水来。 他道:“不消 讲! 那就是后门了。 若要是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 且住! 变水蛇恐师父的十陰十灵儿知道,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 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 也不好,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 ”即做一个水老鼠,飕的一声撺过去,从那出十水的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 探着头儿观看,只见那向十陽十处有个小妖,拿些人肉巴子,一块块的理着晒哩。 行者道:“我的儿啊! 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了,晒干巴子防天十陰十的。 我要现本相,赶上前,一棍子打杀,显得我有勇无谋;且再变化进去,寻那老怪,看是何如。 ”跳出沟,摇身一变,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 真个是——力微身小号玄驹,日久藏修有翅飞。 闲渡桥边排阵势,喜来十床十下斗仙机。 善知雨至常封十穴十,垒积尘多遂作灰。 巧巧轻轻能爽十利,几番不觉过柴扉。 他展开翅,无声无影,一直飞入中堂。 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大王万千之喜! ”老妖道:“喜从何来? ”小妖道:“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忽听得有人十大哭。 即瑀上峰头望望,原来是猪八戒、孙行者、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 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葬下,秬作坟墓哭哩。 ”行者在暗中听说,心内欢喜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藏在那里,未曾吃哩。 等我再去寻寻,看死活如何,再与他说话。 ”好大圣,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旁边有个小门儿,关得甚紧;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隐隐的听得悲声。 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唐僧。 行者见了,心十痒难挠,忍不住,现了本相,近前叫十声:“师父。 ”那长老认得,滴泪道:“悟空,你来了? 快救我一救! 悟空,悟空! ”行者道:“师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风汛。 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 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拿个假人头哄我,我们与他恨苦相持。 师父放心,且再熬熬儿,等我把那妖十精十弄倒,方好来解救。 ”大圣念声咒语,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复入中堂,丁在正梁之上。 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攒攒,纷纷嚷嚷。 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他们见堵了门,攻打不开,死心蹋地,舍了唐僧,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 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后日复了三,好道回去。 打听得他们散了啊,把唐僧拿出来,碎暧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也得个延年长寿。 ”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莫说,莫说! 还是蒸了吃的有味! ”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 ”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奇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 ”行者在那梁中听见,心中大怒道:“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这般算计吃他! ”即将毫十毛十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做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 一个个钻入鼻中,小妖渐渐打盹。 不一时,都睡倒了。 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他两只手十揉十头十搓十脸,不住的打涕喷,捏鼻子。 行者道:“莫是他晓得了? 与他个双掭灯! 又拨一根毫十毛十,依母儿做了,抛在他脸上,钻于鼻孔内。 两个虫儿,一个从左进,一个从右入。 那老妖? 瓜起来,伸伸腰,打两个呵欠,呼十呼的也睡倒了。 行者暗喜,才跳下来,现出本相。 耳朵里取出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 ”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 ”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十精十,再来解你。 ”急十抽十身跑至中堂。 正举棍要打,又滞住手道:“不好! 等解了师父来打。 ”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 ”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 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欢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 ”行者才至前,将绳解了,挽着师父就走。 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 ”长老立定身,叫:“悟空,那个人也解他一解。 ”行者道:“他是什么人? ”长老道:“他比我先拿进一日。 他是个樵子,说有母亲年老,甚是思想,倒是个尽孝的。 一发连他都救了罢。 ”行者依言,也解了绳索,一同带出后门,? 瓜上石崖,过了陡涧。 长老谢道:“贤徒,亏你救了他与我命! 悟能、悟净都在何处? ”行者道:“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 你可叫他一声。 ”长老果厉声高叫道:“八戒,八戒! ”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揩揩鼻涕眼泪道:“沙和尚,师父回家来显魂哩! 在那里叫我们不是? ”行者上前,喝了一声道:“夯货! 显什么魂? 这不是师父来了? ”那沙僧抬头见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师父,你受了多少苦啊! 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 ”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 八戒闻言,咬牙恨齿,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一顿筑倒,掘出那人头,一顿筑得稀烂。 唐僧道:“你筑他为何? ”八戒道:“师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着他哭! ”长老道:“亏他救了我命哩。 你兄弟们打上他门,嚷着要我,想是拿他来搪塞;不然啊,就杀了我也。 还把他埋一埋,见我们出家人之意。 ”那呆子听长老此言,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也秬起个坟墓。 行者却笑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我剿除去来。 ”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那老妖还睡着了,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来,握在肩上,径出后门。 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哥哥好干这握头事! 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好? ”行者到跟前放下,八戒举钯就筑。 行者道:“且住! 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 ”八戒道:“哥啊,有便带我进去打他。 ”行者道:“打又费工夫了,不若寻些柴,教他断根罢。 ”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藤、黄蒿、老荻、芦苇、干桑,挑了若干,送入后门里。 行者点上火,八戒两耳扇起风。 那大圣将身跳上,抖了一抖,收了瞌睡虫的毫十毛十。 那些小妖及醒来,烟火齐着,可怜! 莫想有半个得命。 连洞府烧得十精十空,却回见师父。 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便叫:“徒弟,妖十精十醒了。 ”八戒上前一钯,把老怪筑死,现出本相,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十精十。 【证道本夹批: 谁知分瓣梅花计,缺现花皮艾叶形。】行者道:“花皮会吃老虎,如今又会变人。 这顿打死,才绝了后患也! ”长老谢之不尽,攀鞍上马。 那樵子道:“老爷,向西南去不远,就是舍下。 请老爷到舍,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老爷上路。 ”长老欣然,遂不骑马,与樵子并四众同行。 向西南迤泬前来,不多路,果见那——石径重漫苔藓,柴门篷络藤花。 四面山光连接,一林鸟雀喧哗。 密密松篁十十交十十翠,纷纷异卉奇葩。 地僻云深之处,竹篱茅舍人家。 远见一个老妪,倚着柴扉,眼泪汪汪的,儿天儿地的痛哭。 这樵子看见是他母亲,丢十了长老,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亲,儿来也! ”老妪一把抱住道:“儿啊! 你这几日不来家,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害了十性十命,是我心疼难忍。 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才来? 你绳担、柯斧俱在何处? ”樵子叩头道:“母亲,儿已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实是难得十性十命。 幸亏这几位老爷! 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 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 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把山主一顿打死,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十精十。 概众小妖,俱尽烧死,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连孩儿都解救出来。 此诚天高地厚之恩! 不是他们,孩儿也死无疑了。 如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行走,也无事矣。 ”那老妪听言,一步一拜,拜接长老四众,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 十娘十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 八戒道:“樵哥,我见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将就一饭,切莫费心大摆十布。 ”樵子道:“不瞒老爷说。 我这山间实是寒薄,没什么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权表寸心。 ”八戒笑道:“聒噪,聒噪。 放快些儿就是。 我们肚中饥了。 ”樵子道:“就有,就有! ”果然不多时,展抹桌凳,摆将上来。 果是几盘野菜。 但见那——嫩焯黄花菜,酸蜱白鼓叮浮蔷马齿苋,十江十荠雁肠英。 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 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 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十操十帚荠。 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 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 看麦十娘十,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 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 斜蒿青蒿抱十娘十蒿,灯娥儿飞上板荞荞。 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 几般野菜一濩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师徒们饱餐一顿,收拾起程。 那樵子不敢久留,请母亲出来,再拜,再谢。 樵子只是磕头,取了一条枣木棍,结束了衣裙,出门相送。 沙僧牵马,八戒挑担,行者紧随左右,长老在马上拱手道:“樵哥,烦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别。 ”一齐登高下坂,转涧寻坡。 长老在马上思量道:徒弟蔼—自从别主来西域,递递迢迢去路遥。 水水山山灾不脱,妖妖怪怪命难逃。 心心只为经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 碌碌劳劳何日了,几时行满转唐朝! 樵子闻言道:“老爷切莫忧思。 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 ”【证道本夹批: 好了,好了,巴得着了。】长老闻言,翻身下马道:“有劳远涉。 即是大路,请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适间厚扰盛斋,贫僧无甚相谢,只是早晚诵经,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长寿。 ”那樵子喏喏相辞,复回本路。 师徒遂一直投西。 正是:降怪解冤离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 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根本之学,惟遏绝外缘,反致心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 故此回叫人切实下功,处处在根本上着力,使金木和同,十陰十陽十共济。 不隐不瞒,豁然贯通,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篇首八戒怨作将军,沙僧怨都眼花,行者知其中计,妖十精十劈心里捞去师父。 是已悟得着于声色,即是分心,正可搜寻病根,勇力救真之时也。 “隐雾山”,雾隐于山而不见,喻心迷于内而不知也;“折岳连环洞”,岳所以位天地,心所以主一身,岳折而天地无本,心失而人身即伤。 洞名连环,着色着声,如两环相结,而莫可解脱然。 寻到此地,可谓知之真,而见之确,下手除妖,可不难矣。 但旁门外道,以假乱真,最难辨别。 若不谨慎,一入术中,终身难出。 妖十精十初以柳根作假人头哄,八戒认以为真,行者能识其假;既以新鲜假人头哄,行者即认为真,一齐大哭。 此不得不哭也。 柳根人头,绝不相似,最易辨别,只可哄的呆子,到底难瞒识者。 至若似人头而非人头,似新鲜而不新鲜,此等之头,易足惑人。 纵你火眼金睛,看不出现前面目;任你变化多端,跳不出妖十精十圈套。 “一齐大哭”,是哭其美玉藏于石中,而无人采取;异端乱其正道,而每多认真。 更有一等呆子,误听邪说十婬十辞,抱道自高,借柳枝遮十陰十凉,而采取红铅;以石头为点心,而烹炼炉火。 自谓可以接命延年,不知早已乘生埋下,终久入于深坑,筑个坟冢,略表生人之意,而难生仙,权为人心之假,而非道心也。 此行者八戒,不得不同心努力,打破石门,息邪说防十婬十辞,而与唐僧大报仇也。 其曰:“还我活唐僧来”,可谓棒打顶门,叫人猛醒矣。 夫金丹大道,三教一家之道也。 彼世之曲径伪学,放十荡无忌,自大自尊,人面兽心,紊乱圣道,欺己欺人,以为得计。 乌知三圣人心法,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千变万化,神妙莫测;一本散而为万殊,万殊归而为一本,纵横天地,绝莫遮拦,岂放十荡自大之谓乎? “行者拔下一把毫十毛十,变作本身模样,一个使一个金箍棒,从外边往里打,行者八戒从里面往外打。 ”此表里十精十粗,无所不到,全体大用,无一不明,内外透彻,体用俱备,放十荡老魔,能不逃去? 用计狠毒,能不就死哉? “八戒道:‘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 ’行者道:‘我已收来也。 ’八戒道:‘妙啊! 妙啊/”此何以故? 夫放心原所以收心,然心有真假,而放亦有真假。 真心者道心,假心者人心,假宜放而不宜收,真宜收而不宜放。 放去道心,而收人心,则为假;放去人心,而收道心,则为真。 放人心收道心,放而不放,正所以收;收而不收,正所以放。 曰:“都去了”者,去其假也;曰:“已收来”者,收其真也。 去假收真,正老子“观窍”、“观妙”,生生不已之大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也。 何以前门已堵,不能打开,而从后门进步? 是盖有说焉,心之放十荡已久,蒙蔽深,况已入于无可解脱之地,苟能十精十诚勇十猛,痛切悔过,知前之已往者不可救,而后之将来者犹可追。 “一变水老鼠,从水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见小妖晒人肉巴子。 ”鼠在子属北方,在人身为肾,可知在肾中做活计者,尽是吃人肉巴子之妖孽。 “二变飞蚂蚁,一直飞到堂中,见老怪烦恼。 小妖道:‘想是把那假人头,认作唐僧的头。 ’”蚂者,马也。 马在午,属南方,在人身为心,可知在心中用功夫者,尽是误认假人头之老怪。 噫! 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非可于后天心肾中求之,是乃真十陰十真十陽十十十交十十感,凝聚而成形,能化有形入无形,点无相而生实相。 彼以肾为道,或采经元,或炼十陰十精十为丹头;以心为道,或入空寂,或涉茫荡为丹头者,吾不知将此等丹头,拿去将何使用? 其必异日埋在土坑,做个坟冢罢了,其他何能? 钻研到此,离假就真,大树上两个人不显然在望,一个正是唐僧乎? 行者何心,能不欢喜,现了本相,而叫十声师父哉? 此是实事,不是虚言,不到此地,未云认真,吾不知同道中有认得一个正是唐僧,而肯叫十声师父乎? 斯时也,真者既识其确,而假者不妨再辨,行者复变蚂蚁飞入中堂,是仍于心中探假也。 曰:“碎铲碎剁,大料煎吃长寿。 ”曰:“还是蒸了吃有味。 ”曰:“还是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 ”言旁门邪徒,误认金丹为有形有质之物,千般妄为,万样做作,无作不至,此等之辈不知改过,专弄悬虚,妄冀天宝,如在睡中作事,适以成其瞌睡早而已,如何逃得十性十命? 此行者所以现身说法,一棒打破旁门,解脱真僧,带了孝子,救出后门也。 所可异者,行者救唐僧宜矣,何以并救樵子? 特以金丹大道,非真僧不传,非孝子不救。 古人所谓“万两黄金买不下,十字街前送至人”者,即是此意。 烧空妖洞,永断隐雾折岳连环之苦;筑死老怪,了却艾叶花皮豹子之障。 从此师徒相会,母子十十团十十圆,山上太平,内外安静,道路通彻,昼夜行走,可以无事;奔大路而向西方,离烦恼而往极乐,真经在望,灵山不远矣。 诗曰:十性十情如一道何难? 真诚买行不隐瞒。 内外相通全体就,除邪救正百骸安。】 发布时间:2026-03-15 12:47:02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53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