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五·记 内容: ○满井游记燕地寒,花朝节后,馀寒犹厉。 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 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 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 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彻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泠光之乍出于匣也。 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 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鬛寸许。 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 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 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鬛之间,皆有喜气。 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能不以游堕事,而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 而此地适与馀近,馀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纪? 己亥之二月也。 ○游高梁桥记高梁桥在西直门外,京师最胜地也。 两水夹堤,垂杨十馀里,流急而清,鱼之沉水底者,鳞鬛皆见。 精蓝棋置,丹楼珠塔,窈窕绿树中。 而西山之在几席者,朝夕设色以娱游人。 当春盛时,城中士女云集,缙绅士大夫,非甚不暇,未有不一至其地者也。 三月一日,偕王生章甫、僧寂子出游。 时柳梢新翠,山色微岚,水与堤平,丝管夹岸。 趺坐古根上,茗饮以为酒,浪纹树影以为侑,鱼鸟之飞沉,人物之往来,以为戏具。 堤上游人,见三人枯坐树下若痴禅者,皆相视以为笑。 而馀等亦窃谓彼筵中人,喧嚣怒诟,山情水意,了不相属,于乐何有也。 少顷,遇同年黄昭质拜客出,呼而下,与之语,步至极乐寺观梅花而返。 ○抱瓮亭记伯修寓近西长安门,有小亭曰抱瓮,伯修所自名也。 亭外多花木,正西有大柏六株,五六月时,凉荫满阶,暑气不得入。 每夕阳佳月,透光如水,风枝摇曳,有若浪纹,衣裳床几之类皆动。 梨花二株甚繁盛,开时香雪满一庭。 隙地皆种蔬,瓜棚藤架,菘路韮畦,宛似村庄。 小奴青泉负瓮,白石注水,日夜浇灌不休,面貌若铁。 稍暇,则相与宴息树下,观其意,殊乐之,无所苦。 凡客之至斯亭者,睹夫枝叶之蓊郁,乳雀之哺子,野蛾之变化,胥蝶之遗粉,未尝不以为真老圃也。 而是时伯修方在讲筵,先鸡而入,每下直之时,眼中芒生。 稍一假寐,而中书催讲章者又已在门。 头胶枕上,欲起不得,儿童以热水拭面,乃得醒,看书如在雾中,尝自笑以为不若青泉、白石者之能有此圃也。 宏初入亭甚适,既见兄劳顿,心窃苦,已而愀然曰:此馀师焦先生之旧居也。 当馀初第时,摄衣屏息,伛偻门屏下,与诸弟子问业于此者,不知其几。 屐齿之迹,犹在门限。 卷朱未燥,而先生已为迁客。 羊肠路险,吾末如何? 盖宏返覆于此,而知伯修之寄意深词旨远也。 伯修殆将归矣。 ○文漪堂记馀既僦居东直之房,洁其厅右小室读书,而以徐文长所书文漪堂三字扁其上。 或曰:「会稽,水乡也,今京师嚣尘张天,白日茫昧,而此堂中无尺波一沼之积,何取于涟漪而目之?」居士笑曰:「是未既水之实者也。 夫天下之物,莫文于水,突然而趋,忽然而折,天回云昏,顷刻不知其几千里。 细则为罗縠,旋则为虎眼,注则为天绅,立则为岳玉。 矫而为龙,喷而为雾,吸而为风,怒而为霆。 疾徐舒蹙,奔跃万状。 故天下之至奇至变者,水也。 夫馀水国人也。 少焉习于水,犹水之也。 已而涉洞庭,渡淮海,绝震泽,放舟严滩,探奇五泄,极江海之奇观,尽大小之变态,而后见天下之水,无非文者。 既官京师,闭门构思,胸中浩浩,若有所触。 前日所见澎湃之势,渊洄沦涟之象,忽然现前。 然后取迁、固、甫、白、愈、修、洵、轼诸公之编而读之,而水之变怪,无不毕陈于前者。 或束而为峡,或回而为澜,或鸣而为泉,或放而为海,或狂而为瀑,或汇而为泽。 蜿蜒曲折,无之非水。 故馀所见之文,皆水也。 今夫山高低秀冶,非不文也,而高者不能为卑,顽者不能为媚,是为死物。 水则不然。 故文心与水机,一种而异形者也。 夫馀之堂中,所见无非水者。 江海日交于睫前,而子不知,子则陋矣,馀堂何病焉?」○崇国寺游记时己亥之上巳日也。 先是期伯修、昭素、升伯修禊西门外水边,以风沙作,遂止崇国寺。 而是日王章甫与三弟,适会文于此。 酣笑竟日,皆相视以为春来第一醉也。 寺僧引观姚少师像,姿容潇洒,双睛如电光之烁。 像赞盖本色衲子语,少师自题也。 过番僧舍,观曼殊诸大士变像,蓝面猪首,肥而矬,遍身带人头,有十六足骈生者,所执皆兵刃,形状可骇。 僧言乌斯藏所供多此像,因谈彼国风俗,及道里险远之状。 大率乌斯藏诸国,以中国最下茶为国宝,市物皆用之,黄白金反滞不得行。 国无稻,所食皆麦菽。 数十里一君,如中国之郡邑然,僻陋俭苦之乡也。 时伯修、昭素以诘旦上直先去,馀等谈《易》至丙夜,锋颖叠出,几不欲归。 以从者夜寒待久,不得已乃还。 ○游盘山记盘山外骨而中肤。 外骨,故峭石危立,望之若剑戟罴虎之林;中肤,故果木繁。 而松之抉石罅出者,旗嵚虬曲,与石争怒,其干压霜雪不得伸,故旁行侧偃,每十馀丈。 其面削不受足,其背坦,故游者可迂而达。 其石皆锐下而丰上,故多飞动。 其叠而上者,渐高则渐出,高者屡数十寻,则其出必半仄焉,若半圮之桥,故登者栗。 其下皆奔泉,夭矫曲折,触巨细石皆斗,故鸣声彻昼夜不休。 其山高古幽奇,无所不极。 述其最者:初入得盘泉,次曰悬空石,最高曰盘顶也。 泉莽莽行,至是落为小潭,白石卷而出,底皆金沙,纤鱼数头,尾鬛可数,落花漾而过,影彻底,忽与之乱。 游者乐,释衣,稍以足沁水,忽大呼曰奇快,则皆跃入,没胸,稍溯而上,逾三四石,水益哗,语不得达。 间或取梨李掷以观,旋折奔舞而已。 悬空石数峰,一壁青削到地,石粘空而立,如有神气性情者。 亭负壁临绝涧,涧声上彻,与松韵答。 其旁为上方精舍,盘之绝胜处也。 盘顶如初抽笋,锐而规,上为窣诸波,日光横射,影落塞外,奔风忽来,翻云抹海,住足不得久,乃下。 迂而僻,且无石级者,曰天门开。 从髻石取道,阔以掌,山石一右臂,左履虚不见底,大石中绝者数。 先与导僧约,遇绝瑽处,当大笑,每闻笑声,皆胆落。 扪萝探棘,更上下仅得度。 两岩秀削立,太古云岚,蚀壁皆翠。 下得枰石,方广可几筵。 抚松下瞰,惊定乃笑,世上无判命人,恶得有此奇观也? 面有洞嵌绝壁,不甚阔,一衲攀而登,如猕猴。 馀不往,谓导僧曰:「上山险在背,肘行可达。 下则目不谋足,殆已,将奈何?」僧指其凸曰:「有微径,但一壁峭而油,不受履,过此虽险,可攀至脊,迂之即山行道也。」僧乃跣,蛇矫而登,下布以缒,健儿以手送馀足,腹贴石,石腻且外欹,至半体僵,良久足缩,健儿努以手从,遂上。 迨至脊,始咋指相贺,且相戒也。 峰名不甚雅,不尽载。 其洞壑初不名,而新其目者,曰石雨洞,曰慧石亭。 洞在下盘,道听涧声,觅之可得。 石距上方百步,纤瘦丰妍不一态,生动如欲语,下临飞涧,松鬛覆之如亭,寐可凭,坐可茵,闲可侣,故慧之也。 其石泉奇僻,而蛇足之者,曰红龙池。 其洞天成可庵者,曰瑞云庵之前洞,次则中盘之后岭也。 其山壁窈窕秀出而寺废者,曰九华顶,不果上,其刹宇多不录。 寄投者,曰千像、曰中盘、曰上方、曰塔院也。 其日为七月朔,数得十。 偕游者,曰苏潜夫、小修、僧死心、宝方、寂子也。 其官于斯而以旧雅来者,曰锺刺史君威也。 其不能来,而以书讯且以蔬品至者,曰李郎中酉卿也。 ○游红螺瑽记从葫芦棚而上,磴始危,天始夹。 从云会门而进,山始巧始纤,水始怒,卷石皆跃。 至铁锁湾,险始酷。 从湾至观音洞,仄而旋,奇始尽。 山皆纯锷,划其中为二壁,行百馀步,则日东西变;数十步,则岭背面变;数步则石态貌变矣。 壁郛立而阴,故不树;瘦而态,故不肤,亦不顽。 蛟龙之所洗涤,霜雪之所磨镂,不工而刻,其趣乃极。 窦中多老衲,或居至八十馀不下,闻客至,则竞出观。 导者曰:「老未见冠履也。」问为青曹,则曰:「是馀宗主。」笑而合其目,亦如馀之见此山此石也。 山中非采药樵薪人不至,故不著。 奇僻之士,游小西天、上方者,日取道焉,而遗之睫前,是可叹也已! ○良乡三教寺记庚子八月,馀以使事过良乡,迟三弟中道不至,寄居东关外。 偶同客步小石冈,过塔湾,村店四十馀家,墟烟尽处,碧瓦参差。 路人曰:「三教寺也。」遂扣扉,良久,履声则则从内出。 一僧面臒而黝,发寸馀不剪,对客语甚健。 问之,曰:「江夏僧体空也。」馀因谓:「荒街绝侣,飞埃蔽道,马驴丁丁之声,穷昼夜不绝,喧嚣荒恶,奈何庵此?」僧曰:「馀本行脚老头陀。 自入燕来,昼则挟册讲肆,夜则墙间树下,剪爪无工,何暇谋室? 忆往岁曾与数开士,道出此乡,饥渴困乏,风霰交至,乃至求一盂饭不得,求一椽地暂止亦不得,饥疮内逼,寒鬼外虐,酸苦之际,此愿勃发。 僧自是乞得一笠地,编茶棚半间,以待十方衲子。 七八年间,赖诸侍中大檀之力,遂成精蓝。 北参南询之侣,至者如归,官邮之使,络绎于门,汤茶之供无宁晷,辘轳之声,从鸣鸡达丙夜不休。 此山僧藉手诸檀信之惠,以了行脚一念者也。 地之喧寂,不暇计也。」馀周视殿庑禅室僧廊,备体而微,凡丛林中所宜有者,无不具。 因叹曰:「贤哉僧也! 使天下之为僧者皆如汝,天下之为儒与道士者皆如汝,郡邑之中,刹宇相望,贮廪以待饥,空室以伺往来,仁让相先,贫富相助,何至使凶年有沟壑之民,有司持筹展转不及也? 今道士之纤啬不足论。 馀儒者也,一钱不与,文曰俭德,但惧伤惠,不恤伤忍;怀市井锥刀之心,背先圣立人之教,沟中之瘠,宁复挂念? 嗟乎,馀之愧汝多矣!」体空名某。 檀信名例书碑阴,不具载。 发布时间:2026-03-16 13:45:0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55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