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远遗堂集外文初编 内容: (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第三种)○自叙叙曰:夫忧伤之中人,有飘忽冲荡,缠沈盘蛰,挟山岳之势,挈烈风雷雨之暴,举血气心知所能胜以干事者,猝不能当其一击。 气息茀然,若存若亡,抗之则无上,按之则无下。 其来也不得其绪,而引之则不可究极,合而为苍然之感,吾平生遘其二焉。 五六岁时,居京师宣武城南,与先仲兄俱事毕莼斋师。 夏雨初霁,嬉戏阶下,兄适他去,四顾孑然,情不可已,遂嗷嗷以哭,此其一也。 后遭死生离异之感,辄一形焉。 仲兄撤瑟之岁,以应试挈从子传简至京师,览童年之遗迹,怅岁月其不淹,以今准昔,喟焉远想。 忆夫烟雨在帘,蛙声夜噪,或败叶窸窣,霜锺动宇,然镫共读,意接神亲,追溯所及,方怦怦于中,而兄之讣至矣! 创巨痛深,瞢不省事,哭踊略定,则志隳形索,清刻至骨,自顾宛五六岁孺子也。 于时苍然之感,不可以解。 当其幽思潜抽,莫可告语,道逢林叟耕夫,辄欲流涕,引与话旧。 睹禾黍布陇,废冢断碑,以及坏牖蛛丝,皆若与我有一日之好。 使得见曩之童仆,且将视为肺附,而不能一日离。 然自恃尚有传简在,未几而传简亦殁。 呜呼! 机发必先,情极则返,折心之痛,行三年矣。 乃克检仲兄遗文手书一通,单辞夺简,莫成卷帙,言行之大,见于行述志名及哀诔之文,无所离丽,命曰《集外文》尔。 光绪十有七年冬十有一月叙。 ○述怀诗一黄鹄翥云汉,白鹤鸣九皋。 嗟彼燕雀群,安能测其高! 息翼荆莽中,剥落伤羽毛。 一枝亦可借,几疑同鹪鹩。 浏浏飘天风,云路将翔翱。 高飞语众鸟,饮啄非吾曹。 ○述怀诗二海外羁身客影孤,模糊谁辨古今吾。 事如顾曲偏多误,诗似围棋总讳输。 燕市臂交屠狗辈,楚狂名溷牧猪奴。 放歌不用敲檀板,欲借王敦缺唾壶。 ○赠邱文阶诗抛却愁魔又病魔,一生才力半消磨。 少年感慨犹如此,老日悲凉更奈何! 边月意随千里远(大人方提刑陇右),夜台心想十年多(文阶尊人方泉先生,殁十年矣)。 怜馀孔、李通家子,各有伤怀莫放歌! (又有盟心朗似中天月,立脚难于上水船。 谗言未免堪销骨,定论终须俟盖棺之句,馀佚。)○报邹岳生书来书谨悉。 每念足下忧贫甚切,窃以为过矣。 人生世间,天地必有以困之:以天下事困圣贤困英雄,以道德文章困士人,以功名困仕宦,以货利困商贾,以衣食困庸夫。 天必欲困之,我必不为所困,是在局中人自悟耳。 夫不为所困,岂必舍天下事与夫道德文章功名货利衣食而不顾哉? 亦惟尽所当为,其得失利害,未足撄我之心,强为其善,成功则天,此孟子所以告滕文也。 可见事至于极,虽圣贤亦惟任之而已! 况足下之事,尚未至于极哉。 天壤间自多乐趣,安用此长戚戚为耶? 又如某事,嗣襄不过随意行之,初无成见,亦不预期其将来如何,纯任自然,未必不合圣人绝四之道。 故遇事素无把握,惟发端则以此心有愧无愧为衡。 若某事,请代思之,其有愧乎? 其无愧乎? 至足下所虑,是诚不可解矣。 昌黎《伯夷颂》曰: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天下一人而已。 盖古人以理为断,不闻以人言为断。 心为我之心,安能听转移于毁誉哉! 傥足下必欲止此事,则请深思至理之极以相晓,便当伏首听命也。 ○附录先仲兄行述兄讳嗣襄,初名嗣彭,字泗生。 系出春秋时谭子,以国为氏。 自宋为闽人,明季迁今湖南浏阳县。 曾祖讳经义,赠光禄大夫;妣氏黎、氏李,赠一品夫人。 祖讳学琴,赠光禄大夫;妣氏毛,赠一品夫人。 父继洵,光禄大夫,赐进士出身,今甘肃布政使,升任湖北巡抚;妣氏徐,赠一品夫人。 咸丰七年九月辛卯,徐夫人梦蛇而生兄。 主后从祖,祖父讳学新,县学附生,赠光禄大夫;妣氏彭,赠一品夫人。 兄生四岁,始能言。 同治二年侍徐夫人至京师,教以《诗》、《书》,初不在意,及责其默诵,朗朗不失。 为陈大旨,略指示,即领悟。 然颇选事,好攀登屋脊上,又善骑,挥鞭绝尘,穷马力然后止。 父师约束严,终不自戢,鞭挞之馀,随以嬉笑。 或嗤其材劣,或称其天全,而识者则以为志高才挺,阔达不矜细节也。 光绪二年,五日之间,徐夫人及伯兄仲姊先后亡。 兄哀毁逾恒,而部署丧事,有条不紊。 是年,护徐夫人丧归,亲属殁京师者六人,皆以归。 京师去家几四千里,林麓之阻,江河之险,南北行者咸惴惴。 兄以好弄为人轻,皆惧其不胜任。 而兄戒惧翣有虔,祖荐至家,营葬丰俭,不失其宜。 卜兆高爽,时促而事举。 前后共葬九棺,久暂有序,厚薄有差,而皆坚实可经久,乡先生翕然称之曰才。 而向之轻之者,亦稍稍惊异焉。 四年,光禄公之官甘肃,送于襄阳。 时襄阳乏车,载行装皆挽辂,御夫亡去。 乃并所载于他车,车迟重,御夫嗟怨不前,俄又亡数人。 税车旷野,彷徨无策。 远见虚车辚辚然来,方谋僦以任重,至则兄遣也。 其谋画周详,而切中机宜,大率类此。 归理家政,勤敏异常。 米盐钱刀琐屑之事,儒生或鄙而不为,兄乃并核兼综,算无遗策,出纳弃取,权时之赢绌而消息之,条理粲然,人莫能欺。 未及十年,增置田百馀亩,益务为慷慨好施,以义自任。 尝言曰:用财之道,必留有馀,以纡一己之力,乃能补不足,以济万物之穷。 从子某学贾折阅,贷数百金偿所负。 族子某死无以殓,为贷钱治丧。 外家贫窘,岁时助之。 凡义举必争先为人倡,而爱才尤切。 秀才陶甄,仰以举火,频数不厌。 族戚告匮乏者,无弗应。 由是获奇士称,而忌其才者,窃窃讥议,以为耗祖父业。 然所费实自己出,己无所出,不得不称贷于人。 人既以信义重兄,咄嗟之顷,千金立办,然亦颇负累矣。 两次省亲甘肃,均能有所服助。 四方函牍,及书记得失,僮仆勤惰,下逮烹饪洒扫之役,莫不亲察而详课之。 读书精研义理,不屑为章句之学,工制艺,精密沈郁,近明大家。 偶为诗,辄鲜明可喜,顾不自惜,有作旋弃去。 尤究心经世学,与客谈天下事,终日不倦。 其论海防,主联络海军,首尾一贯。 其论通商,以为红茶出口,洋烟入口,宜皆由官经理。 盖彼所需者茶,价值低昂,权操于彼,而我以困。 洋烟之来,既不能止,则当核其出入,使其权亦操于我。 可视烟茶之低昂多寡,使两相当,以定其值。 其论兵法尤详,书策所纪战事,殚思详讨,究其兴废之故,发而为论,皆具卓识。 所经山川险阻,指画形胜,以决主客胜败之势。 证之古书,询之父老,以及宿将老兵,若合符节。 其于兵制,则主用乡兵,而以武科所得士为将,以武生为兵,斯兵不劳择,而武科亦不虚设。 十年,法犯闽、粤,当道有民自为战之议,兄倡义助饷,旋闻议和,遂中止。 为之扼腕太息,以为失此机,则长为人役矣。 三就乡试不第,十有四年,试罢,发愤出游。 初欲上京师谒选,因乏资,折而至台湾。 台湾道唐景嵩,戚属也。 以兄进于布政使沈应奎,沈进于巡抚刘铭传,刘一见奇之,与纵论时事,移晷乃退。 明日,即委榷凤山县盐税。 凤山地居台南,民贫赋重,莅斯土者,皆视盐税为利薮。 分局二十有馀,辗转胶葛,不可究诘。 兄语人曰:数月之间,司榷者三易其人,择而使我,我必有以报命。 乃严约章,杜侵蚀,亲会计,勤考核,不数月而弊绝。 当道深赏其才,遂留台湾候补,且欲荐于朝,而以改委台南府盐务为信,比公牍至,而兄殁矣。 初,兄至台湾道署,患寒疾,医云无伤。 兄笑曰:吾肾经绝矣,其能久乎? 作书与其弟嗣同曰:吾一病不起,岂非天乎? 愿汝善事父,以慰我九原之心。 吾别无长物,惟文征明画,为友人物,当畀还。 吾负累已偿,有质剂可证。 既而欲移居,挽之不可,盖不欲殁于官廨,以身累人也。 殁之日,犹与宾从笑谈,怡然自得。 卓午,移居蓬壶书院,逾时而殁。 时十有五年五月庚戌也,年三十有三。 夫圣人不轻言命,惟于颜渊则曰天,于伯牛则曰命。 岂不以反诸心无可死之道,而死及之,则诚哉乎其为天命也。 昔伯兄之殁也,曰:吾一病不起,岂非天乎? 今兄亦云。 兄孝友英笃,至性过人,弥留之际,首以老亲为念。 平生好交游,重然诺,虽一图画之微,濒死犹恐遗失,以负其初心。 聪明才力,颠沛不衰,顺受正命,而无偷安畏恋之情,是可以觇其所养矣。 羸弱多疾,不彻药物。 自幼至长,每食辄逆。 遭遇不偶,居恒忽忽,悲歌感慨,以发其堙郁之气。 不祥之机,兆于曩昔。 称之曰天,与伯兄皆无愧辞尔。 以国子监生充实录馆誊录,议叙通判。 于河南赈捐报捐盐运使司提举衔,嗣由新疆巡抚刘锦棠奏保以直隶州知州用。 妻黎氏,子传炜,女二人。 兄长身玉立,容光照人,目炯炯如岩下电,颖悟绝伦。 幼见人围棋,试下数子,辄胜其偶。 台湾语类鸟音,久客者莫辨,兄数日即能效其言。 善诙谐,能言难言之理,往往出人意表。 每当朋好聚谈,议论风生,四座披靡。 好苦思,探索精奥,无微不入。 读书为文,呻吟如病,好学短命,有馀惋焉。 其殁也,台湾大吏叹息不置,沈布政尤惜其才。 乡之长老曰:未必非一乡之运也。 呜呼悲哉! 他人且尔,况其亲焉者乎。 叔弟嗣同以丧归葬于冷水井之原,谨述行谊,俟秉笔者采焉。 发布时间:2026-03-22 13:19:1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560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