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十七 起庚寅十月至辛卯七月 内容: 祭南海廟禮成二十韻秩祀南溟重,時維月孟冬。 扶胥襟粵會,廣利紀唐封。 地在九州盡,王爲百谷宗。 周廊簷四角,複殿陛三重。 環楯威嚴勢,垂旒肅穆容。 介鱗森拱衛,褘翟配卬顒。 〈王夫人亦有像。〉贔屓穹碑壯,波羅古樹穠。 玉書無跡考,銅鼓有聲舂。 〈吴萊《古蹟記》:「廟有玉簡,今不可攷,惟林靄所獻銅鼓尚存。」〉是夕宵氛淨,中天月色濃。 蕭薌升鶴燄,炬火似鰲峯。 濤戢冰夷怒,風收颶母凶。 星河垂角絡,劍佩集瑽瑢。 蜺節悠揚動,金支颯沓從。 羣靈朝貝闕,萬派滙珠潨。 腥氣蜿蜒隊,陰光彷彿蹤。 工歌翔鸛鵲,人立舞魚龍。 宴娭神應喜,歆居禮益恭。 不揚占浪靜,善下豈堤衝。 水線安估客,潮田阜澤農。 永昭清晏德,於廓助時雍。 登浴日亭禮罷神祠肅炳蕭,振衣千仞躡岧嶤。 雞聲欲白三更日,漁火猶紅半夜潮。 化羽何當仙島戲,採芝未覺祖洲遥。 登臨又起滄波興,歸路虚舟轉泬寥。 倬其送子景滄來就婚送子爲齊贅,間關路幾千。 官憐需次後,〈倬其與余同年,今尚需次。〉交在議婚前。 賣犬營奩具,牽牛貰聘錢。 依然兩措大,不侈禮文全。 其二正值門楣喜,何因轉惘如。 頭顱行漸老,婚嫁此纔初。 往事懷鸞鏡,〈女爲余亡内劉恭人出。〉新妝勉鹿車。 相期守儒素,不遣佩瓊琚。 石蟹客來貽我兩郭索,石質天成不雕鑿。 拳丁八跪臍雙尖,滿堂動色海物錯。 堆盤正擬左手持,忽覺硜硜齒難嚼。 雙𩪋執鉞尚如衛,一殻成匡不可斮。 空煩門生議糖餳,枉勞饔子費糠粕。 可憐彭越真壯士,死骨千年猶岝㟧。 斂盡横行萬里心,化作一卷堅石魄。 相傳産自崖州濱,寒沙所生本軟弱。 出水則死不移晷,得風而硬已非昨。 薦來鐺杓難瀹羮,劑以刀圭堪入藥。 能令昏目清障翳,兼療熱瘡去煩灼。 蟹圖十二且未載,縱讀爾雅詎云博。 始知化工固奇詭,繁夥未可臆見度。 木浮乃有沉香堅,石沉乃有浮磬薄。 食鐵之獸吐火雞,化蜃者雉變蛤雀。 繄兹變幻何足異,水土陰凝成磊落。 陋儒少見每多怪,說與但增心膽愕。 毋怪片厴過函關,懸之戶楣可愈瘧。 崖山日落蒼山海氣昏,曾傳殘宋水師屯。 六更漫續庚申帝,一旅難支甲子門。 身入膠舟無返駕,膽焚鐵斗有忠魂。 可憐不及章安鎮,猶保東南半壁存。 〈章安鎮在明州,宋高宗航海泊舟處,見《東廵記》。〉慈元殿〈宋楊太后同帝昺居此。〉中土無家寄海隅,數椽椒寢莽榛蕪。 遺蹤漫擬陽人聚,〈秦遷周後於陽人聚。〉塊肉曾㩦趙氏孤。 臣妾僉名羞作表,公卿負扆儼成圖。 最憐涕泣臨危語,何减唐宫麥飯呼。 永福陵〈宋端宗葬處。〉白楊衰草黯孤墳,猶號前朝舊寢園。 窮海運移朱鳥噣,空山人拜杜鵑魂。 曾無翁仲環陵闕,幸免僧伽掘隧門。 想見倉皇營渴葬,冬青也復少移根。 大忠祠〈祀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突兀荒祠俯白洋,長令過客奠椒漿。 綸無一旅圖邦復,殷有三仁繫國亡。 事往南枝猶宰樹,年深東海幾栽桑。 只今浪打崖山處,猶似胥濤氣激昂。 番舶峩峩百丈船,横潮若山嶂。 一載千婆蘭,〈番語三百斤爲一婆蘭。〉其巨不可量。 前繪鷁首獰,旁點魚目眻。 器大資材多,製造費萬匠。 山艻水桫欏,取其耐鹹浪。 兼防磁石觸,鑌鐵非所仗。 錮以石腦油,釘之桄榔杖。 其艙分數層,一一横板擋。 闢竇列銃礟,庋閣實貨藏。 水櫃百斛泉,米囷千石餉。 入則縋而下,出則縆以上。 閉成墨穴昏,開有線天亮。 後樓爲明窗,主者居頗暢。 玻瓈嵌綺疏,辟支裁錦帳。 架土有菜畦,列盆作花當。 瑣屑無不備,益見袤且廣。 當其泛海來,澎湃乘溟漲。 柁師視羅經,芒芴辨厥嚮。 張帆三桅竿,卷舒出意剏。 頽若垂天雲,足使紅日障。 瞬息千百里,凌虚快奔放。 操舟不以力,役使罡風壯。 混茫一氣中,孤行空所傍。 星斗互出没,日月相摩盪。 雨每陰火騰,晦或赤光煬。 時遇難陀龍,掉尾濤激宕。 亦有摩竭魚,欲吞輒引吭。 奇險出頃刻,奮死起相抗。 百門佛郎機,轟迸毒霧瘴。 激射罄弩矢,抛擲到缶盎。 號咷呼天妃,哀慘籲神將。 力憊幸得脱,魂魄數日喪。 嗟爾海外人,豈愛魚腹葬。 不惜九死行,爲冀三倍償。 重利而輕生,舉世固同恙。 伊余過虎門,適遇碇五兩。 梯登試一觀,心目得超曠。 賈胡碧眼睛,魋曷迥殊狀。 窄衣紫裹身,文𦇧不挾纊。 腰帶金錯刀,手斟玉色釀。 免冠挾入腋,鞠躬作謙讓。 云以敬貴客,其俗禮所尚。 噞喁語舌人,此舶縱高閌。 若在重洋中,只如豆子樣。 其理固有然,斯言信非妄。 因思九州大,稗海環漭瀁。 天實間隔之,誰能使内向。 惟中國有聖,休氣遠乃望。 睹兹重譯通,足徵景運旺。 陋彼漢張騫,區區考蒟醬。 儒臣忝守土,行邊細諮訪。 時清梯航集,洵屬和會鬯。 亦貴撫馭宜,俾奉條約諒。 逐末犯風濤,其氣頗飛颺。 奸民暗勾通,市儈諛供養。 懷柔固在綏,瑕釁亦須防。 作詩諗久遠,不同小海唱。 虎門望海目力將窮境更賒,望洋今日得雄誇。 信知地外皆爲水,應到天邊始是涯。 蛟蜃嘘還成幻市,神仙過或馭飛車。 蒼茫何處蓬壺路,我欲揚帆採石華。 席散偶作小部梨園夜讌圖,千枝畫燭照氍毺。 笙歌散後虚堂靜,危坐依然一老儒。 劉王郊基衰草寒蕪一片秋,猶傳粵漢舊郊邱。 閏餘天豈分南顧,運去星皆向北流。 爟火無靈光久滅,瘞圭何處氣全收。 祗聞身作降王長,陪祀班高在汴州。 海珠寺江水從西來,海潮自東至。 一柱當中流,厥惟海珠寺。 石根插飛濤,碇此百弓地。 能隨水長落,又似憑虚繫。 蒼茫烟波内,一朶浪花沸。 上有水晶宫,凌空擅清閟。 層樓入穹漢,千里目可寄。 高榕森緑陰,遠綰雲霧翠。 其外樓櫓周,礟眼若鱗次。 鎻鑰壯都會,亦以寓警備。 人物鮫墟形,臺殿蜃市氣。 地真浮玉如,名叶照乘譬。 大水環之流,恰作圓折勢。 千艘往來繞,亦似驪龍戲。 我來一登臨,爽朗豁心意。 向疑珠宫名,齊諧但誌異。 豈知今日遊,真入圓光麗。 其中况迴複,層折歴階砌。 笑比九曲穿,身乃化爲蟻。 署園漫興廨舍西偏地一區,高榕疎柳帶平蕪。 園非司馬光名獨,景可勾龍爽作圖。 纖曲半規池影皺,玲瓏九曜石身癯。 〈九曜石,南漢故物。 今在學使署,而臬司及廣州府署亦各有其一。〉所嫌退食餘閒少,未許凝香坐結趺。 宴劉總戎福副戎於署園即事高館張燈夕月凉,梨園小部奏清商。 深杯莫負將軍腹,艷曲難爲刺史腸。 老去閒情惟散誕,戲中故事本荒唐。 新翻燄段須聽徧,笑口能開得幾場。 次韻答心餘見寄白鶴翔雲端,青松鬱澗底。 當代數人物,吾友江右士。 瘦骨不勝衣,恂恂文弱子。 逸才乃曠代,豪氣更蓋世。 中歲早循陔,樊籠驚决起。 身是罷官初,業方著書始。 磊落五千首,新詩絶倫比。 白傅愁壓倒,劉楨敢平視。 聲光映江介,目已無緋紫。 憶昨初定交,中書制草擬。 暇輒相過從,流連日移晷。 尋春同隊魚,罵座觸邪廌。 先後入詞苑,揮毫進綈几。 詩歌大宛馬,賦奏越裳雉。 最是京兆闈,秋清風日美。 劇談聲轟然,雅謔笑莞爾。 論文頻剪燭,角句時擁被。 我方竪降旗,君復起摩壘。 世間無此樂,直從太白死。 爰及兩山妻,情好亦如此。 餽遺若親串,婉娩儼娣姒。 年家來往頻,熟識到僕婢。 一朝君買舟,擕家竟南徙。 擺落爭千秋,不計目睫咫。 已甘菜肚淡,詎厭肉食鄙。 目中本無人,足中任有鬼。 載酒江湖間,讀書巖壑裏。 盤谷是耶非,捷徑其然豈。 而我出作郡,萬里操鞭箠。 大官壓滿頭,閒漢養千指。 滇南况從軍,戰鼓聲咽耳。 草檄腐毫秃,擺邊哨騎駛。 役滿賦歸與,力薄愧憊矣。 内移得善地,除書出尚璽。 至尊憫微臣,俯恤到肌理。 所慚迂鈍質,難副繁劇委。 三木曉呼囚,一燈夜判紙。 師丹每善忘,陽膚但勿喜。 由來吏才少,時命當坎止。 自笑鳥棲泉,人嗤鼠窮技。 卻憶君歸田,已閲歲華幾。 未愁子蓬頭,何嫌婢無齒。 蕺山主講席,距家亦甚邇。 〈君時主蕺山書院。〉結社多唱酬,掩關無拜跪。 游戲初平羊,汗漫琴高鯉。 何當來從游,就正一編是。 久别念友朋,多病懷桑梓。 緘詩報來章,夢逐鑑湖水。 三君祠其一 任囂擕來戍卒雜蠻耕,嶺外殊方手削平。 借此避秦當一洞,翻成歸趙付連城。 拒關計定身先死,托國才堪眼亦明。 若使化爲鵑鳥去,可應歲歲有悲鳴。 其二 尉陀乘時割據亦雄誇,竊得南荒萬里賖。 不逐中原秦失鹿,肯爲當道漢分蛇。 朝儀舊記尊黄屋,廟貌今猶護碧紗。 應笑同時老徐福,澶洲窮島國如蝸。 〈徐福遁居澶洲,見《後漢書東夷傳》。〉其三 陸賈使車纔到即臣佗,魋結歡留誓偃戈。 三寸舌功高汗馬,一千金餽富歸駝。 遂收左纛盟何速,待請長纓費已多。 可惜談鋒開嶺表,未曾變得鴃音訛。 戲書舞衣星散向天涯,紅雪真憐似落花。 官閤竊聞鈴卒笑,冷如隔巷教官衙。 〈府衙舊有梨園一部,名紅雪班,今皆散去。〉其二熱鬧場中另一家,書生自笑太槎牙。 銷金帳底羊羔酒,未必輸君雪水茶。 題陳望之太守長林遠望圖寂歴長林下,惟應靜者論。 中州詩派嫡,前代黨人孫。 〈陳定生曾孫,徙居商邱。〉柳暗湖脣影,苔深屐齒痕。 超然吟眺意,晞髪向朝暾。 太保傅文忠公挽詞柱石身尊鎮廟堂,驚傳紫府下迎將。 問牛相業三台地,汗馬勳名兩戰場。 〈公以平金川入相,征緬甸歸告終。〉推轂任隆增白髪,飾巾恩厚賜黄腸。 應知此痛關朝野,不獨私情我暗傷。 其二廿年宰相黑頭公,一德堂廉帝眷隆。 劍履雲臺身入畫,河山鐵券策論功。 勳親人地關休戚,恩禮君臣見始終。 從此日斜溫室樹,更無宣召到廷中。 〈公在時,每日晚朝必召對。〉其三身任戎行釋主憂,驂驔倍道赴星郵。 濛濛零雨泥方滑,跕跕飛鳶瘴未收。 葛相征蠻勤五月,豫州伐敵擊中流。 憶曾勸改金江柁,腸斷炎風渡戛鳩。 其四地望尊崇總百臺,敢期寒畯受栽培。 我無私謁偏投契,公不談文乃愛才。 去定仙官班上列,生原佛地位中來。 敬容今日餘殘客,樗散憑何倚不材。 斷腸草滿把青葱是何孽,一枝三葉戾氣結。 見人輒作無風摇,意似相親工媚悦。 豈知毒過笑裏刀,殺人不用持寸鐵。 粵俗好逞一朝忿,往往服之腸斷裂。 療法雖傳伏卵雞,〈見《船窗夜話》。〉醫經更瀝牡羊血。 〈見《閩部疏》。〉事起倉猝那及購,購來或已撟於舌。 我繙案牘何其多,大呼空勞戒諭切。 曾聞汀州王太守,懸價秤收榜高揭。 〈名廷掄,見吴青壇《嶺南雜記》。〉前史又記劉興寧,援作贖刑廣搜抉。 〈名熙祚,見《明史》本傳。〉今病何嫌用古方,後車自可師前轍。 爰向訟庭立條約,輕罰聽輸草凖折。 一笞五斤未爲苛,草必連根勿留蘖。 彚征義取拔茅連,炎畀寧容死灰熱。 邇來輕生獄漸少,或亦借資此例設。 圖蔓雖覺立法周,拔本終慚爲政拙。 獨不見古時循吏治行高,甘雨和風澤流泄。 麥秀兩岐禾九穗,不祥者除祥者茁。 徒誇非種能誅鋤,猶是區區一末節。 堪笑衆僚偏善諛,境内惡萌已消滅。 春祭再至南海神廟廣利宫高俯巨溟,重來秩祀炳蕭馨。 魚龍作禮春潮白,神鬼居歆夜火青。 重器尚留林靄鼓,穹碑羣讓退之銘。 愧無才比登州守,敢望親看海市形。 伶仃洋弔古重溟極目浩無邊,信國當年此播遷。 登岸已無乾淨土,乘桴猶冀挽回天。 力窮銜木難填海,眼見栽桑欲變田。 千載怒濤森噴薄,丹心豈獨汗青傳。 其二戰敗空坑落日陰,殘兵尚撼暮潮音。 横身滄海瀾方倒,回首神州陸已沉。 止水自投猶易事,〈江萬里。〉占城可遁獨何心。 〈陳宜中。〉間關百死還匡濟,始覺孤臣殉國深。 擢授貴西兵備道紀恩述懷六首珠江典郡一年多,又指郵程可渡河。 〈在威寧州黔、滇分界處,近貴西道駐劄地。〉官職漸高唐觀察,山川新訪漢牂牁。 長途但擬單車赴,遺愛慚無五袴歌。 在遠尚蒙親簡擢,微軀何以答恩波。 其二薦賢故是大臣爲,〈謂制府李公。〉薄劣殊虚黍谷吹。 臣本布衣無遠志,士如畫餅豈充飢。 殷勤夾袋親題日,慚愧囊錐漸秃時。 私室拜恩吾豈敢,祗應砥節報深知。 其三擢官何事乞歸田,别有離懷黯自牽。 天上除書恩主眷,風前殘燭老親年。 白雲飛處憐孤影,黄紙宣來是特遷。 直恐君親成兩負,一燈危坐轉悠然。 〈以黔路遼遠,老親不能偕行。 乞制府李公代奏終養,公以余新擢官止之。〉其四也是塵根未斷芽,一年宦跡落繁華。 蜃樓欄楯番人宅,鮫室珠璣海客艖。 冰雪沁心無幻火,雲烟過眼總空花。 輕裝收拾黔西去,添得端溪硯頗誇。 其五萬里黔陽信壯遊,江山楚蜀綰襟喉。 好從巴峽通巫峽,何用連州易播州。 椽燭治書重幕夜,星符馳檄百蠻秋。 書生此福慚非分,凖折惟應惠績留。 其六羅甸家家住碧蘿,頻年忙爲大軍過。 征徭已罷人思靜,苗猓雖愚令忍苛。 拙政尚憂更事少,好官豈在得錢多。 蜺旌熊軾非虚寵,要有循聲入咏歌。 中丞德公枉詩贈行敬次原韻誌别曾隨鎻院校詞華,〈癸未分校禮闈,公爲總裁。〉出守仍依蓮幕花。 科第公真推老輩,刑名我本愧專家。 趨塵鈴閣聽衙鼓,陪祀珠宫泛海霞。 〈春祭南海神,余從公往。〉正喜履綦隨侍慣,那堪離思又無涯。 其二安昌門下舊登堂,本是公家弟子行。 〈余會試出總憲觀公之門,公從兄也。〉酒後談詩揮玉麈,花間按樂炙銀簧。 腐儒文字原芻狗,薄俗師生漸餼羊。 回首絳紗知遇在,敢忘一顧自孫陽。 其三一載趨承幕府間,早衙入謁午衙還。 曾憐詞客才非吏,不笑參軍語帶蠻。 每向公庭寛禮數,幾時使節重追攀。 祗應心逐牂牁水,流到珠江第幾灣。 其四别淚無端濕袖邊,爲官難得上司賢。 簿書吾敢居人後,器識公能相士先。 下瀨人遥書數寄,上瀧船險客孤遷。 所欣㩦得佳章去,常有清光照四筵。 光孝寺貫休畫羅漢歌光孝寺羅漢像一幅,相傳爲貫休畫,朱竹垞詩所謂「貫休一十六羅漢,其二乃在南海訶子林。 一僧俛首力寫經,一僧却立侍巾瓶」者也。 按《名畫錄》,貫休羅漢十六幀,胡貌梵相,曲盡其態。 而東坡自海南歸,過清遠峽寶林寺,作《禪月所畫大阿羅漢讚》,則有十八尊者。 清遠距南海不遠,此幅或即寶林寺中物。 然以幅中一僧寫經、一僧侍立及窗前老猿拱立諸景證之,讚辭無一合者。 而王新城《池北偶談》記順治末吴人有以貫休畫羅漢十八軸來京師,鬻於愍忠寺,價七百金,亦見宋牧仲《筠廊偶筆》。 則十八羅漢尚全,無因獨遺一幅在南海。 又劉侗《帝京景物畧》記明萬歴中,紫柏大師在明因寺夜夢十六僧請挂瓶鉢,明日有負巨軸十六來售者,乃貫休所畫羅漢,遂重價購之,則十六軸之羅漢亦尚未分散。 此幅在光孝寺已數百年,其非明因、愍忠二寺中物,可知也。 按張世南《遊宦紀聞》謂貫休羅漢自正本外,别有臨摹二本。 而陸放翁亦以禪月所畫十六大阿羅漢像施之法雲寺,事載《渭南文集》中。 然則宋時已多副墨,即明因、愍忠二寺中所得真贋亦尚未可知,此幅固難定爲真蹟。 然筆法古勁,梵相生動,迥非宋以後人所能。 竊意十八幅、十六幅之完好者,或轉係臨本,而此則真蹟中之一也。 爰書長句於後。 龎眉梵僧默寫經,目光炯炯明於星。 俛首不見脣以下,但見鼻凖如膽瓶。 硯旁貝多三五葉,凉風微捲戶不扃。 僧雛侍側露半面,枯槎槁木非人形。 復有老猿聳肩立,想具佛性含惺惺。 風旛堂前一展玩,盎然古色浮窗櫺。 年深絹素已黯澹,獨餘神采流丹青。 問誰畫者禪月師,詩書雙絶繪事尤通靈。 我聞師畫羅漢一十六,舊在景德寺中聯卷軸。 偶然失却第五幀,猶能示夢善女引歸櫝。 東坡留題寶林寺,真蹟更有十八幅。 賓度羅至賓頭盧,各系讚辭異標目。 何哉此幅乃獨抛落南海濱,翻成無著離天親。 何不如仙蝶千里歸羅浮,神劍一朝合延津。 毋乃杜光庭所笑,數珠落地收無人。 或言雲堂院中把筆日,夢中親見諸應真。 圖成法相獨缺一,遂貌已像作一尊,此圖倘即自寫之本身。 人天間隔不能逐隊去,孤禪留鎮訶林春。 噫嘻乎! 從來書畫價高等瓊玖,巧偷豪奪靡不有。 戴嵩牛圖暗換米老筆,右軍稧帖掣騙蕭翼手。 繄兹粉本八百年,嘉汝僧寮能世守,幾與飲光寶衣拘留澡瓶共不朽。 護持好結同龕眠,藏弆莫遣押綱走。 廣州候代同沈秀才鳳翥吴畫士澐遊羅浮得暇羅浮去,扁舟發夜分。 月華凉在水,山影澹於雲。 詩思遥相入,秋聲寂不聞。 出門纔數里,已覺豁塵氛。 其二梅花邨畔路,廿載想躋攀。 仙佛俱留迹,東南大好山。 地欣百里近,官恰暫時閒。 二客從遊好,吾誇赤壁間。 華首臺生平夢想羅浮月,今日方登華首臺。 騶哄遊山嫌俗甚,先生交却印纔來。 其二層層石磴勢蜿蜒,緩步青驄不用鞭。 最是遇仙橋畔路,緑陰直到寺門前。 其三聞聲尋到水潺潺,合掌巖前路更彎。 雲作輕陰風送爽,天緣真箇爲遊山。 其四披襟凉露入新秋,清景真宜一拍浮。 恰遇白衣人送酒,月華正到樹梢頭。 〈攝博羅令康君基田遣人送酒。〉題華首寺兩山如臂抱堂皇,中有精藍萬瓦藏。 十里緑陰扶老杖,一簾紅雨坐禪牀。 泉分竹筧烹茶潔,火爇松柴煮飯香。 怪底客來僧不起,六時課緊課金剛。 宿冲虚觀洞天風露宿三更,啞虎廵山夢不驚。 八卦爐收丹竈冷,七星芒射斗壇清。 茯苓地底蟠無迹,枸杞雲端吠有聲。 便欲相呼勾漏令,羽衣天半共吹笙。 冲虚觀前有東坡亭傳是公遺跡也即用公遊羅浮山示子過韻峩眉仙人下瑶京,來作人世鸞凰鳴。 晚年南尋抱朴老,羅浮山下梅花明。 至今遺跡一亭在,繞階緑影莓苔生。 惜哉我生何太晚,梅花邨已翻田耕。 憶公來遊少朋舊,逐臣四散車彭彭。 僅偕曇穎守安輩,行歌逐伴芒鞵輕。 我時若獲奉杖屨,應許灑筆賡清吟。 七百餘年一瞚耳,相思但有月滿庭。 古松或曾手澤撫,曲磴定荷履迹經。 名流草木皆可敬,况有鐫刻垂碑銘。 臨風慨想一長嘯,豈敢季孟山玄卿。 公之精靈倘在此,庶當招我煙霄平。 羅浮紀遊十首生平慕羅浮,嶺嶠苦難到。 一官得廣州,謂可領其奥。 終歲守簿領,依然限登眺。 今年幸遷官,候代未就道。 及此不一遊,恐貽終身懊。 座客况二士,雅興有同調。 休文蔚詞華,道子擅墨妙。 酒間贊予决,遂鼓中流櫂。 一葦凌茫然,清風已盈抱。 其二言過扶胥口,月色何茫茫。 東連虎門海,南接獅子洋。 是時正潮上,萬頃玻瓈凉。 榜人發櫂謳,船月相低昂。 使我興颷舉,一飲連十觴。 本爲遊山來,先此弄水光。 賞心隨所遇,始識無盡藏。 遊山必於山,膠滯非通方。 水盡山則到,吾亦辭舟航。 其三花手一小菴,是爲初禪地。 丈室雖精嚴,平墟少幽邃。 迤邐入山麓,引人漸深致。 一磴一迂迴,萬松萬蒼翠。 磴道轉欲窮,松陰接猶翳。 肅然華首臺,山僧拱而企。 入門得瀟灑,庭齋潔無滓。 鐘魚勤課誦,經卷妥位置。 其後合掌巖,徑以曲逾閟。 飛泉百丈瀉,奇石兩崖閉。 何許好溪山,多爲僧占寄。 其四迢迢黃龍洞,南漢天華宮。 我來拾級登,邱壑何玲瓏。 山半雙瀑布,萬古懸長虹。 其上羽人居,呼吸帝座通。 高榕五畝蔭,平石千人容。 澗水所來處,流出山花紅。 想見昔繁華,亭榭結搆工。 何哉時代易,瓦礫無遺踪。 惟有湛甘泉,崇祠在其東。 云昔此講學,至今欽高風。 乃知儒者力,能勝偏霸雄。 其五蓬萊失左股,浮來與羅處。 既已浮而來,何不浮而去。 鐵橋實貫之,鈎連止其所。 穹然一石梁,下瞰瀑如雨。 危棧怯支笻,獨彴愁滑屨。 想當搆架時,椎鑿費神杵。 過此峯益奇,了了數可縷。 窈窕窺麻姑,娉婷立玉女。 旁有老人峯,昵若相爾汝。 山行一調笑,不覺出諧語。 何哉神仙姝,結此衰醜侣。 〈玉女、麻姑、老人皆峯名。〉其六飛雲五千仞,〈飛雲峯爲羅浮極高處。〉雲聚族而衆。 我行入迷茫,目力不得縱。 蓬蓬觸石出,鬱勃誰能控。 一東又一西,如迎復如送。 有時兩相薄,便欲作陣鬨。 天風來撼之,吾身與俱動。 回看諸峯頭,滅没若浮甕。 咄哉信奇觀,盛氣涵澒洞。 終歲頂自封,昏如不醒夢。 君看曦輪光,欲漏苦無縫。 却問山下人,赤日炙背痛。 其七聞有大蝴蝶,佳客至輒迎。 又有五色雀,飛鳴爲導行。 我來一無遇,得非嫌荒傖。 言訪葛洪居,有洞曰朱明。 冲虛觀之後,一竅開神扃。 相傳通句曲,路可尋茅盈。 玲瓏璇室啓,葳蕤瑶草生。 此語恐未然,弔詭徒虚名。 誰能入墨穴,與證地底程。 古來誌怪書,大抵意造成。 其八遥望北山巔,有人瘻而坐。 〈是日宿冲虚觀所見。〉疑是神仙流,經謫偶此墮。 詢之道童云,觀中推上座。 黄白曾不談,吐納亦不課。 往往採藥去,能耐十日餓。 我聞益驚詫,謂得箇中箇。 策馬急就之,與語問所做。 未解爲鳥伸,但誇伴虎臥。 斯言則已淺,非有方術大。 特一樸野人,好靜息勞癉。 凡事須目察,真僞乃不錯。 假使遇此老,不爲親勘破。 應貽平生恨,謂異人蹉過。 〈辛愿寄元遺山詩:「好句眼前常蹉過。」〉其九殷勤張道士,貽我珍産殊。 繭採仙裙蜨,泥劚丹竈罏。 萬年藤條杖,五雷竹葉符。 多謝道士意,一一羅氍毺。 符書實蟲蛀,蝶繭非鳳雛。 葛翁去已久,有丹味亦枯。 何况竈上泥,撮土徒區區。 惟此古藤杖,植根山之隅。 年深雪霜鍊,筋瘦脱盡膚。 堅逾青藜拄,輕賽笻竹扶。 歸以奉老親,壽與此藤俱。 其十兹山在中原,未必首屈指。 獨其靈秀殊,發現雲與水。 四百三十峯,峯峯有雲起。 七十有二溪,溪溪有水瀰。 我行半天下,名山閲萬里。 若論雲水多,未見有及此。 雲者山之氣,水者山之髓。 如人精與神,内足斯外美。 可知兹山靈,清淑孕其裏。 我生到何幸,惜哉日無幾。 候吏催下山,控我馬行駛。 明日梅花邨,回首空倚徙。 路循溪水清,山隔暮雲紫。 羅浮歸途遇大風舟幾覆口占正喜勝遊歸,狂颷忽作威。 吼應吹海立,猛欲拔山飛。 失箸羮翻桉,跳珠浪濺衣。 腐儒慳一樂,即事有危機。 用德中丞韻奉别制府李公别緒催人髩欲華,况堪節候近黄花。 官真踏雪鴻留爪,人比辭巢燕憶家。 絶棧關心山路雨,孤舟回首海天霞。 那禁灑淚門墻外,待我情深未有涯。 其二入覲推賢政事堂,賤名書在最先行。 感公心自空如鏡,愛我才寧巧有簧。 三木刑輕清狴犴,五紽絲儉衣羔羊。 所慚薄劣非開濟,恐負吹嘘黍谷陽。 其三纔得除書匝月間,又從公欲乞身還。 自因親舍皤雙髩,敢爲官程落百蠻。 寒士襟期無遠大,老人骨肉要追攀。 此情雖未蒙憐許,也識離懷滿海灣。 其四初出承明爲守邊,量移幸得近名賢。 不嫌論事千回凟,每見當幾一著先。 揮麈豈殊師弟對,書紳忍逐歲時遷。 難忘更是臨分日,清誨惓惓絮别筵。 翁覃溪學使用德中丞韻贈行即次奉答炎徼同看若木華,離筵忽漫剔缸花。 樽前别路動千里,海内詞壇今幾家。 吾老秋風生白髪,公名曉日麗朱霞。 臨分不惜重擕手,後會迢然未有涯。 其二隻手輪扶大雅堂,七年槐柳已成行。 使艖寂寂無歌扇,〈公嫌緑篷船脂粉,另製一舫,顔曰葦齋。〉鄉校侁侁有鼓簧。 經義湛深堪折鹿,俸錢清穩似脩羊。 聲名官職真兼擅,還與諸生闡紫陽。 其三衙齋清閟兩三間,舊雨偏容數往還。 金石遺文搜鳥篆,虞衡小誌譜魚蠻。 〈公著《嶺南金石攷》將成。〉賞奇不覺花陰轉,畧分何嫌履跡攀。 此樂固知非易得,秋風吹我去江灣。 其四經年同宦粵江邊,敢附名流説兩賢。 我政人將書考下,公文世已睹爭先。 履聲佇曳星辰去,髀肉私悲歲月遷。 此意只應知己識,不禁棖觸對離筵。 舒廣州陳韶州高肇慶三太守餞我於署園梨園兩部追歡惜别即席有作祖帳㴱叨酒滿尊,梨園兩部簇歌塵。 經年履舄同遊隊,千里關河獨去人。 南國花前紅豆曲,西風江上緑楊津。 平時愛作逢場戲,凄斷今宵月似銀。 哭鐵騾騾爲余從軍時晨夕所騎,雖有副馬不用也。 上下岡坂,曾無一失。 色純黑,軍中呼爲鐵騾。 事訖歸鎮安,移廣州,皆從。 今將赴黔,水程遠,不能載往,爰贈番禺張令,甫去一夕死,詩以哭之。 作吏未惠民,遑敢説愛物。 何哉一騾死,翻爲淚痕溢。 憶昨從滇軍,市駿備馳突。 汝忽應募來,黑光潤如漆。 昂藏五尺高,氣壓馬萬匹。 試之知其良,不煩駕馭術。 我慕驄馬工,汝步何俊逸。 我羨駃騠駛,汝走何迅疾。 但口不能言,意向早洞悉。 雄姿况瘦勁,色鐵骨亦鐵。 出門二十里,毛竅汗未濕。 按轡方緩行,從騎奔始及。 巨礟轟一聲,驪黄盡股慄。 屹立獨不動,四蹄儼卓筆。 爰作我的盧,不許僮僕叱。 相倚互爲命,汝足即我膝。 下鞍與汝兩,上鞍與汝一。 滇南多巉巖,登頓弗自恤。 㴱恐汝力盡,勒銜每暫歇。 鼻息喘向天,沸成雲滃勃。 憫勞摩汝頸,汝亦若就暱。 但有依依情,絶無悻悻色。 此段可憐意,至今耿難没。 兩年無刻停,萬里未一蹶。 事訖歸官衙,策勳𢤗以佚。 相隨粵西東,日飼青芻苾。 無何又移官,難共載水驛。 忍換名姬姿,肯賣市儈直。 爲擇同官贈,吾願庶粗畢。 胡爲甫出閑,一夕遽告卒。 嗟豈前生債,只許供我役。 否則義烈心,離主甘就殁。 所悲艱難際,用汝力幾竭。 及夫身就閒,棄擲命不活。 追維子方語,此事痛至骨。 发布时间:2025-04-27 17:20:05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0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