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帷幕 内容: 1我第一次见到拉里巴特勒的时候,他醉倒在沙帝餐厅外一辆二手劳斯莱斯车里。 车里还有一个金发女子,只要见过一次,她那双眼睛你就永远不会忘记。 我帮她把拉里从驾驶座上劝下来,好让她开车。 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没开劳斯莱斯,身边也没带金发女子,没有工作,畏畏缩缩,穿一套皱巴巴的西装。 他还记得我,看来酒品不算太差。 我请他喝了很多杯酒,让他感觉好受些,还把身上一半的香烟给了他。 从此我们时不时见个面。 他的身份总是在变。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借给他钱。 他长得很帅,身材魁梧,有一对奶牛似的眼睛,眼神里总流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天真和诚实。 反正干我这行的人,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眼神。 好笑的是,他在禁酒令废止以前,曾经替一位黑社会大佬贩酒。 他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过了一阵子我们就失去联络了。 后来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一张支票,他把所有欠我的钱都还清了,还告诉我现在他在赌场工作,达达尼拉俱乐部。 他要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又回黑道混了。 我并没有去找他。 不过,我打听到那个场子的主人是乔马沙维,而乔马沙维的老婆就是那次和拉里巴特勒一起坐在劳斯莱斯里,长着那对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的女人。 但我还是没去。 后来,有一天大清早,我的床前站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就站在我和窗户中间。 百叶窗已经被拉下,我大概就是被那个声音吵醒的。 人影很高大,拿了一把枪。 我翻了个身,揉揉眼睛。 好吧,我不悦地说,裤袋里有十二块钱,手表大概值二十七块,没别的了。 那身影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上拉了一英寸,瞧了瞧下面的街道。 等他转过身来,我认出原来是拉里巴特勒。 他皱着眉,神色疲惫,胡子没刮,身上还穿着晚宴服,外面套着一件双排扣大衣,领口上插了一枝枯萎的短柄玫瑰。 他坐下,手握枪放在膝上好一会儿,然后才皱着眉把枪放下,仿佛不明白枪怎么会到自己手里似的。 你得开车送我去柏都,他说,我必须得出城。 我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好,我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坐起来,用脚趾蹭了蹭地毯,点燃一根烟。 刚刚五点三十分。 我用一片塑料把你的锁撬开了,他说,晚上你偶尔也该把门栓闩上。 我不确定你的公寓是哪一间,又不想惊动整栋大楼。 下次你可以去查信箱,我说,不说这些了。 你没喝醉吧? 我倒想,可是我得先离开这里。 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的我不比从前,不中用了。 你在报纸上看到奥玛拉失踪案了吧? 嗯。 还是听我说吧! 如果我一直说话,就不会失控。 我想他们应该没跟踪到这里。 喝一杯对咱俩都挺好,我说,威士忌在那边的桌上。 他很快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我把睡衣和拖鞋穿上。 他喝酒的时候酒杯碰在牙齿上咔咔作响。 他把空酒杯放下,双手合握。 我以前跟达德奥玛拉很熟,我们经常一起在港口贩酒,甚至还追过同一个女人,梦娜。 她后来嫁给了乔马沙维。 之后,达德娶了一个身价五百万的老婆,就是戴德温斯洛将军那个离了婚、放荡不羁的女儿。 这些我都知道。 我说。 嗯,你听我接着说。 她是在一个地下酒吧里随便勾搭上他的,就跟吃自助餐选菜那样随便。 可是他不喜欢那种生活,我猜他大概还经常跟梦娜见面。 达德知道了乔马沙维和赖什耶格尔做赃车生意,然后他们就把他给做掉了。 妈的! 我说,再来一杯。 不,你听我说就行。 现在有两个问题:达德死掉的那天晚上,不,应该是报纸把这件事抖搂出来的那天晚上,梦娜马沙维也失踪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失踪,他们把她藏在离约雷托两英里外产橘区的一个小破房子里。 隔壁是一个叫阿特哈克的恶棍开的赃车车库。 我查得清清楚楚,我一路跟踪乔到那边的。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问。 我现在还喜欢她。 我告诉你这么多,是因为以前你待我不薄。 如果我哪天死了,或许你可以查出点儿名堂来。 他们把她藏起来,是为了让别人觉得达德跟她私奔了。 警察当然不傻,失踪案发生后他们去找过乔,可是没找到梦娜。 这伙人要想让谁失踪的话,自有一套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缝里往外看。 楼下停了一辆蓝色轿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说,也可能不是,这种车到处都是。 他又坐下,我没讲话。 如果要去约雷托城外的车库,我们得从山麓大道往北第一条岔路开下去,你绝对不会走错。 那里就只有那么一间车库和它隔壁的一栋房子。 再往前走有一个制造氰化物的老工厂。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是第一个问题,我说,第二个问题呢? 以前替赖什耶格尔开车的那个小混混,两周前跑路了,逃到了东部。 他身无分文,我借给了他五十美元。 他告诉我达德奥玛拉失踪的当晚,耶格尔去过温斯洛将军的宅邸。 我瞪着他,很有意思,拉里,可是这证明不了什么。 我们不是还有个警察局吗? 对,还有,昨晚我喝醉了,跟耶格尔说了我知道的事,然后我就把达达尼拉俱乐部的工作给辞了。 结果回家的时候,有人在我家外面对我放冷枪。 我一路躲到你这里。 你现在能不能开车送我去柏都? 我站起来。 现在是五月份,我却觉得冷。 拉里巴特勒看起来也很冷,虽然他穿了大衣。 没问题,我说,不过你先放轻松,过一会儿再走比现在出发安全。 你再喝一杯。 你其实也不确定奥玛拉是否真是被他们杀的。 如果他发现了他们的赃车生意,而梦娜又是乔马沙维的老婆,那他们肯定得把他宰掉。 他们就是那种人! 我站起来走向浴室,拉里又走到窗边。 车还停在那儿,他回过头来说,你跟我坐在同一辆车里,可能会挨枪子儿。 那就太倒霉了。 我说。 你是个好人,卡尔马迪。 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真不愿意死在雨里,你呢? 你可真啰唆。 我说完便走进浴室。 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2我在刮胡子的时候听到他在外面走动的声音,淋浴时就听不见了。 等我出来时,他已经走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瞧,他不在。 我急忙抓起睡袍,往外面走廊看,他不在。 只有一个送牛奶的人拿着金属托盘顺着后面的楼梯下楼,各家紧闭的房门边放着折叠好的新报纸。 嘿! 我喊那个送奶工,刚才是不是有个男的走出来,从你旁边经过? 他靠着墙角转身看我,张开嘴正准备说话。 他是个面貌清秀的男孩,牙齿又大又白。 那两排漂亮的牙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听到枪响时,我正盯着那两排牙看。 枪声从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传来。 就在公寓大楼的后面,车库旁,或小巷里。 先是两声快速闷重的枪响,然后是机关枪扫射声,一连五六发,足够让一个壮汉倒下。 接着是车子引擎发动的怒吼声和疾驶而去的车轮声。 送牛奶的突然闭上嘴,好像上下牙突然锁死了一般。 他瞪着圆眼睛,眼神空洞地盯着我。 然后,他小心翼翼把牛奶瓶放在最高一层台阶上,往墙边靠去。 听起来像枪声。 他说。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感觉却像过了半个钟头。 我回房里胡乱把衣服套上,从桌上随便抓了一些零碎东西,冲到外面走廊上。 走廊里还是空无一人,这会儿连送牛奶的也不见了。 警笛声在附近戛然而止。 一个宿醉的秃头头朝门外躺着,打着呼噜。 我从后面的楼梯下了楼。 下面那层走廊有两三个人开门探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后门出去。 两排车库面对面地排列在水泥街道上,尽头处有两间挨着,留出一条缝,通到后面小巷里。 两个小孩从离这儿三栋房子远的地方跳过栅栏跑过来。 拉里巴特勒脸朝下趴着,帽子离脑袋足足有一码远。 他一只手臂往外伸,一英尺之外有一把黑色的大口径自动手枪。 他两脚脚踝交叉,似乎在倒下时扭了一下。 他的一侧脸流了很多血,血流进他的金色头发和脖子里,连水泥地上也是血迹斑斑。 两名执勤警察,牛奶车的司机,以及一个穿棕色毛衣和连身背心式工作服的男人跪在他身边。 穿工作服的男人是我们公寓的管理员。 我走到他们旁边,跳过栅栏的两个小孩也几乎同时到达。 牛奶车司机用怪异紧张的表情看着我。 一名警员站直身子,说:你们俩认识他吗? 他还有半边脸。 警察不是冲着我说的。 牛奶车司机摇摇头,不断用眼角瞥我。 管理员说:他不是这里的住户,可能是个访客。 不过,这时候来串门也未免太早了点,是吧? 他穿的是晚宴服。 你对出入这栋廉价公寓的人应该比我清楚。 警察粗声粗气地说,说完掏出一本记事簿。 另一名警察也跟着站起来,摇摇头,往公寓方向走去,旁边跟着管理员。 手拿记事簿的警察对我晃晃大拇指,凶巴巴地说:除了那两个人,就你来得最快。 你有什么话说? 我看了送奶工一眼。 拉里巴特勒现在可以不担心自己的生计,可我还得赚钱糊口呢。 而且,这样的故事讲给巡逻警察听也没用。 我只是听到枪响,就赶快跑来了。 我说。 警察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牛奶车司机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没作声。 过了一会儿,我回到房间,把衣服穿好。 从摆着威士忌的桌上拿起帽子时,我发现威士忌瓶子旁边,一枝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玫瑰正躺在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上。 上面写着:你是个好人,可是我想我还是自己一个人上路比较好。 如果有机会,请把这枝玫瑰送给梦娜。 拉里。 我把它们放进皮夹里,喝了一杯酒,给自己打气。 3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我站在温斯洛将军宅邸的主门厅里,等待管家的回复。 那天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有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和公寓,也没有遇到任何杀人犯。 我迟早得经历,但我想先见见温斯洛将军,他很难见到。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油画,大部分是肖像画。 还有两座雕像,有几副因年代久远而发黑的铠甲伫立在乌木底座上。 一个玻璃柜安置在巨大的大理石壁炉上,上面交叉着两面被子弹打烂(或是被虫子咬破)的骑兵队优胜旗。 旗子下面是同一个年代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位瘦削、留着黑色络腮胡、精神矍铄的男人,身披可能是墨西哥战役时期的全副戎装。 这位应该是温斯洛将军的父亲。 将军本人虽然老迈,但不可能老到这种程度。 管家回来了,告诉我温斯洛将军在兰花温室里,请我跟他去。 我们从后厅落地窗走出去,穿过草坪,来到车库后面的一个大玻璃房。 管家打开门,等我走进一个像是玄关的地方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那里已经够热了,等他又打开里面的一道门后,简直让人热得受不了。 空气像蒸气,玻璃房里的墙和天花板都在滴水。 黯淡的灯光下,热带花卉吐出花蕊绽放着,枝叶蔓生,香味浓郁得直追煮沸的酒精。 清癯年迈、腰板笔直的银发管家走在我前面,为我挡开枝叶。 我们走到温室中央的空地上。 一大块红色土耳其地毯铺在六角形石板上,地毯中央摆了一张轮椅,轮椅里坐了一个老人,身上披了一条旅行用毛毯,看着我们走过去。 他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活的深邃、炯炯有神、不可侵犯。 脸上其他地方像戴着一副铅灰色的面具:塌陷的太阳穴,尖鼻子,往外翘的耳垂,细得像一道白色裂缝的嘴。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红色睡衣,披着那条毛毯,头顶稀稀疏疏地插着几根白头发。 管家说:将军,这位是卡尔马迪先生。 老人瞪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用尖得像泼妇的声音说:替卡尔马迪先生搬张椅子过来。 管家拉出一张藤椅。 我坐下,把帽子放在地上。 管家随即捡了起来。 白兰地,将军说,你喜欢怎么喝白兰地,先生? 我都可以。 我说。 他哼了一声。 管家走开了。 将军用他那双仿佛静止了的眼睛继续盯着我,又哼了一声。 我从来都是加香槟,他说,三分之一杯白兰地,加满香槟,香槟和福吉谷 [1] 一样冰冷,甚至要更冷一些。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窃笑的声音。 我可没去过福吉谷,他说,我没那么惨。 你可以抽烟,先生。 我谢过他,表示这阵子对抽烟有点厌倦,然后抽出手帕擦了擦脸。 把大衣脱掉,卡尔马迪先生。 达德一向如此。 兰花需要高温,就跟病老头一样。 我脱了大衣,那是我带来的一件雨衣。 天像要下雨的样子,拉里巴特勒说一定会下雨。 达德是我的女婿,达德奥玛拉。 我相信你就是来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 都是些传闻,我说,我并不想谈论他除非经过您的同意,温斯洛将军。 他用那双蜥蜴般一动不动的眼睛瞪着我,说:你是私人侦探。 你想赚钱? 我是做这行的,我说,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每次呼吸都指望别人付我钱。 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传闻。 也许您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失踪人口调查部门去办。 我懂了,他静静地说,此事牵涉到丑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管家就回来了。 他把茶点餐车推过丛林,停在我手肘旁,为我调了一杯白兰地加苏打水,然后就退下了。 我啜一口酒。 好像牵扯到一个女人。 我说,他在认识您女儿之前就认识那个女人了。 她现在嫁给了一位黑道人物,似乎这些我早听说了,他说,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好不好,过得怎么样。 我瞪大眼睛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也许我可以找到那个女人,就算我不找,城里的警察也应该能找到她。 我可以提供一些情报。 他拔着毛毯边上的线头,头挪动了大概一英寸左右,我以为他在点头。 然后他慢悠悠地说:我身体已经这样了,也许不该说太多话,可是有些话我想先讲清楚。 我是个瘸子,两条腿不中用了,肚子里也被掏空了一半儿。 我吃不了多少东西,也睡得很少。 我快烦死自己了,对其他人也是负担。 所以,我想念达德。 以前他常常花很多时间陪我。 为什么? 天知道。 这个我刚准备说话。 闭嘴。 你对我来说是个年轻人,所以我不必客气。 达德走的时候没来向我道别,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有一天晚上他开车出去,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如果他忍不了我的蠢女儿和她的孽种,想找别的女人,没有关系。 他一时糊涂,不跟我道别就离开,现在后悔了,所以一直没跟我联系,也没有关系。 你去找他,告诉他我明白,就行了。 除非他需要钱。 如果缺钱,他要多少都可以。 他铅灰色的双颊此刻几乎有些发红,黑眼睛仿佛比刚才更亮。 他缓缓往后靠,合上眼睛。 我喝了一大口酒说:假如他现在有麻烦比如因为那个女人的丈夫乔马沙维。 他睁开眼睛,眨了一下。 那不是奥玛拉。 他说,有麻烦的是别人吧。 好吧。 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个女人的去向透露给警方呢? 当然不行。 他们到现在什么也没做,就让他们继续胡搞吧。 你去找他,我付你一千美元,哪怕你不费力气就能找到他。 你告诉他,这里一切都好,老头子没事儿,问候他。 就行了。 我没法告诉他。 突然之间,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告诉他拉里巴特勒告诉我的话,或者拉里的下场,或者任何有关他的事情。 我把酒喝完,站起来穿上大衣,说:只办一件案子,这笔钱太多了,温斯洛将军。 以后我们再谈费用的问题。 您能允许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代表您吗? 他摇摇轮椅上的铃。 你只要把我的话带给他。 他说,我要知道他没事,也要他知道我没事,就这样,除非他缺钱用。 现在我要失陪了,我累了。 他闭上眼睛。 我走出花丛,管家拿着我的帽子在门口等我。 我吸了几口冷空气,说:将军要我去见奥玛拉太太。 4整个房间铺满白色地毯,有很多扇窗,象牙白的帷幕从高高的天花板垂坠下来,随意堆在白色地毯上。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黑暗的山脚,玻璃窗外的天色也暗沉沉的。 还没开始下雨,但大气里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奥玛拉太太伸直双腿坐在法国长椅上,两只脚都没穿拖鞋,却穿着时髦女郎早就不屑一顾的网袜。 她很高,肤色暗,有一张闷闷不乐的嘴。 她有几分英气,算得上好看。 她说:还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都知道! 不过我并不认识你,对吧? 没错,我说,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私人侦探。 她伸手去抓一只我刚才没注意到的酒杯。 从她讲话的态度和不穿拖鞋的模样,我很快也会需要喝点酒。 她懒洋洋地喝着,手指上的戒指闪着光。 我在地下酒吧里遇见他,她捏着嗓子笑了一声,说,他是个长得很帅的酒贩子,浓浓的卷发,有着爱尔兰男人标志性的笑容。 然后我就嫁给他了,因为我太无聊了。 至于他,贩酒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生意,谁知道他有没有去找别的乐子。 她等着我说有,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应。 我只能说:他失踪那天,你有没有看到他离开? 没有,我很少看到他外出或回来。 我们之间就是那样。 她又喝了几口酒。 嗯,我哼了一声,你们当然也没吵架。 他们从来不吵架。 吵架的方式有很多种,卡尔马迪先生。 听你这么说,我猜你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了。 很高兴能对一位老私人侦探这么坦白。 没错,我知道那个女人。 她把一缕乌黑如墨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你在他失踪以前就知道吗? 我很礼貌地问。 当然。 怎么知道的? 你倒很直接嘛! 通过人脉。 我是地下酒吧的常客,难道你不知道? 你认识达达尼拉俱乐部的那伙人吗? 我去过那儿,她一点都不震惊,甚至讶异,其实我曾经在那儿住了将近一个星期,所以才认识了达德奥玛拉。 噢。 你父亲结婚结得很晚,对吗? 我看着她的脸色慢慢变白。 我希望激怒她,但是不管用。 她笑了笑,脸上又恢复了血色。 她拉了拉垂在法国长椅上的铃索。 是很晚,她说,如果这跟你有关的话。 跟我无关。 我说。 一位羞怯的女仆走进来,在茶几上调了两杯酒。 她给奥玛拉太太一杯,把另一杯放在我旁边。 然后她就出去了,短裙下露出两条很漂亮的腿。 奥玛拉太太看着门关上之后说:这件事使父亲很情绪化,所以,我真希望达德写封信或发个电报什么的。 我慢慢地说:他是一位年迈的老人,腿脚也不好,半截身子已经入土。 原本还有一丝兴趣能让他眷恋生命,现在这根线也断了,却没人在乎。 他很努力表现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我认为那不叫情绪化,我觉得那叫刚毅,令人钦佩。 真坚强啊。 她说,眼光就像两把剑,可是你还没碰你的酒呢。 我得走了,我说,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伸出一只瘦削的、涂了指甲油的手,我走过去碰了碰。 山丘后面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她整个人跳了起来。 一阵疾风冲击着玻璃窗。 我走下一道铺着瓷砖的楼梯,来到门厅,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为我开门。 往下走是一个个露台,由花坛和进口树木点缀着。 露台尽头是带镀金矛尖的铁栏,栏杆后是六英尺高的树篱。 一条地势低陷的车道蜿蜒至大门,门边有一栋小木屋。 将军府外面是一片山丘,地势从这里向城市和拉布雷亚旧油田倾斜,那片油田现在有一部分已经被改造成公园,其他部分则是围起来的荒地,里面还伫立着几座钻油的木架塔。 温斯洛家族就是靠它们发家,后来迁居至山丘上,既能避开污水坑的臭味,又仍然可以从前院的窗户俯看家族的财富之源。 我沿着草坪之间的台阶,拾级而下。 一个大约十到十一岁的小男孩站在台阶上,正朝挂在树上的靶子掷飞镖。 他头发乌黑,脸色苍白。 我走到他身边。 你是小奥玛拉? 我问。 他手里抓着四支飞镖,往石头长椅上一靠,眼神如冰冷的石头,冷漠地看着我。 真是少年老成。 我叫戴德温斯洛特雷维利安。 他严肃地说。 噢,那达德奥玛拉不是你爸爸吗? 当然不是,他的声音里充满鄙夷,你是谁? 我是个侦探,我要去找你的找奥玛拉先生。 我的话并没有拉近我俩的距离,看来侦探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这时候,雷声在山丘周围轰轰作响,像一群大象在拔河似的。 我又有了另一个主意。 我打赌,总共五支飞镖,你绝对不可能在三十英尺之外把其中四支射中靶心。 他突然来了精神,说:就用那些个? 对。 赌什么? 他认真地问。 啊,一块钱。 他跑到靶前,把所有飞镖都拔下来,又跑回来,在石椅前站好。 这儿哪有三十英尺? 他很不爽地瞪了我一眼,往长椅后面退了几步。 我咧嘴一笑,但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那只小手在扔飞镖时是如此迅速,我根本来不及看。 几秒钟内,五支飞镖全部命中靶心。 他得意地看着我。 我的天,你真厉害,特雷维利安少爷。 我清清喉咙,掏出一块钱。 他的小手一把抢过钱,仿佛捕蝇的鳟鱼,转眼间就把钱藏起来了。 这算什么,他咯咯笑着说,你应该到我们车库的靶场来见识见识。 要不现在就去? 咱们再打个赌? 我回头往山上看,看到一栋白色的低矮建筑紧贴着山坡一侧。 好啊,不过今天不行,我说,下次我来的时候吧。 原来达德奥玛拉不是你爸爸。 如果我把他找到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耸了耸裹在栗色毛衣里瘦削的肩膀。 当然不会,不过,你会比警察还厉害吗? 谁知道呢。 我说完便走了。 我沿着砖墙走到草坪尽头,再沿着树篱内侧往大门边的门卫小木屋走去。 透过树篱,我可以瞄到外面的街道。 快走到小木屋时,我看到了外面那辆蓝色汽车。 这是一辆整洁的小车,底盘低,一尘不染,看起来比警车高级,不过大小差不多。 小蓝车后面就是我停在胡椒树下的跑车。 我隔着树篱观察那辆蓝色汽车,看到挡风玻璃后的车内有烟在往上飘。 我回过头往山上看,那个小男孩已经不见了,大概找地方藏他赢的一块钱去了吧。 不过,我觉得一块钱对他而言一定不算什么。 我弯下腰,把我带的一把七点六五口径鲁格手枪从枪套里掏出来,枪口朝下插在左腿袜子里,贴着皮鞋。 只要别走得太快,这样走路也无妨。 我继续走向大门。 大门一直是锁着的。 所有人都需要报上身份才能进来。 门房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腋下夹了一把枪。 他走出来,让我从大门旁的便道出去。 我站在外面,隔着大门铁栏杆跟他聊了一会儿,眼睛一直观察着那辆蓝车。 看起来没事儿。 车里坐了两个男人,车子停在大约一百英尺外,车身藏在对面街道高墙的阴影下。 那条街很窄,没有人行道。 从大门到我的车子并不用走很远。 我有点不自然地走过马路,上了车,迅速从座位下方一个小箱子里掏出备用枪一把警用柯尔特自动手枪,然后把它塞进我腋下的枪套里,发动引擎。 我慢慢放开刹车,车子开了出去。 这时豆大的雨点突然倾盆而下,天空像铅一般黑,然而我还是看到蓝色汽车的轮胎转动起来,从我后面跟上来。 我启动雨刷,很快加速到一小时四十英里。 等我开过八条街之后,蓝色汽车打开警笛。 这招把我骗了。 那是条很安静的街道,一片死寂。 我减速往路肩上停靠,蓝车滑到我旁边,我看到后座车窗上架着小型机枪,黑色枪口对准我。 枪口后面是一张瘦脸,眼睛通红,嘴唇紧闭。 在雨声、雨刷撞击声和两部汽车引擎的噪音中,有个声音说:上我们的车。 乖乖的,老实点儿。 他们不是警察。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我熄火,把车钥匙扔在地板上,踩着脚踏板下了车。 坐在后座的人把车门踢开,身子往里面挪,机枪拿得很稳。 我钻进那辆蓝色汽车里。 好的,路易,搜身。 司机从座位上下来,绕到我后面。 他从我腋下摸出那把柯尔特,在我的屁股口袋、身上其他口袋和皮带周围仔细拍了拍。 干净了。 他说完又上了前座。 拿机枪的男人伸出左手,从司机手上接过我的柯尔特,把机枪放地板上,用一块棕色小脚垫盖住。 然后,他又靠回里面的角落,把柯尔特放在膝盖上,一副轻松得意的样子。 好,路易,咱们上路吧。 5车子漫无目的地缓缓行驶,雨滴敲在车顶上,沿着车窗一侧滑下来。 我们绕过蜿蜒的山坡,经过占地数亩的巨贾豪宅,每栋房屋的尖塔顶都躲在遥远模糊的树影后面。 一股呛鼻的烟味儿飘到我鼻子里,红眼珠子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够少的了,我说,他说梦娜在报纸把那件事抖搂出来之后就出城了,温斯洛那老头儿已经知道了。 他不用费神去查,红眼珠子说,反正警察都没干。 还有呢? 他说有人开枪打他,要我开车送他出城,可是最后却一个人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别紧张,侦探,红眼珠子干巴巴地说,反正这是你最后的活路。 真的就是这些。 我说,注视着窗外的倾盆大雨。 你替那老头儿办事儿? 没有,他很吝啬。 红眼珠子大笑。 我感觉藏在鞋里的枪很沉重,很不安分,而且离我很遥远。 我说:关于奥玛拉的情报可能就这么多了。 前座的家伙偏过头来咆哮道:你说的那条街在他妈的哪儿啊? 贝弗利格伦,笨蛋! 穆赫兰大道! 那里啊! 老天! 路况特别差! 我们用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去铺路。 红眼珠子说。 豪宅慢慢稀疏,山丘被矮橡树接管。 你也不是坏人,红眼珠子说,就是跟老头子一样太吝啬。 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想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以此来决定是不是该送你一枪。 去你妈的,我说,反正你不会相信我。 你可以试试,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事情办好就可以交差。 干你们这行一定很开心吧,我说,只要你还活着。 你太喜欢讲笑话了。 别人早就发现了,那时候你还在少管所呢。 我从小就不招人待见。 红眼珠子放声大笑。 他似乎不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据我所知,你跟警方没啥瓜葛,今天早上也没有乱说话,对吗? 如果我说是,你们现在就可以毙了我。 好吧。 要不要我们用一千块钱,换你把这整件事都忘了? 就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会有这种好事吧。 不,我们相信。 告诉你,我们把这事儿办了,就可以向上面交代。 我们的组织很庞大。 可是你住在这里,你有诚意,有活儿干,所以,你会跟我们合作的。 当然,我说,我会跟你们合作。 我们从来不会做掉合法市民,红眼珠子柔声说,传出去不好听。 他靠回角落,枪摆在右膝上,手伸进内兜里,掏出一个棕色大皮夹放在膝头,抓出两张纸钞,折起来放在座椅上往我这边推过来,又把皮夹放回口袋。 这是你的,他很严肃地说,不过你要是走漏半点风声,绝对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我捡起钞票,两张五百元。 我把它们塞进背心里。 好,我说,不过这样我就不再是合法市民了,对不对? 你仔细考虑一下,侦探。 我们各自朝对方咧咧嘴,就像两条好汉在这个不友善的残酷世界交了交心。 然后红眼珠子突然转过头去。 好,路易,别去穆赫兰大道了,停车。 车子正开在一段蜿蜒荒凉山路的半山腰,大雨像面灰色的帷幕,罩在山坡上。 看不到天空,也分不出地平线。 我一眼可以远望四分之一英里,极目所见,我们的车外没有一样活物。 司机把车靠向路边,熄灭引擎。 他点燃一根烟,一只胳膊往后搭在椅背上。 他对我微笑,笑得不错,活像一条鳄鱼。 我们应该为此喝一杯,红眼珠子说,真希望我也能这么轻松就赚它个一千块,只要把鼻子跟下巴绑紧就成了。 你根本没有下巴。 路易说完继续微笑。 红眼珠子把柯尔特手枪摆在座椅上,从旁边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酒瓶。 看起来像是不错的酒,绿色标签,瓶盖是封死的。 他用牙齿把瓶盖咬开,闻闻酒味儿,咂吧着嘴。 这可不是廉价威士忌,他说,这是高层专享的好东西,喝吧。 他身子往前倾,把酒伸到我面前。 我可以抓住他的手腕,但旁边有路易,而且我离左脚踝也太远。 我短促地吸一口气,接过酒瓶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闻闻。 在波本酒特有的焦味后面,还有一股淡淡的、带点水果味的香气。 换作别的情况,我绝对不会注意,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记起拉里巴特勒说过的话,好像是约雷托东边,靠近山麓,附近有座制造氰化物的旧工厂。 氰化物,就是它! 我把瓶口放在嘴上时,太阳穴上的筋突然抽紧,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发麻,覆盖皮肤表面的那层空气突然变冷。 我把酒瓶举高,咕咚喝了一大口,酣畅淋漓。 大约有半勺左右的酒进了我的嘴巴,直接咽了下去。 我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呕吐。 红眼珠子又笑了。 别告诉我你刚喝一口就想吐吧,兄弟。 我放下酒瓶,身体弯到座椅底下,猛烈地呕吐,两条腿往左边歪,左腿压在右腿下面,整个人都瘫在腿上,两只手臂往下垂。 我拿到枪了。 我从左臂下方向他开枪,几乎连看都没看。 他除了将那把柯尔特扫落座椅,几乎没碰到枪。 一枪就够了,我听到他倒下来的声音。 我往上对着路易的方向又开了一枪。 路易不在座位上。 他已经在前座卧倒,一声不发。 整辆车和周围的风景,全部静悄悄的,就连暴雨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失声。 我仍然没时间去瞅红眼珠子,不过他也没动静。 我放下枪,掀起地毯,抄起机枪,左手握住枪柄前端,枪托抵在我压低的肩膀上。 路易还是一声不吭。 听着,路易,我心平气和地说,枪在我手上,想尝尝它的厉害吗? 我一枪打穿了坐垫,路易心里明白这一枪不会有事,只不过在防弹玻璃上留下一个星形记号。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路易粗声说:我这里有颗手榴弹,你要不要也尝尝? 把保险栓拉掉啊,我说,咱们同归于尽。 妈的! 路易暴躁地说,他死了吗? 我才没有手榴弹! 那时我才瞧瞧红眼珠子。 他往后靠在角落里,看起来好像很舒服。 他好像有三只眼睛,其中一只比另外两只还更红一些。 从腋下射击还能取得如此成绩,我都快不好意思起来简直是枪神! 没错,路易! 他死了,我说,咱俩怎么办呢? 现在我可以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了,雨声也重新打起节拍。 你给我滚出去,他咆哮道,否则我就开枪! 你下车,路易,否则我开枪! 老天! 你不能让我从这里走路回家啊,兄弟。 不用走路,路易,我会叫车来接你。 老天!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开车而已。 那我就判你危险驾驶。 这种小罪名你可以轻松开脱,你和你的组织都不会有事。 快下车,否则我让这把机枪跟你说话。 门锁响了一声,他的脚重重地踹在踏板上,然后踩下路面。 我拿着机枪突然坐起来,路易站在雨中,双手空空,脸上还挂着那个鳄鱼般的微笑。 我越过死人穿着高级皮鞋的脚,从地板上捡起我的柯尔特和鲁格,把十二磅重的机枪放回地板上,从裤兜里掏出手铐,对路易做了个手势。 他黑着脸转过身,双手反剪背后。 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抱怨道,我背后有人。 我铐上他,然后在他身上搜枪,比他刚才搜我仔细得多。 除了留在车上的那一把,他身上还带了一支。 我把红眼珠子拖出车外,让他在湿路面上自己摆姿势。 他又开始流血,但人早就死透了。 路易满怀怨恨地看着他。 他是个聪明人,他说,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喜欢耍滑头。 咳,聪明人! 我掏出手铐钥匙,打开其中一个环,把他往下拽了拽,和死人的手腕铐在一起。 路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充满恐惧。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 老天! 他号叫着,上帝! 老天! 你不会就这样走了吧? 再见,路易,我说,今天早晨你杀掉的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上帝! 路易叫喊着。 我坐进蓝色汽车,发动引擎,开到一个可以调头的地方,再开下山坡,经过他身边。 他僵直身子站着,活像一棵被烧焦的树,脸色像雪一样惨白。 脚旁那具尸体的一只手往上伸,和路易的手连在一起。 路易满眼惊恐,仿佛做了一千个噩梦。 我把他扔在雨里,扬长而去。 那天天色暗得很早,我把蓝车停在离我停车的地方两条街之外。 我锁了车,把钥匙扔进油箱过滤器,然后走回自己车上,开回市中心。 我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给刑事组,找一位姓格林内尔的人,很快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告诉他路易和蓝色汽车的地点。 我说我认为他们是用机枪射死拉里巴特勒的嫌疑犯,但对达德奥玛拉却只字未提。 干得漂亮。 格林内尔怪腔怪调地说,不过你最好马上来局里一趟,现在大家都在找你,案发一个小时之后那个送牛奶的人打电话进来说了一些话。 我一定会去局里报到,我说,但我总得吃东西。 拜托暂时别在警方电台广播我的名字,我过一会儿就去。 你最好快来,小子。 我很抱歉,可是你最好快来。 好。 我说。 挂上电话,我没在那附近逗留,马上离开了。 我现在必须得走,否则就走不成了。 在露天广场附近吃过饭,我立刻动身前往约雷托。 6八点钟左右,两盏路灯在雨中亮着,一块钢板招牌横跨高速公路,上面写着欢迎光临约雷托。 主干道边排列着整齐的住宅和一排密集的商铺。 转角处杂货铺的灯光在雾蒙蒙的窗后亮着,小戏院门口停放着一小片汽车,另一个角落有一家银行,门口有一小群人围聚在雨中。 那边就是约雷托。 我继续往前开,旷野又包围上来。 这里已经超出橘郡的范围,除了荒寂的旷野、绵延不绝的山峦和雨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一英里不好开,感觉像三英里这么长。 然后,我看到一条岔路,路口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仿佛是从拉上百叶窗的屋里透过来的。 就在此刻,我的左前轮胎愤怒地嘶了一声,泄了气! 真是淘气! 接着,右后轮胎也学坏了。 爆了两个胎,而我只有一个备胎。 我抿着嘴,朝岔路上那束微光步行过去。 是那个地方没错。 灯光来自修车厂歪斜的天窗。 前面的双扇巨门关得很紧,但门缝里透出很强的白光。 我用手电筒往上照,招牌上写着阿特哈克汽车修理厂。 修理厂后面有栋房子,坐落在土路边一片稀疏的树林后。 屋内也有灯光,木质门廊前停了一辆双门小跑车。 当务之急是换轮胎。 如果他们能换,又不知道我是谁,那就好办。 这样湿答答的夜晚可不适合走路。 我关上手电筒,敲了敲门,屋内灯光霎时熄灭。 我站在那儿舔自己嘴唇上的雨水,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早就把鲁格手枪插到了腋下。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听起来不怎么高兴。 谁? 想干什么? 开门,我说,我的车在高速公路上爆了两个胎,我只有一个备胎,请帮帮忙。 我们打烊了。 你再往西走一英里就是约雷托。 我开始踢门,门里面传出咒骂声。 接着,另一个温柔许多的声音说:耍聪明? 开门,阿特。 门闩吱吱叫了一阵,门往里拉了一半,我打开手电筒,照见一张瘦削的脸。 一只手臂立即挥过来,打掉我的手电筒,打我的那只手上有一把枪正对着我。 我蹲下去四处摸索手电筒,身子一直挺直,但并没有拔枪。 把手电筒关了,先生,否则有人会受伤的。 手电筒在泥地里亮着,我关上它,拿在手里站起来。 修理厂内部的灯再度亮起,照见一个穿连身工作服的高个儿男人。 他往后退,仍然拿枪指着我。 进来把门关上。 我照做。 你们外面那条街上全是大头钉,我说,我还以为你们很想做生意呢。 你不知道吗? 今天下午约雷托有家银行被抢了。 我是外地人。 我想起银行前站在雨中的那群人。 好,好,反正发生了抢劫案,据说歹徒就藏在山里。 你踩到那些大头钉了? 应该是吧。 我看看修理厂里的另一个人。 他又矮又壮,棕脸上有对棕色眼睛,神情严肃,穿一件系皮带的棕色雨衣,棕色帽子往上翻折,帽子没淋湿。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好像无所事事。 屋内弥漫着一股硝酸纤维漆的味道。 角落里,一辆大车的挡泥板上搁着一把喷漆枪,这是一辆几乎全新的别克,看样子并不需要烤漆。 穿连身工作服的男人把枪塞进衣服侧面垂下来的口袋里,看了棕色男人一眼。 棕色男人看着我说:你从哪儿来的,外地人? 西雅图。 我说。 往西走去大城市? 他的声音很平和,语气干巴巴的,听着像摩擦旧皮革发出的沙沙声。 没错。 还有多远? 差不多五十英里。 不过在这种天气开车,可能会感觉更远些。 你开了很远的路吧? 是从塔霍湖还是隆派恩过来的? 我没路过塔霍湖,我说,我是从里诺和卡森市过来的。 也是一段漫长的路啊。 他的两片棕色嘴唇上闪过一丝微笑。 去拿千斤顶帮他换轮胎,阿特。 嘿,赖什,听着穿连身工作服的男人把滚到嘴边的话突然咽了下去,仿佛脖子上被人从左耳到右耳划了一刀似的。 我敢肯定他在发抖。 屋内一片死寂,棕色男人纹丝不动,眼神里透露出某种东西。 然后他低下眼,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依然轻柔干涩,像摩擦声。 拿两个千斤顶,阿特。 他爆了两个胎。 瘦削的人咽了咽口水,走到角落里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他抓起一把螺旋钳,一把手动千斤顶,再把一座有垫盘的千斤顶往门口推。 停在公路上是吧? 对,如果你太忙的话,可以先用其中一个备胎。 我说。 他不忙。 棕色男人看着自己的指甲说。 阿特带着工具出去了,门再次关上。 我看着那辆别克,没看赖什耶格尔。 我知道他一定就是赖什耶格尔,那个修理厂里不可能有另一个人也叫赖什。 我没看他,因为如果看着他,我便会想到拉里巴特勒死相难堪的尸体,而且这种情绪必然会写在我的脸上至少在最初的一刹那。 他也瞧了瞧那辆别克。 随便镀个金。 他漫不经心地说,车主有钱,司机想赚点外快,明白吧? 就是那么回事儿。 明白。 我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真是漫长的几分钟。 好不容易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灯光打在外面的雨丝上,仿佛一条条银线。 阿特黑着脸把两个沾满泥巴的扁轮胎滚进来,用力踢合上门,让其中一个轮胎倒在地上。 雨水和新鲜空气唤回了他的狠劲,他凶巴巴地瞪着我。 西雅图,他龇着牙说,西雅图个屁! 棕色男人点起一根烟,好像没听到似的。 阿特脱了外套,把我的轮胎架上轮圈架,恶狠狠地扯出内胎,然后迅速把一块橡皮贴上去。 他皱着眉头走到靠近我的墙边,抓起一条打气管,朝内胎里灌气,然后双手举起轮胎往水盆里按下去。 我真是傻瓜,不过他们也的确配合默契。 自从阿特带着我的轮胎回来以后,他们谁都没看谁一眼。 阿特把充得硬邦邦的轮胎随意往上一抛,张开双手稳稳接住,然后站在水盆边,气呼呼地检查一番,又不经意迈了一小步,砰的一声摔在我的头和肩膀上。 他噌地跳到我背后,将全身重量压在轮胎上,紧紧抵住我的胸口和双臂。 我的手虽然能动,但是离枪太远。 棕色男人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把叠成圆柱形的五分钱钢镚儿上下丢着玩,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我用力往后靠,再猛地把全身重量往前顶。 说时迟,那时快,阿特突然松开内胎,从后面迫使我跪倒在地。 我四肢伸开跌向前方,等碰到地面时已经没知觉了。 握着一串钢镚儿的拳头在半空中迎上我,时间算得刚好,力量也用得恰到好处,再加上我自己的全身重量。 我像大沙漠里的一把尘土,顿时被打散了。 7旁边似乎有个女人,坐在灯旁。 灯光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想透过睫毛看她。 她看起来是一团浅金色,脑袋像一面银制果盘,发着光。 她穿了一套绿色的旅行便装,剪裁很男性化,白色衬衫的领子露在外套的翻领外,一个有棱有角的漆皮包放在脚旁。 她正在抽烟,手肘旁那杯酒杯身很高,色泽泛白。 我把眼睛睁开一点说:嗨,你好。 她的眼睛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就是沙帝门外那辆二手劳斯莱斯里的眼睛。 非常蓝,柔和而可爱,不是那种混上流社会的拜金女郎会有的眼睛。 你感觉如何? 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动听。 棒极了,我说,只可惜某人在我的下巴上盖了一座加油站。 那你希望怎么样呢,卡尔马迪先生? 有人送你兰花?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睡得很沉,他们有很多时间搜你的口袋。 除了把你泡在防腐剂里,他们什么都做过了。 喔。 我说。 我可以微微挪动,但不能大动。 我的两只手腕都被手铐铐在背后。 还真是报应! 从手铐上连下一根绳索,绑住我的两个脚踝,绳索继续延伸到长椅后面看不见的地方,大概绑在什么东西上面。 这么一来,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跟被钉在棺材里没两样。 现在几点了? 她偏过头去,透过香烟飘出来的螺旋状烟雾,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十点十七分。 你有约会? 这里是不是修理厂旁边的那栋屋子? 那两个小子呢,在替我挖坟? 你不用在意,卡尔马迪。 他们会回来的。 除非你有我这副手铐的钥匙,否则你最好分我一点酒喝。 她腾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琥珀色的酒杯,在我面前弯下腰。 她的口气清香,我歪着头大口喝酒。 但愿他们不会伤害你,她往后退去,失神地说,我痛恨杀生。 可你却是乔马沙维的老婆。 真可耻。 再给我喝点酒。 她又给我喝了一点。 血路终于开始在我僵硬的身体里畅通起来。 我蛮喜欢你的,她说,虽然你的脸的确像块防水垫。 快点看个够,我说,我的帅样子不会持续很久了。 她快速地四下张望,似乎在听什么。 室内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半掩着,她往那个方向看去。 她的脸色很苍白,但那只是雨声。 她又坐回灯旁。 你为什么来这里送死? 她慢慢问道,眼睛盯着地板。 地毯由红褐相间的格子拼接而成,壁纸上印着鲜绿色的松树,窗帘是蓝色的。 映入眼帘的家具全像是从在公车椅背上贴广告的那种店里买来的。 我带了一朵玫瑰给你,我说,是拉里巴特勒托我送的。 她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在手里缓缓转着,那正是他留给她的那支短玫瑰。 我收到了,她静静地说,还有一张字条,他们没给我看,也是给我的吗? 不,是给我的。 是他出门被枪击以前留在我桌上的。 她的表情瞬间崩溃,就像你在噩梦里看到的那种景象。 嘴和眼睛像是三个黑洞,但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半晌,她的脸才又恢复往常美丽平静的线条。 那件事他们也没告诉我。 她轻声说。 他被枪击,我小心地说,是因为他发现乔和赖什耶格尔把达德奥玛拉做了。 这个消息对她毫无触动。 乔没有对达德奥玛拉做任何事,她静静地说,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达德了。 报纸上说我还在跟他往来,纯属胡说八道。 报纸上没写。 我说。 反正是胡说八道。 乔现在在芝加哥,昨天坐飞机去卖货。 如果生意谈成,赖什和我随后就会赶去。 乔并不是杀人凶手。 我盯着她。 她的眼神又开始惶恐,拉里他他是不是他死了,我说,凶手是职业杀手,用的是机枪。 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亲自动手。 一时间她抿着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我可以听见她缓慢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把香烟掐灭,站起来。 不是乔干的! 她激动起来,我知道不是他干的。 他她突然住口,怒目逼视我,抓住自己的头发,一把扯掉。 原来是顶假发,她原本的头发剪得像个小男孩,染成发黄或者发白的棕色条纹,发根颜色更深些。 即便如此,也毫不影响她的美貌。 我笑了笑,你是来这里换毛的是不是,银色假发? 我还以为他们故意把你藏起来,混淆视听,好让大家以为你和达德奥玛拉私奔了。 她继续瞪着我,好像一个字都没听到似的。 接着她大步走到镜子前把假发戴回头上,整理好,然后转过来面对我。 乔没有杀任何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紧绷。 他是个流氓,但不是那种流氓。 他跟我一样,对达德奥玛拉的去向一无所知。 他被那个富家小姐搞烦了,跑了。 我呆呆地说。 她现在站得离我很近,白色的手指贴在身侧,在灯下发光,而她的脑袋却几乎隐没在我上方的阴影里。 雨点敲打着,我的下巴又胀又烫,下巴骨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痛着。 这里只有赖什那辆车,她轻声说,如果我把绳子割断,你能走到约雷托吗? 当然能,可是接下来呢? 我从未跟谋杀案纠缠在一起,现在也不想开先例。 永远都不想。 她很快走出房间,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把菜刀。 她把绑住我两个脚踝的绳子割断,扯掉,然后把绳索与手铐连接处割断。 中间她停下来一次,竖起耳朵听,但那仍只是雨声。 我转成坐姿,再站起来。 我的两腿发麻,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能走路,如有需要的话,让我跑都行。 手铐钥匙在赖什那儿。 她无精打采地说。 咱们走吧,我说,你有枪吗? 不,我不走,你走吧。 他随时都可能回来,他们只是在把修理厂里的东西搬走。 我走到她身边,你放走我以后,还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等那个凶手回来? 你疯啦? 走吧,假发姑娘,跟我走! 不! 如果是他杀了奥玛拉,然后又杀了拉里,怎么办? 我说,肯定是这样。 乔从来没杀过任何人。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如果是耶格尔杀的呢? 你在撒谎,卡尔马迪。 你想吓唬我! 你给我出去! 我才不怕赖什,我是他老板的太太。 乔马沙维就是个孬种,我对她命令道,像你这种鲜花会插在牛粪上,都是因为那些男人是孬种。 咱们快走吧! 你给我出去! 她哑声说。 好。 我离开她身边,走出门去。 她几乎在我前面跑到了门厅,打开前门,往一片漆黑的屋外瞧了瞧,然后摆手叫我往前。 再见,她低声耳语,我希望你能找到达德,我希望你查出是谁杀了拉里,但那绝不会是乔。 我逼近她,几乎用身体把她抵在了墙上。 你真是个疯子。 银色假发,再见。 她突然举起双手,放在我脸上。 好冷的手,冷得像冰块。 然后,她用冰冷的唇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快走吧。 我们后会有期。 或许是在天堂吧。 我走出门外,走下门廊又黑又滑的木质阶梯,穿过碎石地面,走到那片圆草地和稀疏的树林里。 我穿过树林,走到路边,向山麓大道的方向进发。 雨水用如冰块一样的小指头碰触我的脸,却也冷不过她的手指。 拉上罩篷的三人座跑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身侧倾,左前方轮轴贴在高速公路铺了柏油的路肩上。 我的备胎和另一只被剥下来的轮圈被扔在沟里。 或许他们已经搜过了,但我仍抱着一线希望。 我倒退着爬进车里,用头抵住方向盘,把被铐住的双手伸进我藏枪的秘密口袋里。 我的手碰到了枪管,它还在! 我钻出车外,把枪转个方向,握住枪柄,检查一遍。 我把枪紧紧贴在背上,尽量别让雨淋着,朝着小屋往回走。 8我走到一半时,他正好回来。 他的灯在公路上来回扫视,差点照到我,我扑进水沟里,把鼻子埋进泥堆中祈祷。 车子嗡嗡驶过。 我听到湿轮胎碾过屋前碎石地,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车灯灭了,车门甩上。 我没听到小屋前门关上的声音,但可以透过树隙瞄到房门打开时露出的一线灯光。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来到那辆车旁。 这是一辆小型双门跑车,相当老旧了。 枪在手铐能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绕过臀部,垂在我身体一侧。 跑车里是空的,散热器的水还在汩汩作响。 我竖起耳朵,却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大声讲话,没有人争执,只有雨点咚咚咚敲击在排水沟管道上的声音。 耶格尔在屋里。 她把我放走,而耶格尔现在和她一起在屋里。 也许她会对他三缄其口,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他。 她是他的老板娘,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耶格尔吓死。 他不会久待,也不会把她一个人留下不论死活。 他会继续赶路,而且带着她一起走。 之后她的下场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我其实只要在外面等他出来就可以了,但我没那么做。 我把枪移到左手上,蹲下来抓起一把碎石子,往前面窗口扔过去。 由于使不上力,只有几小颗打在玻璃上。 我奔回小跑车后面,打开车门,看到钥匙孔上插的钥匙。 然后我蜷伏在脚踏板上,抓紧车门把。 屋内灯已经熄了,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反应,耶格尔太谨慎了。 我伸出一只脚,找到启动装置,然后一只手用力往前伸,转动钥匙。 车子引擎立刻发动,在滂沱的大雨中嗡嗡作响。 我溜回地上,沿着车身摸到车后面,整个人蹲了下来。 引擎发动的声音吸引了他,他不能让车子跑掉。 黑暗中的一扇窗户往外滑开一英寸,要不是玻璃有些微微反光,根本看不出来它在动。 窗内闪起火花,一连三声枪响,小跑车的玻璃应声而碎。 我尖叫一声,让尾音变成一阵无力的呻吟。 我干这种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我的呻吟最后以一阵窒息的喘息声结尾。 我死了,完蛋了,他射中我了。 射得真准,耶格尔! 屋内传来男人的笑声,接着是一片死寂,只剩下雨声和小跑车安静的引擎声。 小屋的门慢慢打开,一个人影出现。 她出门走到走廊处,身体僵硬,外套衣领外的白衬衫翻领非常显眼,假发也若隐若现。 她像个木头人似的慢慢走下阶梯,我看到缩在她背后的耶格尔。 她踏上碎石地,她说得很慢,不带一点儿感情:我什么都看不到,赖什。 窗子一片雾蒙蒙的。 她身体弹了一下,仿佛后面有枪在顶她,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耶格尔没讲话,慢慢从她肩膀后面钻出来。 他先是露出帽子,然后是一部分脸。 可是我双手被手铐铐住,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枪。 她突然止步,声音里充满恐惧。 他在驾驶座上! 她大叫,倒下了! 他上当了! 他把她推到一边,又连开了几枪,更多碎玻璃四处迸裂。 其中一颗子弹打中了我身边的一棵树。 一只蟋蟀在某处悲鸣,引擎仍然嗡嗡作响。 他压低身子,蜷缩在黑暗里。 他的脸呈一团灰色,枪击的烟雾慢慢散去后,轮廓才清晰起来。 那一阵射击让他自己也暂时头晕目眩了一会儿,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已绰绰有余。 我对他开了四枪,把开火的柯尔特手枪紧紧按在肋骨上。 他试图转身,但枪从他手中滑落,他想在空中抓住它,还没来得及,双手便突然按住肚子,再没放手。 他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碎石地上,沉重的喘息声盖过雨夜里所有其他声音。 我看着他非常缓慢地往一旁倒下,但双手并没有放开自己的肚子,接着喘息声也停止了。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假发女人才大声呼唤我。 她跑到我身边,紧抓住我的臂膀。 把引擎关掉! 我对她大吼,快去他口袋里把这副手铐的钥匙找出来! 你这个该该死的傻子,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还回来做什么? 9失踪人口调查组组长艾尔鲁夫在旋转椅里摇晃,凝视着阳光灿烂的窗外。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雨早就停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你犯了很多错,兄弟。 达德奥玛拉就是私奔了,这些人没有杀掉他。 拉里巴特勒的凶杀案也跟这件事无关。 他们在芝加哥逮住了马沙维,他看起来不像做过亏心事的样子。 被你用手铐和死人铐在一起的那个小混混,根本不知道雇他们干这票的幕后老板是谁。 我的手下盘问得很仔细,他们说的一定是事实。 我相信,我说,我也在审讯室待了一整个晚上,我能告诉他们的也不多。 他用疲惫无神的大眼睛慢慢看了我一眼,说:你杀死耶格尔应该还构不成犯罪,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开枪打死那个拿机枪的人也说得过去。 再说我也不是刑事组。 我没办法证明这些案件跟奥玛拉有关,除非你能。 我能,但时机尚未成熟。 我也不能。 我说,然后把烟丝塞进烟斗里点燃。 经过一夜无眠,那味道有点苦。 你烦恼的就是这个?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在约雷托找到那个女的。 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难。 我没找到她。 本来应该能找到,可就是没找着。 还有别的事吗? 我把烟吹过他的桌面,我找奥玛拉,是因为将军托付我去找他。 我跟他说警方会尽力找到奥玛拉,但是没有用。 他有的是钱,可以请人专门来办这件案子,我猜你大概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吧。 他一点儿幽默感也没有。 我无所谓,他想浪费钱,那是他乐意。 心里不是滋味的人,现在坐在门口写着刑事组的办公室里。 他把双脚重重地放下,用手肘撑在桌上。 奥玛拉的衣服里揣着一万五千美元,很大一笔钱。 不过对他来说并不稀奇。 他可以在老朋友面前把钱亮出来,只不过他们不会相信那是真钞。 但他老婆说是。 换作别的酒贩子,发了财,可能就会一走了之。 但奥玛拉不会这么做,他一直都很有钱。 他拿起一根雪茄,把雪茄头咬掉,划了根火柴,然后摇了摇一根粗指头,懂吧? 我说我懂。 好。 现在,奥玛拉带着一万五千美元玩消失,可是一等钱花光了,他必定得露面。 一万五千块不算小数,如果我有这么多,也许也会消失。 等到他把钱花光了,我们就能找到他。 他没准会去兑支票,也没准会赊账,在一家旅馆或商店里消费信用,或者去邮局收发信件等等。 他可能会搬到一座新城市,改头换面,可是他的行为模式不会变,他必须以某种方式重新进入金融体系。 一个人不可能到处都有朋友,就算他有很多朋友,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守口如瓶,对不对? 没错,他们不会的。 我说。 他远走高飞,鲁夫说,但身上只有一万五千块,没有行李,没订船票、火车票、机票,没叫出租车或从租车公司叫车。 这些我们统统都排查过。 他自己那辆车在离他住所十二个街区远的地方被发现,但那并不代表什么。 他在自己的地盘上熟人多,可以找人用船把他送到几百英里开外的地方,而且能让那些人装哑巴,对悬赏金视而不见。 但那是在这里,他到了外地情况就不同了,新朋友可不会这样对他。 所以,你能找到他。 我说。 等他肚子饿了的时候。 那可要等一两年。 温斯洛将军可能活不过一年,这件事关系到将军的私人感情。 他不像你,到时候,你只不过是退休时增加一份未结案的档案而已。 你很重感情啊,兄弟。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浓眉也跟着动。 他不喜欢我,那天在警察局里没一个人喜欢我。 我尽力而为。 说完我便站起来,也许这次我有些过于感情用事了。 当然,鲁夫突然若有所思地说,温斯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尽管说。 你可以查出到底是谁花钱做掉了拉里巴特勒,我说,即使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我们会去查,乐意之至,他哈哈大笑,烟灰弹得满桌都是,你把能提供线索的人一枪毙了,叫我们去擦屁股,我们真是求之不得啊。 那是自卫! 我咆哮道,我也没办法。 当然。 你快去忙吧,我忙得很。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他对我眨了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 10金色的朝霞,如洗的蓝天,大雨后的早晨,鸟儿们在温斯洛将军府的树上引吭高歌。 门口的守卫让我从侧门进去。 我在行车道上走着,沿着最上一层平台走到那扇巨大的带有浮雕的意大利式大门前。 按门铃之前,我往山坡下望,看到那个小男孩坐在他的石椅上,两手撑着脑袋,呆望远方。 我顺着砖道往下走到他身边,今天不玩飞镖,小伙子? 他抬起灰色的眼睛看我一眼,眼窝凹陷。 嗯。 你找到他没? 你父亲? 还没找到。 他猛地把头别过去,鼻翼愤怒地鼓了鼓。 我告诉过你,他不是我爸爸。 你少用那种跟四岁小孩说话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爸爸他在他在佛罗里达。 不管他是谁的爸爸,反正我还没找到他。 我说。 是谁把你的下巴打烂的? 他瞪着我问。 噢,是个手里握了一卷五分钱硬币的家伙。 五分钱硬币? 没错。 那比套了铜指环还有用,下次你可以试试,不过别拿我当试验品。 我咧咧嘴。 你找不到他的,他恶狠狠地说,目光停留在我下巴上,我是指我妈妈的丈夫。 我跟你打赌我找得到。 你赌多少钱? 很多钱,多到你裤兜装不下。 他生气地往砖道边缘的一块红砖上踢了一脚,声音依旧不悦,眼睛里在盘算着什么。 你想不想赌点别的? 我们去射击场。 我跟你打赌,十发子弹,我可以命中八个管子。 我回头看那栋房子。 今天似乎没人急着见我。 好吧,我说,不过我们动作要快。 走! 我们从大房子的窗下经过。 兰花温室从远处几棵浓密的灌木上方探出来,一个穿着利落的灯芯绒衣服的男人正在车库前方给一辆车抛光。 我们穿过车库,走到土坡前那栋白色的矮建筑前。 小男孩把钥匙掏出来,打开门锁,我们走进去。 屋内很闷,空气不流通,残存着无烟火药的味道。 小男孩咔嗒一声锁上了门上的弹簧锁。 我先来。 他厉声说。 这地方看起来有点像沙滩上的小型射击场。 场子里摆了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架着一把点二二连发步枪,和一把长而细的打靶用手枪。 两把枪都仔细上过油,不过都落了一层灰。 离木桌约三十英尺远的地方,立起一道看起来很坚固的齐腰高的隔板,横跨屋内两侧。 隔板后面简单排列了一些泥管、假鸭子和两块白色的圆形靶子,靶面嵌有黑色圈环,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 泥管整齐地排列在中间,隔板上方有一块巨大的天窗,和一排罩灯。 小男孩拉了拉墙上的一根绳索,一层厚帆布罩帘缓缓滑出来,盖住天窗。 等他把那些罩灯打开,这地方看起来就真的和海滩上的射击场一模一样了。 他拿起那把点二二步枪,迅速从一盒装点二二短子弹的纸盒里捡出子弹,上了膛。 赌一块钱,十个管子我射中八个? 来吧! 我把钱放在木桌上。 他非常随意地瞄了瞄目标,极其快速地开了枪。 他在耍酷。 结果,有三个泥管没打中,不过已经很酷了。 他把步枪扔在木桌上。 讨厌! 你去重新排泥管。 这次不算,我还没准备好。 你真是一毛不拔啊? 要排你自己去排,这是你的射击场。 他那张小脸气得通红,说话声音也变尖了,你去排! 我得放松,你懂吗? 我得调整调整! 我对他耸耸肩,然后在木桌上竖起一面旗子,沿着白墙向后走,从矮隔板尽头的缝隙处挤到后面。 小男孩在我背后扳动了没上子弹的步枪保险。 把枪放下! 我回头对他咆哮,只要前面有人,绝对不可以动枪! 他放下枪,脸上一副受委屈的表情。 我弯下腰,从地板上一个装满木屑的大木箱里抓出一把泥管,抖掉管子上的黄色木屑,正要直起身子。 我的帽檐刚露出隔板边缘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让帽檐的一角露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本能。 点二二枪清脆地响了一声。 一颗子弹砰的射进我脑袋前面的靶里,帽子在我脑袋上晃了一下,好像一只筑窝的黑鸟冲着我的头俯冲掠过。 好小子! 他喜欢耍滑头,跟红眼珠子的套路一样。 我扔下泥管,抓住自己的帽子,竖直往上举,举到离头顶大约几英寸的地方。 枪声再次响起。 又有一颗子弹砰的一声射进靶里。 我重重倒向木地板,趴在泥管阵中。 我听见前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罩灯射出的强光鞭笞在我身上,阳光从天窗窗帘的边缘透进来。 离我最近的靶面上新增了两道疤痕,我的帽子上多了四个小圆洞,两两面面相觑。 我爬到隔板一头,窥视靶场。 小男孩已经走了。 我可以看到木桌上那两把枪小小的枪口。 我站起来,沿着墙走回去,关上灯,扭开弹簧锁,走出靶场。 温斯洛将军府的司机吹着口哨,还在车库前继续擦他的车。 我把帽子在手里捏扁,绕到房子另一侧,沿墙寻找小男孩。 我没找到他,于是我走到前门,按了按门铃。 我说我要见奥玛拉太太,但是没让管家拿走我的帽子。 11她浑身上下泛着珍珠白色的光,袖口、领口和下摆露出一圈白毛。 一辆早餐推车停放在她的椅子旁边。 她的手在银制烟灰缸里弹着烟灰。 那位面带羞色的美腿女仆走进来,把餐车推出去,关上高高的白门。 我坐了下来。 奥玛拉太太身子往后,靠在椅垫上,看起来很疲倦。 她脖子的线条显得傲慢而冷漠。 她盯着我,眼光冷淡严肃,写满了厌恶。 昨天你好像还挺有人性的,她说,可惜我看你和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只是个粗人,粗鲁的条子! 我来是想问你关于赖什耶格尔的事。 我说。 她甚至都懒得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你为什么觉得应该来问我呢? 既然你曾经在达达尼拉俱乐部里住过一星期我晃晃手里被捏扁的帽子。 她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香烟:我想我确实见过他,我还记得这个怪姓。 他们的名字都那样,那些畜生,我说,有个叫拉里巴特勒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在报上读到过,他似乎曾经是达德奥玛拉的朋友。 昨天我没提他的名字,或许那是个错误。 她的喉咙动了动,轻声说:我有种预感,你会变得很无礼,我可能必须叫人赶你出去。 你还是等我把话说完吧,我说,耶格尔的司机他们除了有个怪姓之外,还都有个司机,那些禽兽告诉拉里巴特勒,在奥玛拉失踪的那天晚上,耶格尔曾来过你们家。 真不愧是将军的女儿。 她一动不动,只是僵住,像被冷冻了一般。 我站起来,从她僵硬的手指中拿下那根香烟,在一个白玉烟灰缸里摁灭,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帽子摆在她裹着白丝绸睡衣的膝头上,然后再坐下。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下看那顶帽子。 她的脸慢慢涨红,脸颊上那两朵红晕特别明显。 她的舌头在和双唇交战。 我知道这顶帽子不值钱,我说,这不是我送你的礼物。 不过请你看一看上面的弹孔。 她的双手突然活了,一把将帽子抢过去,双目冒着火焰。 她打开帽子,看到弹孔,打了个寒战。 是耶格尔? 她微弱地问道,声音很苍老。 我很缓慢地说:耶格尔不会用点二二打靶步枪,奥玛拉太太。 火焰从她双眸熄灭,只剩两个黑洞比黑洞还空洞。 你是他母亲,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仁慈的上帝啊! 是戴德! 他他开枪打你! 两次。 我说。 但是为什么? 噢,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个聪明的家伙,奥玛拉太太,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眼旁观者。 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但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难道非得让我告诉你他为什么开枪打我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点头。 现在她的脸又变成了一张面具。 我估计他大概控制不了自己。 我说,首先,他不希望我找到他的继父,而且他是个爱钱的小伙子,虽然这个理由好像无关紧要,但却是他人格的一部分。 他跟我打赌,对自己的射击技术信心满满,但是差点就输了一块钱。 一块钱看上去是笔小数目,但他就活在一个小世界里。 不过最主要的,当然是因为他是个残暴的小杀人狂,生来就喜欢开枪。 你胡说! 她突然发飙。 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她很快又恢复正常。 我胡说? 我们就别白费力气分析他为什么要开枪打我吧,反正我不是第一个被他打的人,对不对? 你当然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你当然不认为他是故意开枪的。 她没有动,也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来分析一下他为什么要开枪打达德奥玛拉好了。 我说。 如果我以为她会尖叫,那我可太傻了。 坐在兰花温室里的那个老头子遗传给她的绝不只是高个子、黑头发和坚毅的眼神而已。 她抿着嘴,想舔一舔,这举动让她看起来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女孩,但就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颧骨的线条重新棱角分明起来,一只手像用铁线操纵的木偶假肢一样往上抬起,抓住脖子周围的白毛,紧紧往前揪,抓到指关节发白得像漂白过后的骨头。 她就这么瞪着我。 她并没有动,但我的帽子从她膝头滑到地板上。 帽子落地那一刻发出的声响,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声音之一。 钱,她干哑地说,你当然是来要钱的! 我要多少钱? 一万五千美元。 我僵着脖子点点头,好像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百货公司巡逻警卫。 这个价钱差不多,应该就是成交的价格,大概也是揣在他口袋里的数目,也是耶格尔把他处理掉拿到的佣金。 你真是聪明得该死,她充满厌恶地说,我可以亲手杀死你,那会是一种享受。 我咧嘴微笑:没错。 聪明,绝情。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小男孩用同样的办法在开枪打我的地方打死了奥玛拉。 我认为那不是谋杀,他虽然恨他的继父,却还不至于恨到要计划谋杀他的地步。 他恨奥玛拉。 她说。 他们俩进了那间小射击场,奥玛拉死在隔板后的地板上。 没人发现他。 枪声在这里司空见惯,血也不会流太多,因为是小口径步枪,子弹射进头部。 于是,小男孩走出去把门锁上,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过了一阵子,他肯定得说出来,于是他跑来告诉你。 你是他母亲,他只会跟你讲。 是的,她吸了一口气,他的确来告诉我了。 她的眼神对我已经没有恨意了。 你想过对外宣称那是个意外,本来这样可以行得通。 但是有一个问题,那个孩子不正常,你心里有数,将军知道,仆人也知道,而且可能还有别人知道。 虽然大家都觉得警方很蠢,但他们对付这类不正常的罪犯却得心应手,因为他们整天与这些人打交道。 而且他会跟别人说,说不定还会炫耀一番。 你继续。 她说。 你不会冒这种险,我说,你要为你儿子,还有坐在兰花房里的那个老头子着想。 你宁愿违法犯罪,也不会去冒那个险。 于是你选择了前者,你认识耶格尔,雇他来把尸体处理掉。 当然,你还得把那个女孩,梦娜马沙维,也一起藏起来,让大家以为这是一起失踪案。 天黑以后他把达德运走了,用达德自己的车。 她的声音很空洞。 我弯下腰,把帽子从地上捡起来:仆人那边呢? 诺瑞斯知道,那个管家。 他是宁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喔。 现在你知道拉里巴特勒为什么会被干掉,还有为什么有人请我坐车去兜风了吧? 勒索。 她说,他还没来找我,可是我心里有准备。 要多少我都愿意给,他心里明白。 他一点一点要,一年一年拿,轻轻松松到手二十五万。 我猜乔马沙维大概并不知情。 我知道那个女孩与此事无关。 她没作声,只盯着我的脸。 上帝! 我抱怨说,你为什么不禁止他碰枪呢? 他比你想象得更糟糕。 这么做只会逼他做出更可怕的事。 我连我自己都有点怕他。 把他送走,我说,让他离开这里,离开老头子。 他还小,只要用适当的方法治疗,可以治好。 送他去欧洲,走得远远的,现在就把他送走。 如果让将军知道自己的后代是这样的孩子,会要了他的命。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几乎要隐入厚厚的白色帷幕之中。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也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来,经过我身边。 等走到我背后时,她突然抽泣了一声。 只有一声。 这是个错误。 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错误。 但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父亲绝不会这样做,他一定会立刻说出来。 但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会要他的命。 把他送走,我毫不留情地说,他现在藏起来了,以为已经杀了我。 他像动物一样躲在某个角落里。 你现在就去找他,他自己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想用钱让你闭嘴,她还在我身后,我太可耻了。 我并不爱达德奥玛拉,这也很可耻。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算了,我说,我只不过是个老侦探。 你还是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吧。 我会的。 再会,卡尔马迪先生。 我们没有握手。 我从楼梯走下去,管家照常站在前门等候。 除了毕恭毕敬之外,他脸上没有其他表情。 今天您不需要见将军吗? 今天不用了,诺瑞斯。 我没在屋外看到那个小男孩。 走出侧门之后,我钻进租来的福特车里,往山坡下开,途中经过那些老油井。 其中几口油井周围有几个水坑,从路面上看不见它们。 坑里积了废水,水面漂浮着发臭的油渣。 这些废水坑大概有十到十二英尺深,或许更深,污水里藏了一些不见天日的东西。 也许在其中一个坑里我很高兴我把耶格尔给杀了。 回城路上,我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喝了两杯酒。 酒精并没有让我好受些。 喝酒只会让我想起那个戴假发的女人。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注释[1] 福吉谷(Valley Forge),美国的革命圣地,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 一七七七年冬,费城陷落,华盛顿率领败兵残将在这里修整,这是整个独立战争里最艰难的时光。 华盛顿卧薪尝胆,利用这段时间重新训练了军队,过冬之后,率兵杀出谷来,重新和英军较量,最终赢得了独立战争的胜利。 之后,美国政府把这里划为国家历史公园。 发布时间:2026-05-31 13:41:5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37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