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章 科第 内容: 苏文忠公轼,字子瞻,一字和仲,又号东坡居士(按:世于东坡称号不一,如髯仙、长帽翁之类,诗家习称之。 山谷诗翰林若要真学士,唤取儋州秃鬓翁;赵德麟《侯鲭录》记之云:谓东坡也。 同时与东坡往来诗,又有呼为子平者。 文与可诗云:子平谓我同所嗜,万里书之特相寄。 注云:诗中子平,即子瞻也),世又称长公(称其弟辙为少公),或谓大苏或谓二苏(按:老苏之长子景先早卒,见欧阳公《墓志》;黄山谷《避暑李氏园》有句云题诗未有惊人句,会唤诗仙苏二来,谓东坡也。 山谷又私东坡为二丈云),世家眉山,宋仁宗景祐三年丙子十二月十九日卯时,生于纱縠行私第,比长,修髯朗眉,背有黑子,若星斗状,七、八岁知读书,入乡校,奉道士张易简为师。 有自京师来者,以石守道《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文忠从旁窃窥,问:诗中所云之十一人何人也? 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 文忠曰:此天人也耶? 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 先生奇之,尽以相告,且曰:韩、范、富、欧此四人者,人杰也。 比长,追忆此事,常云: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数公矣。 文忠生十年,父洵宦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问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 母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文忠问曰:轼若为滂,吾母亦许之否乎? 母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 (《后汉书党锢传》:范滂,字孟博,少属清节,为州里所服。 建宁二年,大诛党人,滂临刑,其母就与之诀,滂曰: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 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 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 滂跪受教,再拜而辞。)文忠亦奋励有当世志,母喜曰:吾有子矣! 及出仕,早得谤誉,晚罹党禁,追念此言,能不感慨系之耶? 少与弟辙同师其父洵,兄弟间又互为师友,辙每云:子瞻读书,有与人言者,有不与言者,与辙言之而谓辙知之。 又曰: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六十年中,仕隐语默,忧患欢愉,两人无不共喻相关,有如手足。 尝与家氏兄弟并从学于西社刘微之,理宗所谓西社同门友者也。 仁宗嘉祐二年,文忠年二十二,春赴礼部试,仁宗笃于求士,进士诸科一举而获选者至千三百余人。 士子习尚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 时翰林学士欧阳修知贡举,痛抑新体,梅圣俞与其事,得文忠《刑赏忠厚之至论》以示修,修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门下士曾巩(字子固,南丰人)所为,因避嫌,抑置第二。 后以春秋对义居第一,及殿试,与弟辙中进士乙科。 仁宗读二人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欧阳公谓文忠必名世,且为书抵圣俞曰: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 快哉! 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闻者始哗不已,久乃信服。)登第后,自谓报亲之日方长,不意其年四月,遽遭武阳君程氏之丧。 幸老苏公尚健,服除,侍父舟行出游,自蜀至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二十有六,自荆州陆行至京。 授河南府福昌主簿,会朝廷求直言之士,欧阳公以文忠荐,天章阁待制杨畋亦荐之,上文忠文五十篇,遂入选,比答制策,复入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时知凤翔府者为中书舍人宋选,初意文忠文人,未历吏事,及见文忠判狱如流,乃愈重之。 治平(英宗年号)二年,转殿中丞,遂自凤翔还朝。 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为宰相韩琦所止。 未几,遭父丧,英宗亦即崩。 【批评】《庆历圣德诗》者,石介颂仁宗登用富弼、贾昌朝、余靖、欧阳修、韩琦、范仲淹、蔡襄、杜衍、王素、王拱宸十一人而作也。 君明臣良,赓歌喜起,真盛世景象。 其时既无报纸,乃一首新诗,已不胫而走,虽蜀道中冬烘村塾,亦已见之,与小学生口讲指画,津津乎有余味焉,宋之盛于斯为极矣。 韩、范、富、欧为时名臣,庐陵尤以文章重天下,草野小生皆知其名,宜也。 乃以童年梦想之人,及乎壮岁,徒步上京拾取科第,一一结识之,使老成发后生可畏之叹,岂非人生第一得意事哉! 宋人王宗稷撰《东坡年表》,记其干支为丙子年辛丑月癸亥日,因曲为之说云:丙子、癸亥,水得东流,故才汗漫而澄清,子卯相刑,晚年多难。 东坡亦云:退之以磨蝎为身宫,仆以磨蝎为命宫,生平多得谤誉,殆同病也! 星命之说,近于迷信,今故不取。 欧阳公与其子棐论文,因及东坡公,叹曰:汝记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及我也! 其推许至矣! 公殁,文忠为铭其墓。 苏洵在京修《礼书》,东坡、子由二人均外任,念老苏左右无侍子,子由奏乞留京师养亲。 老苏临死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心常耿耿,东坡除丧,即葬姑。 后官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一门孝友如此,三苏之所以为三苏也,岂徒文章而已哉。 苏轼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按:世间对于东坡的称号很多,比如髯仙、长帽翁之类,诗人习惯这样称呼他。 黄庭坚的诗就说:翰林若要真学士,唤取儋州秃鬓翁。 赵德麟《侯鲭录》记载这句诗,解释说:是说苏东坡先生。 同时代的人跟苏轼交往唱和的诗中又有称呼他为子平的。 比如文与可的诗说:子平谓我同所嗜,万里书之特相寄。 注解:诗中的子平,就是说的苏轼),世间又称呼他为苏长公(称他弟弟为苏少公),有的称他为大苏或者二苏(按:苏洵的长子苏景先早早去世,记载于欧阳修的《苏洵墓志铭》;黄庭坚的《避暑李氏园》有诗句说题诗未有惊人句,会唤诗仙苏二来,就说的苏东坡了。 苏轼又私下被黄庭坚称为二丈),世代居住眉山,宋仁宗景祐三年丙子十二月十九日卯时,苏轼出生于纱縠行私人府邸,成年后,留着大胡子,眉毛清朗,背后有黑痣,就像北斗七星,七八岁就会读书,进入乡间学校,拜道士张易简为师。 有从京城归来的人,将石介的《庆历圣德诗》拿给乡先生看,小苏轼从旁边偷看,问道:诗里面讲的十一个人是什么人呀? 先生道:小孩子知道这些干什么? 小苏轼说:这若是天上的人呢,我自然不敢过问;如果也是人的话,为何不能让我知道呢? 先生认为小苏轼很特别,便全部告诉他,而且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世间的杰出人物。 等到苏轼长大以后,回想当年这件事,常常说:当时虽然不是十分了然师傅的话,可是已经默默记住了这几位先生了! 苏轼到十岁上,父亲苏洵游学四方,母亲程氏亲自教他读书,问苏轼关于古今成功失败的教训,总是能讲出大概。 母亲曾经读《东汉史范滂传》,感慨叹息,小苏轼问:儿子如果做范滂,母亲大人也会允许我这样做吗? 母亲说:你能做范滂,我难道就做不得范滂母亲吗? (《后汉书党锢传》记载:范滂字孟博,少年时代就有高尚品节,被州里所敬服。 建宁二年,朝廷大肆诛杀党人,范滂临刑前,他母亲前来跟他诀别,范滂说:希望母亲大人割舍不能忍心的慈爱之恩,切勿增添悲感和哀戚。 母亲说:你如今能和李固、杜乔齐名天下,就算死了又有什么遗憾! 既然有了美好名声,又想求取长寿,怎么可以鱼掌兼得呢? 范滂跪下听母亲的教导,拜了两拜,跟母亲作别。 )苏轼也奋发自励,要在世上做一番大事业,母亲欢喜地说:我儿子有出息啊! 等到后来苏轼步入仕途,早年遭受各种毁谤,晚年遇到党禁的祸患,回想当年这段话,怎么能不对之感概万千呢? 少年时和弟弟苏辙一起师从他们的父亲苏洵,兄弟两个既是朋友,又互相为师傅,苏辙常常说:哥哥子瞻读书,有的心得跟别人讲,有的心得不跟别人讲,可是都跟我讲,而且说我懂得他。 苏辙又说:子瞻爱护我时就是哥哥,教诲我时就是师傅。 兄弟二人在六十年里,无论做官隐居、发言或缄默、忧患和欢乐,没有不是息息相关的,就像是一人的手和脚那样关系密切。 他俩曾经跟家氏兄弟一起从学于西社的刘微之,这就是宋理宗所说的西社同门友了。 宋仁宗嘉祐二年,苏轼年22岁,春天赶赴礼部科考。 仁宗皇帝求才心切,进士等科一次及第的人数多达1300多人。 士人素习崇尚奇险、怪癖、生涩的文风,号称太学体。 当时的翰林学士欧阳修主持贡举,对新出的太学体大加贬抑,梅圣俞也参与改卷,看到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喜出望外,认为作者是个很特别的学生,想将他列为众多举子的的魁首,又疑心是门下的学生曾巩(字子固,是南丰人)所作,因此为了避嫌,委屈放在第二名。 后来苏轼参加春秋对义又获得第一名,等到殿试,与弟弟苏辙二人双双高中进士乙科。 仁宗皇帝读到兄弟二人的制策,退朝回到后宫跟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谋得两个宰相! (欧阳修说苏轼一定能知名于当世,而且写信给梅圣俞说:读苏轼的文章不觉热汗直流,痛快痛快! 老夫应该让出地步,给这个青年出人头地的机会。 听闻的人们开始都哗然不止,很久以后才信服欧阳修的话。)及第以后,苏轼自以为报答双亲的日子很多,谁料当年的四月份,母亲程氏突然就去世了。 幸而父亲苏洵还康健,苏轼兄弟守丧完毕以后,侍奉父亲乘船出门游历,从蜀地到楚地,坐船六十天,经过十一个郡,二十六个县,然后从荆州陆路抵达京师。 不久苏轼被授予河南府福昌主簿,正当朝廷寻求直言进谏的士人,欧阳修推荐了苏轼,天章阁待制杨畋也推荐他,并呈上了五十篇苏轼的政论文,于是苏轼入选制科考试,到制策问答时,又进入第三等,被授予大理评事,任凤翔府签书判官。 当时做凤翔府知府的是中书舍人宋选,开始想苏轼一介文人,哪有什么办案经验,等看见苏轼判决案件非常敏捷,才愈发重用他。 宋英宗治平二年,苏轼升任殿中丞,于是从凤翔回到朝廷。 英宗皇帝在做皇子时就听说苏轼的大名,想用唐朝的旧例将他招入翰林院掌管制诰,被宰相韩琦劝止。 不久,父亲苏洵又去世了,英宗也驾崩了。 【评论】《庆历圣德诗》是石介为了歌颂宋仁宗任用富弼、贾昌朝、余靖、欧阳修、韩琦、范仲淹、蔡襄、杜衍、王素、王拱宸等十一个人而创作的。 君王圣明,臣子贤良,互相酬唱诗歌,真是一派盛世景象。 当时没有报纸,竟然一首新诗,能传遍天下,即使是四川那边偏远落后的乡村私塾也能见到这诗,先生向学生津津有味地讲解指点,宋代在这个方面可谓是最繁盛的了。 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是当时的著名大臣,庐陵欧阳修尤其以文章名重天下,穷乡僻壤的学生都知道他的大名,是应该的。 可苏轼竟然能将童年时代梦想的大人物,在他成年以后徒步上京城赶考,获取功名以后一个一个地认识,使得功成名就的欧阳修等人发出后生可畏的感叹,这难道不是人生第一件值得得意的事情吗? 宋代人王宗稷撰写的《东坡年表》记载苏轼出生年月的天干地支为丙子年辛丑月癸亥日,因而勉强地解释道:丙子、癸亥,水向东流,所以才华浩瀚而清澈爽朗,子卯互相伤害,晚年会多灾多难。 苏轼本人也说过:韩愈是以磨蝎为身宫,我以磨蝎为命宫,平生的毁谤和赞誉无数,大概是有同样的忧患呀! 星辰命运的说法近于迷信,因而如今不采纳。 欧阳修跟儿子欧阳棐讨论文章时提到苏东坡,感叹道:你记住我的话,三十年以后世上的人再也不会提及我了! 这可谓极大的推许了! 欧阳修死后,苏轼给他撰写了墓志铭。 苏洵在京城撰写《太常因革礼》,苏轼和苏辙兄弟俩都在地方任职,考虑老父亲身边没有服侍的儿子,苏辙启奏皇帝请求留在京城赡养老父亲。 苏洵弥留之际还因为自己的兄长苏太白早早亡故,其儿子孙子还没有立业,自己的妹妹嫁给杜姓人家,死了还没安葬,心里常常愧疚不安,念念不忘。 苏轼守孝完后就安葬了姑姑。 后来官职可以荫袭,便让给苏太白的曾孙苏彭。 一家孝顺友爱以至于此,三苏之所以为三苏,难得仅仅凭借文章而已吗? 发布时间:2026-06-30 15:23:4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71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