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尚书引义卷一 内容: 尧典一圣人之知,智足以周物而非不虑也;圣人之能,才足以从矩而非不学也。 是故帝尧之德至矣,而非钦则亡以明也,非明则亡以文思安安而允恭克让也。 呜呼! 此则学之大原,而为君子儒者所以致其道矣。 何以明其然邪? 天下之为文、思、恭、让而不明者有之矣,天下之求明而不钦者有之矣。 不钦者非其明,不明者非其文、思、恭、让也。 文有所以文,思有所以思,恭有所以恭,让有所以让,固有于中而为物之所待,增之而无容,损之而不成,举之而能堪,废之而必悔。 凡此者,明于其所以,则安之而允安矣。 不明其所以,将以为非物之必待,将以为非己之必胜,将以为惟己之所胜而蔑不安,将以为绝物之待而奚不可。 不明者之害有四,而其归一也。 以为非物之必待者曰:物自治也,即其不治者犹治也。 以文治之而物琢,以思治之而物滑,以恭治之而物扰,以让治之而物疑。 夫物固自治,而且治之,是乱物也,则莫若绝圣而弃智。 此无他,不明于物之必待也。 物之必待者,物之安也。 何以知物之安也? 且夫物之自治者,固不治也。 苟简以免一日之祸乱,而祸乱之所自生在是也。 若夫不治者之犹治也,是其言也,为欺而已矣。 明于其必待,而后圣人固曰:物自有之,待我之先而已矣。 乃若琢者则惟其无文,滑者则惟其不思,扰者则惟其未恭,疑者则惟其弗让。 信能之,未有罹此四患者也。 以为非己之必胜者曰:道不可尽,圣人弗尽;时不可一,圣人弗一。 是故尧有不令之子,舜有不谐之弟,夏有不辑之观、扈,周有不若之商、奄。 尧有不令之子,胡亥之淫,非始皇之失教也。 舜有不谐之弟,大叔之叛,非郑庄之养恶也。 夏有不辑之观、扈,藩镇之逆,非卢杞之奸也。 周有不若之商、奄,七国之反,非晁错之激也。 然则天下者,时势而已矣。 乘其时,顺其势,或右武以绌文,或立断以废思,雄才可任而不必于恭,盛气能争而何容多让。 是故操之以刑,画之以名,驱之以法,驭之以术,中主具臣守之而可制天下。 此无他,不明于己之所必胜也。 夫惟不得于天而后己可用也,惟见诎于时而后道可伸也。 尧有不令之子而不争,舜有不谐之弟而不弑,夏有不辑之观、扈而不败,周有不若之商、奄而不危。 是故质立而文必生,物感而思必起;退而自念,则自作其恭;进而交物,则不容不让。 内取之身,外取之物,因其自然之成,能以坐消篡弑危亡之祸。 明乎此,则何为其不胜耶? 以为惟己之所胜而无不安者曰:文日生也,思日益也,恭有权也,让有机也。 圣人之所为,天无与授,地无与制,前古无与诏,天下无与谋,可以为而为之,圣人已为矣。 可以为而为之,我亦为也,其未为者,彼之未为而非不可为也。 非不可为,而我可以为矣。 于是穷亡实之文而文淫,驰不度之思而思荒,貌以恭而恭以欺,饰以让而让以贼。 故蔡京以丰亨豫大为文,曹睿以辨察苛细为思,汉成以穆皇文致其慆淫,燕哙以禅授陆沈其宗社。 此无他,不明于惟己胜者之非可安也。 天无与授,而授之以宜其民;地无与制,而制之以当其物;前古无与诏,而考之也必其不谬;天下无与谋,而征之者必其咸服。 明于其故,如寒裘而暑葛也。 臧惟二耳,而白马固马也。 以为绝物之待而无不可者曰:物非待我也,我见为待而物遂待也。 执我以为物之待而我碍,执物以为待我而物亦碍。 徇物之华,文以生妄;逐物之变;思以益迷;欲以示威于物,恭以增骄;欲以干誉于物,让以导欲。 欲四者之病不生,则莫若绝待。 内绝待乎己,外绝待乎物。 绝己绝物,而色相以捐;寂光之照,无有不文也;参证之悟,无所容思也;行住坐卧,如如不动,亦恭也;赀财妻子,喜舍不吝,亦让也。 乃以废人伦,坏物理,握顽虚,蹈死趣,而曰吾以安于所安也。 此无他,不明于物之不可绝也。 且夫物之不可绝也,以己有物;物之不容绝也,以物有己。 己有物而绝物,则内戕于己;物有己而绝己,则外贼乎物。 物我交受其戕贼,而害乃极于天下。 况夫欲绝物者,固不能充其绝也。 一眠一食,而皆与物俱;一动一言,而必依物起。 不能充其绝而欲绝之,物且前却而困己,己且龃龉而自困。 则是害由己作,而旋报于己也。 故圣人因其所待而必授之:朴者授之以文,率者授之以思,玩者授之以恭,亢者授之以让。 泰然各得其安而无所困,则己真有其可,而非其无不可,固知无不可者之必不可矣。 由此言之,圣人之所以文、思、恭、让而安安者,惟其明也。 明则知有,知有则不乱,不乱则日生,日生则应无穷。 故曰日新之谓盛德,富有之谓大业,此之谓也。 盛德立,大业起,被四表,格上下,岂非是哉! 虽然,由文、思、恭、让而言之,明者其所自生也。 若夫明而或非其明,非其明而不足以生,尤不可不辨也。 明诚,相资者也,而或至于相离。 非诚之离明,而明之离诚也。 诚者,心之独用也;明者,心依耳目之灵而生者也。 夫抑奚必废闻见而孤恃其心乎? 而要必慎于所从。 立心以为体,而耳目从心,则闻见之知皆诚,理之著矣。 心不为之君,而下从乎耳目,则天下苟有其象,古今苟有其言,理不相当,道不自信,而亦捷给以知见之利。 故人之欲诚者不能即诚,而欲明者则辄报之以明也。 报以其实而实明生,报之以浮而浮明生。 浮以求明而报以实者,未之有也。 浮明者,道之大贼也。 其丽于文,则亦集形声以炫其荣华也。 其丽于思,则亦穷纤曲以测夫幽隐也。 以言乎恭,则亦辨贞淫于末节以致戒也。 以言乎让,则亦揣物情之逆顺以弗侮也。 恍惚之间,若有见焉;窅寂之中,若有闻焉;介然之几,若有觉焉。 高而亢之,登于九天;下而沈之,入于九渊;言之而不穷,引之而愈出。 乃以奡岸于世曰予既已知之矣,而于道之诚然者,相似以相离,相离以相毁。 扬雄、关朗、王弼、何晏、韩愈、苏轼之徒,日猖狂于天下;而张子韶、陆子静、王伯安窃浮屠之邪见,以乱圣学。 为其徒者,弗妨以其耽酒嗜色,渔利赖宠之身,荡闲蔑耻,而自矜妙悟。 呜呼! 求明之害,尤烈于不明,亦至此哉! 夫圣人之明,则以钦为之本也。 钦之所存而明生,诚则明也;明之所照而必钦,明则诚也。 诚者实也:实有天命而不敢不畏,实有民彝而不敢不祗;无恶者,实有其善,不敢不存也;至善者,不见有恶,不敢不慎也。 收视听,正肢体,谨言语,慎动作,整齐寅畏,而皆有天则存焉。 则理随事著,而明无以加,文、思、恭、让,无有不安也。 而尹和靖曰其心收敛,不容一物,非我所敢如矣。 钦之为言,非徒敬之谓也,实有所奉至重而不敢亵越之谓也。 今曰不容,不容者何物乎? 天之风霆雨露亦物也,地之山陵原隰亦物也;则其为阴阳、为柔刚者皆物也。 物之飞潜动植亦物也,民之厚生利用亦物也,则其为得失、为善恶者皆物也。 凡民之父子兄弟亦物也,往圣之嘉言懿行亦物也;则其为仁义礼乐者皆物也。 若是者,帝尧方日乾夕惕以祗承之,念兹在兹而不释于心,然后所钦者条理无违,而大明终始,道以显,德行以神。 曾是之不容,则岂非浮屠之实相真如,一切皆空,而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亦其所不恤矣。 无已,其以声色臭味,增长人欲者为物乎? 而又岂可屏绝而一无所容乎? 食色者,礼之所丽也。 利者,民之依也。 辨之于毫厘而使当其则者,德之凝也,治之实也。 自天生之而皆诚,自人成之而不敢不明。 故以知帝尧以上圣之聪明,而日取百物之情理,如奉严师,如事天祖,以文其文,思其思,恭其恭,让其让,成盛德,建大业焉。 心无非物也,物无非心也。 故其圣也,如天之无不复帱,而后德九族百姓黎民草木鸟兽,咸受化焉。 圣人之学,圣人之虑,归于一钦,而钦之为实,备万物于一己而已矣。 其可诬哉! 其可诬哉! 二昔夫子之赞尧、舜,至矣;而其舍子以授贤,未之及焉。 审乎此,而唐、虞之际有定论矣。 人之亲其子也,而靳与之位以授异姓,三代以降,未有能焉者,而不以为盛德之极致;然则夫子其以为非常而不可训与? 曰:非也。 古者无君存而立世子之礼。 其立嗣也,肇于夏而定于周也。 古之有天下者,皆使亲而贤者立乎辅相之位,储以为代;其耄且没矣,而因授之,人心定而天位以安。 黄帝以前,不可考也。 继黄帝而兴者,率循其道。 然则以相而绍位,其轩辕之制乎! 故少昊,轩辕之孙也,降江水,就侯服,入而代黄帝;颛顼,少昊之弟也,佐少昊十年而代少昊;高辛,颛顼之从子也,佐颛顼二十五年而代颛顼;尧,帝挚之弟也,佐挚五年而代挚。 盖古之命相,犹后世之建嗣。 尧不传子,亦修轩辕之法尔。 少昊、颛顼、高辛,以洎于挚、尧,亲以贤者近取之兄弟子姓,而前可以相,后可以帝,地迩势易,不假于侧陋而事顺。 其事顺,故以帝挚之不顺,弗能违焉。 尧之在位七十载,而亲以贤者未有其人,亦迟之七十载而未有相也。 而尧已耄期矣,故不获已而命之四岳。 使微舜,四岳虽欲终让而不得矣。 若舜之倦勤,禹已久即百揆之位,无异乎颛顼之十年,高辛之二十五年也。 终陟元后,又何疑焉! 故曰:五帝官天下。 官天下者,五帝之通典,岂尧、舜之仅德哉? 尧在位七十载而未有相,变也。 使四岳而不得辞,则以侯陟帝,循少昊之已事,而不必于相。 舜举侧陋,非有江水可兴之素,则必以相承统,用颛顼、高辛之典礼。 故由征庸、总揆、宾门、纳麓,以讫受终,凡三十载而后格于文祖,事以渐而信从壹焉。 浸使四岳受巽位之命,固不待于此矣。 五帝之援立也夙,三王之建储也早;近而百工,远而九服,疏贱而兆民,耳目一,听从审,引领而望曰此他日之君我者也,日用不知而习以安。 故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四海翕从,而莫有异志,斯以谓之天矣。 尧因法而从时,因人而顺天,非有异也,是故无与于尧之高深矣。 古之帝王,顾大位之将有托也,或命相而试以功,或立子而豫以教。 立子以适而不以贤,立而后教之,故三代崇齿胄之礼。 命相以德而不以世,故唐、虞重百揆之任。 试而命之,以重其礼也;立而教之,以成其德也。 定民志者存乎礼,堪大业者存乎德。 德其本也,礼其末也。 本末具举,则始于无疑,而终于克任矣。 试而后命,本先于末;立而后教,末先于本。 先难而后以易,故尧迟之七十载,而以不得舜为己忧。 先末而后本,则初吉而终或乱,故桀、纣、幽、厉得奄有四海,待汤、武而后革。 虽然,法岂有定邪? 知人之哲如尧、舜,不易得也。 教胄有恒而中主可守也。 则试而后命,立而后教,义协于一而效亦同。 迨其弊也:秦失其本于后,而胡亥速亡;汉、魏乱其末于先,而逆臣继篡。 所必尽者人也,不可恃者法也。 固不得以尧之授舜,舜之授禹,为必治不乱之道;又恶足以为二帝之绝德哉? 况尧之以因而不以创,即有德焉,亦归之轩辕,而尧不任受乎? 苏氏曰圣人之所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斯亦未达于时之剿说巳! 至若庄周创立王倪、啮缺、披衣、支父、善卷、伯昏之名,而谓圣人桎梏神器,左顾右盼,索草野畸人以代己而脱于樊,若稚子之获窖金而无所措也,亦陋甚矣。 圣人之大宝曰位,位者天之所秩以崇德而广业也。 自谋其荒耄之乐,遽求夫褰裳之去,亵天经,慢民纪,以乱天下而有余矣。 予无乐乎为君,一言而丧邦,此之谓也。 孟子敝屣之论,父将罹执而即刑,天下故敝屣矣。 垂衣倦勤而敝屣乎天下,其与敝屣君亲者又何殊焉! 庄周曼衍之辞,奚足以存哉! 然则稷、契皆尧弟也,以亲以贤,无异于尧、挚、高辛、颛顼之相承,散置之有位而不以相,逮耄及而迫以命之四岳,何也? 稷、契之不可以相而授也,尧知之,四岳明扬而弗及,四岳且知之;而非立乎千世以下者之得知矣。 其德称一官而有所限与? 其年未及而望且轻与? 尧非故抑之,四岳亦无所媢焉,斯必有其故矣。 德者望之基,望者德之助。 舜德优于望,四岳望优于德。 稷、契望绌于四岳而德不逮舜,尧所不能强也,而况于王倪、啮缺之区区! 舜典一舜之升闻也,师锡帝尧者曰:有鳏在下,克谐以孝,烝烝 ,不格奸。 舜之德,自孝而外,未有闻也。 非其无以闻也,亦非其韬光敛采而不欲闻也。 虞幕之后,降为庶人,虽欲章之,末由章之,则固不得而闻矣。 乃其仅章于孝者,父子兄弟之变也,舜且引以为疚,不显居以为德矣。 潜移密化之烝 ,名有所必辞,事有所必隐,事隐而无可闻,名辞而不可见,史以谓之玄,职此故也。 藉令舜绍虞幕之业,处天伦之常,光被邦家,勋施下土,史不得以玄言之矣。 浚哲文明,非玄以为知,温恭允塞,非玄以为行也。 玄也者,潜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之谓也,夫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岂欲其不见而不成也哉? 不可见而不见,不可成而不成,君子以敦随时之义,浚哲文明,德成于知,温恭允塞,德成于仁,成而可行矣。 然而玄焉者其时也,舜之玄,玄以时而不以德,明矣。 且夫玄之为言,不可测之辞也。 不可测者,非其正也。 《易》曰:天玄而地黄。 地不适黄而象以黄,天不固玄而象以玄,非名之从实者也。 庄周曰:天之苍苍者,其正色邪? 其远而无所极邪? 其视下,亦若此而已矣。 则玄非天之正色,从人之不可见者言之尔。 故象潜德者,以其隐而未著者,托于无所极,以命之曰玄,亦非舜之固以玄为德也。 玄非正色而无实,君子固不以为德,亟言玄者,老聃之说也;是以知其德之非正也。 人于其所不见,以不玄视玄,而玄在己。 乃己固无有实也,则以玄视不玄,而玄又在他。 德非正者,邪也。 视己视他而俱在者,妄也。 邪不可以为德,妄不足以有成。 故其言曰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我是以知其弗正;大成若缺,我是以知其不成。 则以非老子视老子,而老子玄。 以老子视非老子,而非老子者又胡不玄也! 何也? 不俾人见,不俾人知,互相径庭而不测;无定质,无固实,无必正色,虫臂鼠肝而玄,支离兀者而玄;必且诡言谲行,挟诈藏奸,无父无君而无不玄矣。 呜呼! 孰谓舜而以此为德哉! 浚哲文明以光昭其知,温恭允塞以骏发其行,处深山,临忧患,而光明赫奕之气不可遏也。 从五典,叙百揆,宾四门,格大麓,殛大奸,晋群贤,庸有必奋,载有必熙,岂尝韬光同尘,以苍苍之无正色者为师,而徜徉乎不测之域,曰众妙之门也哉? 妙也者,所以为利也。 劫持天下而潜用之,取与阴阳而密制之;己所独喻,人所不得而见之。 我知其所怀来矣,阴持人所不觉而利存焉耳。 子曰小人喻于利,密知而不泄之谓也。 玄之又玄者,不谓之小人奚得哉! 是故君子择善以法天。 法天之正,极高明也,强不息也。 不法天之玄,玄非天之正也。 玄非天正,人玄天也。 人玄天,天亦玄人。 岂犹夫高明而健行者,易知有亲,而已不可阶升者乎? 《易》固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疑而战,战而血,血而玄,而龙伤矣。 其位潜,其时疑,其志伤,舜德以玄焉。 玄者,圣人之不幸也。 父非瞽瞍,弟非象,居非木石,游非鹿豕,何为其玄哉? 二敬以严乎己也,宽以恕乎物也。 严乎己以立法,恕乎物以达情。 《春秋》立法谨严而宅心忠恕,敬敷五教在宽之见诸行事者也。 夫司徒之教,五品而已,人之异于禽,夏之异于夷,此也。 禽偏而不全,夷略而不详,偏则亦有至焉矣,略则亦姑备焉矣。 然则以五教求异于彼,核其大全而致其精详,固不容于宽矣。 易知简能而持以宽,无亦几微不审,名异禽狄,而实有同焉者乎? 朱子曰反之于严,矫之而后得其常,职此谓也,而实有不然者。 五教者,礼之本也。 礼者,刑之相与为出入者也。 出乎礼,斯入乎刑矣。 刑者,钳之使合,抑之使受也。 不亲者岂钳之而亲,不逊者岂抑之而可使逊哉? 且夫人之敢于无礼于君亲者,非尽不畏清议而肆为之也。 其始也,荏苒于货财妻子以生嫌隙;其既也,睽孤有鬼豕之疑而不蒙遇雨之释。 操之已蹙,势重难反,则处无将之地,而见绝于贤人君子者,已无可湔洗之一日;于是以成不忠不孝之巨慝,君无所用其威,师无所用其戒,而帝王之教思亦穷。 是故夏楚之收,以施于弦诵之不率,而司徒之教,未闻挞子以使孝,扑弟以使顺也。 夫人自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情,待教于人,然且不谨而又蒙刑罚,岂复有拂拭自新,以立于人世之理哉? 唐赐于公异以《孝经》,而公异落拓以终其身,况有加于此者乎? 若夫中人以上,所遇不幸,用意未至迷瞀,以乖于亲逊者,无以利导而予之安,则亦周章 棘,以自困于名教之地,救过不遑,而忠孝之心,抑不足油然以生。 是则严以教君子而阻其自然之爱敬,严以教小人而激其滔天之巨恶。 通于古今,达于四海,咸以宽而成其涵泳熏陶之化。 奈之何其欲矫之以严邪? 宋之立国,宽柔已过,驯至不竞,君子之所伤也。 然其所为弊者政也,非教也。 教虽未纯乎先王之道法,而不以束湿待学校,俾得以宽衍之岁月,缉先王之坠绪,胡安定、孙明复倡之,浸昌浸明,底于濂、洛、关、闽之盛。 在宽之效,亦可睹矣。 萧梁之世,戚近之臣,除丧初见而无毁容者,皆切责而废弃之。 于是有含辛以为泪,及禫而节食者,罔上欺天,以避诽谪,而天真泯绝。 驯至其极,侯景一叛,父子兄弟相戕相灭,彝伦斩而国亦随亡。 无他,弛敬于立教之身,而过严于物也。 故君子所甚严者法,故能养之孝,而下斥之犬马;所必宽者情,故闺门秽乱,而仅曰帷薄不修。 惟其敬也,则亦重爱其名,而不忍以不亲不逊之大憝,加诸与同复载之人群。 藉其不然,闺庭小有不谨,忮媢者翘之以相告讦,形迹可摘,证佐罔征,蒋之奇以陷欧阳修,温体仁以杀郑鄤,毒流于缙绅,害倾夫人国。 自非汉高之明,景帝之察,陈平伏死于欧刀,直不疑赭衣于司寇,天锡蒸民之五品,为酷吏奸臣之罗织经而有余矣。 法立于画一,以别嫌而明微;教养以从容,或包荒而养正。 君子所甚惧者,以申、韩之酷政,文饰儒术,而重毒天下也。 朱子于此,有遗议矣。 唐仲友之不肖,夫人而知之也。 王淮之党奸,亦夫人而知之也。 蠹国殃民,党邪丑正,暴之市朝,彼何所辞? 而以醉饱房帷之事,假严蕊以致之罪,则仲友之罚,可矜疑于风波,而锻炼钳网之名,反归之君子。 矫之以严,欲辞申、韩之过而不得矣。 士师之职,惟明克允,司徒之命,敷教在宽。 刑礼异施,弛张顺道,百王不易之则,以扶进人心,昭明天彝者,此也。 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小快其疾恶之心,速效于一切之法,作之君,作之师,以绥四方,讵胜其任与! 三诗所以言志也,歌所以永言也,声所以依永也,律所以和声也。 以诗言志而志不滞,以歌永言而言不郁,以声依永而永不荡,以律和声而声不诐。 君子之贵于乐者,贵以此也。 且夫人之有志,志之必言,尽天下之贞淫而皆有之。 圣人从内而治之,则详于辨志;从外而治之,则审于授律。 内治者,慎独之事,礼之则也;外治者,乐发之事,乐之用也。 故以律节声,以声叶永,以永畅言,以言宣志。 律者哀乐之则也,声者清浊之韵也,永者长短之数也,言则其欲言之志而已。 律调而后声得所和,声和而后永得所依,永依而后言得以永,言永而后志著于言。 故曰:穷本知变,乐之情也。 非志之所之,言之所发,而即得谓之乐,审矣。 藉其不然,至近者人声,自然者天籁,任其所发而已足见志,胡为乎索多寡于羊头之黍,问修短于嶰谷之竹哉? 朱子顾曰:依作诗之语言,将律和之;不似今人之预排腔调,将言求合之,不足以兴起人。 则屈元声自然之损益,以拘桎于偶发之话言,发即乐而非以乐乐,其发也奚可哉! 先王之教,以正天下之志者,礼也。 礼之既设,其小人恒佚于礼之外,则辅礼以刑;其君子或困于礼之中,则达礼以乐。 礼建天下之未有,因心取则而不远,故志为尚。 刑画天下以不易,缘理为准而不滥,故法为形。 乐因天下之本有,情合其节而后安,故律为和。 舍律而任声则淫,舍永而任言则野。 既已任之,又欲强使合之。 无修短则无抑扬抗坠,无抗坠则无唱和。 未有以整截一致之声,能与律相协者。 故曰依诗之语言,将律和之者,必不得之数也。 《记》曰:乐者,音之所由生也。 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 此言律之即于人心,而声从之以生也。 又曰:知声而不知音,禽兽是也。 知音而不知乐,众庶是也。 惟君子为能知乐。 此言声永之必合于律,以为修短抗坠之节,而不可以禽兽众庶之知为知也。 今使任心之所志,言之所终,率尔以成一定之节奏,于喁呕哑,而谓乐在是焉,则蛙之鸣,狐之啸,童稚之伊吾,可以代圣人之制作。 然而责之以直温宽栗,刚无虐,简无傲者,终不可得。 是欲即语言以求合于律吕,其说之不足以立也,明甚。 朱子之为此言也,盖徒见《三百篇》之存者,类多四言平调,未尝有腔调也;则以谓《房中之歌》,笙奏之合,直如今之吟诵,不复有长短疾徐之节。 乃不知长短疾徐者,阖辟之枢机,损益之定数;《记》所谓一动一静,天地之间者也,古今《雅》《郑》,莫之能违。 而乡乐之歌,以瑟浮之,下管之歌,以笙和之,自有参差之余韵。 特以言著于《诗》,永存于《乐》,《乐经》残失,言在永亡,后世不及知焉。 岂得谓歌、永、声、律之尽于四言数句哉? 汉之《铙歌》有有字而无义者,收中吾之类。 《铙歌》之永也。 今失其传,直以为赘耳。 当其始制,则固全冯之以为音节。 以此知升歌、下管、合乐之必有余声在文言之外,以合声律,所谓永也。 删《诗》存言而去而永,乐官习永而坠其传,固不如《铙歌》之仅存耳。 晋、魏以上,永在言外。 齐、梁以降,永在言中。 隋、唐参用古今,故杨广《江南好》,李白《忆秦娥》《菩萨蛮》之制,业以言实永;而《阳关三叠》《甘州入破》之类,则言止二十八字,而长短疾徐,存乎无言之永。 言之长短同,而歌之衬叠异,固不可以《甘州》之歌歌《阳关》矣。 至宋而后,永无不言也。 永无不言而古法亡,岂得谓之古之无永哉? 以理论之,永在言外,其事质而取声博;以言实永,其事文而取声精。 文质随风会以移,而求当于声律者,一也。 是故以腔调填词,亦通声律之变而未有病矣。 依之为言,如其度数而无违也,声之抑扬依永之曼引也。 浸使言有美刺,而永无舒促,则以《板》《荡》《桑柔》之音节,诵《文王》《下武》之诗,声无哀乐,又何取于乐哉? 徒以言而已足也,则求兴起人好善恶恶之志气者,莫若家诵刑书,而人读礼策。 又何以云兴于诗,成于乐邪? 今之公宴,亦尝歌《鹿鸣》矣。 傲辟邪侈之心,虽无感以动;肃雍敬和之志,亦不足以兴。 盖言在而永亡,孰为黄钟,孰为大吕,颓然其不相得也。 古之洋洋盈耳者,其如是夫? 《记》曰:歌咏其声也。 歌咏声,岂声咏歌之谓邪? 歌咏声,歌乃不可废。 声咏歌,声以强入不亲而可废矣。 若夫俗乐之失,则亦律不和而永不节。 九宫之律非律也,沈约、周伯琦之声非声也。 律亡而声乱,声乱而永淫,永淫而言失物、志失纪。 欲正乐者,求元声,定律同,俾声从律,俾永叶声,则南北九宫,里巷之淫哇,边裔之猛厉,见 自消,而乐以正。 倘惩羹吹齑,并其长短、疾徐、阖辟、阴阳而尽去之,奚可哉! 故俗乐之淫,以类相感,犹足以生人靡荡之心;其近雅者,亦足动志士幽人之歌泣。 志虽不正,而声律尚有节也。 故闻《河满子》而肠断,唱大江东去而色飞。 下至九宫之曲,《梁州序》《画眉序》之必欢,《小桃红》《下山虎》之必悲,移宫易用而哀乐无纪。 若夫闾巷之谣,与不知音律者之妄作,如扣腐木,如击湿土,如含辛使泪而弄腋得笑;稚子腐儒,摇头倾耳,稍有识者,已掩耳而不欲闻。 彼固率众庶之知,而几同于禽兽,其可以概帝舜、后夔之格天神,绥祖考,赏元侯,教胄子,移风易俗之大用哉? 圣人之制律也,其用通之于历。 历有定数,律有定声。 历不可以疏术测,律不可以死法求。 任其志之所之,限其言之必黜,短音朴节,不合于管弦,不应于舞蹈,强以声律续其本无而使合也,是犹布九九之算以穷七政之纪,而强盈虚、进退、朒胱、迟疾之忽微以相就。 何望其上合于天运,下应于民时也哉? 不以浊则清者不激,不以抑则扬者不兴,不以舒则促者不顺。 上生者必有所益,下生者必有所损。 声之洪细,永之短长,皆损益之自然者也。 古人审于度数,倍严于后人,故黄钟之实,分析之至于千四百三十四万八千九百七,而率此以上下之。 岂章四句,句四言,概哀乐于促节而遂足乎? 志有范围,待律以正;律有变通,符志无垠;外合于律,内顺于志,乐之用大矣。 何承天、沈约以天地五方之数为言之长短者,诬也。 宋濂、詹同之以院本九宫填郊庙朝会乐歌者,陋也。 朱子据删后之《诗》,永去言存,而谓古诗无腔调者,固也。 司马公泥《乐记》动内之文,责范蜀公之不能舍末以取原者,疏也。 重志轻律,谓声无哀乐,勿以人为滑天和,相沿以迷者,嵇康之陋倡之也。 古器之慭遗,一毁于永嘉,再毁于靖康,并京房、阮逸之师传而尽废,哀哉! 吾谁与归! 四五刑之用,性命以残,支体以折,痛楚以剧,而仅为之名曰象,岂圣人之忍于戕人而徒丑其象哉? 夫死之非患,痛之弗恤,重矜其象,以目治警来者,是圣人以君子之道待天下也。 恶死而恤病者,人之所共,亦鸟兽之所共也。 象者,人之所耻,非鸟兽之能耻也。 创钜痛深,而惟死之不令,形之不全,则恶而畏之,斯君子之以别于鸟兽。 乃圣人以此待放辟邪侈之罢民,则甚矣其不忍以鸟兽之畏恶为生人之畏恶,而必欲致之于君子也。 虽然,致之君子也者,其名也;残性命,折支体,剧痛楚者,其实也。 名奖而实伤之,帝王之民,虽荼毒而不怨。 教之有素,而矜之以诚,然后使即刑焉。 岂仅曰奖之以君子之道,而可死之伤之,无不可忍哉? 程子曰:有《关睢》《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 文具无实,则政教且以滋扰,况无昭明平章之至化,而遽复象刑之辟? 其教也不素,其矜也不诚,徒托于名以戕其实。 不仁哉! 钟繇、陈群之欲以行于曹魏也! 五帝用之,德先之也。 三王因之,道未有以易之也。 盖至于春秋,而淑人介士且以为游羿之彀中矣。 率天下以游羿之彀中,非至不仁,有不酸心刺骨于斯者乎? 朱子曰:徒流之法,不足以止穿窬淫放之奸。 然则三代之季,季康子无可患之盗,而《诗》无抱布贸丝之刺矣。 且夫人之怀奸作慝者,非必淫者不可窃,窃者不欲淫也。 淫者宫而足以窃者存,窃者剕而足以淫者存。 必欲绝其为恶之本,则惟杀之而后其本拔。 宫之剕之,毋亦仅绝其末乎? 此刘颂之诐辞也,君子奚取焉! 与人并齿于天地之间,面已黥矣,趾已兀矣,鼻已毁矣,人道绝而髭已凋、音已雌矣,何恤乎其不冒死以求逞于一朝? 又姑息怜其无用,引而置之宫府之间,余祭之祸发,而不知其凡几矣! 宦寺之恶,稔于士人,惟其无廉隅之惜,子孙之虑耳。 故灭汉亡唐,而愍不畏死。 原其始,犹夫人之子,而非奸宄之徒也。 然且以不恤而倾人之国,又况其以窃以淫而在傍在侧也乎? 无赖之民,垂涎貂珰之宠,自宫而宫其子以侥幸,国家尝严为之禁而不能止。 害之所倚,利之所伏,彼奸民者又何恶于宫,而不以觊幸于万一哉? 且夫天之生人,道以成形;而人之有生,形以藏性。 二气内乖,则支体外痿;支体外断,则性情内椓。 故阉腐之子,豺声阴鸷;浮屠髡髮,安忍无亲;逋奴黥面,窃盗益剧;珽之矐目,顽谗无惮。 形蚀气亏,符朕必合,则是以止恶之法增其恶也。 名示天下以君子,而实成天下之奸回。 悲夫! 为复肉刑之议者,其无后乎! 今夫殄人之宗而绝其世,在国曰灭,在家曰毁。 罪不逮此,而绝其生理,老无与养,死无与殡;无罪之鬼,无与除墓草而奠杯浆。 伤哉,宫乎均于大辟矣! 是故汉文之仁,万世之仁也。 藉其不然,高洋、刘子业、武曌、朱温以为之君,义纵、宁成、周兴、来俊臣以为之吏,包拯、海瑞袖然而称君子,天下生民得全其支体者,百不得一矣。 语曰:有治人,无治法。 笞、杖、徒、流以为法,而无其人,则今日之天下是已。 肉刑以为法,而无其人,昔为羿之彀中,今其渔之竭泽乎! 故曰择祸莫如轻。 贤者创而不肖足以守,乃可垂之百世而祸不延。 以舜为君,皋陶为士,执笞、杖、徒、流之法,刺天下之奸而有余。 曹羲有言:在上者洗濯其心,心静而民足,各得其性,何惧乎奸之不胜? 此之谓也。 何事钳缇萦之口,傅曹操之翼,溅血市廷而后允哉? 若夫笞、杖、徒、流之用赎也,则苟且之弊也,墨吏之缘以济贪,不可不分别禁之也。 笞杖无的决,而滥用讯杖以杀无辜,墨吏之缘以饰怒而逞威,不可不抑而遏之也。 今欲善徒、流、笞、杖之法,莫如申的决之法,而除无名之讯杖,则恶可以惩,而民生不殄矣。 上古朴略之法,存而不论焉可矣。 为君子者,勿但务为空言,以启后世凶人之实祸,尚慎之哉! 讯杖者,始以讯也。 淫刑者,非讯而用之以挞,刀锯之外有杀人之具焉。 令甲不载,而恣有司之暴怒,以虐辟道失避、输将不敏、祗候失当之疲民,血肉狼藉于杖下而靡所控,既已惨矣。 且益之以夹拶箍楔之毒刘,刑具日繁,而民死益众。 有不忍人之心者,损之不及,而复欲益之以刀锯乎? 言之所兴,事之所成;心之所操,天之所鉴;故曰不可不慎也。 大禹谟一凡为言而思以易天下者,皆以心为宗。 从其末而起用者,治心也;从其本而立体者,见心也。 见非所见,则治非所治矣。 舜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斯以示见心之则,而非凡为言者之及也。 何也? 天下之言心者,则人心而已矣。 人心者,人固有之。 固有之,而人以为心,斯不得别之以非人,斯不得别之以非心也。 就其精而察之,乃知其别;就其粗而言之,则无别;而概目之曰心。 故天下之言心者,皆以人心为之宗。 心,统性情者也。 此人心者,既非非心,则非非性。 故天下之言性者,亦人心为之宗。 告子湍水之喻,其所谓性,人心之谓也。 潆洄而不定者,其静之危与! 决而流者,其动之危与! 湍而待决,决而流不可挽,初非有东西之成形;静而待动,动而尧、桀之皆便。 惟其无善无恶之足给,可尧可桀,而近桀者恒多;譬诸国然,可存可亡,而亡者恒多,斯以谓之危也。 浮屠之言曰即心即佛,又曰非心非佛,又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又曰三界惟心,亦人心之谓已。 何以明其然也? 彼所谓心,则觉了能知之心;彼所谓性,则作用之性也。 以了以知,以作以用,昭昭灵灵于行住坐卧之间,觉了不诬者,作用以起。 自非然者,亦不得谓之心。 惟其然而可谓之心,惟其然故亦仅谓之人心矣。 以了以知,以作以用,善者恒于斯,恶者恒于斯,彼之所谓识也。 了无不觉。 知无不能,作不固作,用非固用;任了任知,任作任用,总持而无有自性,终不任善而任恶者,彼之所谓智也。 善于斯,恶于斯,瞥然一兴而不可止,用之危也。 不任善,不任恶,洞然寂然,若有若无,一切皆如,而万法非侣者,体之危也。 其曰父母未生前者,此也;其曰无位真人者,此也;其曰离钩三寸者,此也。 而探其大宗,则一言蔽之曰无。 儒之驳者亦曰无善无恶心之体,要亦此而已矣。 有者不更有,而无者可以有;有者适于无,而无者适于有;有者有其固有而无其固无,无者方无若有而方有若无;无善则可以善,无恶则可以恶;适于善而善不可保,适于恶而恶非其难矣。 若无,而俄顷之缚释;若有,而充塞之妄兴;岌岌乎有不终朝之势矣,故曰危也。 若夫有不更有而适于无,固有此而本无彼者,彼惛不知,殆盲者之于日,极意而得盘与龠耳。 所以然者,人心无相续之因,则固可使暂澄者也。 自好之士,厌饫于恶而思返,矫敝于已末,分析人心之动机,嗒然丧据,因铲灭以观其静;则人心之下游,壅闭渟洄,如隔日疟之有间也。 斯其时,非无清朗虚涵之光影,如蕉空中,如水映月,迷留玩悦,因以为妙道之攸归,终身处堂,以嬉于人心之中,而信滨危之可保。 是犹秦兵南向,而王建堕防,忽必烈北返,而似道奏功;其固本保邦之术,近取之国中者,觌面而自失之,以故恒性泯,彝伦绝,陷于禽兽而不自知。 则共城《松柏之歌》,皋亭潮水之恨,终与桀、纣均亡,斯亦可哀也已? 呜呼! 大舜咨嗟以相戒,告子、释氏宝重以为宗,象山、姚江畔援以为儒,王畿、李贽窃附以为邪。 其圣也如登,其狂也如崩,大概亦可睹矣。 夫舜之所谓道心者:适丁历切。 于一而不更有者也,一即善也。 惟精惟一,仅执其固然而非能适尝双切。 于有,弗精弗一,或蔽其本有而可适于无者也。 未发人心。 有其中,道心。 已发人心。 有其和,道心。 有其固有;而未发无不中,犹人无翼。 已发无不和,如人不飞。 无其所无者也。 固有焉,故非即人心而即道心;下广释之。 仅有其有,而或适于无,故曰微也。 奚以明其然也? 心,统性情者也。 但言心而皆统性情,则人心亦统性,道心亦统情矣。 人心统性,气质之性其都,而天命之性其原矣。 原于天命,故危而不亡;都于气质,故危而不安。 道心统情,天命之性其显,而气质之性其藏矣。 显于天命,继之者善,惟聪明圣知达天德者知之。 藏于气质,成之者性也,舍则失之者,弗思耳矣。 无思而失,达天德而始知,介然仅觉之小人,告子、释氏。 去其几希之庶民,所不得而见也。 故曰微也。 人心括于情,而情未有非其性者,故曰人心统性。 道心藏于性,性抑必有其情也,故曰道心统情。 性不可闻,而情可验也。 今夫情,则迥有人心道心之别也。 喜、怒、哀、乐,兼未发。 人心也。 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兼扩充。 道心也。 斯二者,互藏其宅而交发其用。 虽然,则不可不谓之有别已。 于恻隐而有其喜,于恻隐而有其怒,于恻隐而有其哀,于恻隐而有其乐,羞恶、恭敬、是非之交有四情也。 于喜而有其恻隐,于喜而有其羞恶,于喜而有其恭敬,于喜而有其是非,怒、哀、乐之交有四端也,故曰互藏其宅。 以恻隐而行其喜,以喜而行其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怒、哀、乐之交待以行也,故曰交发其用。 惟仁斯有恻隐,恻隐则仁之有也。 惟义斯有羞恶,羞恶则义之有也。 惟礼斯有恭敬,恭敬则礼之有也。 惟智斯有是非,是非则智之有也。 若夫不仁不智,无礼无义,非侧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有也。 故斯心也,则惟有善而不更有不善;有其善而非若无,无其不善而非若有;求则得之,而但因固有;舍则失之,而遂疑其无。 道心之下统情者且然,而其上统夫性者,从可知矣。 岂若夫喜、怒、哀、乐之心:仁而喜,不仁而喜,下而有避弹之笑;仁而怒,不仁而怒,下而有谇母之忿;仁而哀,不仁而哀,下而有分香之悲;仁而乐;不仁而乐,下而有牛饮之欢;当其动,发不及持,而有垂堂奔马之势;当其静,如浮云之散,无有质也。 于己取之,于独省之,斯二者藏互宅而各有其宅,用交发而各派以发。 灼然知我之所有:不但此动之了喜了怒、知哀知乐应感之心,静之无喜无怒、无哀无乐空洞之心;而仁、义、礼、智之始显而继藏者,立本于宥密,以合于天命之流行,而物与以无妄。 则动之可东可西,静之疑无疑有者,自成性以还,几且交物而为心之下游,审矣。 夫于其目,则喜、怒、哀、乐之情,四也。 于其纲,则了、知、作、用之灵,一也。 动其用,则了、知、作、用之瞥然有矣。 静其体,则镜花水月、龟毛兔角之涣然无矣。 铲目而存纲,据体而蔑用,奚可哉? 故为释氏之言者,终其身于人心以自牿也。 夫道心者:于情则异彼也,故危微之势分;于性则异彼也,故执中之体建。 藏于彼之宅,而彼皆我之宅;则人心之动,初不能有东西之宅;人心之静,初不能有无位离钩之宅。 发资彼之用,而彼因有其用;因有其用,而彼遂自用;则人心之目,溢于万变,人心之纲,无有适丁历切。 一;要以藏者无实,而显者无恒也。 是故著其微以统危而危者安,治其危以察微而微者终隐。 告、释之垂死而不知有道心者,职斯辨尔。 且夫人之有人心者,何也? 成之者性,成于一动一静者也。 老以为橐龠,释以为沤合。 一动一静,则必有同、异、攻、取之机。 动同动而异静,静同静而异动,同斯取,异斯攻。 同、异、攻、取,而喜、怒、哀、乐生矣。 同则喜,异则怒,攻则哀,取则乐。 一动一静者,交相感者也,故喜、怒、哀、乐者,当夫感而有;亦交相息者也,当喜则怒息,当哀则乐息矣。 交相息,则可以寂矣,故喜、怒、哀、乐者,当夫寂而无。 小人惑于感,故罹其危;异端乐其寂,故怙其虚。 待一动一静以生,而其息也则无有焉。 斯其寂也,无有自性;而其感也,一念缘起无生。 以此为心而将见之,剖析纤尘,破相以观性,至于缘起无生,则自谓已精矣。 孰知夫其感也,所以为仁义礼智之宅,而无可久安之宅;其寂也,无自成之性,而仁义礼智自孤存焉。 则斯心也,固非性之德,心之定体,明矣。 故用则有,而不用则无也。 若夫人之有道心也,则继之者善,继于一阴一阳者也。 动静犹用,阴阳犹材。 一阴一阳,则实有柔、刚、健、顺之质。 二实,实此者。 五殊,殊受其实以成质。 柔、刚、健、顺,斯以为仁、义、礼、智者也。 恻隐柔之端,羞恶刚之端,恭敬健之端,是非顺之端。 当其感,用以行而体隐;当其寂,体固立而用隐。 用者用其体,故用之行,体隐而实有体。 体者体可用,故体之立,用隐而实有用。 显诸仁,显者著而仁微;藏诸用,用者著而藏微。 微虽微,而终古如斯,非瞥然乘机之有,一念缘起之无。 故曰始显继藏,天命流行,物与无妄也。 且夫一动一静,而喜、怒、哀、乐生焉。 动静,无恒者也。 一动则必一静矣,一静则必一动矣。 一动则动必不一矣,一静则静必不一矣。 乘其机而择执之,是破屋御寇之说也。 若守其不动不静之虚灵以为中,是壅水使湍,而终听决也。 惟夫得主以制其命,则任动任静,而保其不危。 故人心者,君子所不放,而抑所不操。 若夫阴阳者,三才所取资,五性所待用,疑非微矣,而不然也。 阴阳为已富矣,而一阴一阳之权衡,不爽于铢累者,微也;一阴一阳之妙合无间,而不相为同、异、攻、取者,微也。 是故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并有于心,区畛不差,而容函协一。 有能审其权衡而见其妙合者,其惟见天心而服膺弗失者乎! 于末索本者,芒然于此,宜其执一非一,而精者皆粗也。 以约言之:阴变阳合,乘机而为动静;所动所静,要以动静夫阴阳。 故人心待役于阴阳,而堪为听命。 乃有机可利,悍发者恣违其主;机发必息,遁虚者图度其安。 则惟成器之余,虚以召感,亦以召寂,泮涣渟洄者,因机为用,而失其职也。 故曰动静无端,言其无本,而乘乎机也。 瞥然而凝于器,如水之忽冰;瞥然而发于情,如水之忽波日霁风止,而自性毁矣。 故曰阴阳无始,言其固有,而非待缘以起也。 木不待人斫,而曲直也固然;火不待人炀,而炎上也固然;金不待人冶,而从革也固然;水不待人导,而润下也固然。 不待孺子之入井,而慈以愍者固存;不待尔汝之相加,而严以正者固存;不待摈介之交接,而肃以雍者固存;不待善恶之杂进,而晰以辨者固存。 物止感息而已有据,见于天壤而物有征,各正性命,其有或妄者哉! 则以知道心之与人心,如是其差以别矣。 然则判然其为二乎? 而又非也。 我固曰互藏其宅,交发其用。 阴阳变合而有动静。 动静者,动静夫阴阳也。 故人心者,阴阳翕辟之不容已;道心者,动静之实,成材建位之富有,和顺而为光晖之自发也。 释氏立一无位之心以治心,固妄矣。 朱子谓之一,勉斋黄氏谓非有两者,亦非等威廉隅之不立也。 夫苟等威廉隅之不立,则择之也不精。 如其可别立一心以治心,则其为心也,非但非道,而且非人矣。 是故以镫喻之:前焰非后焰,则前心非后心,而心以时迁。 以芭蕉喻之:无中而非边,则捃摭攒聚以为心,而心无定藏。 乃不知焰速代而明有常,中虽虚而生气所由升也。 且夫镫之喻,固人心不自保之危;蕉之喻,亦人心无适主之危。 观化无穷,而止得其危几焉。 曾是以为见心,不亦愚乎! 夫不见镫之明者其神礼,蕉之荣者其神仁邪? 庄生天籁之说,楞伽和技之指,风已拍歇,而谓如土窍之顽然,傀儡之枵然,则惟死为然尔。 敦化不息,而屈伸一诚。 然则死者人心之息,而非道心之终与! 人心乘动静以为生死,道心贞阴阳以为仪象。 乾坤毁而无易,阴阳五性泯而无道,抑且无人。 动静伏而偶无人,有此一日矣。 阴阳匮而永无道,无此一日也。 天下必无此一日,其以此为心,其以此为宗也哉! 呜呼! 道不虚行,存乎其人。 尚口乃穷,于己取之而已。 告、释之所知,予既已知之矣。 为陆、王之学者,亦其反求而勿徒以言与! 二子曰:为仁由己。 志于为仁者,必由己也。 迨乎仁之熟而圣焉,尤恻恻乎其惟恐不由己也。 故舜之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弗询者,我未询彼而自献谋也。 圣功之纯,帝道之盛,恻恻乎惟此之恐。 呜呼! 可不慎哉! 所谓己者,则视、听、言、动是已。 是四者,均己所以保固其仁之体,发挥其仁之用者也。 虽然,有辨。 言动者,己之加人者也,而缘视听以为之则,无有未尝见之、未尝闻之而以言以动者也。 习于所闻,验以所见,而信以心之所然,则其言固有物,行固有恒。 仁者之于此,裕如矣。 言惟己言也,动惟己动也,操之也约,持之也有据,则精焉、一焉,而天理无有不得者矣。 惟视与听,己与物相缘者也。 则方由己而人争荧之,欲由己而人之先入者窒之,是为仁者所尤难者也。 故孟子于己之中,慎所择焉,小耳目而大心,物人物而抑物耳目。 耳目而亦物矣,交而引,引而蔽,耳目具于身中,而判然与心而相背。 则任耳目者,皆由人者也,由己者所不以为己也。 虽然,尤有辨。 耳目均吾身,摈而外之谓之物,而不任为己者,惟其受物之交尔。 乃目之交也,己欲交而后交,则己固有权矣。 有物于此,过乎吾前,而或见焉,或不见焉。 其不见者,非物不来也,己不往也。 遥而望之得其象,进而瞩之得其质,凝而睇之然后得其真,密而 之然后得其情。 劳吾往者不一,皆心先注于目,而后目往交于彼。 不然,则锦绮之炫煌,施、嫱之冶丽,亦物自物而己自己,未尝不待吾审而遽入吾中者也。 故视者,由己由人之相半者也。 而惟听为不然。 目之体实,实则可鉴而不可茹。 耳之体虚,虚则无可鉴而无不茹也。 故尽人之身,五官百骸皆与天下相感应,亦各有自体,以辨治乎天下。 惟耳则自体不立,一任声响之疾入,以彻于心。 是耳者,天下之牖户,质虽在己,而用全在物。 由之者,由人而已矣,奚由己哉! 然未有觉也,芒然未有主也, 然惟物之入而莫禁也,枵然恃声之入以为实也。 其听命于心也,似有重阆而不易审;其受命于人也,好言、莠言,杂沓骈阗以至,而皆不能拒。 故君子不以为己,而斥以为两间之一物,诚虩虩乎其惧之也。 择之精、执之一者,心目为政而耳无权。 欲与择、欲与执,俟之既听之余,而方听无可施功。 然而其感物也速矣,其容物也奢矣,其应物也逸矣。 于是浮屠氏为断身见除我相之邪说,亟推其圆通。 呜呼! 天下之物殊其状,人之为言异其说,美者自美,恶者自恶,贞者自贞,邪者自邪,诚者自诚,妄者自妄,安者自安,危者自危;有稽可稽,有询可询,目施其明,了然粲然,黑白不相互,小大不相假,有无不相袭,无不灼然其易辨也。 而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者,奚从入以搅我心哉? 耳而已矣。 初受之也,但无择也。 无能择矣,已而遂以巧而婉者为精,而自谓择也。 其初受也,犹不执也。 然无可执矣,已而遂以其辨而坚者为一,而遂执之也。 故无稽之言弗询之谋,喋喋日进于前,将有不期听而听,不期庸而庸者。 受其惑而为盛德之玷,虽舜、禹亦恶容不畏之如蜂虿,防之如寇仇也哉? 视奚眩邪? 疑以所闻,而玄黄无定色矣。 言奚狂邪? 杂以所闻,而可否无定论矣。 动奚妄邪? 摇于所闻,而作辍无固心矣。 故舜之聪达矣,取善无遗矣,与善不吝矣;而历乎昌言静言之变,迨耄期而犹惩之,曰吾甚畏乎言与谋之迭进而亟听以庸也,将有由人而不由己者矣。 子语颜渊以为邦,治已定,礼已明,乐已备,岌岌乎郑声佞人之必戒,亦此意也。 故为仁者,克治之功,莫先于听;惧其圆之刓方,通之无能别之。 规圆者必滞,求通者必凿,有甚信者必有甚疑,有甚察者必有甚忽,盛德之终,戒犹在是,志于仁者,可不慎其始哉! 不慎则亡国败家,陷于大恶而不知,非但筑室之无成已也。 皋陶谟《传》曰: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 是故正九黎之罪,以绝地天之通,慎所听也。 后儒之驳者,援天以治人,而亵天之明威,以乱民之聪明,亦异乎帝王之大法矣。 夫悖典庸礼,命德讨罪,率其自然,合于阴阳之轨,抚于五辰之治,则固天也。 虽然,天已授之人矣,则阴阳不任为法,而五行不任为师也。 何以明其然也? 天之化裁人,终古而不测其妙;人之裁成天,终古而不代其工。 天降之衷,人修之道:在天有阴阳,在人有仁义;在天有五辰,在人有五官;形异质离,不可强而合焉。 所谓肖子者,安能父步亦步,父趋亦趋哉? 父与子异形离质,而所继者惟志。 天与人异形离质,而所继者惟道也。 天之聪明则无极矣,天之明威则无常矣。 从其无极而步趋之,是夸父之逐日,徒劳而速敝也。 从其无常而步趋之,是刻舷之求剑,惛不知其已移也。 今夫日没月晦,天之行度不懵,人则必以旦昼为明矣。 跖寿,颜夭,天之彰瘅不妄,人则必以刑赏为威矣。 犬马夜视,鸺鹠昼暗,龙听以角,蚁语以须,聪明无方,感者异而受者殊矣。 人死于水,鱼死于陆,巴菽洞下而肥鼠,金屑割肠而饱貘,西极之鸟乐于刮脂,鲁门之禽悲于奏雅,歆者异而利者殊矣。 故人之所知,人之天也;物之所知,物之天也。 若夫天之为天者,肆应无极,随时无常,人以为人之天,物以为物之天,统人物之合以敦化,各正性命而不可齐也。 由此言之,贤智有贤智之天,愚不肖有愚不肖之天,恶得以贤智之天,强愚不肖而天之也哉? 均乎人之天者,通贤智愚不肖而一。 圣人重用夫愚不肖,不独为贤智之天者,愚不肖限于不可使知,圣人固不自矜其贤智矣。 是故春温夏暑,秋凉冬寒,昼作夜息,赏荣刑辱,父亲君尊,众著而共由者,均乎人之天也,贤智之不易尽,愚不肖之必欲喻者也。 教以之兴,政以之立矣。 八卦四象之秩叙,太极两仪之浑合,分至气朔之推移,盈虚朒朓之消长,二气之穷变而通久,五辰之顺逆而衰王,智者测之,愚所不察,贤者谨之,不肖所弗忧。 故作历以授时,占星以兴事,藏冰以调凄阴,内火以消亢阳,引伸其聪明,以丽民事,奉若其明威,以正民志,而兴教立政,自尽人之显道,终不规规以求肖焉。 非然,且假于天以炫其聪明而尸其明威,智测力持,取必不可知之象数,以穿凿易其方员,使貉、粤贸其裘葛也,奚可哉! 故圣人所用之天,民之天也;不专于己之天,以统同也;不滥于物之天,以别嫌也;不僭于天之天,以安土也。 吾弟则爱,秦人之弟则不爱,民之典也。 若于天,则昆弟亦异形,秦、越亦同类矣。 擎拳为敬,箕踞为傲,民之礼也。 若于天,则寒栗非教以恭,暑析非导以嫚矣。 五服昭采,民之所欲而以命也。 若于天,则采云不偏覆尧都,黄雾不独冒跖里矣。 五刑伤肌,民之所畏而以讨也。 若于天,则蹒跚者非以其盗,不男者非以其淫矣。 是故春夏温,秋冬肃,民以为发敛,非款冻靡草之发敛;冬至昏壁,夏至昏亢,民以为晨夕,非极东极西之晨夕。 乃欲舍赫赫明明,昭垂于民者,而用其测度比拟之术智,不亦陋乎! 陋以事天,天之所不佑矣。 是故吕不韦之《月令》,刘子政父子之《五行传》,其殆于九黎之通地天者与! 不若于民,举天以弹压之;臆测乎天,诬民以模仿之;《月令》《五行传》之天,非民之天也。 非民之天,则固非皋陶代工,武王勿贰之天矣。 《春秋》之记灾异,示人以畏天也。 吕、刘之言象数,矫天以制人也。 父喜而喜,父怒而怒,孝子之事也。 父步亦步,父趋亦趋,赵括之以败国亡家也。 况乎吕、刘之步趋,一邯郸之蹑屣,非《采齐》《肆夏》之节度也乎? 《春秋》谨天人之际,《洪范》叙协居之伦,皆聪明自民,明威自民之谓也。 漭漭乎以穷其所极,斤斤乎以执之为常,天固未尝欲人之如此也。 人且不知天之又何似也,而以己之意见,号之曰天,以期人之尊信,求天之佑也,难矣哉! 益稷性命之贞,未易合也;天下之赜,未易治也;抑惟其所以用心者而已矣。 性命之理显于事,理外无事也;天下之务因乎物,物有其理矣。 循理而因应乎事物,则内圣外王之道尽。 苟循乎理,以无心应之而已足,天下之言道,有出乎此者,而实非然也。 理则事与物矣。 循其序,定其志,远其危疑,非见闻步趋之可顺乎天则也。 循夫理者,心也,故曰惟其所以用心者而已。 古之圣人治心之法,不倚于一事而为万事之枢,不逐于一物而为万物之宰,虚拟一大共之枢机,而详其委曲之妙用,曰:安汝止,惟几惟康。 何安乎? 何几乎? 何康乎? 事无定名,物无定象,理无定在,而其张弛开合于一心者如是也,则百王之指归,千圣之权衡也。 心之用,患其不一也,一之用,又患其执也。 执以一,不如其弗一矣。 用一而执之,不如其弗用矣。 流俗之迷而忘返,异端之诐而贼道,无他,顺心之所便,专之而据为一也。 弱而固者曰吾以图安也,慧而儇者曰吾以审几也,傲而妄者曰吾以从康也。 夫心之灵,足以尽性而应天下者,岂其然哉! 博取之天地之数、万物之情、逆顺之势、是非之准、治乱吉凶之由,求其协于大中者,抑岂其然哉! 且夫于止而安,亦必有当所止者也;往而审几,亦必有见于几也。 据所当以为止,岂其几之或息乎? 弱而固者曰:吾安吾止而遑恤焉! 惟其然,而固不安也。 天下未有滞于一隅之当,而可使心之无震动者也。 有见于几而数迎其几,岂遂不可康也乎? 慧而儇者曰:利用吾几,以应天下之几,固无取于康也。 惟其然,而固不能康也。 天下未有以变宅心而可应天下之变者也。 夫心之所以不知所止而危殆者,无他,意欲乱之耳。 安止者奉道以为栖泊,而意不流于僻,欲不得而间焉,而犹惧其坚以自信者失此心察微尽变之大用也。 夫心者,得天圜运不息之灵,以为流行之体,而困于自信之区宇,其可以安乎? 惟夫至静之中,意不妄,欲不棼,而于理则经之、纬之,曲折以迎其方生之绪,故端凝以处,而聪明内照,固无须臾之滞矣。 故亟告安止者以惟几,所以尽心之生理也。 乃既研心以尽虑,而无或怙所安以自困,又惧其心之疲役而数迁也。 乃其所以不康者,心之为灵也善动,如止水之微撼而波不息也。 则惟见智之足恃,巧之足乐,任其所往,愈入而愈曲,则机智兴焉,而理不足以为之畛域。 若夫善审几者,以心察几,而不以几生其心。 故极心之用,可以大至无垠,小至无间,式于不闻,入于不谏;而其为几也,尽心之用,不尽物以役心也。 故肸蚃如闻,寂光如烛,而不为智引,不为巧迁。 夫然,而大明终始者,六位各奠其居矣。 至此,而后心之为用也,无不尽矣。 无不尽者,不尽于所尽,而方静方动,方动方静,以一念函三变,以不相悖害也。 无不尽,而性命之贞尽矣。 于是而天下之赜于此焉应之,无不顺以正矣。 何也? 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 阴阳之有成象,万物之有成形,是非之有成理,吉凶之有成数,皆止而不迁者也,动之必静者也,虽欲不安而不能。 而纷扰胶葛,以利害动其心者,恒罔于其一定之轨则,而憧憧于往来。 秉大正者,以御阴阳,以判万物,以断是非,以贞吉凶,非自安而忘物也。 本无不安,静以应静,而安如其安也。 然而天下则已几矣,一静之必一动者然也。 阴阳之变无畛也,泄于极盛之中,而后著于已衰之后。 万物之用无常也,成其各正之性,而自有其相感之情。 是非之际甚微也:君子有不可恃之仁,而小人亦有未亡之彝。 吉凶之至不测也:成乎吉者,置其已得而迎其未来;贞于凶者,小信且穷,而微权当审。 故方其静见为静,而动者固然矣。 乃即其动,而静者初未离也。 无不可安者,惟其几也,故曰:知几其神乎! 介于石也。 然而阴阳之变,皆可承也;万物之用,皆可任也;是非之数移,无往而不有是也;吉凶之递进,无处而不可吉也;一动一静,而天下之理毕也。 则知几者知之而已矣,善之而已矣。 穷神知化,通志达情,而心恒持其衡,又岂有不康者乎? 呜呼! 至于康而耳且顺矣,从欲而可不逾矩矣,帝之道、圣之功至此而极矣。 子曰为之难,难此者也。 一念以安止,即一念以惟几,而又必其康也。 心有两端之用,而必合于一致。 天下有三累之情形,而各适如其分以应之。 圣人之用心,至于义精仁熟,而密用其张弛开合之权,以应天地动静之几,无须臾而不操之以尽其用。 盖用心者,圣人以之终身,以之终食,而不曰理已现前,吾循之而无不得也。 此大禹之心传,为千圣之统宗,至矣哉! 《尚书引义》卷一终 发布时间:2026-07-08 13:12:4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83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