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一百三十六 历代三 内容: 因论三国形势,曰:"曹操合下便知据河北可以为取天下之资。 既被袁绍先说了,他又不成出他下,故为大言以诳之。 胡致堂说史臣后来代为文辞以欺后世,看来只是一时无说了,大言耳。 此著被袁绍先下了,后来崎岖万状,寻得个献帝来,为挟天下令诸侯之举,此亦是第二大著。 若孙权据江南,刘备据蜀,皆非取天下之势,仅足自保耳。 "〔雉〕   曹操用兵,煞有那幸而不败处,却极能料。 如征乌桓,便能料得刘表不从其后来。 〔端蒙〕   问:"先主为曹操所败,请救於吴。 若非孙权用周瑜以敌操,亦殆矣。 "曰:"孔明之请救,知其不得不救。 孙权之救备,须著救他,必大录云:"孙权与刘备同御曹操,亦是其势不得不合。 "不如此,便当迎操矣。 此亦非好相识,势使然也。 及至先主得荆州,权遂遣吕蒙擒关羽。 才到利害所在,便不相顾。 "〔人杰〕(必大录小异。)   刘备之败於陆逊,虽言不合轻敌,亦是自不合连营七百馀里,先自做了败形。 是时孔明在成都督运饷,后云:"法孝直若在,不使主上有此行。 "孔明先不知曾谏止与否,今皆不可考。 但孔明虽正,然盆。 去声。 法孝直轻快,必有术以止之。 〔必大〕   诸葛孔明大纲资质好,但病於粗疏。 孟子以后人物,只有子房与孔明。 子房之学出於黄老;孔明出於申韩,如授后主以六韬等书与用法严处,可见。 若以比王仲淹,则不似其细密。 他却事事理会过来。 当时若出来施设一番,亦须可观。 〔木之〕   或问孔明。 曰:"南轩言其体正大,问学未至。 此语也好。 但孔明本不知学,全是驳杂了。 然却有儒者气象,后世诚无他比。 "〔升卿〕   问:"孔明兴礼乐如何? "曰:"也不见得孔明都是礼乐中人,也只是粗底礼乐。 "〔宇〕淳录云:"孔明也粗。 若兴礼乐,也是粗礼乐。 "砥录云:"孔明是礼乐中人,但做时也粗疏。 "   忠武侯天资高,所为一出於公。 若其规模,并写申子之类,则其学只是伯。 程先生云:"孔明有王佐之心,然其道则未尽。 "其论极当。 魏延请从间道出关中,侯不听。 侯意中原已是我底物事,何必如此? 故不从。 不知先主当时只从孔明,不知孔明如何取荆取蜀。 若更从魏延间道出,关中所守者只是庸人。 从此一出,是甚声势! 如拉朽然。 侯竟不肯为之! 〔扬〕   致道问孔明出处。 曰:"当时只有蜀先主可与有为耳。 如刘表刘璋之徒,皆了不得。 曹操自是贼,既不可从。 孙权又是两间底人。 只有先主名分正,故只得从之。 "时可问:"王猛从苻坚如何? "曰:"苻坚事自难看。 观其杀苻生与东海公阳,分明是特地杀了,而史中历数苻生酷恶之罪。 东海公之死,云是太后在甚楼子上,见它门前车马甚盛,欲害苻坚,故令人杀之,此皆不近人情。 盖皆是己子,不应便专爱坚而特使人杀东海公也。 此皆是史家要出脱苻坚杀兄之罪,故装点许多,此史所以难看也。 "〔时举〕   诸葛亮之事,其於荆蜀亦合取。 当日草庐亦是商量准拟在此,但此时不当恁地。 若是恁地取时,全不成举措。 如二人视魏而不伐,自合当取。 兼在是时舍此无以为资。 若能声其罪,用兵而取之,却正。 但当时刘焉父子亦得人情,恐亦未易取。 伯丰问:"圣人处此,合如何? "曰:"亦须别有个道理。 若似如此,宁可事不成。 只为后世事欲苟成功,欲苟就,便有许多事。 亮大纲却好,只为如此,便有斑驳处。 "〔〈螢,中"虫改田"〉〕(方子录云:"'孔明执刘璋,盖缘事求可,功求成,故如此。 '曰:'然则宁事之不成? '曰:'然。 '")   器远问:"诸葛武侯杀刘璋是如何? "曰:"这只是不是。 初间教先主杀刘璋,先主不从。 到后来先主见事势迫,也打不过,便从他计。 要知不当恁地行计杀了他。 若明大义,声罪致讨,不患不服。 看刘璋欲从先主之招,倾城人民愿留之。 那时郡国久长,能得人心如此。 "〔贺孙〕   毅然问:"孔明诱夺刘璋,似不义。 "曰:"便是后世圣贤难做,动著便粘手惹脚。 "〔淳〕   诸葛孔明天资甚美,气象宏大。 但所学不尽纯正,故亦不能尽善。 取刘璋一事,或以为先主之谋,亦必是孔明之意。 然在当时多有不可尽晓处。 如先主东征之类,不见孔明一语议论。 后来坏事,却追恨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东行。 孔明得君如此,犹有不能尽言者乎? 先主不忍取荆州,不得已而为刘璋之图。 若取荆州,虽不为当,然刘表之后,君弱势孤,必为他人所取;较之取刘璋,不若得荆州之为愈也。 学者皆知曹氏为汉贼,而不知孙权之为汉贼也。 若孙权有意兴复汉室,自当与先主协力并谋,同正曹氏之罪。 如何先主才整顿得起时,便与坏倒! 如袭取关羽之类是也。 权自知与操同是窃据汉土之人。 若先主事成,必灭曹氏,且复灭吴矣。 权之奸谋,盖不可掩。 平时所与先主交通,姑为自全计尔。 或曰:"孔明与先主俱留益州,独令关羽在外,遂为陆逊所袭。 当时只先主在内,孔明在外如何? "曰:"正当经理西向宛洛,孔明如何可出? 此特关羽恃才疏卤,自取其败。 据当时处置如此,若无意外龃龉,曹氏不足平。 两路进兵,何可当也! 此亦汉室不可复兴,天命不可再续而已,深可惜哉! "〔谟〕   直卿问:"孔明出师每乏粮。 古人做事,须有道理,须先立些根本。 "曰:"孔明是杀贼,不得不急。 如人有个大家,被贼来占了,赶出在外墙下住,杀之岂可缓? 一才缓,人便一切都忘了。 孔明亦自言一年死了几多人,不得不急为之意。 司马懿甚畏孔明,便使得辛毗来遏令不出兵,其实是不敢出也。 国家只管与讲和,聘使往来,贺正贺节,称叔称侄,只是见邻国,不知是雠了! "又问:"勾践谋吴二十年,又如何? "曰:"事体不同。 诸侯各有国,未便伐吴,则越亦自在,如此谋乃是。 "〔扬〕   孔明出师表,文选与三国志所载,字多不同,互有得失。 "五月渡泸"是说前事。 如孟获之七纵七擒,正其时也。 渡泸是先理会南方许多去处。 若不先理会许多去处,到向北去,终是被他在后乘间作挠。 既理会得了,非惟不被他来挠,又却得他兵众来使。 〔贺孙〕   诵武侯之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 "〔从周〕   问武侯"宁静致远"之说。 曰:"静,便养得根本深固,自可致远。 "〔扬〕   孔明治蜀,不曾立史官。 陈寿险甚扬录作"检拾"。 而为蜀志,故甚略。 孔明极是子细者。 亦恐是当时经理王业之急,有不暇及此。 诸葛亮临阵对敌,意思安闲,如不欲战。 而苻坚踊跃不寐而行师,此其败,不待至淝水而决矣。 〔方〕   看史策,自有该载不尽处。 如后人多说武侯不过子午谷路。 往往那时节必有重兵守这处,不可过。 今只见子午谷易过,而武侯自不过。 史只载魏延之计,以为夏侯楙是曹操婿,怯而无谋,守长安,甚不足畏。 这般所在,只是该载不尽。 亮以为此危计,不如安从坦道。 又扬声由斜谷,又使人据箕谷,此可见未易过。 〔贺孙〕   先生说八阵图法。 人杰因云:"寻常人说战阵事多用变诈,恐王者之师不如此。 "曰:"王者势乡大,自不须用变诈。 譬如孟贲与童子相搏,自然胜他孟贲不得。 且如诸葛武侯七纵七擒事,令孟获观其营垒,分明教你看见,只是不可犯。 若用变诈,已是其力不敌,须假些意智胜之。 又,今之战者,只靠前列,后面人更著力不得。 前列胜则胜,前列败则败。 如八阵之法,每军皆有用处。 天冲、地轴、龙飞、虎翼、蛇、鸟、风、云之类,各为一阵。 有专於战斗者,有专於冲突者,又有缠绕之者,然未知如何用之。 "又问垓下之战。 曰:"此却分晓。 "又问:"淮阴多多益办,程子谓'分数明',如何? "曰:"此御众以寡之法。 且如十万人分作十军,则每军有一万人,大将之所辖者,十将而已。 一万又分为十军,一军分作十卒,则一将所管者,十卒而已。 卒正自管二十五人,则所管者,三卒正耳。 推而下之,两司马虽管二十五人,然所自将者五人,又管四伍长,伍长所管,四人而已。 至於大将之权,专在旗鼓。 大将把小旗,拨发官执大旗,三军视之以为进退。 若李光弼旗麾至地,令诸军死生以之,是也。 若八阵图,自古有之。 周官所谓'如战之陈',盖是此法。 握几文虽未必风后所作,然由来须远。 武侯立石於江边,乃是水之回洑处,所以水不能漂荡。 其择地之善、立基之坚如此,此其所以为善用兵也。 "又问:"阴符经有'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之说,如何? "曰:"绝利者,绝其二三;一源者,一其源本。 三反昼夜者,更加详审,岂惟用兵? 凡事莫不皆然。 倍,如'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之谓。 上文言'瞽者善听,聋者善视',则其专一可知。 注阴符者分为三章:上言神仙抱一之道,中言富国安民之法,下言强兵战胜之术。 又有人每章作三事解释。 后来一书吏窃而献之高宗。 高宗大喜,赐号'浑成'。 其人后以强横害物,为知饶州汪某断配。 "〔人杰〕   或问:"季通八阵图说,其间所著陈法是否? "曰:"皆是元来有底。 但季通分开许多方圆陈法,不相混杂,稍好。 "又问:"史记所书高祖垓下之战,季通以为正合八陈之法。 "曰:"此亦后人好奇之论。 大凡有兵须有陈,不成有许多兵马相战斗,只羁作一团,又只排作一行。 必须左右前后,步伍行阵,各有条理,方得。 今且以数人相扑言之,亦须摆布得所而后相角。 今人但见史记所书甚详,汉书则略之,便以司马迁为晓兵法,班固为不晓,此皆好奇之论。 不知班固以为行阵乃用兵之常,故略之,从省文尔。 看古来许多陈法,遇征战亦未必用得。 所以张巡用兵,未尝仿古兵法,不过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 盖未论临机应变,方略不同;只如地圆则须布圆阵,地方则须布方阵,亦岂容概论也? "又曰:"常见老将说,大要临阵,又在番休递上,分一军为数替,将战则食。 第一替人既饱,遣之入阵,便食第二替人。 觉第一替人力将困,即调发第二替人往代。 第三替亦如之。 只管如此更番,则士常饱健,而不至於困乏。 乡来张柔直守南剑,战退范汝为,只用此法。 方汝为之来寇也,柔直起乡兵与之战。 令城中杀羊牛豕作肉串,仍作饭,分乡兵为数替,以入阵之先后更迭食之。 士卒力皆有馀,遂胜汝为。 "又云:"刘信叔顺昌之胜,乡见张仲隆云,亲得之信叔,大概亦是如此。 时极暑,探报人至云:'虏骑至矣! '信叔令一卒擐甲,立之烈日中。 少顷,问:'甲热乎? '曰:'热矣。 ''可著手乎? '则曰:'热甚,不可著手矣。 '时城中军亦不甚多。 信叔尝有宿戒,遇战则分为数替。 如是下令军中:'可依此饮食,士卒更番而上。 '又多合暑药,往者归者皆饮之,人情胥快,(元城刘师闵向张魏公督军,暑药以姜面为之,与今冰壶散方大概相似。)故能大败虏人。 盖方我之甲士甲热不堪著手,则虏骑被甲来者其热可知,又未免有困馁之患。 於此时而击之,是以胜也。 "或曰:"是战也,信叔戒甲士,人带一竹筒,其中实以煮豆。 入阵,则割弃竹筒,狼籍其豆於下。 虏马饥,闻豆香,低头食之,又多为竹筒所滚,脚下不得地,以故士马俱毙。 "曰:"此则不得而知。 但闻多遣轻锐之卒,以大刀斫马足,每折马一足,则和人皆仆,又有相蹂践者。 大率一马仆,则从旁而毙不下十数人。 "〔儒用〕   "八阵图,敌国若有一二万人,自家止有两三千人,虽有法,何所用之? "蔡云:"势不敌,则不与斗。 "先生笑曰:"只办著走便了! "蔡云:"这是个道理。 譬如一个十分雄壮底人,与一个四五分底人厮打。 雄壮底只有力,四五分底却识相打法,对副雄壮底便不费力,只指点将去。 这见得八阵之法,有以寡敌众之理。 "先生曰:"也须是多寡强弱相侔,可也。 又须是人虽少,须勇力齐一,始得。 "蔡云:"终不是使病人与壮人斗也。 "〔贺孙〕   阵者,定也。 八阵图中有奇正。 前面虽未整,猝然遇敌,次列便已成正军矣。 季通语。 〔方〕   用之问:"诸葛武侯不死,与司马仲达相持,终如何? "曰:"少间只管算来算去,看那个错了便输。 输赢处也不在多,只是争些子。 "季通云:"看诸葛亮不解输。 "曰:"若诸葛亮输时,输得少;司马懿输时,便狼狈。 "〔贺孙〕   诸葛公是忠义底司马懿,司马懿是无状底诸葛公,刘禅备位而已。 〔道夫〕   羊陆相遗问,只是敌国相倾之谋,欲以气相胜,非是好意思。 人杰录云:"观陆抗'正是彰其德於祜'之言,斯可见矣。 "如汉文修尉佗祖墓,及石勒修祖逖母墓,事皆相近。 〔必大〕   王仪为司马昭军师,昭杀之虽无辜,裒仕晋犹有可说。 而裒不仕,乃过於厚者。 嵇康魏臣,而晋杀之,绍不当仕晋明矣。 荡阴之忠固可取,亦不相赎。 事雠之过,自不相掩。 司马公云:"使无荡阴之忠,殆不免君子之讥。 "不知君子之讥,初不可免也。 〔〈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仪尝仕昭,而昭诛之"云云。 晋元帝无意复中原,却讬言粮运不继,诛督运令史淳于伯而还。 行刑者以血拭柱,血为之逆流。 天人幽显,不隔丝毫! 〔闳祖〕   "汤执中,立贤无方。 "东晋时所用人才,皆中州浮诞者之后。 惟顾荣贺循有人望,不得已而用之。 〔人杰〕   王导为相,只周旋人过一生。 尝有坐客二十馀人,逐一称赞,独不及一胡僧,并一临海人。 二人皆不悦。 导徐顾临海人曰:"自公之来,临海不复有人矣。 "又谓胡僧曰:"兰奢。 "兰奢,乃胡语之褒誉者也。 於是二人亦悦。 〔人杰〕   问:"老子之道,曹参文帝用之皆有效,何故以王谢之力量,反做不成? "曰:"王导谢安又何曾得老子玅处? 淳录云:"人常以王导比谢安。 "然谢安又胜王导。 石林说,王导只是随波逐流底人,谢安却较有建立,也煞有心於中原。 王导自渡江来,只是恁地,都无取中原之意,此说也是。 但谢安也被这清虚绊了,都做不得。 "又问:"孔子恶乡原,如老子可谓乡原否? "曰:"老子不似乡原。 乡原却尚在伦理中行,那老子却是出伦理之外。 它自处得虽甚卑,不好声,不好色,又不要官做,然其心却是出於伦理之外,其说煞害事。 如乡原,便却只是个无见识底好人,未害伦理在。 "〔义刚〕   "谢安之待桓温,本无策。 温之来,废了一君。 幸而要讨九锡,要理资序,未至太甚,犹是半和秀才。 若它便做个二十分贼,如朱全忠之类,更进一步,安亦无如之何。 王俭平日自比谢安。 王俭是已败阙底谢安,谢安特幸未疏脱底王俭耳。 安比王俭只是有些英气。 苻坚之来,亦无措置。 前辈云,非晋人之善,乃苻坚之不善耳。 然坚只不合拥众来,谢安必有以料之。 兼秦人国内自乱,晋亦必知之,故安得以镇静待之。 坚之来,在安亦只得发兵去迎敌当来。 苻坚若不以大众来,只以轻兵时扰晋边,便坐见狼狈。 "因问正淳曰:"桓温移晋祚时,安能死节否? "曰:"必不能,却须逃去。 "曰:"逃将安往? 若非死节,即北面事贼耳。 到这里是筑底处,中间更无空地。 "因说:"韦孝宽智略如此,当杨坚篡周时,尉迟迥等皆死,孝宽乃献金熨斗。 始尝疑之:既不与它为异,亦何必如此附结之? 元来到这地位,便不与辨,亦不免死。 既不能死,便只得失节耳。 "又曰:"谢安之於苻坚,如近世陈鲁公之於完颜亮,幸而捱得它死耳。 "伯丰问:"寇莱公澶渊事如何? "曰:"当来它却有错处。 然到此,只得向前,不可退后也。 "〔〈螢,中"虫改田"〉〕   "温太真处王敦事难。 "先生云:"亦不佳,某做不得。 "〔扬〕   王祥孝感,只是诚发於此,物感於彼。 或以为内感,或以为自诚中来,皆不然。 王祥自是王祥,鱼自是鱼。 今人论理,只要包合一个浑沦底意思,虽是直截两物,亦强羁合说,正不必如此。 世间事虽千头万绪,其实只一个道理,"理一分殊"之谓也。 到感通处,自然首尾相应。 或自此发出而感於外,或自外来而感於我,皆一理也。 〔谟〕   渊明所说者庄老,然辞却简古;尧夫辞极卑,道理却密。 〔升卿〕   陶渊明,古之逸民。 〔若海〕   问:"苻坚立国之势亦坚牢,治平许多年,百姓爱戴。 何故一败涂地,更不可救? "曰:"他是扫土而来,所以一败更救不得。 "又问:"他若欲灭晋,遣一良将提数万之兵以临之,有何不可? 何必扫境而来? "曰:"他是急要做正统,恐后世以其非正统,故急欲亡晋。 此人性也急躁,初令王猛灭燕,猛曰:'既委臣,陛下不必亲临。 '及猛入燕,忽然坚至,盖其心又恐猛之功大,故亲来分其功也。 便是他器量小,所以后来如此。 "〔僩〕   王猛事苻坚,煞有事节。 苻坚之兄,乃其谋杀之。 〔贺孙〕   桓温入三秦,王猛来见。 眼中不识人,却谓三秦豪杰未有至,何也? 三秦豪杰,非猛而谁? 可笑! 〔扬〕   晋任宗室,以八王之乱,自宋而后,皆杀兄弟宗室。 以至召去知其不好,途中见人哭。 问:"如何死? "曰:"病死。 "曰:"病死何哭? "至有临刑时,平日念佛者,皆合掌,愿后世莫生王侯家! 〔扬〕   苏绰立租、庸等法,亦是天下人杀得少了,故行得易。 "三代而下,必义为之,只有一个诸葛孔明。 若魏郑公全只是利。 李密起,有一道士说密即东都缚炀帝独夫,天下必应。 "扬谓:"密不足道。 汉唐之兴,皆是为利。 须是有汤武之心始做得。 太宗亦只是为利,亦做不得。 "先生曰:"汉高祖见始皇出,谓:'丈夫当如此耳! '项羽谓:'彼可取而代也! '其利心一也。 郭汾阳功名愈大而心愈小,意思好。 易传及诸葛,次及郭汾阳。 "〔扬〕   汉高祖取天下却正当,为他直截恁地做去,无许多委曲。 唐初,隋大乱如此,高祖太宗因群盗之起,直截如此做去,只是诛独夫。 为他心中打不过,又立恭帝,假援回护委曲如此,亦何必尔? 所以不及汉之创业也。 〔端蒙〕   高祖辞得九锡,却是。 〔端蒙〕   高祖与裴寂最昵。 宫人私侍之说,未必非高祖自为之,而史家反以此文饰之也。 〔端蒙〕   因论唐事,先生曰:"唐待诸国降王不合道理。 窦建德所行亦合理,忽然而亡,不可晓。 王世充却不杀。 当初高祖起太原,入关,立代王,遂即位。 世充於东都亦立越王。 二人一样,故且赦之。 至杀萧铣,则大无理。 他自是梁子孙,元非叛臣。 "某问:"唐史臣论高祖杀萧铣,不成议论。 "曰:"然。 "通老问:"以宫人侍高祖,在太宗不当为。 "曰:"它在当时,只要得事成,本无救世之心,何暇顾此? 唐有天下三百年。 唐宗室最少,屡经大盗杀之。 又多不出閤,只消磨尽了。 "〔可学〕   "唐太宗以晋阳宫人侍高祖,是致其父於必死之地,便无君臣父子夫妇之义。 汉高祖亦自粗疏。 惟光武差细密,却曾读书来。 "问:"晋元帝所以不能中兴者,其病安在? "曰:"元帝与王导元不曾有中原志。 收拾吴中人情,惟欲宴安江沱耳。 "问:"祖逖摧锋越河,所向震动,使其不死,当有可观。 "曰:"当是时,王导已不爱其如此,使戴若思辈监其军,可见,如何得事成? "问:"绍兴初,岳军已向汴都,秦相从中制之,其事颇相类。 "曰:"建炎初,宗泽留守东京,招徕群盗数百万,使一举而取河北数郡,即当时事便可整顿。 及为汪黄所制,怏怏而死,京师之人莫不号恸! 於是群盗分散四出,为山东淮南剧贼。 "〔德〕   唐源流出於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 〔祖道〕   太宗奏建成元吉,高祖云:"明当鞫问,汝宜早参。 "及次早建成入朝,兄弟相遇,遂相杀。 尉迟敬德著甲持刃见高祖。 高祖在一处泛舟。 程可久谓:"既许明早理会,又却去泛舟,此处有阙文,或为隐讳。 "先生曰:"此定是添入此一段,与前后无情理。 太宗决不曾奏。 既奏了,高祖见三儿要相杀,如何尚去泛舟! 此定是加建成元吉之罪处。 又谓太宗先奏了,不是前不说。 "   太宗诛建成,比於周公诛管蔡,只消以公私断之。 周公全是以周家天下为心,太宗则假公义以济私欲者也。 〔端蒙〕   "太宗杀建成元吉,比周公诛管蔡,如何比得! 太宗无周公之心,只是顾身。 然当时亦不合为官属所迫,兼太宗亦自心不稳。 温公此处亦看不破,乃云待其先发而应之,亦只便是郑伯克段于鄢。 须是有周公之心,则可。 "问曰:"范太史云,是高祖处得不是。 "曰:"今论太宗,且责太宗;论高祖,又自责高祖。 不成只责高祖,太宗全无可责! "又问:"不知太宗当时要处得是,合如何? "曰:"为太宗孝友从来无了,却只要来此一事上使,亦如何使得? "先生又曰:"高祖不数日,军国事便付与太宗,亦只是不得已。 唐世内禅者三。 如肃宗分明不是。 只如睿宗之於玄宗,亦只为其诛韦氏有功了,事亦不得已尔。 "〔端〕   又论太宗事,云:"太宗功高,天下所系属,亦自无安顿处,只高祖不善处置了。 又,建成乃欲立功盖之。 如玄宗诛韦氏有功,睿宗欲立宋王成器,宋王成器便理会得事,坚不受。 "〔端蒙〕   因及王魏事,问:"论后世人,不当尽绳以古人礼法。 毕竟高祖不当立建成。 "曰:"建成既如此,王魏何故不见得? 又何故不知太宗如此,便须莫事建成? 亦只是望侥倖。 "问:"二人如此机敏,何故不见得? "曰:"王魏亦只是直。 "〔扬〕   因问太宗杀建成事,及王魏教太子立功结君,后又不能死难,曰:"只为祇见得功利,全不知以义理处之。 "〔端蒙〕   太宗纳巢剌王妃,魏郑公不能深谏,范纯夫论亦不尽。 纯夫议论,大率皆只从门前过。 资质极平正,点化得,甚次第,不知伊川当时如何不曾点化他。 先生尝语吕丈云:"范纯夫平生於书册皆只从忙中摄过了。 "所以讽吕丈也。 太宗从魏郑公"仁义"之说,只是利心,意谓如此便可以安居民上。 汉文帝资质较好,然皆老氏术也。 〔扬〕   或谓史赞太宗,止言其功烈之盛,至於功德兼隆,则伤夫自古未知有。 曰:"恐不然。 史臣正赞其功德之美,无贬他意。 其意亦谓除隋之乱是功,致治之美是德。 自道学不明,故曰功德者如此分别。 以圣门言之,则此两事不过是功,未可谓之德。 "〔骧〕   问:"胡氏管见断武后於高宗非有妇道。 合称高祖太宗之命,数其九罪,废为庶人而赐之死。 窃恐立其子而杀其母,未为稳否? "曰:"这般处便是难理会处。 在唐室言之,则武后当杀;在中宗言之,乃其子也。 宰相大臣今日杀其母,明日何以相见? "问:"南轩欲别立宗室,如何? "曰:"以后来言之,则中宗不了;以当时言之,中宗亦未有可废之事。 天下之心皆瞩望中宗,高宗又别无子,不立中宗,又恐失天下之望,此最是难处。 不知孟子当此时作如何处? 今生在数百年之后,只据史传所载,不见得当时事情,亦难如此断定。 须身在当时,亲看那时节及事情如何。 若人心在中宗,只得立中宗;若人心不在中宗,方别立宗室。 是时承乾亦有子在。 若率然妄举,失人心,做不行。 又事多,看道理未须便将此样难处来阑断了。 须要通其他,更有好理会处多。 且看别处事事通透后,此样处亦易。 "〔义刚〕   先生问人杰:"姚崇择十道使,患未得人,如何? "曰:"只姚崇说患未得人,便见它真能精择。 "曰:"固是。 然唐鉴却贬之。 唐鉴议论大纲好,欠商量处亦多。 "又云:"范文正富文忠当仁宗时,条天下事,亦只说择监司为治,只此是要矣。 "〔人杰〕   退之云:"凡此蔡功,惟断乃成。 "今须要知他断得是与不是,古今煞有以断而败者。 如唐德宗非不断,却生出事来。 要之,只是任私意。 帝刚愎不明理,不纳人言。 惟宪宗知蔡之不可不讨,知裴度之不可不任。 若使他理自不明,胸中无所见,则何以知裴公之可任? 若只就"断"字上看,而遗其左右前后,殊不济事。 〔道夫〕   周庄仲曰:"宪宗当时表也看。 如退之潮州表上,一见便怜之,有复用之意。 "曰:"宪宗聪明,事事都看。 近世如孝宗,也事事看。 "〔义刚〕   李白见永王璘反,便从臾之,文人之没头脑乃尔! 后来流夜郎,是被人捉著罪过了,刬地作诗自辨被迫胁。 李白诗中说王说霸,当时人必谓其果有智略。 不知其莽荡,立见疏脱。 〔必大〕   颜鲁公只是有忠义而无意智底人。 当时去那里,见使者来,不知是贼,便下两拜。 后来知得,方骂。 〔义刚〕   史以陆宣公比贾谊。 谊才高似宣公,宣公谙练多,学便纯粹。 大抵汉去战国近,故人才多是不粹。 〔道夫〕   陆宣公奏议极好看。 这人极会议论,事理委曲说尽,更无渗漏。 虽至小底事,被他处置得亦无不尽。 如后面所说二税之弊,极佳。 人言陆宣公口说不出,只是写得出。 今观奏议中多云"今日早面奉圣旨"云云,"臣退而思之"云云,疑或然也。 问:"陆宣公比诸葛武侯如何? "曰:"武侯气象较大,恐宣公不及。 武侯当面便说得,如说孙权一段,虽辨士不及其细密处,不知比宣公如何。 只是武侯也密。 如桥梁道路,井灶圊溷,无不修缮,市无醉人,更是密。 只是武侯密得来严,其气象刚大严毅。 "〔僩〕   陆宣公奏议末数卷论税事,极尽纤悉。 是他都理会来,此便是经济之学。 〔淳〕   问:"陆宣公既贬,避谤,阖户不著书,祇为古今集验方。 "曰:"此亦未是。 岂无圣经贤传可以玩索,可以讨论? 终不成和这个也不得理会! "〔人杰〕   或问:"维州事,温公以德裕所言为利,僧孺所言为义,如何? "曰:"德裕所言虽以利害言,然意却全在为国;僧孺所言虽义,然意却全济其己私。 且德裕既受其降矣,虽义有未安,也须别做置处。 乃缚送悉怛谋,使之恣其杀戮,果何为也! "〔升卿〕   牛僧孺何缘去结得个杜牧之,后为渠作墓志。 今通鉴所载维州等,有些事好底皆是。 〔扬〕   说者谓阳城居谏职,与屠沽出没。 果然,则岂能使其君听其言哉! 若杨绾用,而大臣损音乐,减驺御,则人岂可不有以养素自重耶? 〔铣〕   方伯谟云:"使甘露之祸成,唐必亡无疑。 "〔寿昌〕   唐租、庸、调,大抵改新法度。 是世界一齐更新之初,方做得。 如汉衰魏代,只是汉旧物事。 晋代魏,亦只用这个。 以至六朝相代,亦是递相祖述,弊法卒亦变更不得。 直到得元魏北齐后周居中原时,中原生灵死於兵寇几尽,所以宇文泰苏绰出来,便做得租、庸、调,故隋唐因之。 〔贺孙〕   唐六典载唐官制甚详。 古礼自秦汉已失。 北周宇文泰及苏绰有意复古,官制颇详尽。 如租、庸、调、府兵之类,皆是苏绰之制,唐遂因之。 唐之东宫官甚详。 某以前上封事,亦言欲复太子官属,如唐之旧。 因论唐府兵之制,曰:"永嘉诸公以为兵、农之分,反自唐府兵始,却是如此。 盖府兵家出一人,以战以戍,并分番入卫,则此一人便不复为农矣。 "〔僩〕   唐口分是八分,世业是二分。 有口则有口分,有家则有世业。 古人想亦似此样。 〔淳〕义刚录云:"唐口分是二分,世业是八分。 有口则有口分,寡妇皆无过十二"云云。 唐节度使收税,皆入其家,所以节度富。 〔淳〕   "杜佑可谓有意於世务者。 "问理道要诀。 曰:"是一个非古是今之书。 "理道要诀亦是杜佑书。 是一个通典节要。 〔方子〕   朱梁不久而灭,无人为他藏掩得,故诸恶一切发见。 若更稍久,必掩得一半。 〔扬〕   后唐庄宗善音律,好宠伶优。 其卒也,得鹰坊人善友,敛乐器而焚之。 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岂欺我哉! 〔寿昌〕   周世宗天资高,於人才中寻得个王朴来用,不数年间,做了许多事业。 且如礼、乐、律、历等事,想他见都会得,故能用其说,成其事。 又如本朝太祖,直是明达。 故当时创法立度,其节拍一一都是,盖缘都晓得许多道理故也。 一本此下云:"所谓神圣,其臣莫及。 赵普辈皆不及之。 "〔广〕   问:"世宗果贤主否? "曰:"看来也是好。 "问:"当时也曾制礼作乐。 "曰:"只是四年之间,煞做了事。 "问:"今刑统亦是他所作? "曰:"开宝通礼当时做不曾成,后来太祖足成了。 而今一边征伐,一边制礼作乐,自无害事,自是有人来与他做。 今人乡一边,便不对那一边;才理会征伐,便将礼乐做闲慢了。 世宗胸怀又较大。 "〔胡泳〕   五代时甚么样! 周世宗一出便振。 收三关,是王朴死后事。 模样世宗未死时,须先取了燕冀,则云中河东皆在其内矣。 本朝收河东,契丹常以重兵援其后。 契丹嫌刘氏不援,始取之。 〔扬〕   周世宗亦可谓有天下之量,才见元稹均田图,便慨然有意。 周世宗大均天下之田。 元稹均田图世未之见。 〔德明〕   周世宗规模虽大,然性迫,无甚宽大气象。 做好事亦做教显显地,都无些含洪之意,亦是数短而然。 〔扬〕   晋悼公幼年聪慧似周世宗。 只是世宗却得太祖接续他做将去。 虽不是一家人,以公天下言之,毕竟是得人接续,所做许多规模不枉却。 且如周武帝一时也自做得好,只是后嗣便如此弱了。 后来虽得一个隋文帝,终是甚不济事。 〔文蔚〕   《朱子语类》 宋·朱熹 发布时间:2026-07-14 14:24:38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89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