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仁学二 内容: 三十一君统盛而唐、虞后无可观之政矣,孔教亡而三代下无可读之书矣! 乃若区玉检于尘编,拾火齐于瓦砾,以冀万一有当于孔教者,则黄梨洲《明夷待访录》其庶几乎! 其次,为王船山之遗书。 皆于君民之际有隐恫焉。 黄出于陆、王,陆、王将缵庄之彷佛。 王出于周、张,周、张亦缀邹峄之坠绪。 辄有一二闻于孔之徒,非偶然也。 若夫与黄、王齐称,而名实相反、得失背驰者,则为顾炎武。 顾出于程、朱,程、朱则荀之云礽也,君统而已,岂足骂哉! 夫君统有何幽邃之义,而可深耽熟玩,至变易降衷之恒性,变易隆古之学术,至杀其身家,杀其种类,以宛转攀恋于数千年之久,而不思脱其轭耶? 呜呼,盍亦反其本矣! 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 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 夫曰共举之,则非君择民,而民择君也。 夫曰共举之,则其分际又非甚远于民,而不下侪于民也。 夫曰共举之,则因有民而后有君;君末也,民本也。 天下无有因末而累及本者,亦岂可因君而累及民哉? 夫曰共举之,则且必可共废之。 君也者,为民办事者也;臣也者,助办民事者也。 赋税之取于民,所以为办民事之资也。 如此而事犹不办,事不办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义也。 观夫乡社赛会,必择举一长,使治会事,用人理财之权咸隶焉。 长不足以长则易之,虽愚夫愿农,犹知其然矣;何独于君而不然? 岂谓举之戴之,乃以竭天下之身命膏血,供其盘乐怠傲,骄奢而氵㸒杀乎? 供一身之不足,又滥纵其百官,又欲传之世世万代子孙,一切酷毒不可思议之法,由此其繁兴矣。 民之俯首帖耳,恬然坐受其鼎镬刀锯,不以为怪,固已大可怪矣,而君之亡犹欲为之死节。 故夫死节之说,未有如是之大悖者矣。 君亦一民也,且较之寻常之民而更为末也。 民之于民,无相为死之理;本之与末,更无相为死之理。 然则古之死节者,乃皆不然乎? 请为一大言所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决无死君的道理。 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也。 人之甘为宦官官妾,而不免于匹夫匹妇,又何诛焉? 夫曰共举之,犹得曰吾死吾所共举,非死君也;独何以解于后世之君,皆以兵强马大力征经营而夺取之,本非自然共戴者乎! 况又有满、汉种类之见,奴役天下者乎! 夫彼奴役天下者,固甚乐民之为其死节矣。 三十二一姓之兴亡,渺渺乎小哉,民何与焉? 乃为死节者,或数万而未已也。 本末倒置,宁有加于此者? 伯夷、叔齐之死,非死纣也,固自言以暴易暴矣,则亦不忍复靓君主之祸,遂一瞑而万世不视耳。 且夫彼之为前主死也,固后主之所深恶也,而事甫定,则又祷之祠之,俎豆之,尸祝之,岂不亦欲后之人之为我死,犹古之娶妻者,取其为我詈人也。 若失山林幽贞之士,固犹在室之处女也,而必胁之出仕,不出仕则诛,是挟兵刃搂处女而乱之也。 既乱之,又诟其不贞,暴其失节,至为贰臣传以辱之;是岂惟序其人哉,又阴以吓天下后世,使不敢背去。 夫以不贞而失节于人也,氵㸒凶无赖子之于娼妓,则有然矣。 始则强奸之,继又防其奸于人也,而幽锢之,终知奸之不胜防,则标着其不当从己之罪,以威其余。 夫在弱女子,亦诚无如之何,而不能不任其所为耳;奈何几亿兆智勇材力之人,彼乃娼妓畜之,不第不敢微不平于心,益且诩诩然曰:忠臣! 忠臣! 古之所谓忠乃尔愚乎? 古之所谓忠,以实之谓忠也。 下之事上当以实,上之待下乃不当以实乎? 则忠者,共辞也,交尽之道也,岂可专责之臣下乎? 孔子曰:君君臣臣。 又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 教主言未有不平等者。 古之所谓忠,中心之谓忠也。 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应物平施,心无偏袒,可谓中矣,亦可谓忠矣。 君为独夫民贼,而犹以忠事之,是辅桀也,是助纣也。 其心中乎,不中乎? 呜呼,三代以下之忠臣,其不为辅桀助纣者几希! 况又为之掊克聚敛,竭泽而渔,自命为理财,为报国,如今之言节流者,至分为国为民为二事乎? 国与民已分为二,吾不知除民之外,国果何有? 无惑乎君主视天下为其囊橐中之私产,而犬马土芥乎天下之民也。 民既摈斥于国外,又安得少有爱国之忱。 何也? 于我无与也。 继自今,即微吾说,吾知其必无死节者矣。 三十三天下为君主囊橐中之私产,不始今日,固数千年以来矣。 然而有如辽、金、元之罪浮于前此之君主者乎? 其土则秽壤也,其人则膻种也,其心则禽心也,其俗则毳俗也,一旦逞其凶残氵㸒杀之威,以攫取中原之子女玉帛,砺猰象之巨齿,效盗跖之奸人,马足蹴中原,中原墟矣,锋刃拟华人,华人靡矣,乃犹以为未餍。 峻死灰复然之防,为盗憎主人之计,锢其耳目,桎其手足,压制其心思,绝其利源,窘其生计,塞蔽其智术;繁拜跪之仪以挫其气节,而士大夫之才窘矣;立著书之禁以缄其口说,而文字之祸烈矣;且即挟此土所崇之孔教,缘饰皮傅,以愚其人,而为藏身之固! 悲夫悲夫! 王道圣教典章文物之亡也,此而已矣! 与彼愈相近者,受祸亦愈烈。 故夫江淮大河以北,古所称天府膏腴,入相出将,衣冠耆献之薮泽,诗书藻翰之津涂也,而今北五省何如哉。 夫古之暴君,以天下为其私产止矣,彼起于游牧郚落,直以中国为其牧场耳,茍见水草肥美,将尽驱其禽畜,横来吞噬。 所谓驻防,所谓名粮,所谓厘捐,及一切诛求之无厌,刑狱之酷滥,其明验矣。 且其授官也,明明托人以事,而转使之谢恩,又薄其禄入焉。 何谢乎? 岂非默使其剥蚀小民以为利乎? 虽然,成吉思之乱也,西国犹能言之;忽必烈之虐也,郑所南《心史》纪之;有茹痛数百年不敢言不敢纪者,不愈益悲乎! 《明季稗史》中之《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当时既纵焚掠之军,又严薙发之令,所至屠杀虏掠,莫不如是。 即彼准部,方数千里,一大种族也,遂无复乾隆以前之旧籍,其残暴为何如矣。 亦有号为令主者焉,及观《南巡录》所载氵㸒掳无赖,与隋炀、明武不少异,不徒鸟兽行者之显著《大义觉迷录》也。 台湾者,东海之孤岛,于中原非有害也。 郥氏据之,亦足存前明之空号,乃无故贪其土地,攘为己有。 攘为己有,犹之可也,乃既竭其二百余年之民力,一旦茍以自救,则举而赠之于人。 其视华人之身家,曾弄具之不若。 噫! 以若所为,台湾固无伤耳,尚有十八省之华人,宛转于刀碪之下,瑟缩于贩贾之手,方命之曰:此食毛践土者之分然也。 夫果谁食谁之毛? 谁践谁之土? 久假不归,乌知非有。 人纵不言,己宁不愧于心乎? 吾愿华人,勿复梦梦谬引以为同类也。 夫自西人视之,则早歧而为二矣,故俄报有云:华人苦到尽头处者,不下数兆,我当灭其朝而救其民。 凡欧、美诸国,无不为是言,皆将藉仗义之美名,阴以渔猎其资产。 华人不自为之,其祸可胜言哉? 三十四法人之改民主也,其言曰:誓杀尽天下君主,使流血满地球,以泄万民之恨。 朝鲜人亦有言曰:地球上不论何国,但读宋、明腐儒之书,而自命为礼义之邦者,即是人间地狱。 夫法人之学问,冠绝地球,故能唱民主之义,未为奇也。 朝鲜乃地球上最愚誾之国,而亦为是言,岂非君主之祸,至于无可复加,非生人所能任受耶? 夫其祸为前朝所有之祸,则前代之人,既已顺受,今之人或可不较;无如外患深矣,海军熸矣,要害扼矣,堂奥入矣,利权夺矣,财源竭矣,分割兆矣,民倒悬矣,国与教兴种将偕亡矣。 唯变法可以救之,而卒坚持不变。 岂不以方将愚民,变法则民智;方将贫民,变法则民富;力将弱民,变法则民强;方将死民,变法则民生;力将私其智其富其强其生于一己,而以愚贫弱死归诸民,变法则与己争智争富争强争生,故坚持不变也。 究之智与富与强与生,决非独夫之所任为。 彼岂不知之? 则又以华人此牧场之水草,宁与之同为赍粉,而贻其利于人,终不令我所咀嚼者,还抗乎我。 此非深刻之言也。 试征之数百年之行事,与近今政治及交涉,若禁强学会,若订俄国密约,皆毅然行之而不疑,其迹已若雪中之飞鸿,泥中之斗兽,较然不可以掩。 况东事亟时,决不肯假民以自为战守之权,且曰:宁为怀、愍、征、钦,而决不令汉人得志。 固明明宣之语言,华人宁不闻而知之耶? 乃犹道路以目,相顾而莫敢先发,曰畏祸也。 彼其文字之冤狱,凡数十起,死数千百人;违碍干禁书目,凡数千百种,并前数代若宋、明之书,亦在禁列。 文网可谓至密矣,而今则莫敢谁何。 故天命去,则虐焰自衰,无可畏也。 《诗》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 武王、周公之呼吸,直通帝座矣。 《易》明言: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而苏轼犹曰:孔子不称汤、武,真诬说也。 至于谓汤、武未尽善者,自指家天下者言之,非谓其不当诛独夫也。 以时考之,华人固可以百矣。 且举一事而必其事之有大利,非能利其事者也。 故华人慎毋言华盛顿、拿破仑矣,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 若其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是亦拨乱之具也。 西汉民情易上达而守令莫敢肆,匈奴数犯边而终驱之于漠北,内和外威,号称一治。 彼吏士之顾忌者谁欤? 未必非游侠之力也。 与中国至近而亟当效法者,莫如日本。 其变法自强之效,亦由其俗好带剑行游,悲歌叱咤,其杀人报仇之气概,出而鼓更化之机也。 儒者轻诋游侠,比之匪人,乌知因于君权之世,非此益无以自振拔,民乃益愚弱而窳败! 言治者不可不寮也。 三十五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怯,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梭〉色人焉,将为准噶尔,欲尚存瞧类焉得乎? 故东西各国之压制中国,天宜使之,所以曲用其仁爱,至于极致也。 中国不知感,乃欲以挟忿寻仇为务,多见其不量,而自窒其生矣。 又令如策者之意见,竟驱彼于海外,绝不往来。 前此本未尝相通,仍守中国之旧政。 伈伈俔俔,为大盗乡愿吞剥愚弄,绵延长夜,丰蔀万劫,不闻一新理,不睹一新法,则二千年由三代之文化降而今日之土番野蛮者,再二千年,将由今日之土番野蛮降而猿狖,而犬豕,而蛙蚌,而生理殄绝,惟余荒荒大陆,若未始生人生物之沙漠而已。 夫焉得不感天之仁爱,阴使中外和会,救黄人将亡之种以脱独夫民贼之鞅轭乎? 远者吾弗具论,湘军之平定东南,此宛宛犹在耳目者矣。 洪、杨之徒,见苦于君官,挺而走险,其情页足悯焉。 在西国刑律,非无死刑,独于谋反,虽其已成,亦仅轻系数月而已。 非故纵之也,彼其律意若曰,谋反公罪也,非一人数人所能为也。 事不出于一人数人,故名公罪。 公罪则必有不得已之故,不可任国君以其私而重刑之也。 且民而谋反,其政法之不善可知,为之君者,尤当自反。 借口重刑之,则请自君始。 此其为罪,直公之上下耳。 奈何湘军乃戮民为义耶? 虽洪、杨所至,颇纵杀,然于既据之城邑,亦未尝尽戮之也。 乃一径湘军之所谓克复,借搜缉逋匪为名,无良莠皆膏之于锋刃,乘势氵㸒掳焚掠,无所不至。 卷东南数省之精髓,悉数人于湘军,或至逾三四十年无能恢复其元气,若金陵其尤凋惨者矣。 中兴诸公,正孟子所谓上刑者,乃不以为罪,反以为功,湘人既挟以自骄,各省遂争慕之,以为可畏恃以无败。 苟非牛庄一溃,中国之昏梦,将终天地无少苏。 夫西人之入中国,前此三百年矣,三百年不骇诧以为奇,独湘军既兴,天地始从而痛绝之;故湘人守旧不化,中外仇视,交涉愈益棘手,动召奇祸。 又怯令久不变,至今为梗,亦湘军之由也。 善夫《东方商埠述要》之言曰:英人助中国荡平洪、杨,而有识之士,佥谓当日不若纵其大乱,或有入出而整顿政纪,中国犹可焕然一新,不至如今日之因循不振。 盖我西国维新之政,无不从民变而起云云。 是则湘军助纣为虐之罪,英人且分任之矣。 奈何今之政治家,犹嚣然侈言兵事,岂其官革坚厚,乃踰三尺之钢甲,虽日本以全力创之,曾不少觉辛痛耶? 若夫日本之胜,则以善仿效西国仁义之师,恪遵公决,与君为仇,非与民为敌,故无取乎多杀。 敌军被伤者,为红十字会以医之;其被虏者,待和议成而归之。 辽东大饥,中国不之恤,而彼反糜巨金泛粟以救之。 且也,摧败中国之军,从不穷追,追亦不过鸣空炮慑之而已,是尤有精义焉。 盖追奔逐北,能毙敌十之五六,为至众矣,而其未死者,必鉴于奔败之不免于死,再遇战事,将愤而苦斗以求生;是败卒皆化为精兵,不啻代敌操练矣。 惟败之而不杀,侦知走与禽,皆求生之道;由是战者知不战不死,战必不勇,守者知不守不死,守必不坚,民知非与己为敌,必无固志,且日希彼之惠泽。 当日本去辽东时,民皆号泣从之,其明征也。 嗟乎! 仁义之师,所以无敌于天下者,夫何恃? 恃我之不杀而已矣。 《易》曰﹕神武不杀。 不杀即其所以神武也。 佳兵不祥,盍图之哉! 三十六中国之兵,固不足以御外侮,而自屠割其民则有余。 自屠割其民,而力受大爵,膺大赏,享大名,瞷然骄居,自以为大功者,此吾所以至耻恶湘军不须臾忘也。 虽然,彼为兵者,亦可谓大愚矣。 月得饷银三两余,营官又从而减蚀之,所余无几,内不足以赡其室家,外仅足以殖其生命,而且饥疲劳辱,无所不至,寒凝北征,往往冻毙于道,莫或收恤。 其无所赖于为兵如此也,然而一遇寇警,则驱使就死。 养之如彼其簿,责之如此其厚,自非丧心病狂,生而大愚者,孰能任为兵矣? 迨闻牛庄一役,一战而沮,为之奇喜,以为吾民之智,此其猛进乎! 至于所谓制兵,养虽愈簿,然本不足以备战守,又不足论。 且其召募,皆集于临事,非素教之也。 敌既压境,始起而夺其农民之耒耜,强易以未尝闻之后膛枪炮,使执以御敌,不聚歼其兵而馈械于敌,夫将焉往? 及其死绥也,则委之而去,视为罪所应得。 旌恤之典,尽居具文,妻子哀望,莫之过问。 即或幸而不死,且尝立功矣,而兵虽稍解,遽遣归农,扶伤裹创,生计乏绝,或散于数千里外,欲归不得,沦为乞丐,而杀游勇之令,又特严酷。 吾初以为游勇者,必其兵勇之逃亡为盗贼者,然不得为盗贼之证也。 既乃知不然,即其遣散不得归者也。 今制:获游民,先间其曾充营勇否,曾充营勇,即就地正法,而报上官曰﹕杀游勇若干人。 上官即逛以为功,所谓游勇者而已矣。 呜呼,吾今乃知曾充营勇为入于死罪之名! 上既召之,乃即以应召者为入于死罪之名,是上以死罪召之也。 .设陷阱以诱民,从而掩之杀之,以遇禽兽或尚不忍矣,奈何虐吾华民,果决乃尔耶! 杀游勇之不足,又济之以杀会匪。 原会匪之兴,亦兵勇互相联结,互相扶助,以同,惹难耳。 此上所当嘉予赞叹者。 且会也者,生人之公理不可无也。 今则不许其公;不许其公,则必出于私,亦公理也。 遂乃横被以匪之名,株连搜杀,死者岁辄以万计。 往年梅生、李洪同谋反之案,梅生照西律监禁七月,期满仍逍遥上海,而中国长江一带,则血流殆遍。 徙自虐民,不平孰甚! 况官吏贪于高擢,贱勇涎于厚赏,于是诬陷良民,枉杀不辜,蔑所不有矣。 凡此皆所谓弈也。 彼其治天下也,于差役亦期类也。 既召而役使之矣,复贱孱之,蹴踏之,三代不得同为良民,着有令甲。 且又不唯兵与役之为阱也,其所以待官待士待农待工待商者,繁其条例,降其等衰,多为之网罟,故侵其利权,使其前跋后〈踱〉,牵制万状,力倦筋疲,末由自振,卒老死于奔走艰蹇,而生人之气,索然俱尽。 然后彼君主者,始坦然高枕曰:莫予毒也已。 此其阱天下之故,庄所谓游于羿之彀中。 中央者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今也不中者谁欤? 君主之祸,所以烈矣。 三十七君臣之祸亟,而父子、夫妇之伦遂各以名势相制为当然矣。 此皆三纲之名之为害也。 名之所在,不惟关其口,不敢昌言,乃并锢其心,使不敢涉想。 愚黔首之术,故莫以繁其名为尚焉。 君臣之名,或尚以人合而破之。 至于父子之名,则真以为天之所合,卷舌而不敢议。 不知天合者,泥于体魄之言也,不见灵魂者也。 子为天之子,父亦为天之子,父非人所得而袭取也,平等也。 且天又以元统之,人亦非天所得而陵压也,平等也。 庄曰:相忘为上,孝为次焉。 相忘则平等矣。 詹詹小儒,乌足以语此哉? 虽然,又非谓相忘者遂不有孝也。 法尚当舍,何况非法;孝且不可,何况不孝哉? 夫彼之言天合者,于父子固有体魄之可据矣,若夫姑之于妇,显为体魄之说所不得行,抑何相待之暴也? 古者舅姑飨妇,行一献之礼,送爵荐脯,直用主宾相酬酢者处之。 诚以付托之重,莫敢不敬也。 今则虏役之而已矣,鞭笞之而已矣。 至计无复之,辄自引决。 村女里妇,见戕于姑恶,何可胜道? 父母兄弟,茹终身之痛,无术以援之,而卒不闻有人焉攘臂而出,昌言以正其义。 又况后母之于前子,庶妾之于嫡子,主人之于奴婢,其于体魄皆无关,而黑暗或有过此者乎! 三纲之慑人,足以破其胆,而杀其亚魂,有如此矣。 《记》曰:婚姻之礼废,夫妇之道苦。 本非两情相愿,而强合漠不相关之人,絷之终身,以为夫妇,夫果何恃以伸其偏权而相若哉? 实亦三纲之说苦之也。 夫既自命为纲,则所以遇其妇者,将不以人类齿。 于古有下堂求去者,尚不失自主之权也。 自秦垂暴法,于会稽刻石,宋儒炀之,妄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瞽说,直于室家施申、韩,闺闼为岸狱,是何不幸而为妇人,乃为人申、韩之,岸狱之! 此在常人,或犹有所忌而不能肆;彼君主者,独兼三纲而据其上,父子夫妇之间,视为锥刃地耳。 书史所记,更仆难终。 今制伯叔父若从祖、祖父,虽朝夕燕见,不能无拜跪,甚至于本生父母,臣之妾之,而无答礼。 中国动以伦常自矜异,而疾视外人;而为之君者,乃真无复伦常,天下转相习不知怪,独何欤? 尤可愤者,己则渎乱夫妇之伦,妃御多至不可计,而偏喜绝人之夫妇,如所谓割势之阉寺与幽闭之官人,其残暴无人理,虽禽兽不逮焉。 而工于献媚者,又曲为广嗣续之说,以文其恶。 然则阉寺、官人之嗣续固当殄绝之耶? 且广嗣级之说,施于常人,且犹不可矣;中国百务不讲,无以养,无以教,独于嗣续,自长老以至弱幼,自都邑以至村僻,莫不视为绝重大之事,急急以图之,何其惑也? 徒泥于体魄,而不知有灵魂,其愚而惑,势必至此。 向使伊古以来,人人皆有嗣续,地球上早无客人之地矣,而何以为存耶? 又况天下者,天下之天下,徒广独夫民贼之嗣级,复奚为也? 独夫民贼,固甚乐三纲之名,一切刑律制度皆依此为率,取便己故也。 三十八五伦中于人生最无弊而有益,无纤毫之苦,有淡水之乐,其惟朋友乎。 顾择交何如耳,所以者何? 一曰平等;二曰自由;三曰节宣惟意。 总括其义,曰不失自主之权而已矣。 兄弟于朋友之道差近,可为其次。 余皆为三纲所蒙蔀,如地狱矣。 上观天文,下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之身,能自主者兴,不能者败。 公理昭然,罔不率此。 伦有五,而全具自主之权者一,矣安得不矜重之乎! 且夫朋友者,固统住世出世所不得废也。 自孔、耶以来,先儒牧师所以为教,所以为学,莫不倡学会,联大群,动辄合数千万人以为朋友。 盖匪是郥不有教,不有学,亦即不有国,不有人。 凡吾所谓仁,要不能不恃乎此。 为孔者知之,故背其井里,捐弃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而从孔游。 其或干禄为宰,虽群索居,孔必斥之,甚至罪为贼夫人之子,而称吾与燕也以诱之;及至终不可留,睽迸四出,犹咨叹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其惋惜也如此。 为耶者知之,故背其井里,捐弃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弗之伦,而从耶游。 甚至税吏渔师,皆舍其素业,而同归于天国。 虽亲死归葬,耶犹不许曰:听其死人葬死人。 其固结也又如此。 然此犹世法也。 若夫释迦文佛,诚超出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皆空诸所有,弃之如无,而独于朋友,则出定入定,无须臾离。 说法必与几万千人俱,必有十方诸佛诸菩萨来会,而已亦不离狮子座,现身一切处,偏往无量无边恒河沙数世界与诸佛诸菩萨会,往来问答,曾无休息。 甚至如《华严经》所说:虽暂住胎中,而往来聚会说决如故。 此其于朋友何如矣? 世俗泥于体魄,妄生分别,为亲〈竦〉远近之名,而末视朋友。 夫朋友岂真贵于余四伦而已,将为四伦之圭臬。 而四伦咸以朋友之道贯之,是四伦可废也。 此非谰言也。 其在孔教,臣哉邻哉,与国人交,君臣朋友也;不独父其父,不独子其子,父子朋友也;夫妇者,嗣为兄弟,可合可离,故孔氏不讳出妻,夫妇朋友也;至兄弟之为友于,更无论矣。 其在耶教,明标其旨曰:视敌如友。 故民主者,天国之义也,君臣朋友也;父子异宫异财,父子朋友也;夫妇择偶判妻,皆由两情自愿,而成婚于教堂,夫妇朋友也;至于兄弟,更无论矣。 其在佛教,则尽率其君若臣与夫父母妻子兄弟眷属天亲,一一出家受戒,会于法会,是又普化彼四伦者,同为朋友矣。 无所谓国,若一国;无所谓家,若一家;无所谓身,若一身。 夫惟朋友之伦独尊,然后彼四伦不废自废。 亦惟明四伦之当废,然后朋友之权力始大。 今中外皆侈谈变法,而五伦不变,则举凡至理要道,悉无从起点,又况于三纲哉! 三十九西人悯中国之愚于三纲也,亟劝中国称天而治:以天纲人,世法平等,则人人不失自主之权,可扫除三纲畸轻畸重之弊矣。 固秘天为耶教所独有,转议孔教之不免有闲漏,不知皆孔教之所已有。 大《易》之义,天下地泰,反之否;火下水既济,反之未济;凡阳下阴、男下女吉,反之凶且吝。 是早娇其不平等之弊矣。 且《易》曰统天',曰先天而天弗违,殆与佛同乎? 是又出于耶教之上。 特此土众生根器太劣,不皆闻大同之教。 今所流布者,言小康十居七八,犹佛之有小乘,有权教,而又窜乱淆夺于乡愿之学派,是以动为彼所持也。 今将笼众教而合之,则为孔教者鄙外教之不纯,为外教者即笑孔教之不广,二者必无相从之势也。 二者不相从,斯教之大权,必终授诸佛教。 佛教纯者极纯,广者极广,不可为典要。 惟教所适,极地球上所有群教群经诸子百家,虚如名理,实如格致,以及希夷不可闻见,为人思力所仅能到,乃至思力所必不能到,无不异量而兼容,殊条而共贯。 佛教虽创于印度,而为婆罗门及回教所厄,卒未得偏行,故印度之亡,佛无与焉。 据佛书,释迦文佛尝娶三妻,诸大菩萨亦多有妻者,出家乃其一法耳,何官尽似今日之侩流乎? 英士韦廉臣着《古教汇参》,偏诋群教,独于佛教则叹曰:佛真圣人也。 美士阿尔格特尝纠同志创佛学会于印度,不数年,欧、美各国遂皆立分会,凡四十余处,法国信者尤众,且翕然称之曰:地球上最兴盛之教,无若耶者;他日耶教衰歇,足以代兴者,其佛乎? 英士李提摩太尝翻译《大乘起信论》,传于其国,其为各教折服如此。 日本素以佛教名于亚东,几无不通其说者。 近日南条文雄诸人,至分诣绝域,偏搜梵文古经,成梵文会,以治佛学。 故日本变法之易,繄惟佛教隐为助力,使变动不居,以无胶固执着之见存也。 总之佛教能治无量无追不可说不可说之日球星球,尽虚空界无量无边不可说不可说之微尘世界。 尽虚空界,何况此区区之一地球。 故言佛教,则地球之教,可合而为一。 由合一之说推之,西人深赞中国井田之法,为能御天灾,尽地利,安土著,平道路,限戎马,均贫富。 其治河为纵横方罫之堤,实阴用之而收奇效。 故尽改民主以行井田之法,则地球之政,可合而为一。 又其不易合一之故:由语言文字,万有不齐,越国即不相通,愚贱尤难偏晓;更若中国之象形字,尤为之梗也。 故尽改象形字为谐声,各用土语,互译其意,朝授而夕解,彼作而此述,则地球之学,可合而为一。 四十孔教何尝不可偏治地球哉! 然教则是,而所以行其教者则非也。 无论何等教,无不严事其教主,俾定于一尊,而牢笼万有,故求智者往焉,求财者往焉,求子者往焉,求寿者往焉,求苦者往焉。 由日用饮食之身,而成家人父子之天下,寤寐寝兴,靡纤靡巨,人人悬一教主于心目之前,而不敢纷驰于无定,道德所以一,风俗所以同也。 中国则不然。 府厅州县,虽立孔子庙,惟官中学中人,乃得祀之;至不堪,亦必纳数十金鬻一国子监生,始赖以骏奔执事于其间。 农夫野老,徘徊观望于门墙之外,既不睹礼乐之声容,复不识何所为而祭之,而已独不得一与其盛,其心岂不曰:孔子庙,一势利场而已矣。 如此,又安望其教之行哉! 且西人之尊耶稣也,不问何种学问,必归功于耶稣,甚至疗一病,嬴一钱,亦必报谢曰︰此耶稣之肠也。 附会归美,故耶稣庞然而日大,彼西人乃尔愚哉? 事教主之道,固应如此也。 中国之所谓儒,不过孔教中之一端而已。 司马迁论六家要指,其微意可知也。 而为儒者乃欲以儒蔽孔教,遂专以剥削孔子为务。 于治功则曰︰五尺羞称也。 于学问则曰:玩物丧志也。 于刑名又以为申、韩刻核,于兵陈又以为孙、吴惨黩,于果报轮回又以为异端邪说,皆所不容。 孔子之道,日削日小,几无措足之地。 ,小民无所归命,心好一事祀一神,甚且一人祀一神,泉石尸祭,草木神丛,而异教乃真起矣。 为孔者终不思行其教于民也,汉以后佛遂代为教之,至今日耶又代为教之。 为耶者曰︰中国既不自教其民,即不能禁我之代为教。 彼得托于一视同仁,我转无词以拒。 岂惟无词以拒,往者诸君子抱亡教之忧,哀号求友,相约建孔子教堂,仿西人传教之法,偏传诸愚贱,某西人闻之曰︰信能如是,吾属教士,皆可归国矣。 不俉期举适与愚黔首之旨背戾,故遭禁锢。 后虽名为开禁,实则止设一空无所有之官书局,徒增一势利场而已矣。 于力不能拒之耶教,则听之,且保护之;于衰微易制之孔教,则禁之,且严绝之。 痛哉痛哉! 先圣何辜,生民何辜,乃胥遭夭阏于独夫民贼之手。 其始思压制其人,则谬为崇奉孔教之虚礼,以安反侧;终度积威所劫,已不复能转动,则竟放胆绝其孔教。 此其狠毒,虽蝮蛇鸩鸟,奚以逮此。 生其间者,反不如汪洋恣肆于异教,转可以行其志矣。 天津有在理教者,最新而又最小。 其书浮浅,了无精义,乃剌取佛教、耶教、回教之粗者而为之;然别有秘传,誓不为外人道。 吾尝入其教以求之,盖攘佛教唵、嘛、呢、叭、〈瞇〉、吽六字,借为服气囗诀而已,非有他奥巧也。 然且从其教者,几偏直隶。 非其教主力能尔也,赖有果报轮回诸说,愚夫愚妇辄易听从;又严斯烟酒,亦能隐为穷民节不急之费。 故不论其教如何,皆能有益于民生,总愈于中国摈弃愚贱于教外,乃至全无教也。 原夫世间之所以有教,与教之所以得行,皆缘民生自有动而必静、倦而思息之性,然后始得迎其机而利导之。 人即至野悍,迨于前尘之既谢,往迹之就湮,循所遭遇,未尝不恋恋拳拳。 相彼禽族,犹有啁啾之顷者,此也。 此而无教以慰藉而启悟之,则可哀孰甚焉! 《传》曰: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岂为政为然哉? 生无教之时,民苦无所系属,任取谁何一妄人所倡至僻陋之教,皆将匍匐往从,不尤可哀乎! 虽然,又岂惟愚贱之不教乎! 四十一谈者至不一矣。 约而言之,凡三端:曰学,曰政,曰教。 学不一,精格致乃为实际;政不一,兴民权乃为宜际;至于教则最难言,中外各有所囿,莫能折哀,殆非佛无能统一之矣。 言进学之次第,则以格致为下学之始基,次及政务,次始可窥见教务之精微。 以言其衰也,则教不行而政敝,政敝而学亡。 故言政言学,苟不言教,则等于无用,其政术学术,亦或反为杀人之具。 然而求保国之急效,又莫捷于学矣。 法之败于普也,师熸君禽,已无存理,普之力,非不能径灭之,然卒与言和者,毕士马克稔知德民之学,远不逮法,各有强域,犹可拒守,若灭之,则浑然一国,形见势绌,莫可遁逃,普其终为法奴役,若安以一女子复其国,夫固法之已事矣。 故破其国而不敢有,法人之学为之也。 故曰︰保国莫捷于学也。 万国公法,两国开战之时,于学堂、学会、书院、藏言楼、博物院、天文台、苗院等,皆视同局外,为炮弹枪子所不到,且应妥为保护。 然则其朝廷即不兴学,民间亦当自为之,所以自保也。 且朝廷无论如何横暴,终不能禁民使不学,中国之民,惟此权尚能自主,则由此充之,凡已失之权,无不可因此而胥复也。 锢水于锅炉,勿谓水弱也,烈火燔其下,虽针铁百重,而锅忙必为汽裂,涨力之谓也。 豫章之木,勾萌于石罅,勿虑无所容也,日以长大,将渐据石所据之地,石且为之崩离,挤力之谓也。 惟学亦具此二力。 才智日聪,谋虑日宏,声气日通,生计日岂,进无求于人,退无因于己,上而在朝,下而在野,济济盈廷,穆穆布列,皆同于学,即皆为学之所摄。 发政施令,直举而措之可也。 某某所谓变亦变,不变亦变;某某所谓通亦通,不通亦通。 犹意大利之取罗马城也,初不烦兵刃,直置教皇于不闻不睹,任其自生自死焉耳。 闵焉则存之,否则去之,无不在我,彼何能为哉! 涨力以除旧,挤力以布新,猗欤休哉,而有学也! 是以揖让为征诛,易揭竿斩木为受录膺图也;而睊睊思逞,期一泄怨毒于其上者,复何为乎! 且民而有学,国虽亡亦可也。 无论易何人为之君,必无敢虐之。 直君亡耳。 视君亡犹易臧获,于民宁有害焉。 故泰西诸国,有此国偶乏其君,乃聘请别国渺不相涉之人以为之君,或竟并数国为一国,如古之英伦三岛,瑞典之于挪威,以及所谓联邦,皆是也。 《春秋》之义,天下一家,有分土,无分民。 同生地球上,本无所谓国,谁复能此强尔界,糜躯命以保国君之私产,而国遂以无权。 国无权,权奚属? 学也者,权之尾闾而归墟也。 四十二以言乎大一统之义,天地间不当有国也,更何有于保? 然此非可以一蹴几也。 世乱不极,亦末由拨乱反之正。 故审其国之终不治也,则莫若速使其乱,犹冀万一能治之者也。 且其间亦有劫运焉,虽独夫民贼之罪,要由众生无量生中之业力所感召而纠结。 吾观于中国,知大劫行至矣,不然,何人心之多机械也。 西人以在外之机械,制造货物;中国以在内之机械,制造劫运。 今之人莫不尚机心,其根皆由于疑忌。 乍见一人,其目灼灼然,其口缄默,其舌矫矫欲鼓,其体能卑屈,而其股肱将欲翱翔而撄搏,伺人之瑕隙而踏焉。 吁,可畏也! 谈人之恶则大乐,闻人之善则厌而怒。 以谩骂为高节,为奇士,其始渐失其好恶,终则胥天下而无是非。 故今人之论人,鲜不失其真焉。 京朝官益以攻击为事,初尚分君子小人之党,旋并君子小人而两攻之。 党之中又有党,党之中又自相攻;一人而前后歧出,一时而毁誉矛盾。 如釜中虾蟹,嚣然以哄,火益烈,水益热,而哄益甚。 故知大劫不远矣。 且观中国人之体貌,亦有劫象焉。 试以拟诸西人,则见其委扉,见其猥鄙,见其粗俗,见其野悍。 或瘠而黄,或肥而弛,或萎而值偻,其光明秀伟有威仪者,千万不得一二。 或曰:中国人愁困劳苦,喧隘不洁,易生暗疾。 向之所见,盖无无病者也,固也。 然使既以遭遇攻其外,不更以疑忌巧诈自蠢其中,彼外来之患害,犹可袪也。 岂非机心之益其疾耶? 无术以救之,亦惟以心解之。 缘劫运既由心造,自可以心解之。 四十三夫心力最大者,无不可为。 惟其大也,又适以召阻险:格致盛而愈多虽穷之理,化电盛而愈多艰分之质,医学盛而愈多难治之症,算学盛而愈多虽取之题,治理盛而愈多虽防之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愈进愈阻,永无止息。 然反而观之,向使不进,乃并此阻而不可得。 是阻者进之验,弊者治之效也。 同消同长,道通为一,惟在不以此自阻焉耳。 茍畏难而偷安,防害而不敢兴利,动援西国民焦之不靖,而谓不当学西法,不知正其治化日进之凭据也。 即有小乱,当统千万年之全局观之,徒童阅于一孔,谓头痛当苗头,腹痛当苗腹,遂弃置全局于不顾,此其心力,诚不足道矣! 然而知心力之不可恃,不审心力之所由发,直情径遂,壮趾横行,则持以平机心之心力,转而化为机心。 以机愈机,轴轮双转,助劫而已,焉能挽劫哉? 然则如之何? 曰:盍于一人试之。 见一用机之人,先去乎自己机心,重发一慈悲之念,自能不觉人之有机。 人之机为我忘,亦必能自忘;无召之者,自不来也。 此可试之一二人而立效,使心力骤增万万倍,天下之机心不难泯也。 心力不能骤增,则莫若开一讲求心之学派,专治佛家所谓愿力,英士乌特亨立所谓治心免病法。 合众人之心力为之,亦勿虑学派之难开也。 各教教主,皆自匹夫一意孤行而创之者也。 盖心力之实体,莫大于慈悲。 慈悲则我视人平等,而我以无畏;人视我平等,而人亦以无畏。 无畏则无所用机矣。 佛一名大无畏。 其度人也,曰:施无畏。 无畏有五,曰:无死畏,无恶名畏,无不活畏,无恶道畏,乃至无大众威德畏。 而非慈悲则无以造之。 故慈悲为心力之宜体。 今夫向人涕泣陈诉,恻怛沈痛,则莫不暂释其机心而哀怜之。 彼伪悲而不慈,奚足感人若此,又况以天地民物为无量之大慈悲乎! 四十四以心挽劫者,不惟发愿救本国,并彼极强盛之西国,与夫含生之类,一切皆度之。 心不公,则道力不进也。 故凡教主教徒,不可自言是某国人,当加耶稣之立天国,平视万国皆其国,皆其民,质言之,曰无国可也。 立一法,不惟利于本国,必无损于各国,使皆有利;创一教,不惟可行于本国,必合万国之公理,使智愚皆可授法。 以此为心,始可言仁,言恕,言诚,言絜矩,言参天地、赞化育。 以感一二人而一二化;则以感夫下而劫运可挽也。 今夫西国,岂非所谓极盛强者哉? 然以衡诸地球万万年之全运,为人言思拟议所不能及之盛,则犹堆积盈野之弦,特微引其绪耳,乌足为极! 且致衰之道亦不一矣。 中国、土耳其、阿富汗、波斯、朝鲜,海内所号为病夫者也。 英、美、德、法诸国,不并力强革其弊政,以疗其病,则其病将传染于无病之人。 而俄罗斯则故曲〈狗〉其守旧之意,虚为保护之貌,惟恐他国革其弊政,所以阴弱之。 又以自固其君主国之势,又使守旧者感其惠,而守旧之国,亦竟深相倚寄。 中国则订密约矣,朝鲜寄居其使馆,且授兵柄矣。 乘渴而饮以鸩酒,乘饥而饱以漏脯。 愚公之愚,固折人于俄而不足惜,彼旁观者,独不虑孙策坐大乎? 中国官吏虐杀回回人,西宁有已降老弱妇孺万余人,镇将邓增一夕尽杀之,而以克复三国关张皇入告。 回回切齿,思归俄国。 土耳其又虐杀希腊教人、革雷得岛亚米尼亚人,兵连祸结,数年不息。 希腊教人切齿,思归俄国。 呜呼! 吾将见可杀克之马兵蹂躏欧、亚两洲,而各国宁能无恙耶! 即彼两国,亦宁能无物极必反,俱伤而两败耶! 地球战祸,殆于不可纪极矣。 顾此犹其显而易见者也。 若夫各国致衰之由,则不宁惟是。 吾敢明断之曰:各国欺陵远、近东病夫之道,即其所以致衰之道。 何也? 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则信与义,其内治外交之胶粘物也。 各国之强盛,罔不由于信义,天下既共闻而共见之矣,不幸独遇所谓病夫者,以信义待之,彼反冥然罔觉,悍然不顾。 于是不得已而胁之以威,诈之以术。 又不幸胁与诈而果得所欲,且踰其初志焉,将以为是果外交之妙用也已。 相习成风,转视信义为迂缓。 则以之待病夫者,旋不觉以施诸无病之人。 无病之人,不能忍受,别求所以相报。 由是相诡相遁,外交之信义亡矣。 又相习愈深,以待与国者,旋不觉以施诸国中之人。 上下同列,相诡相遁,内治之信义又亡矣。 信义不立,其不同为病者与有几? 故夫人与己,本非二致;而人心者,又可固不可撄者也。 撄之以信义,在有道者观之,犹以为其效必极于不信不义,况撄之以不信不义,其祸胡可言哉! 今将挽救之,而病夫者,非是则莫肯率从。 甚矣病夫之累人,而各国遭遇之苦,诚有不幸也! 然为各国计,莫若明目张胆,代其革政,废其所谓葛主,而择其国之贤明者,为之民主,如墨子所谓选天下之贤者,立为天子,俾人人自主,有以固存,斯信义可复也。 若虑俄国之扰也,则先修欧、亚两洲东西大铁路,东起朝鲜,贯中国、阿富汗、波斯、东土耳其,梁君士但丁峡,达西土耳其,作为万国公路,皆不得侵犯之。 按诸地图,此诸病夫者,在北纬三十度至四十度之间,天若豫为位置,令其土壤成一直线。 茍因天之巧,济以人力,以三万余里之铁轨穿为一贯,如牛鼻之有雉,鱼腮之有柳,诸病夫戢戢相依,托余生于铁路,不致为大力者负之而走,其病亦自向苏,而各国所获铁路之利,抑孔厚矣。 俄国西比利亚之铁路成,则东西洋之商旅皆将出于其途。 俄之厚,邻之薄也。 今修此路,则彼为其弧,此为其弦;远之于近,其利一。 彼路长则成功劳,此路短则成效速;艰之于易,其利二。 彼路长则行李稍淹,此路短则计日加捷;迟之于速,其利三。 彼越乌拉岭之南北干山,与铁路正交,此循葱岭之东西干山,与铁路平行;险之于夷,其利四。 彼近寒带,天时凛冽,此在温带,天时和煦;寒之于暖,其利五。 彼荒寒枯瘠,物产萧寥,此农矿膏腴,物产充牣;歉之于盈,其利六。 彼工艺制造,寂然无闻,此商货灌输,日不瑕给;僻之于繁,其利七。 彼人民野悍,鴐驭虽周,此人民柔顺,驱使易效;梗之于驯,其利八。 彼人少工价昂,此人多任务价廉;散之于聚,其利九。 彼一国孤撑,此众擎共举;重之于轻,其利十。 彼专利于一方,此溥利于万国;私之于公,其利十一。 彼以危人之安,此以安人之危;利之于羲,其利十二。 彼路为众心共疾,此路为群情争向;恶之于好,其利十三。 彼路成,适以召天下之兵,此路成,足以定天下之乱;失之于得,其利十四。 总此十四利,则彼之借款虽,此之招股易;背之于向,其利十五。 总此十五利,则彼之偿息多,此之偿息少;疑之于信,其利十六。 总此十六利,则彼之成本重,此之成本轻;耗之于省,其利十七。 总此十七利,则彼之获利微,此之获利巨;啬之于丰,其利十八。 总此十八利,则彼之铁路,十年积虑,尽掷黄金于虚牝,此之铁路,一旦出争,立致青云于顷刻;废之于兴,其利十九。 总此十九利,则彼不能以铁路侵人国土,此转欲以铁路致其死命;败之于功,其利二十。 且夫弭将发之兵端,保五洲之太平,仁政也;拯垂亡之弱国,植极困之遗黎,义举也;笼总汇之商务,收溢散之利源,智谋也;争棋劫之先看,杜横流之后患,勇功也。 以言乎其宜,则详于二十;以言乎其名,则略举有四。 此盖〈直〉天绝地之勋德,夫何惮而久不为也? 英、法、德、意、奥、和、此、日、葡、瑞、挪、丹、日本皆以商为国,即皆宜肩此责。 而英之商务尤大,尤宜倡首。 英见美修万余里之大铁路,遂于加拿大效其所为,修路以与之平行。 夫加拿大不及美之土地富厚,犹欲与之争驰,有反乎此者,乃熟视而澹忘之与? 美国固素守局外,然此于商务有关,亦何可甘居人后! 且华盛顿倡民主于前,林肯复释黑奴于后,羲闻宣眧,炳跃寰宇,乘此时攘臂而出,光烈可缵,鼎足成三,不必别为弭兵之费,抑然俟于公断之约,神武睿智,其有取诸! 日本《国民杂志》称:由中部亚洲而出扬子江畔为第一好路,不独中国之利,天下亦将享受其便。 英伦《泰晤士报》称:俄路既通之后,当通第二条华路,中国一切商务,可由波斯、土耳其而达欧洲,与俄路平行。 亦各粗着其端,惜乎未究厥旨;众生业力将消,中外必多同心者矣。 然则中国谋自强,益不容缓矣。 名之曰自强,则其责在己而不在人,故慎毋为复仇雪耻之说,以自乱其本固也。 任彼之轻贱我,欺陵我,我当视为兼弱攻昧,取乱侮亡,彼分内可应为,我不变法,即不应不受。 反躬自责,发愤为雄,事在人为,怨尤胥泯,然后乃得一意督责,合并其心力,专求自强于一己。 则诋毁我者,金王我也;干戈我者,药石我也。 无事不可借鉴,即随地皆可见功。 耶曰:视敌如友? ,亦诚有友之益也。 管子之术,人弃我取,因祸为福,转败为功,斯亦天下之至巧者矣。 盖心力之用,以专以一。 佛教密宗,宏于咒力,咒非他,用心专耳。 故梵咒不通翻译,恐一求其义,即纷而不专。 然而必尚传授者,恐自我创迼,又疑而不专。 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孔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殆谓此也。 自强者,强自而已矣;知其为自,已觉多此一知,况欲以加乎人哉。 今夫自强之策,其为世俗常谈者,吾弗瑕论;论其至要,亦惟求诸己而已矣。 行之则王,否则亡。 不俟蓍蔡,毅然可决,则曰变衣冠。 文化之消长,每兴日用起居之繁简得同式之比例。 人惟窳惰,不欲兴事,则心无意于求简,而听其繁。 茍民智大开,力将经天纬地,酬酢万物之不暇,岂暇事此繁缛之衣冠? 繁必滞,简必侄;惟简然后能驭繁。 故繁于物者,必先简于己。 一定之理,无可移易。 吾闻西人之论力言矣:教化极盛之国,其言者必简而轻灵,出于唇齿者为多,舌次之,牙又次之,喉为寡,深喉则几绝焉。 发音甚便利,而成言也不劳;所操甚约,而错综可至于无极。 教化之深浅,成率是以为差。 此亦繁简之辨也。 又闻之法律家矣:头等教化之国,国律时时更改,以起于便,而变通尽利,斯法为人用,人不至反为法用;其次则有一定之律矣。 教化之深浅,咸率是以为差。 此又灵滞之辨也。 夫于衣冠,又何独不然? 既非上衣下裳,而偏为长齐博袖;既非席地屈坐,而偏为跪拜顿首。 事之颠倒失理,宁或过此? 以士大夫而为此,则犹可言矣;顾农夫之于畎亩,工役之于机器,兵卒之于战阵,佣隶之于趋走,于今之衣冠礼范有大不使者,而亦不闻异其制,何耶? 呜呼! 君主之弱天下也,必为正繁重之礼与俗,使竭毕生之精神,仅足以胜其繁重,而保其身以不戾于时,则天下必无瑕分其精力,思兴君主抗,积之既久,忘其本始,遂以为理之当然,而事之固然,不恤役志于繁重,以自塞锢其聪明,虽祸患在眉睫,亦将不及顾,或语以简便,则反诧为诡异。 故中国士民之不欲变法,良以繁重之习,渐渍于骨髓;不变其至切近之衣冠,终无由耸其听闻,决其志虑,而咸与新也。 日本之强,则自变衣冠始,可谓知所先务矣。 乃若中国,尤有不可不亟变者,薙发而垂发辫是也。 姑无论其出于北狄鄙俗之制,为生人之大不便;吾试举古今中外所以处发之道,听人之自择焉。 处发之道凡四,曰全发,中国之古制是也。 发受于天,必有所以用之,盖保护脑气筋者也。 全而不修,此其所以长也;而其病则有重膇之累。 曰全薙,僧制是也。 清洁无累,此其所以长也;而其病则无以护恼。 曰:半剪,西制是也。 既足以护脑,而又轻其累,是得两利。 曰半薙,蒙古、鞑靼之制是也。 薙处迈当大脑,既无以蔽护于前,而长发垂辫,又适足以重累于后,是得两害。 孰得孰失,奚去奚从,明者自能辨之,无俟烦言而解矣。 四十五心力可见否? 曰:人之所赖以办事者是也。 吾无以状之,以力学家凹凸力之状状之。 愈罢办事者,其凹凸力愈大;无是力,即不能办事,凹凸方一奋动,有挽强持满,不得不发之势,虽千万人,未或能遏之而改其方向者也。 今略举之,约十有八:曰永力,性久不变,如张弓然。 曰反力,忽然全变,如弛弓然。 曰摄力,挽之使近,如右手控弦然。 曰拒力,推之使远,如左手持弓然。 曰总力,能任群重,如杠杆之倚燕然。 曰折力,能分条段,如尖劈之斜面然。 曰转力,互易不穷,如滑车然。 曰锐力,曲而能入,如螺丝然。 曰速力,往来飞疾,如鼓琴而弦顶然。 曰韧力,阻制驰散,如游丝之节动然。 曰拧力,两矫相违,如绞网而成绳然。 曰超力,一瞬即过,如屈钢条而使跃然。 日钩力,逆探至隐,如饵钓鱼,时禽时纵然。 曰激力,虽异争起,如风鼓浪,乍生乍灭然。 曰弹力,骤起击压,无坚不摧,如弩括突矢,突矢贯札然。 曰决力,临机立断,自残不恤,如剑锋直陷,剑身亦折然。 曰偏力,不低即昂,不令相平,所以居己于重也,如碓杵然。 曰平力,不低不昂,适剂其平,所以息物之争也,如悬衡然。 此诸力者,皆能挽劫乎? 不能也。 此佛所谓生灭心也,不定聚也。 自撄撄人,奇幻万变,流衍无穷,愈以造劫。 吾哀夫世之所以有机械也,无一不缘此诸力而起。 天赋人以美质,人假之以相斗,故才智愈大者,争亦愈大。 此凹凸力之为害也。 然茍无是力,即又不能办事。 宜如之何? 曰:何莫并凹凸力而用之于仁? 仁之为道也凡四:曰上下通。 天地交泰,不交否;损上益下,益反之损,是也。 曰中外通。 子欲居九夷,《春秋》大黄池之会,是也。 曰男女内外通。 子见南子是也。 终括其义,曰人我通。 此三教之公理,仁民之所以为仁也。 原夫人我所以不通之故,脑气之动法各异也。 吾每于静中自观,见脑气之动,其色甚白,其光灿烂,其微如丝,其体纡曲缭绕。 其动决:长短多寡有无,屡变不定,而疾速不可名言,如云中之电,无几微之不肖。 信乎脑即电也。 吾初意以为无法之动,继乃知不然。 当其万念澄澈,静伏而不可见;偶萌一念,电象即呈,念念不息,其动不止。 易为他念,动亦大异,愈念愈异,积之至繁,即又痏浊不复成象矣。 于其异念则异动,因知动法皆摹拟乎念,某念即某式,某念变某式,必为有法之动,且有一定之比例。 惜其理至赜,牵涉万端,为时太暂,不容一瞬,虽欲详考,其道无由。 昔天文家误以天王、海王二星为无法之动,久始察知其外摄方正杂,运行易致参差。 然统计众轨道之全体,仍可驭之入算,列之成固,非无法也。 脑气之动,殆正类此。 其动者,意识也;大脑之用也。 为大脑之体者,藏识也。 其使有法之动者,执识也;小脑之体也。 为小脑之用者,前五识也。 惟睡梦疯癫,辄为无法之动,意识未断,而执识先断也。 执识亦非断尽,即我执未断,而法执先断也;大脑明而小脑半昧也。 唯识所谓昏沈举第七识暂断者也。 夫断识本有定序,先意识而后执识,先我执而后法执;今全倒其序,是以成为无法之动也。 睡梦者,乃其平日前五识所受之染,深锲其体质品状于大脑之藏识,而小脑司其启闭,使布列井井,条理咸备。 法执苟断,是断其小脑之半,故梦中未尝不知有我,以我执犹在也。 意识渐从藏识中发露,一一复呈所染于前五识,恍然犹前五识重与之接,因而成梦。 其实前五识为小脑之用,小脑既断,则是前五识已断矣。 然辄迷离谬悠,凑泊无理,几能别自创造一世界,则以无次第整齐之法执也。 是以孩提无梦,智识未盛也。 愚人无梦,藏识不灵也。 至人亦无梦,前五识不受染也。 此睡梦之脑气动法也。 推之疯癫,亦应如是,惟前五识未斯耳。 夫脑气动法,既万有不齐,意识乘之,纷纭而起。 人与人,地与地,时与时,事与事,无所往而不异,则人我安得有相通之理? 凹凸力之为害,即意识之为害也。 今求通之,必断意识;欲断意识,必自改其脑气之动法。 外绝牵引,内归易简,简之又简,以至于无,斯意识断矣。 意识断,则我相除;我相除,则异同泯;异同泯,则平等出;至于平等,则洞澈彼此,一尘不隔,为通人我之极致矣。 佛氏之言云:何是山河大地? 孔氏之言曰:何思何虑? 此其断意识之妙术,脑气所由不妄动,而心力所由显。 仁矣夫! 四十六天下皆善其心力也,治化之盛当至何等地步? 曰:此未易一二言,吾试言其粗浅,则地球之治,必视农学为进退。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夫治而有乱,其必有大不得已之故,而保治之道未善也。 大不得已之故,无过人满。 地球之面积,无可展拓,而人类之蕃衍,代必倍增,所产不敷所用,此固必乱之道也。 今幸轮船铁路,中外尽通,市余不足,互相酌剂,总计荒地正多,即丁口再加百十倍,犹易生活。 吾观西国辟地通商,汲汲为殖民政策,而叹其志虑宏远矣。 王船山尝恨两汉史官昧于政体,时承大乱之后,归降动至百万数十万人,其用兵之数,当不止此,皆不农不耒,无业游民也,一旦归休,如何安置,加何劳来,还定安集之,又操何术,使有执业、足自给而不为乱,当时至大至艰之事,宁有过于此者? 而史官一字不及,真可谓无识焉耳。 于古既无所征,后世遂百思不得其故。 曾国藩深慨遣散兵卒之难,甚于募练,至于无法以善其后。 散勇之溃叛,降人之反复,不一而足,至今为戒。 试为思一处置之法,则无若迁耕旷土之为得也。 是以俄迁波兰人于西比利亚,英迁罪徒于澳洲,各国或迁于非洲,美释黑奴而封之于曲而兰斯佛耳为民主国,皆以农政为消纳入口之计;而尤以美封黑奴,称震古烁今之仁政焉。 故人满之患,必生于他日之土满,非真满也。 土满之患,必生于居处之不均,垦辟之不讲,亦未能定为真满也。 苟统五大洲人土两均,而犹患人满,期真满矣。 期农之所以贵有学也。 地学审形势,水学御旱潦,动植学辨物性,化学察质量,汽机学济人力、光学论光色,电学助光热。 有学之农,获数十倍于无学之农。 然竭尽地球之力,则尤不止于此数。 使地球之力,竭尽无余,而犹不足以供人之食用,则必别有他法,考食用之物,为某原质配成,将用各原质化台为物,而不全恃乎农。 使原质又不足以供,必将取于空气,配成质料,而不全恃乎实物。 且将精其医学,详考人之脏腑肢体所以必需食用之故,而渐改其性,求与空气合宜,如道家辟谷服气之法,直可不用世间之物,而无不绐矣。 又便人满至于极尽,即不用一物,而地球上骈肩重足犹不足以容,又必进思一法,如今之电学,能无线传力传热,能照见筋骨肝肺,又能测验脑气体用,久之必能去其重质,留其轻质,损其体魄,益其灵魂,兼讲进种之学,使一代胜于一代,万化而不已;必别生种人,纯用智,不用力,纯有灵魂,不有体魄。 犹太古初生,先有蠢物,后有灵物;物既日趋于灵,然后集众灵物之灵而为人。 今人灵于古人,人既日趋于灵,亦必集众灵人之灵,而化为纯用智纯用灵魂之人。 可以住水,可以住火,可以住风,可以住空气,可以飞行往来于诸星诸日,虽地球全毁,无所损害,复何不能容之有! 惟是众生之业力虽消,地球之变局日甚:地球由热而冷,由涨而缩,由松而紧,由软而坚,由圆而扁;岁差数十秒,七十余年而差一度,二万余年而复其始。 复其始,又不能真复其原点;则积无量二万年,而地球之南北极,与天空之南北极,两相易位。 其间之水火海陆,不知凡几经大变,而地球亦有终毁之时。 他日之治乱兴衰,诚非人之私意所能逆料,然而极之弥勒下生,维摩病起,人民丰乐,山河如镜,真性如如,充满法界,一切众生,普遍成佛;其未成佛者,舍此世界地球极治之时,必即在地球将毁之时矣。 何者? 众生之业力消,地球之业力亦消;众生之体魄去,地球之体魄亦去。 夫地球亦众生也,亦一度众生者也;地球之不得即毁,众生累之也。 四十七地球之治也,以有天下而无国也。 庄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 治者,有国之义也;在宥者,无国之义也。 囗囗囗曰在宥,盖自由之转音。 旨哉言乎! 人人能自由,是必为无国之民。 无国则畛域化,战争息,猜忌绝,权谋弃,彼我亡,平等出;且虽有天下,若无天下矣。 君主废,则贵贱平;公理明,则贫富均。 千里万里,一家一人。 视其家,逆旅也;视其人,同胞也。 父无所用其慈,子无所用其孝,兄弟忘其友恭,夫妇忘其倡随。 若西书中百年一觉者,殆彷佛《礼运》大同之象焉。 盖国治如此,而家始可言齐矣。 然则《大学》言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非欤? 曰:非也。 囗囗囗曰彼所言者,封建世之言也。 封建世,君臣上下,一以宗法统之。 天下大宗也,诸侯、卿大夫皆世及,复各为其宗。 民田受之于上,而其上之制禄,亦以农夫所人为差。 此龚定盒所以有《农宗》之作也。 宗法行而天下如一家。 故必先齐其家,然后能治国平天下。 自秦以来,封建久湮,宗法荡尽,国与家渺不相涉。 家虽至齐,而国仍不治;家虽不齐,而国未尝不可治;而国之不治,则反能牵制其家,使不得齐。 于是言治国者,转欲先平天下;言齐家者,亦必先治国矣。 大抵经传所有,皆封建世之治,与今日事势,往往相反,明者决知其必不可行。 而迂陋之僻儒,辄喜引经据典,侈谈古制,妄欲见诸施行,而不悟其不合,良足悼焉。 或曰天下至平者无天下,国至治者无国,家至齐者无家,无他,轻灭体魄之事,使人不因于伦常而已矣。 然世有娼妓者,非伦常,非非伦常;非以因人,亦非不以因人。 禁之欤,抑听之欤? 曰:体魄之事尽,则自无娼妓,不待禁也。 茍其不尽,虽禁不止。 子不见西国乎? 治化不为不盛,而娼妓日多,卒无术以禁止之,遂成为五大洲通行之风俗。 然而既不能禁,即不能柊听之矣。 凡官之于民,如家人父子然,见有不善,力能禁,禁之固善;力不能禁,即当引为己任,而与之同其利害,非可闭塞耳目,置诸不理,以不闻不问,苟焉为自洁也。 娼妓亦其一事焉。 明知万不能绝,则胡不专设一官,经理其事? 限定地段,毋与良民杂处;限定名额,宁溢毋隐;洁清其居,毋使致疾;整齐其法,毋使虐待;抽取费用,如保险之利,为在事诸人之薪俸。 规条灿然,莫能欺遁,而陷溺者亦自有止境。 岂非仁政之大者哉? 虽然,以论于中国民事,有更大于此者,尚且隔膜坐视,不加喜戚于心,又况娼妓之区区者耶! 四十八难者曰:子陈义高矣,既已不能行,而滔滔然为空言,复奚益乎? 曰:吾贵知,不贵行也。 知者,灵魂之事也;行者,体魄之事也。 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知亦知,不知亦知。 是行有限而知无限,行有穷而知无穷也。 且行之不能及知,又无可如何之势也。 手足之所接,必不及耳目之远;记性之所至,必不及悟性之广;权尺之所量,必不及测量之确;实事之所肇,必不及空理之精;夫孰能强易之哉? 僻儒所患能知而不能行者,非真知也,真知则无不能行矣。 教也者,求知之力也。 故凡教主教徒,皆以空言垂世,而不克及身行之,且为后世诟詈戮辱而不顾也。 耶杀身,其弟子十二人,皆不得其死。 孔仅免于杀身,其弟子七十人,达者盖寡。 佛与弟子,皆饥困乞食,以苦行终。 此其亡躯命,以先知觉后如,以先觉觉后觉,岂瑕问其行不行哉! 惟摩西、穆罕默德以权力行其教;看主而已矣,何足为教主? 然则知之与行,孰为贵而孰为贱也? 且夫诋行者斯不行已耳,诋知者岂能出于知外乎? 亦犹诋教者无能出于教外也。 今之谈者,辄曰:吾专言学,是以学教也。 否则曰:吾专言政,是以政教也。 或竟明言曰,吾不言教,是自成为不言教之教也。 不言教之教,禅宗所谓不立文字,又谓运水搬柴,尽是神通妙用是也。 盖教能包政、学,而政、学不能包教。 教能包无教,而无教不能包教。 彼诋教者,不知教之大,为天下所不能逃,而刻意欲居于教外,,宜深堕入乎教中,则何其不知量之甚也! 故佛说有云:谤佛者即是信。 以其既已知有佛矣,不能以谤而自灭其知也。 明乎此,复何疑于吾言? 且吾言地球之变,非吾之言,而《易》之言也。 《易》冒天下之道,故至颐而不可恶,吾尝闻囗囗囗之论干卦矣,于《春秋》三世之说有合也。 《易》兼三才而两之,故有两三世。 内卦逆而外卦顺,初九,潜龙勿用,太平世也,元统也。 无教主,亦无君主。 于时为洪荒太古,氓之蚩蚩,互为酋长已耳q于人为初生。 勿用者,无所可用者也。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升平世也,天统也。 时则渐有教主君主矣,然去民尚未远也,故日在田。 于时为三皇五帝。 于人为童〈秆〉。 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旡〉咎,据乱世也,君统也。 君主始横肆,教主乃不得不出而剂其平,故词多忧虑。 于时为三代。 于人为冠婚。 此内卦之逆三世也。 九四,或跃在渊,〈旡〉咎,据乱世也,君统也。 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或者试词也。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孔子也。 于时则自孔子之时至于今日,皆是也。 于人则为壮年以往。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升平世也,天统也。 地球群教,将同奉一教主;地球群国,将同奉一君主。 于时为大一统,于人为知天命。 上九,亢龙有悔,太平世也,元统也。 合地球而一教主,一君主,势又孤矣。 孤故亢,亢故悔。 悔则人人可有教主之德,而教主废;人人可有君主之权,而君主废。 于时为遍地民主。 于人为功夫纯熟,所谓从心所欲,不踰矩也。 此外卦之顺三世也。 然而犹有迹象也。 至于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天德不可为首也。 又曰:天下治也,则一切众生,普遍成佛。 不惟无教主,乃至无教;不惟无君主,乃至无民主;不惟浑一地球,乃至无地球;不惟统天,乃至无天;夫然后至矣尽矣,蔑以加矣。 呜呼! 尊教主者,宁教主之愿也哉? 有恶劣之众生,而后有神圣之教主,不愿众生之终于恶劣,故亦不愿教主之长为神圣,此推穷治理,必以无教为极致矣。 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 予不得已也。 夫教主之出现,诚不幸而遇于不得已焉耳。 悲夫,悲夫! 四十九救人之外无事功,即度众生之外无佛法。 然度人不先度己,则己之智慧不堪敷用,而度人之术终穷;及求度己,又易遗弃众生,显与本旨相违,若佛所谓证于实际,堕落二乘矣。 然则先度人乎? 先度己乎? 曰:此皆人己太分之过,谛听谛听,当如是:知人外无己,己外无人,度人即是度己,度己即是度人。 譬诸一身,先度头乎? 先度手乎? 头亦身之头,手亦身之手,度即并度,无所先后也。 若因世俗,强分彼此,则可反言之曰:度己,非度己也,乃度人也;度人,非度人也,乃度己也。 何以言之? 今夫空山修证,洁治心源,此世俗所谓度己者也。 然心源非己之源也,一切众生之源也。 无边海印,万象森罗。 心源一洁,众生皆洁。 度人孰有大于此者? 况四万八千尸虫在己身,己有无数众生,安见己身果己身有耶? 故曰:度己,非度己也,乃度人也。 今夫方便施舍,广行善事,此世俗所谓度人者也。 然仅能益众生之体魄,聊为小补,众生迷误,则如故也。 虽法施广大,宏愿熏习,不难资以他力,要视众生之自力何如,非可人人强之也。 由是以谈,度人未能度到究竟,而已之功德则已不可量矣。 故曰:度人,非度人也,乃度己也。 尝以此说质之囗囗,则曰:子前之说是也。 后之说谓度人未能度到究竟,亦尚有未尽。 今试予人一钱,扶人一步,其为度也微矣。 然而由此充之,锲而不舍,极于无量数,终必度到究竟。 以度到究竟之因缘,自此而结,度人者勿以善小而勿为可矣。 五十众生度得尽否? 当在何时度尽? 曰:时时度尽,时时度不尽。 自有众生以来,即各各自有世界;各各之意识所造不同,即各各之五识所见不同。 小而言之,同一朗日皓月,绪风晤雨,同一名山大川,长林幽谷,或把酒吟啸,触境皆虚,或怀远伤离,成形即惨,所见无一同者。 大而言之,同一文字语言,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一天下国家,而治者自治,乱者自乱;智慧深,则山河大地,立成金色;罪孽重,则食到口边,都化猛火,所见更无一同者。 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世界因众生而异,众生非因世界而异。 然则世界众生度尽度不尽,亦随众生所见何如耳。 且即其实而言之,佛与众生,同一不增不减之量。 谓众生度不尽,则众生将日增;谓众生度尽,则佛将日增。 有所增亦必有所减,二者皆非理也。 其实佛外无众生,众生外无佛。 虽真性不动,依然随处现身;虽流转世间,依然遍满法界。 往而未尝生,生而未尝往。 一身无量身,一心无量心。 一切入一,一入一切。 尚何尽不尽之可言哉? 是故佛既说有一小众生不得度者,我誓不成佛;又说卒无有一众生得灭度者,亦尽亦不尽也。 《易》言: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不言殊途同归,百虑一致者,殊则不复同,而不害其为同,固不得强同之矣。 百则不复一,而不害其为一,固不得强一之矣。 噫嘻,天下之势,其犹川之决乎! 一逝而万古不合,此《易》之所以始干而终未济也。 发布时间:2026-07-16 16:34:18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924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