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灌畦暇语 全文 内容: ●灌畦暇语自序灌畦暇语者何? 老圃腾颊之云也。 尝忆早年,血气未定,铺方纸,运寸管,自许不落人后。 亟起以干一旦之名,良甚苦辛,力尽志殚,仅能如愿。 终以枯肠不贮机穽,不能随世低昂,中年以来,渐识悔吝。 顾胸中有所谓【刮磨者】,蟠不吐则更自惩,艾伏不敢发,乃知昔者所谓【辛苦以求】者,大可怪笑。 非但无益,抑为有妨。 呜呼! 大丈夫亦安徃而失其贫贱者哉! 于是决意勇退,脱谢缨弁,故邱之旁,有地弥甽,蛇行趋隰,土气沃衍,甘井在前,不病于汲除,治以莳蔬,咸曰宜哉。 夫【藉暄于春阳,射利者不争;资润于泉脉,干没者不忌。】而又,继日以从事,其为力可以不匮;卒岁而计入,其为收亦足糊口。 每风日好时,皋壤悦畅,负杖曵屦,暂出郊堑,比邻之人,偶相与立,曹相与谈,忽觉肳颐咄咤,故态横发,或童颠之叟,或粗有知识之少年,时时相顾,捧腹一笑。 意虽不伦,弃亦可惜,因取而疏之,以其縁隙日乃有得也,故以【暇语】题辞。 尧不有其耳目者也,寄其视于舜而四目以明;寄其听于舜而四聪以达。 尧与舜一体之化也,故舜飨大功二十,尧无得而名。 老圃曰。 尧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 无已,则有如秦之二世矣。 二世唯不能视也,而寄其目于髙,庭下歩不容跬,髙指鹿以为马;二世唯不能听也,而寄其耳于髙,盗满山东,民胥为■〈亻丸〉而瞶不得闻。 身死望夷之下,秦祀忽诸。 虽葅醢,髙庸何能及? 故曰尧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 彭宠,以渔阳叛光武,为之旰食。 会其奴斩宠首以自归,帝喜封奴为不义侯。 老圃曰。 天下之恶均也,惟害人之叛已也,是以有讨。 奈何奴利其主而以侯,不可以训矣。 有天下者,有大物也。 不可以私意持也。 髙帝微时,数窘于丁公,顾而语之曰【天下未定,两贤岂相戹哉。】丁公以是免,及帝即位,执而僇(阙)子齐初应举时,行其文卷,有所谓【中谟者】,大为昌黎韩公愈所赏,以诗赠之云【丹穴五色羽,其名为凤凰。 昔周有盛徳,此鸟鸣髙冈。 和声随祥风,窅窕相飘扬。 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姬旦死,千载閟其光。 吾君亦勤理,迟子一来翔。】其见奬重如此。 公复为延誉于主司,以是子齐之声,响于廷右矣。 会为主司所摈,公论大屈。 公咨嗟久之,又为之赋《驽骥之章》,其词曰【驽骀诚龌龊,市者何其稠,力小若易制,价微不难酬。 渴饮一斗水,饥食一束刍。 嘶鸣当大路,志气若有余。 骐骥生絶域,自矜无匹俦。 牵驱入市门,行者不为留,借问价几何,黄金比嵩丘。 借问行几何,咫尺视九州岛。 饥食玉山禾,渴饮醴泉流。 问谁能为御,旷世不可求。 惟昔穆天子,乗之极遐陬。 王良执其辔,造父挟其辀。 因论天外事,恍惚令人愁。 驽骀与骐骥,饿死余尔羞。 有能必见用,有徳必见収。 孰云时与命,通塞皆自由。 骐骥不敢言,低回但垂头。 人皆劣骐骥,共以驽骀优。 喟予独兴叹,才命不同谋。 寄诗同心子,为我商声讴。】老圃曰。 釜量之于多寡,非所受则不能容;丈尺之于长短,非所凖,则不能度。 故无仲尼,则微生可以言【直】矣;申枨可以言【刚】矣。 柳下季不得以为【介】矣;孤竹君之二子不得以言【亷】矣。 是以士诚自修也,而时或莫之知,则有湮阸而不闻,白黑混淆,孰莸而孰熏? 卒然而得名世之士加,至诚由直道,以少振其挠,顾不快欤? 予尝讽韩之二诗,三复熟读而不能去手,兴感所至,则往往为之堕睫,吁,后来岂复有如斯人耶? 寗戚欲干齐桓公,厥路无从,饭牛车下,逢桓公夕出。 戚乃扣牛角而疾歌商声之诗,诗曰【南山矸,白石烂。 生不逢,尧与舜。 襢短布单,衣不掩骭。 黄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桓公闻而异之,命后车载之。 归与语,大悦,擢为上客而预闻国事。 其后,杨恽以列卿被放,因与孙会宗书,其中有秦声之诗,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 种豆一亩,落而为箕。 人生行乐,尔须富贵,何时是时?】有与恽不相能者,誊其语以上闻。 孝宣帝大怒,下之。 吏当以大臣怨诽,罪及三族。 老圃曰。 嘻! 南山一也。 其托以讽,亦一也。 放其情词,宁语尤为深切。 然一则以封,一则以族,岂所遇者,不同欤? 抑杨渉于有情,而宁特游于疎逺者欤? 夫人主,内贮私意,则聪明不开;聪明不开则横生忌讳;横生忌讳则直言不闻而廷有非辜矣。 谗惎之党,又乗之以危中国士。 嘻! 曾谓【孝宣帝其不及齐桓公者逺矣。】后汉繁钦,伤世道剥丧,贤愚隐情,上之人用察不至,而小人得志,君子伏匿。 于是赋【生茨之诗】,其词曰【有茨生兰圃,布叶翳芙蕖。 寄根膏壤隈,春泽以飬躯。 太阳曝眞色,翔风发其旉。 甘液润其中,华实与气俱。 族类日夜滋,被我中堂隅。】老圃曰。 钦之托兴也。 甚可畏也。 甚可畏也! 夫茨之生于兰圃也。 始并驱以处而已矣。 未有害也。 漫不知禁,则枝叶旉舒,而能翳芳草矣。 又,不知禁则将疑于似是,而世之宠光必聚于其所矣。 膏壤也。 春泽也。 太阳也。 翔风也。 甘液也。 宠光,不一之譬也。 始萌其根株。 又发其颜色。 始毓其躯干,又流其气脉。 其眷眷至于如此,则茨之积也,安得而不厚,茨之积也厚,则族大类滋,弥满于中堂之间,向所谓【猗兰芙蕖,皆无地以托业矣。】吁! 可不甚畏者耶? 吁! 可不甚恨者耶? 仙人海春,居髑髅山,善啸术。 太山道士锺约徃来,敬其艺,愿学焉而无从。 一日,春变其形为石,约不之知,乃坐旁石,上仰面啸而春所化石应之亦发声,倾山动涧,云雾为之下堕,约知是春,惊起再拜以祈请焉。 春哀其诚,因教以三术。 不饮不食,乃得啸而风生于虎也。 老圃曰。 夫气出于虚则凝而不散,留于实则鬰兮而不达;声出于虚则圆而不息,留于实则澌尽而不发。 虚之于术则大矣,岂惟啸■〈上上日下〉则然。 古之善事其心者,万形错陈,日接于化而不怛。 风生于虎,其细矣夫。 沈约以佐命,勲位冠梁朝。 晚年,诸进用事者,忌其固位,取约所为鹿葱诗,乘间以白武帝。 帝意已不能堪。 未几得道士赤章事,遂大发怒,约以忧死。 其诗曰【野马不可骑,兔丝讵宜织。 尔非萍与蒿,岂供麚鹿食】。 老圃曰。 君子之于言,不可以不择也。 身处嫌疑之地,而口陈形迹之语,加有媒孽之人,为构于旁,沈之不免也固宜。 故曰【祸藏于■〈耳少〉微】,微物不可以不戒。 《周礼》。 金石有一定之响,故诸音皆受钟磬之均,至于飨燕堂上不悬金石,则以笛有一定之调,故诸弦歌皆从为正也。 晋世,列和善为笛,荀朂常欲依十二律作十二笛,令一孔应一律。 和曰【太乐东厢长笛尾长四尺三寸,今若取其下征之声于法,声浊者,笛当长计其尺寸,乃五分有余,和昔日依之不可吹也。】朂又问和曰【若不知律吕之义作乐,音均髙下清浊之调,当以何名之?】和曰【每合乐时,随歌者清浊声。 假声浊者,用三尺二笛,因名曰此三尺二调;声清者,用二尺九笛因名曰此二尺九调。 汉魏以来相传施用,不能改也。】老圃曰。 古人遗乐,其不可复矣乎。 昔以弦歌受笛之均,今以歌声定笛之调。 律与笛孔不能相当,此正东西之相反也。 《汉书》言【雅乐者有制氏,但习其铿锵而不能。】言【其义传至列和,葢以成谱相授尔。】然则,后之作乐者,将孰考正也。 文王之诗曰【于论鼓钟,于乐辟雍。】言【有义为可论,有理为可乐】也。 吁,道之不明也。 道之不传也。 盈于耳目之接者举,是也,而何有于笛哉。 管仲有疾,桓公徃问之,曰【仲父之疾,病矣。 若有不可讳,亦将何以诏寡人。】管仲对曰【微君之命,臣也。 臣固将谒之,虽然,君犹不能行也。】公曰【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 命寡人西,寡人西。 仲父之命,寡人敢不敬从?】管仲摄衣冠而起对曰【东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 公,惟爱味,而易牙善调,以鼎饪事公。 公曰『我,唯婴儿之未尝。』易牙退,蒸其首子,芼而进之。 夫人情非不爱其子也。 于子之不爱将何有于公。 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 管仲又言曰【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 公,惟喜宫而好妒。 竖刁自刑,自理公之内。 人情非不爱其身也。 于身之不爱,将何有于公。 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 管仲又言曰【西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 公惟有疾而迎机堂,巫氏乘公之意而敢为诞言。 夫言,心声也。 于心之敢欺,将何有于公。 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仲又言曰【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 公惟爱整而乐人之饬。 卫公子开方事公十有五年,不归视其亲。 于亲之敢忘,将何有于公? 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 管仲以手加颡曰【臣之愿毕矣。 今臣之属气,奄气将尽。 愿君不忘臣之言,臣目则能瞑矣。】管仲死,既塟。 桓公尽逐四人者。 居数日,味不慊于口而反易牙;宫中之辨不理而反竖刁;苛疾间作而反堂巫;朝行乱伦而反开方。 桓公嗟圣人固有悖矣乎。 其后期年,四人者,果作难围,公宫而不得出入,有妇人从窦以见公。 公曰【吾饥欲食而外不馈,吾渴欲饮而浆不至,吾不知作难者谁也。】妇人曰【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四人分齐,国途十日不通矣。】公曰【嗟。 圣人之言长乎哉。 吾何面目见仲父于地下?】老圃曰。 蔽惑之于心术也。 顾不怪哉。 始,桓公取夷吾于仇雠,而属以国事,北合诸侯,一匡天下,宜若同心共体之不如也。 晚节末路而其颠错如此。 夫仲父以为狗矣。 而公曾不能少悟,不能以顷而去也。 呜呼! 抚四封之境,位于人上,而乃与羣嘊嘊者,朝夕以从事,其于危邦杀身也,直立而须之尔。 蔽惑之于心术也。 顾不怪哉。 戴逵作闲游赞。 既曰【岩岭髙则云霞之气解,林薮深则萧瑟之音朗。 其可以藻玄莹(阙)其皓然者矣。】又曰【凡物,莫不以适为得,以足为至。 彼闲游者,奚徃而不适,奚待而不足。】又曰【竒趣难均,玄契罕遇。 终古孤栖于一嵒,独玩于一流。 茍有情而未忘,有感而无对,则辍斤寝弦之叹。 固已幽结于中林,骤感于遐心。】老圃曰。 异哉! 安道未始知游者也夫。 宇宙上下,今古来徃,总总众念,管乎是矣。 又奚为恫虚而畏独,又奚为矜羡而聘合。 古之至游者,不出于户牖之间,而髙览于八纮之外,内视反听于几席之上,而万有不同之态度,皆无以逃其察。 和光混融,大同而为一,孰恃而比承,孰取而藻莹? 未忘之情,付以理遣,而无对之感,寄诸忘言者矣。 异哉! 安道未始知游者也。 《元道经》云。 万性之中,至灵者,人。 与天地同生于虚无之始,因元气而结以成形。 天地能安静和柔,不移于本,常守虚无,湛然不劳,得自然之道,元气不散,故能久长。 人缘生,想移于本性,目妄视,耳妄听,鼻妄香,口妄言味,身妄作役,意妄思虑,是以六贼交攘,元气消散而寿命不永。 老圃曰。 其然,岂其然乎? 夫人之与天地,俱空中之一物耳。 一昼一夜,圜周之度,其间不容息。 然闭(则),天地奚为而安静? 坌盈消减,震曜动薄,其为力亦可以言劲矣。 然则,天地奚为而和柔? 彼【日月、雷风、水火、山泽】之森乎两间也。 与人之所谓【耳目口鼻身意】则一而已矣。 天地失其行,元气有伏有逆,则为燥湿缪盭之变;人失其凖元气,有壮有衰,则为偏俱痊毒之疾。 眞与妄对,祥与眚反,天地果无以异于吾人也。 大丈夫志气,挺特固,当立逺大之见,窥造物者之所以物物,而不当物于物。 以横生欣,耻也夫。 蛩蛩之谋,止于善草;周周之计,利在衔翼。 穴深寻焉,则臂不能探矣。 吾惧人之短,于是说也。 聊复援笔,庻几解頥。 《虞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又曰【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又曰【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夫百兽非一类之种也。 凤凰不时有之物也。 编作于列,竹比奏于廷,飞走上下,如应契劵。 彼苖,民之顽也,攻之以兵而不譓矣。 秉朱执翳,近于阶庑之下,而江湖数千里之外,报以七旬之速,是亦有说矣乎。 老圃曰,然则,所谓【心术之化】也。 夫心术之化,不待使令号召也。 而其答如响。 《书》曰【光被四表】。 又曰【格于上下】。 夫尧舜氏所乘者,神光也。 神之所摄,光之所烛燎,虽四表上下,无不和来,然则,非一类之百兽,不时有之凤鸟与。 夫顽,不即服之,有苖动荡,鼓舞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也,故曰,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客有吹籁见越王者。 上下宫商和而王不喜。 或奏墅音焉。 王大说。 老圃曰。 人之所以相动者,心精也。 心精之所接,虽觕而受其所不接,虽精勿留。 噫嘻! 天下未始有眞好恶者也。 则夫持其絶伎以幸人之必察,难矣夫。 昔蒲且子,善弋者也。 詹何闻而悦之,从受其术,而以钓闻于楚国。 近吴道玄,亦师张顚笔法,而世传其画,以为卓絶。 老圃曰。 古之善学者,不师其同而师其所以同。 同者,迹也;所以同者,心也。 故骐骥以善走,絶其羣矣。 今马之能走者,岂必随其余歩哉。 顾所以灭景追风者,有。 不在,是故也。 彼学弋而得钓,临书而善畵,特转移之顷尔。 古之善学者,盖又有为方而不以矩,为圆而不以规,及其又进于此。 则,注其想动,其神千变万化;其迹,旁岐诘曲,不可以为方,卒其所以师焉。 丙丙如丹。 夫是之谓【善学】,乃如吮毫而勘笔,畵之丰省;蹲矶以辨竿,线之浮沉。 詹吴且不为,而况不为詹吴者乎? 故禹行而舜趋。 子,张氏之贱儒也。 青丘生喜驰骛,其意焦焉,惟恐其不及也。 中年而感内热之病,消中烦燥,百方以营之而不能。 良已,徃见北宫,蒙而告惫焉。 北宫子曰【子知夫重之与轻乎? 如手揣权衡而玺印涂也。 诚能以其所重而加其所轻。 子之疾,虽不营,犹可为也。】青丘生归而自失,悉捐其故所有者,而滛思于北宫子之言,疾则少间。 老圃曰。 有是哉。 夫捐随侯之珠,以邀千仭之爵,人莫不怪,且笑焉。 为其所用者,重;所求者,轻也。 然则,生之于已也。 又岂直一随侯之重者耶? 青丘生亦弗思之甚者。 旧说【盘古氏之死也头为五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又云【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足为西岳。】又云【泣为江河,气为风声为雷,目瞳为电。】又云【喜则为晴,怒则为阴。】老圃曰。 信斯言也。 则是盘古氏未死以前,未有【海岳江河草木】于下也;未有【日月风云雷电】于上也;未有【晦明阴晴】于中也。 然则,盘古氏何所运其想而生? 何所植其足而立? 何所注其耳目而为视听? 何所取其甲子而为春秋? 为说如此,是谓【大有茫洋而不近事之情,无已则假为之词,犹之可也。】其意若曰【盘古氏,天地万物之祖始也。 覆焘袥袒广大,虽不可以为量,要其大形实,无以异于一人之身,岳海之辽,絶亦尻背之间耳,故曰:无已,则假为之辞,犹之可也。】文人不原事情,多承用寓言以为实,如曰【尧之时,十日并出。 石烂山焦,尧不胜其毒,使羿彀弓矢而射之落其九而,所存者,一。 今之日是也。】老圃曰。 是何言之悖也如是! 夫水火之精,上见于天,日月是也。 其分为昼夜,其象为坎离,其义为阴阳。 尧日有十,月当有几? 就令十日并出,羿安得射而落之? 是何言之可哂也如是! 我闻尧有十瑞:曰【刍化为禾】也。 曰【神羊触佞】也。 曰【屈轶指邪】也。 曰【景星见于天】也。 曰【醴液发于地】也。 曰【甘露零于野】也。 曰【凤凰止于庭】也。 曰【神龙游于沼】也。 曰【箑莆生于厨】也。 曰【厯草立于阶】也。 太古鸿荒,未有名数。 三坟河圗之书,以【草木换易】记其时。 及黄帝氏,迎日推策,大挠作为甲子,于是始有纪年之次。 自甲至癸,为日之数十。 蓂荚之未生也。 十日之义,俱晦而藏。 既有蓂荚,则有晦有朔。 有晦朔,则十日之义,俱出而显,为其有晦也,而不乱故也。 十日并出,其义如此。 商陵牧子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其妻闻之中夕,倚户而悲,牧子怆然而叹,乃援琴而为别鹤之操,其词曰【将乖比翼兮隔天端,山川悠逺兮路漫漫,揽衣不寝兮日忘飡。】老圃曰。 古者,娶而无子,大义当出,虽然人之所以为人者,由其情隐于中故也。 夫五年之聚,匡床是同,一旦而以为胡越,宁不慨然? 潘安仁初丧其偶,作为哀永逝之词而赋悼亡之歌,夏侯湛见而叹曰【是文生于情欤? 将情生于文欤? 览之喟然,令人增伉俪之重。】由是,以考商陵牧子之撰,其亦可以厚人伦者矣。 大禹时,天雨稻。 故古诗云【安得天雨稻,饲我天下民。】吴桓王金陵,雨五榖,贫民家则有,富室则不及。 老圃曰。 天理冥漠,常恐不与人相响答,寿跖而夭颜,知命者,不敢怨。 夫雨榖,非天之常也。 损有余,补不足。 凡皆若金陵之事,则物无失职矣。 孔子有言曰【君子周急不继富】,训【天之明】故也。 后之宰世之匠,庸讵而忽诸。 凡珠龙所吐者,名龙珠。 蛇所吐者,名蛇珠。 越人谚云【千亩木奴,不如龙珠。 蛇珠千枚,不及玫瑰】老圃曰。 夫物皆有本性,由其所出不同,故贵贱悬别,乃若蛇之所吐,其精荧荧必有遗肖者矣。 名之曰【木奴】,其贱如隶,虽数弥千多,亦奚益。 越俗诚陋,固知其不敢以望龙珠也。 呜乎? 周人以鼠璞为珍。 宋人谓燕石为寳。 曾谓【周宋而越人之不如。】风俗相传,腊日磔鸡,立春日磔狗。 大史丞邓平说【腊者,所以迎刑送徳也。】大寒至,常恐阴胜阳,故以戍日腊。 戍者,土气也。 用其日杀鸡以谢徳。 雄着门,雌着户,以【和阴阳,调寒暑,节风雨】也。 月令九门,磔禳以毕春气。 盖天子十二门:东方三门,生气所出入,不欲以死物厌之,故独磔于九门。 犬者,金畜。 禳者,却也。 抑金,使不害春之生,令万物遂成其性,火当受而长之,故曰【以毕春气】。 老圃曰。 异哉。 吾尝学洪范五行之说。 夫万物之变也,缘于气,其化也。 因于形生,而复死。 死而复生,谓之变。 自幼而壮,壮而老,谓之化。 木,阳之生也。 其色,青。 其声也角。 角之为言【动】也。 火,阳之成也。 其色,赤。 其声也征。 征之为言【止】也。 金,阴之収也。 其色,白。 其声也商。 商之为言【强】也。 水,阴之藏也。 其色,黑。 其声也羽。 羽之为言【舒】也。 土王四季,其色,黄。 其声也宫。 宫之为言【容】也明。 天子在上,贤宰相理物,使羣有司。 百执事之人,分职而效之,庻绩无不得其宜,则五物以时叙寒暑,不忒愆伏不作,万物各由其道,阴阳各得其理,性命极其髙大。 顾不此之求,而磔禳,以弭变掸人之所当事者,而移责于鸡犬,彼物之微,且贱者,死何有于掸。 吾独以为不训于洪范之所以言,为之太息。 贞观三年。 王珪为侍中。 文皇帝以【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声乐不称■〈上上日下〉,切责之。 珪与温彦博进曰【孝孙,雅士。 陛下忽以教女乐责之,臣恐天下怪愕。】上怒曰【卿等皆我腹心,奈何附下罔上,反为孝孙游谈也!】彦博皇恐,顿首谢。 珪独不拜,徐曰【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 陛下矜恕性命,不以臣为不肖而置之枢近,责臣以忠直。 今所言实无私意。 陛下忽疑臣,是陛下负臣,臣决不负陛下。】上黙然而起。 翌日谓房玄龄曰【自古帝王能纳諌者,固难。 周武圣人尚不用夷齐之諌;宣王贤主,杜伯,乃以无罪死。 朕每夙夜以古为鉴,昨责珪等,今犹惭悔。 公可为勅,勿以此事遂不进直言。】老圃曰。 臣观文皇帝天姿聪明,从谏如流,直千载而一遇,希阔不可逢値之眞主也。 其言反复惩艾,直使人涕下而不知禁。 大丈夫逢人主如此,顾不能明目张胆,出胸中劲正之气,以报万一。 眞无足观者,彦博,碌碌如辕轭底穿鼻犊尔,一被顿抑,则贴妥从服之不暇。 当尔之时,微王侍中挺挺不少屈上意,未必回也。 如孝孙者,身为雅士而甘心以艺授宫禁,虽杀之,何足道。 第诤臣角折而言沮,岂不使人丧气。 吁,君臣相遇,以修大功,堂堂不拔之基,流羡于无穷,厥有由哉。 诗不云乎【念兹皇祖】。 臣观今日之势,固宜以皇祖为戒也。 元魏宗室【子直】封【眞定公】。 鹿悆为国中尉,每劝子直必厉以忠亷之节,尝为子直赋诗二章。 其一云【峄山万丈树,雕镂作琴瑟。 由此材髙逺,弦响蔼中叶。】其一云【援琴起何调,幽兰与白雪。 丝管韵未成,莫使弦响絶。】子直由是感悟,卒为贤公子。 老圃曰。 鹿子之诗,文义博约,眞风人之作,岂惟子直,后之好修之士,取而玩诸,必有以动荡其善心者矣。 尝怪麟趾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 夫侈,足以灭性;靡,足以毁。 则凡为公子者,实有焉。 今一为善言所诱掖,乃能改节以自整饬。 由是,以考麟趾之公子,亦必有所自者矣。 吁。 鹿子可作,吾愿纳交于其门。 《周官》。 保章氏志日月星辰之变,动及九州岛之域,各有分星。 凡五云之物,十有二风,皆谨书之。 视祲记十辉之妖祥;占梦掌六梦之吉凶。 吉,萌于四方,以赠恶梦,令始难驱疫。 老圃曰。 天地之与人也,皆空中有形气之物尔,故其精气上下流通,摄受,莫不圆融而为一,莫不出入于五物之间,有挥散而见于形象者,凡耳目之所接,梦觉之所见,如环(阙)如旦昼之次昧者,曾不之知也。 圣人者,智足以探几物之先,而逆知其所以然。 然且为舎萌赠梦之法,始难驱疫之官,妖祥变动愳而不敢懈也。 吉凶与民同患于是乎在。 坡东黄仲秉,问【事心飬生】之术于老圃。 老圃曰。 心奚足事;生奚足飬。 夫因虚而运想,想成则以虚而为实,实不可以为常也。 复且向于虚矣。 昨之所谓实,若一聚之烟也。 从无而有形,形立则以无而为有。 有,亦不可以为常也。 复且向于无矣。 昨之所谓有者,一窖之尘也,故曰心奚足事;生奚足飬。 且烟之起止,尘之嚣寂,风定气除,了复何在。 子试尝观所谓灰矣乎? 五木之火,皆托传于木,焱焰既合,五者如一,火木之极,然后积而成灰,木转而火,火转而灰,灰之所藏者,深矣。 生之谓性。 性之动者之谓情,性本定也。 而不必其有定者焉,是水中之波也。 情之有所转也。 而不必其有转者焉,是沙中之金也。 沙中之金,由粗以聚,聚则极而为沈,其沈也重,水中之波,由湛而扬,扬则极而为浮,其浮也,轻积。 轻者,所以幻虚也。 积重者,所以幻有也。 呜乎? 吾所闻于我师者,止是矣。 心奚足事;生奚足飬。 子亦尝择焉。 于吾言者矣。 太古之时,精祲未分。 善恶之类,力敌则战,吞噬搏格,无有已时。 上帝慿怒,实生圣人,以为君长,复为之正阴阳之气,以分别处之,使无相夺伦。 然后,稍奠厥居。 然尚有五方毒龙、猰貐虫蛇之伦,吮牙伏爪,杂处于覆帱之间。 上帝有命,凡生物抱理之不直者,乃得日取以供血食。 日月既乆,贪饕无制,慿其凶威,滛及善类。 二帝三王之世,圣人有忧焉。 始立官师,设厉禁止的砺镞戈矛刀锯,削格罗落,无所不用,以与之从事,会上帝亦自恶其虐害,剿厥族孕。 惟獬豸一种,不侵暴而易制畜,又其天性雅嫉邪佞,一接其目,则必蹶之以角,糜溃肾肠,尽食之然后快。 故尧独育其种,使司邦直,及舜以在位,举十六相,去四凶,成大功二十,于是正人志得,隐党自消,朝廷中外清明如洗,獬豸不得其所以食其族类,咸以馁死,自此触邪之兽絶迹矣。 老圃曰。 二汉以来,不常治也,不常清明也。 当其否闭之世,羣小人,曹立朋居,巧挤善良,外如韦柔,戚施不足畏忌,而中实憯毒过于镆铘,一话一言之不酬,徃徃杀人而倾邦。 意者,触邪絶迹,彼略无所禁,则求其不肆,不可得也。 呜呼! 曾谓【尧舜氏仁民而爱,其泽仅及当年,而顾起来患后害,乃如是之酷。】曾谓【上帝尊严,髙目而下耳。 独邑邑悯怜于鸿荒之初,而顾末代纷纠则暝昧■〈耳。 少〉邈,如不听闻。】岂其世数下迁,民徳浇伪业果所招遂不可(阙)者耶? 不然,则回视五方毒龙、猰貐虫蛇之伦,吾以其为犹甘棠,而况于獬豸之种耶。 《周官》。 蝈氏掌去■〈圭黾〉黾,鸣出。 焚牡鞠,以灰洒之,则死。 老圃曰。 呜呼! 圣人之于民也,甚爱惜之而谨去其害,如是之详也,于是耳目之接,氛垢嘂嚣,其为害也薄矣夫。 鼃黾鸣虫,自以其气作之耳,盖无意于乱人之听也。 然且斩艾之屛,斥之曰【必其絶类,乃止。】呜呼! 圣人之于民也甚爱惜之而谨去其害,如是之详也。 世有常言,曰【一作一止,知人表里。】故诸葛孔明入五原,军既退。 司马宣王按行其营垒处,叹曰【眞天下竒才也。】老圃曰。 操作举动出于心术,而指挥顾盼之间,乃与事接人,果不难于识知也。 世之昧者,玄黄到眼而不能主其色,轻重在手而不能分其权,卒焉。 而使遇天下之竒才,乌能察其彷佛也。 是以,唯司马仲达,乃能与孔明并而为坚敌,其有以夫。 齐景公病水,十数日矣。 夜梦与二日鬬而不胜。 晏子朝。 公曰【吾梦如是,其死矣乎?】晏子对曰【请召占梦者】,立于公之门,以车迎占人至。 晏子告以故,使对公曰【病者,阴也。 日者,阳也。 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瘳。】居三日,公病大愈,召占人而将赐之。 占人曰【非臣之功也。 晏子实教臣。】公将赐晏子,晏子曰【使占人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 臣身言之,则不信矣。】老圃曰。 夫言有道,得其道,则听者信,疑者决。 失其道,则听者悖,疑者惑。 晏子可谓知言之所从矣。 世之占人,倚其书以征灾祥。 智之劣于晏子者,岂可以为数量。 宋向戌欲为弥兵之盟。 子罕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 谁能去兵? 兵之设乆矣。 所以威不轨,昭文徳,圣人以兴,乱人以废。 子求废之,不亦诬乎!】韩子曰【兵,民之残也。 财,用之蠧也。 小国之大灾也。 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老圃曰。 然。 子罕之言,不为无理也。 兵者,圣人之所不废也。 有天下,聚人羣,如之何而废兵? 自隋失其徳,眞人受命,东略西抚,以至大同者,兵之功也。 愚尝略计大功之后,户口耗半,生理夭阏,墟落莽莽,欲无人声,以是而观合左师,韩宣子,仁人也。 九原可作,吾宁与归。 田狩之事,削罝罦之具,格机缴弓矢之器,鹰狗抟噬之用,所以命获者也。 望其中,有委佗而不能动者,所建之旃也。 旃无预与获事,而凡所以命获者,皆取进止焉。 ■〈敝上大下〉禽而献,功率效之于其中。 老圃曰。 旃之所以为旃,以无为而集事,其有以似。 夫吾君子也,羣工百有司(阙)效能,吾君子或不能为也,而能为之主,然则上之于下,其分劳役也乆矣,故吾君子之所以柄以计者,不可以不察此也。 宋景公使弓工作弓,九年而成,复于公,曰【臣之精力竭矣。】公登箕山而射矢,踰西霜之山,集于鼓城之东,余力逸,径饮羽于石梁。 老圃曰。 弓工以死成其艺,景公用不能遗其所长,是以其傅于世者,为足道也。 呜呼! 士有修理乱之方,出入于皇王之际,心殚志竭,以死守其术,故不遇如景公者,肯捐晷刻之暇力试,尝于钧弦注矢之间,则将弓与人皆湮没而无闻,饮羽石梁,何从而发其劲也。 悲夫。 右。 灌畦暇语。 非完书也。 余顷僦居京城之西。 一日,有卖杂物者过门,见其箧有故书数种,大抵首尾不全。 灌畦暇语一编,尤为断烂。 余以数十钱购得之。 爱其【出言皆有微意,可为破颜】,因料理其可读者,才得三十许条余。 不可,删取者,尚三分之一,甚可惜也。 他日好事君子如有善本,幸为我足之。 天顺八年十月茶陵李东阳识 发布时间:2026-07-17 14:25:48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935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