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问学 内容: 学必相讲而后明,讲必相宜而后尽。 孔门师友不厌穷问极言,不相然诺承顺,所谓审问明辨也。 故当其时,道学大明,如拨云披雾,白日青天,无纤毫障蔽。 讲学须要如此,无坚自是之心,恶人相直也。 熟思审处,此四字德业之首务;锐意极力,此四字德业之要务;有渐无已,此四字德业之成务;深忧过计,此四字德业之终务。 静是个见道的妙诀,只在静处潜观,六合中动的机括都解破。 若见了,还有个妙诀以守之,只是一,一是大根本,运这一却要因的通变。 学者只该说下学,更不消说上达。 其未达也,空劳你说;其既达也,不须你说。 故一贯惟参、赐可与,又到可语地位,才语又一个直语之,二个启语之,便见孔子诲人妙处。 读书人最怕诵底是古人语,做底是自家人。 这等读书虽闭户十年,破卷五车,成甚么用! 能辨真假是一种大学问。 世之所抵死奔走者,皆假也。 万古惟有真之一字磨灭不了,盖藏不了。 此鬼神之所把握,风雷之所呵护;天地无此不能发育,圣人无此不能参赞;朽腐得此可为神奇,鸟兽得此可为精怪。 道也者,道此也;学也者,学此也。 或问:孔子素位而行,非政不谋,而儒者著书立言,便谈帝王之略,何也? 曰:古者十五而入大学,修齐治平此时便要理会。 故陋巷而问为邦,布衣而许南面。 由、求之志富强,孔子之志三代,孟子乐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何曾便到手,但所志不得不然。 所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要知以个甚么;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要知此是甚么;大人之事备矣,要知备个甚么。 若是平日如醉梦〔全〕不讲求,到手如痴呆胡乱了事。 如此作人,只是一块顽肉,成甚学者。 即有聪明材辨之士,不过学眼前见识,作口头话说,妆点支吾亦足塞责。 如此作人,只是一场傀儡,有甚实用。 修业尽职之人,到手未尝不学,待汝学成,而事先受其敝,民已受其病,寻又迁官矣。 譬之饥始种粟,寒始纺绵,怎得奏功? 此凡事所以贵豫也。 不由心上做出,此是喷叶学问;不在独中慎超,此是洗面工夫,成得甚事。 尧、舜事功,孔、孟学术:此八字是君子终身急务。 或问,尧、舜事功,孔、孟学术,何处下手? 曰: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是孔、孟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此是尧、舜事功。 总来是一个念头。 上吐下泻之疾,虽日进饮食,无补于憔悴;入耳出口之学,虽日事讲究,无益于身心。 天地万物只是个渐,理气原是如此,虽欲不渐不得。 而世儒好讲一顿字,便是无根学问。 只人人去了我心,便是天清地宁世界。 塞乎天地之间,尽是浩然了。 愚谓根荄须栽入九地之下,枝梢须插入九天之上,横拓须透过八荒之外,才是个圆满工夫,无量学问。 我信得过我,人未必信得过我,故君子避嫌。 若以正大光明之心如青天白日,又以至诚恻怛之意如火热水寒,何嫌之可避。 故君子学问第一要体信,只信了,天下无些子事。 要体认,不须读尽古今书,只一部《千字文》,终身受用不尽。 要不体认,即三坟以来卷卷精熟,也只是个博学之士,资谈口、侈文笔、长盛气、助骄心耳。 故君子贵体认。 悟者,吾心也。 能见吾心,便是真悟。 明理省事,此四字学者之要务。 今人不如古人,只是无学无识。 学识须从三代以上来,才正大,才中平。 今只将秦汉以来见识抵死与人争是非,已自可笑,况将眼前闻见、自己聪明,翘然不肯下人,尤可笑也。 学者大病痛,只是器度小。 识见议论,最怕小家子势。 默契之妙,越过六经千圣,直与天地谈,又不须与天交一语,只对越仰观,两心一个耳。 学者只是气盈,便不长进。 含六合如一粒,觅之不见;吐一粒于六合,出之不穷,可谓大人矣。 而自处如庸人,初不自表异;退让如空夫,初不自满足,抵掌攘臂而视世无人,谓之以善服人则可。 心术、学术、政术,此三者不可不辨也。 心术要辨个诚伪,学术要辨个邪正,政术要辨个王伯。 总是心术诚了,别个再不差。 圣门学问心诀,只是不做贼就好。 或问之。 曰:做贼是个自欺心,自利心,学者于此二心,一毫摆脱不尽,与做贼何异? 脱尽气习二字,便是英雄。 理以心得为精,故当沉潜。 不然,耳边口头也。 事以典故为据,故当博洽。 不然,臆说杜撰也。 天是我底天,物是我底物。 至诚所通,无不感格,而乃与之扞隔抵牾,只是自修之功未至。 自修到格天动物处,方是学问,方是工夫。 未至于此者,自愧自责不暇,岂可又萌出个怨尤底意思? 世间事无巨细,都有古人留下底法程。 才行一事,便思古人处这般事如何? 才处一人,便思古人处这般人如何? 至于起居、言动、语默,无不如此,久则古人与稽,而动与道合矣。 其要在存心,其工夫又只在诵诗读书时便想曰:此可以为我某事之法,可以药我某事之病。 如此则临事时触之即应,不待思索矣。 扶持资质,全在学问,任是天资近圣,少此二字不得。 三代而下无全才,都是负了在天的,欠了在我的,纵做出掀天揭地事业来,仔细看他,多少病痛! 劝学者歆之以名利,劝善者歆之以福样。 哀哉! 道理书尽读,事务书多读,文章书少读,闲杂书休读,邪妄书焚之可也。 君子知其可知,不知其不可知。 不知其可知则愚,知其不可知则凿。 余有责善之友,既别两月矣,见而问之曰:近不闻仆有过? 友曰:子无过。 余曰:此吾之大过也。 有过之过小,无过之过大,何者? 拒谏自矜而人不敢言,饰非掩恶而人不能知,过有大于此者乎? 使余即圣人也,则可。 余非圣人,而人谓无过,余其大过哉! 工夫全在冷清时,力量全在浓艳时。 万仞崚嶒而呼人以登,登者必少。 故圣人之道平,贤者之道峻。 穴隙迫窄而招人以入,入者必少。 故圣人之道博,贤者之道狭。 以是非决行止,而以利害生悔心,见道不明甚矣。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自尧、舜以至于途之人,必有所以汲汲皇皇者,而后其德进,其业成。 故曰:鸡鸣而起,舜、跖之徒皆有所孳孳也。 无所用心,孔子忧之曰:不有博奕者乎? 惧无所孳孳者,不舜则跖也。 今之君子纵无所用心,而不至于为跖,然饱食终日,惰慢弥年,既不作山林散客,又不问庙堂急务,如醉如痴,以了日月。 《易》所谓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果是之谓乎? 如是而自附于清品高贤,吾不信也。 孟子论历圣道统心传,不出忧勤惕励四字。 其最亲切者,曰: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此四语不独作相,士、农、工、商皆可作座右铭也。 怠惰时看工夫,脱略时看点检,喜怒时看涵养,患难时看力量。 今之为举子文者,遇为学题目,每以知行作比。 试思知个甚么? 行个甚么? 遇为政题目,每以教养作比。 试问做官养了那个? 教了那个? 若资口舌浮谈,以自致其身,以要国家宠利,此与诓骗何异? 吾辈宜惕然省矣。 圣人以见义不为属无勇,世儒以知而不行属无知。 圣人体道有三达德,曰:智、仁、勇。 世儒曰知行。 只是一个不知,谁说得是? 愚谓自道统初开,工夫就是两项,曰惟精察之也, 曰惟一守之也。 千圣授受,惟此一道。 盖不精则为孟浪之守,不一则为想象之知。 曰思,曰学,曰致知,曰力行,曰至明,曰至健,曰问察,曰用中,曰择乎中庸、服膺勿失,曰非知之艰、惟行之艰,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曰知及之、仁守之,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 自德性中来,生死不变;自识见中来,则有时而变矣。 故君子以识见养德性。 德性坚定则可生可死。 昏弱二字是立身大业障,去此二字不得,做不出一分好人。 学问之功,生知圣人亦不敢废。 不从学问中来,任从有掀天揭地事业,都是气质作用。 气象岂不炫赫可观,一入圣贤秤尺,坐定不妥贴。 学问之要如何? 随事用中而矣。 学者,穷经博古,涉事筹今,只见日之不足,惟恐一登荐举,不能有所建树。 仕者,修政立事,淑世安民,只见日之不足,惟恐一旦升迁,不获竟其施为。 此是确实心肠,真正学问,为学为政之得真味也。 进德修业在少年,道明德立在中年,义精仁熟在晚年。 若五十以前德性不能坚定,五十以后愈懒散,愈昏弱,再休说那中兴之力矣。 世间无一件可骄人之事。 才艺不足骄人,德行是我性分事,不到尧、舜、周、孔,便是欠缺,欠缺便自可耻,如何骄得人? 有希天之学,有达天之学,有合天之学,有为天之学。 圣学下手处,是无不敬;住脚处,是恭而安。 小家学问不可以语广大,圂障学问不可以语易简。 天下至精之理,至难之事,若以潜玩沉思求之,无厌无躁,虽中人以下,未有不得者。 为学第一工夫,要降得浮躁之气定。 学者万病,只个静字治得。 学问以澄心为大根本,以慎口为大节目。 读书能使人寡过,不独明理。 此心日与道俱,邪念自不得乘之。 无所为而为,这五字是圣学根源。 学者入门念头就要在这上做。 今人说话第二三句便落在有所为上来,只为毁誉利害心脱不去,开口便是如此。 已所独知,尽是方便;人所不见,尽得自由。 君子必兢兢然细行,必谨小物不遗者,惧工夫之间断也,惧善念之停息也,惧私欲之乘间也,惧自欺之萌櫱也,惧一事苟而其徐皆苟也,惧闲居忽而大庭亦忽也。 故广众者,幽独之证佐;言动者,意念之枝叶。 意中过,独处疏,而十目十手能指视之者,枝叶、证佐上得之也。 君子奈何其慢独? 不然,苟且于人不见之时,而矜持于视尔友之际,岂得自然? 岂能周悉? 徒尔劳心,而慎独君子己见其肺肝矣。 古之学者在心上做工夫,故发之外面者为盛德之符;今之学者在外面做工夫,故反之于心则为实德之病。 事事有实际,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处法,所贵乎学者,学此而已。 无地而不学,无时而不学,无念而不学,不会其全、不诣其极不止,此之谓学者。 今之学者果如是乎? 留心于浩瀚博杂之书,役志于靡丽刻削之辞,耽心于凿真乱俗之技,争胜于烦劳苛琐之仪,可哀矣! 而醉梦者又贸贸昏昏,若痴若病,华衣甘食而一无所用心,不尤可哀哉? 是故学者贵好学,尤贵知学。 天地万物,其情无一毫不与吾身相干涉,其理无一毫不与吾身相发明。 凡字不见经传,语不根义理,君子不出诸口。 古之君子病其无能也,学之;今之君子耻其无能也,讳之。 无才无学,士之羞也;有才有学,士之忧也。 夫才学非有之为难,降伏之难。 君子贵才学以成身也,非以矜己也;以济世也,非以夸人也。 故才学如剑,当可试之时一试,不则藏诸室,无以衒弄,不然,鲜不为身祸者。 自古十人而十,百人而百,无一幸免,可不忧哉? 人生气质都有个好处,都有个不好处、学问之道无他,只是培养那自家好处,救正那自家不好处便了。 道学不行,只为自家根脚站立不住。 或倡而不和,则势孤;或守而众挠,则志惑,或为而不成,则气沮;或夺于风俗,则念杂。 要挺身自拔,须是有万夫莫当之勇,死而后已之心。 不然,终日三五聚谈,焦唇敝舌,成得甚事? 役一己之聪明,虽圣人不能智;用天下之耳目,虽众人不能愚。 涵养不定底,自初生至盖棺时凡几变? 即知识已到,尚保不定毕竟作何种人,所以学者要德性坚定。 到坚定时,随常变、穷达、生死只一般;即有难料理处,亦自无难。 若乎日不遇事时,尽算好人,一遇个小小题目,便考出本态,假遇着难者、大者,知成个甚么人? 所以古人不可轻易笑,恐我当此未便在渠上也。 屋漏之地可服鬼神,室家之中不厌妻子,然后谓之真学、真养。 勉强于大庭广众之中,幸一时一事不露本象,遂称之曰贤人,君子恐未必然。 这一口呼吸去,万古再无复返之理。 呼吸暗积,不觉白头,静观君子所以抚髀而爱时也。 然而爱时不同,富贵之士叹荣显之未极,功名之士叹事业之末成,放达之士恣情于酒以乐馀年,贪鄙之士苦心于家以遗后嗣。 然犹可取者,功名之士耳。 彼三人者,何贵于爱时哉? 惟知道君子忧年数之日促,叹义理之无穷,天生此身无以称塞,诚恐性分有缺,不能全归,错过一生也。 此之谓真爱时。 所谓此日不再得,此日足可惜者,皆救火追亡之念,践形尽性之心也。 呜呼! 不患无时,而患奔时。 苟不弃时,而此心快足,虽夕死何恨? 不然,即百岁,幸生也。 身不修而惴惴焉,毁誉之是恤;学不进而汲汲焉,荣辱之是忧,此学者之通病也。 冰见烈火,吾知其易易也,然而以炽炭铄坚冰,必舒徐而后尽;尽为寒水,又必待舒徐而后温;温为沸汤,又必待舒徐而后竭。 夫学岂有速化之理哉? 是故善学者无躁心,有事勿忘从容以俟之而巳。 学问大要,须把天道、人情、物理、世故识得透彻,却以胸中独得中正底道理消息之。 与人为善,真是好念头。 不知心无理路者,淡而不觉;道不相同者,拂而不入。 强聒杂施,吾儒之戒也。 孔子启愤发、悱复、三隅,中人以下不语上,岂是倦于诲人? 谓两无益耳。 故大声不烦奏,至教不苟传。 罗百家者,多浩瀚之词;工一家者,有独诣之语。 学者欲以有限之目力,而欲竟其律涯;以卤莽之心思,而欲探其蕴奥,岂不难哉? 故学贵有择。 讲学人不必另寻题目,只将四书六经发明得圣贤之道精尽有心得。 此心默契千古,便是真正学问。 善学者如闹市求前,摩肩重足得一步便紧一步。 有志之士要百行兼修,万善俱足。 若只作一种人,硁硁自守,沾沾自多,这便不长进。 《大学》一部书,统于明德两字;《中庸》一部书,统于修道两字。 学识一分不到,便有一分遮障。 譬之掘河分隔,一界土不通,便是一段流不去,须是冲开,要一点碍不得。 涵养一分不到,便有一分气质。 譬之烧炭成熟,一分木未透,便是一分烟不止,须待灼透,要一点烟也不得。 除了中字,再没道理;除了敬字,再投学问。 心得之学,难与口耳者道;口耳之学,到心得者前,如权度之于轻重短长,一毫掩护不得。 学者只能使心平气和,便有几分工夫。 心乎气和人遇事却执持担当,毅然不挠,便有几分人品。 学莫大于明分。 进德要知是性分,修业要知是职分,所遇之穷通,要知是定分。 一率作,则觉有意味,日浓日艳,虽难事,不至成功不休;一间断,则渐觉疏离,日畏日怯,虽易事,再使继续甚难。 是以圣学在无息,圣心曰不已。 一息一已,难接难起,此学者之大惧也。 余平生德业无成,正坐此病。 《诗》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吾党日宜三复之。 尧、舜、禹、汤、文、武全从不自满假四字做出,至于孔子,平生谦退冲虚,引过自责,只看着世间有无穷之道理,自家有未尽之分量。 圣人之心盖如此。 孟子自任太勇,自视太高,而孜孜向学,〔舀欠〕〔舀欠〕自歉之意,似不见有宋儒口中谈论都是道理,身所持循亦不着世俗,岂不圣贤路上人哉? 但人非尧、舜,谁无气质? 稍偏,造诣未至,识见未融,体验未到,物欲未忘底过失,只是自家平生之所不足者,再不肯口中说出,以自勉自责,亦不肯向别人招认,以求相劝相规。 所以自孟子以来,学问都似登坛说法,直下承当,终日说短道长,谈天论性,看着自家便是圣人,更无分毫可增益处。 只这见识,便与圣人作用已自不同,如何到得圣人地位? 性躁急人,常令之理纷解结;性迟缓人,常令之逐猎追奔。 推此类,则气质之性无不渐反。 恒言平稳二宇极可玩。 盖天下之事,惟平则稳,行险亦有得的,终是不稳。 故君子居易。 二分寒暑之中也,昼夜分停,多不过七、八日;二至寒暑之偏也,昼夜偏长,每每二十三日。 始知中道难持,偏气易胜,天且然也。 故尧舜毅然曰允执,盖以人事胜耳。 里面五分,外面只发得五分,多一厘不得;里面十分,外面自发得十分,少一厘不得。 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故曰不诚无物。 休蹑着人家脚跟走,此是自得学问。 正门学脉切近精实,旁门学脉奇特玄远;正门工夫戒慎恐惧,旁门工夫旷大逍遥;正门宗指渐次,旁门宗指径顿;正门造诣俟其自然,旁门造诣矫揉造作。 或问:仁、义、礼、智发而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便是天则否? 曰,圣人发出来便是天则,众人发出来都落气质,不免有太过不及之病。 只如好生一念,岂非恻隐? 至以面为牺牲,便非天则。 学问博识强记易,会通解悟难。 会通到天地万物[已难],解悟到幽明古今无间为尤难。 强恕是最拙底学问,三近人皆可行,下此无工夫矣。 王心斋每以乐为学,此等学问是不会苦的甜瓜。 入门就学乐,其乐也,逍遥自在耳,不自深造真积、忧勤惕励中得来。 孔子之乐以忘忧,由于发愤忘食;颜子之不改其乐,由于博约克复。 其乐也,优游自得,无意于欢欣,而自不扰,无心于旷达,而自不闷。 若觉有可乐,还是乍得心;着意学乐,便是助长心,几何而不为猖狂自恣也乎? 余讲学只主六字,曰天地万物一体。 或曰:公亦另立门户耶? 曰:否。 只是孔门一个仁字。 无慎独工夫,不是真学问;无大庭效验,不是真慎独。 终日哓哓,只是口头禅耳。 体认要尝出悦心真味工夫,更要进到百尺竿头始为真儒。 向与二三子暑月饮池上,因指水中莲房以谈学问曰:山中人不识莲,于药铺买得干莲肉,食之称美。 后入市买得久摘鲜莲,食之更称美也。 余叹曰:渠食池上新摘,美当何如? 一摘出池,真味犹漓,若卧莲舟挽碧筒就房而裂食之,美更何如? 今之体认皆食干莲肉者也。 又如这树上胡桃,连皮吞之,不可谓之不吃,不知此果须去厚肉皮,不则麻口;再去硬骨皮,不则损牙;再去瓤上粗皮,不则涩舌;再去薄皮内萌皮,不则欠细腻。 如是而渍以蜜,煎以糖,始为尽美。 今之工夫,皆囫囵吞胡桃者也。 如此体认,始为精义入神;如此工夫,始为义精仁熟。 上达无一顿底。 一事有一事之上达,如洒扫应对,食息起居,皆有精义入神处。 一步有一步上达,到有恒处达君子,到君子处达圣人,到汤、武圣人达尧、舜。 尧、舜自视亦有上达,自叹不如无怀葛天之世矣。 学者不长进,病根只在护短。 闻一善言,不知不肯问;理有所疑,对人不肯问,恐人笑己之不知也。 孔文子不耻下问,今也耻上问;颜子以能问不能,今也以不能问能。 若怕人笑,比德山捧临济喝法坛对众如何承受? 这般护短,到底成个人笑之人。 一笑之耻,而终身之笑顾不耻乎? 儿曹戒之。 学问之道,便是正也,怕杂。 不一则不真,不真则不精。 入万景之山,处处堪游,我原要到一处,只休乱了脚;入万花之谷,朵朵堪观,我原要折一枝,只休花了眼。 日落赶城门,迟一脚便关了,何处止宿? 故学贵及时。 悬崖抱孤树,松一手便脱了,何处落身? 故学贵着力。 故伤悲于老大,要追时除是再生;既失于将得,要仍前除是从头。 学问要诀只有八个字:涵养德性,变化气质。 守住这个,再莫问迷津问渡。 点检将来,无愧心,无悔言,无耻行,胸中何等快乐! 只苦不能,所以君子有终身之忧。 常见王心斋学乐歌,心颇疑之,乐是自然养盛所致,如何学得。 除不了我,算不得学问。 学问二字原自外面得来。 盖学问之理,虽全于吾心,而学问之事,则皆古今名物,人人而学,事事而问,攒零合整,融化贯串,然后此心与道方浃洽畅快。 若怠于考古,耻于问人,聪明只自己出,不知怎么叫做学者。 圣人千言万语,经史千帙万卷,都是教人学好,禁人为非。 若以先哲为依归,前言为律令,即一二语受用不尽。 若依旧作世上人,或更污下,即将苍颉以来书读尽,也只是个没学问底人。 万金之贾,货虽不售不忧;贩夫闭门数曰,则愁苦不任矣。 凡不见知而愠,不见是而闷,皆中浅狭而养不厚者也。 善人无邪梦,梦是心上有底。 男不梦生子,女不梦娶妻,念不及也。 只到梦境,都是道理上做。 这便是许大工夫,许大造诣。 天下难降伏、难管摄底,古今人都做得来,不谓难事。 惟有降伏管摄自家难,圣贤做工夫只在这里。 吾友杨道渊常自叹恨,以为学者读书,当失意时便奋发,曰:到家郄要如何? 及奋发数日,或倦怠,或应酬,则曰:且歇下一时,明日再做。 且、却二字循环过了一生。 予深味其言。 士君子进德修业皆为且、却二字所牵缚,白首竟成浩叹。 果能一旦奋发有为,鼓舞不倦,除却进德是毙而后已工夫,其余事业,不过五年七年,无不成就之理。 君子言见闻,不言不见闻;言有益,不言不益。 对左右言,四顾无愧色;对朋友言,临别无戒语,可谓光明矣,胸中何累之有? 学者常看得为我之念轻,则欲念自薄,仁心自达。 是以为仁工夫曰克己,成仁地位曰无我。 天下事皆不可溺,惟是好德欲仁不嫌于溺。 把矜心要去得毫发都尽,只有些须意念之萌,面上便带着。 圣贤志大心虚,只见得事事不如人,只见得人人皆可取,矜念安从生? 此念不忘,只一善便自足,浅中狭量之鄙夫耳。 师无往而不在也,乡国天下古人师善人也,三人行则师恶人矣。 予师不止此也,鹤之父子,蚁之君臣,鸳鸯之夫妇,果然之朋友,鸟之孝,驺虞之仁,雉之耿介,鸠之守拙,则观禽哭而得吾师矣。 松柏之孤直,兰芷之清芳,萍藻之洁,桐之高秀,莲之淄泥不染,菊之晚节愈芳,梅之贞白,竹之内虚外直、圆通有节,则观草木而得吾师矣。 山之镇重,川之委曲而直,石之坚贞,渊之涵蓄,土之浑厚,火之光明,金之刚健,则观五行而得吾师矣。 鉴之明,衡之直,权之通变,量之有容,机之经纶,则观杂物而得吾师矣。 嗟夫! 能自得师,则盈天地间皆师也。 不然尧舜自尧舜,朱均自朱均耳。 圣贤只在与人同欲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便是圣人。 能近取譬,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便是贤者。 专所欲于己,施所恶于人,便是小人。 学者用情,只在此二字上体认,最为吃紧,充得尽时,六合都是个,有甚一己。 人情只是个好恶,立身要在端好恶,治人要在同好恶。 故好恶异,夫妻、父子、兄弟皆寇仇;好恶同,四海、九夷、八蛮皆骨肉。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有志者事竟成,那怕一生昏弱。 内视之谓明,反听之谓聪,自胜之谓强。 ,外求则失愈远,空劳百倍精神。 寄讲学诸云:白日当天,又向蚁封寻爝火;黄金满室,却穿鹑结丐藜羹。 岁首桃符:新德随年进,昨非与岁除。 纵作神仙,到头也要尽;莫言风水,何地不堪埋? 发布时间:2026-07-17 15:11:2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936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