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九章 迷惑 内容: 申晚嫂刚吃完晚饭,碗也不洗,就走过金石二嫂家来,看到他们母子还在慢吞吞的吃着,她催促他们:快点,快点! 就要开会了,你就是火烧屁股,什么都是急吼吼的! 今儿晚上是头一次,听他们说些什么,漏掉了可不好。 快点吧! 木星,我抱你,来! 三个人一路不停的赶,赶过了路上好多去开会的人。 会场是在学校前的草坪上,一端是不太高的土坡,另一端有个小水塘,水塘前面有几棵紫荆树,树丫杈上挂着一盏汽灯,汽灯下面是用祠堂屏门架起来的小台。 先到的人已经散坐在土坡上、草地上,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纷纷议论:土改队到底会讲什么呢? 分田就分田吧,开会干什么? 他们有的低声交谈,也有的大声在争执,更多人是坐在那里静听,从听来的意见中,盘算斤两。 妇女们不到男人圈子中来,她们自成一群。 孩子们跳来跳去,这种从来未有的集会,汽灯的耀眼的亮光下,有这末多的人,在他们看来,简直如同过年。 申晚嫂到了会场之后,热烘烘的景色,鼓舞了她的情绪。 她想逐个去听人家的谈话,金石二嫂偏要拉住她,要她坐在熟悉的妇女圈子里,阿巧也在那儿。 木星到灯光底下,和孩子们捉蚱蜢去了。 王前之站到台前,会场上一下子静下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全场凝神倾听,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只是,他们听不明白。 土改是富有正义性的斗争,土改的目的是废除封建所有制大家一个字也没有漏听,可就不能连贯起来,中间有很多话听不懂。 他们伸长脖子,皱着眉头,还是耐心的听。 实行农民的所有制解放农村的生产力有的人忍不住了,偷偷问旁边的人:他讲的什么哟? 别吵! 人家有学问,你慢慢听啊! 有学问? 我听不懂嘛! 王前之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提越高,手势越做越多,口水喷得老远的。 会场上起先有轻微的低语,后来也是越来越大,好象一锅水似的沸腾起来,将王前之的声音盖下去了。 王前之只好停下来不讲。 请大家静一静! 宋良中拿起喇叭筒来。 许学苏走到王前之面前,低低说:他们听不懂,你讲简单些! 听不懂? 王前之好生奇怪。 我又不是外国人,讲话会听不懂? 不是不懂话,是不懂你的道理。 会场又静下来。 王前之下决心说得简单些:分田、土改,要依靠大家申晚嫂也是听不懂的一个,她还是耐心的听。 她看到干部,好象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她眼睛盯着王前之,虽然不明白他说话的全部意义,对这些语言,她能感到一种力量。 听不懂也不要紧,他们说的总是要分田啊! 她看到许学苏,特别觉得可亲,这个女人家,除了剪短头发,倒象是种田人。 那个说话的人,为什么那末白呢? 是啊,城里人少晒太阳,自然白白净净了。 突然,听到要依靠大家的一句话,她可糊涂了:依靠大家? 依靠我们? 我们做得什么事? 也对,他们人少,怎么个分田呢? 大家以后要跟我们土改队商量,不要害怕,呐,你们瞧,这位大嫂做得对,她有事就来找我们,大家要向她学习这时,申晚嫂才发觉绣花鞋一直在主席台旁边绕来绕去,一会递凳子给宋良中,一会又赶开那些爬上台的小孩子。 当王前之指着她的时候,可真镀上金了,笑眯眯地对王前之看了看,又对会场上瞟了一眼。 那种得意的样子,气得申晚嫂手都冷了,她拉拉金石二嫂的衣袖:你瞧她那副样子,真不要脸! 同志没有眼光,找到她! 找到她,好事也变成坏事了! 有些群众也不满意,私语声又高涨起来。 绣花鞋走到台口,两手放在嘴边,做成话筒,高声叫道:大家不要吵,听同志哥讲话! 是开会嘛,又不是赶场! 申晚嫂想站起来,金石二嫂一把拉住她,低低说:不好,给同志看见了,不好的! 王前之的讲话匆匆结束了,绣花鞋走到台当中,指手画脚地说:同志哥要我们商量,大家都要照办! 大家学我嘛! 她对群众尽在教训。 一转头又对王前之媚笑。 她说得很长,重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 坐在外圈的群众,不耐烦了,骚动起来。 申晚嫂实在忍不住了,嗖地一声站起身,坚决地说:走! 这个死龟婆,迷住王同志了! 金石二嫂在路上走着,也表示很大的激愤。 申晚嫂在想: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同志上来,拿稳可以出一口气了,谁知绣花鞋又缠上了他们,她恨绣花鞋:不是同志不好,人家外边来的,怎知道她的底细? 都是这个死不要脸的她连骂也骂不下去了。 金石二嫂一路嘀咕,她认为这帮同志也真糊涂,虎牙村有这末多人,偏偏夸赞绣花鞋? 可是她的激愤不能维持多久,又推翻了自己的意见:她能说会道,自然找她了。 难道找我们? 我们穷得象一双烂木屐! 一群离开会场的人,从后面赶上申晚嫂。 这群人中间有彭桂,还有那出名的爆竹性子梁树,赵巧英也跟着走来。 绣花鞋也出头了? 真他妈的天不开眼! 彭桂愤愤不平。 提她干什么? 听多了真弄脏我的耳朵! 梁树更气愤。 赵巧英挨着申晚嫂走,也是很激动,侧着头说:你听听,没有一个说她的好话! 在工作队里也展开了争论。 王前之和宋良中认为绣花鞋很不错,做事有魄力,可以依靠。 许学苏主张不要太早下判断。 赵晓沉默,不表示意见。 王前之心想:许学苏是个党员,不必和她争论。 于是他用很婉转的口气说:许同志说得也对,应该再了解了解! 我想,我们都不反对再深入了解的! 不过,许同志,你是否认为这个人简直要不得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了解之后再研究吧。 后来,他们讨论工作和力量配备。 大家觉得半山的高峰村需要派一个人去,石龙村也要派一个人去。 我提议:许同志是副组长,到高峰村最适当! 那是个附点,很重要! 宋良中说。 王前之听了,暗自对自己说:这小子倒聪明! 许学苏在面前的确有点麻烦,耳朵根不能清静。 可是,他却表示反对:许同志是个女的,单独派出去,怕不大好! 许同志有农村工作经验,不会有问题! 宋良中坚持。 老赵,你的意见呢? 我想还是我去的好! 赵晓考虑一下说。 许同志,你的意见许学苏想着:四个人中间,数我是农民出身,有农村工作经验。 我又是共产党员,凡事要带头。 高峰村比较艰苦,应该我去。 她想得很率直,根本没有考虑到宋良中和王前之在想什么。 她说:我去,高峰村也不远,不要紧! 王前之马上接下去:许同志自己同意了! 大家还有意见吗? 如果没有的话,我表示一下:我尊重许同志本人的意见,可是,她到底是一个女同志,我主张去一个短时期,不要长住下去! 开头艰难,以后自然会顺利的。 能住个短时期,以后更不会有问题。 许学苏老实的说。 总是不大好! 王前之发觉自己说话有漏洞,很勉强地坚持着。 许学苏在第二天就出发到高峰村去。 她临走的时候,特别和王前之单独的谈了一次。 她觉得党交给了她的任务,要她帮助王前之,她就有责任对他提意见。 我们要记住欧明同志的话,大峒乡没有工作基础,凡事要慎重! 上级要我们深入贫雇农,实行三同,我们一定要做到。 当然,当然! 以后隔一天汇报一次,你也回来,我们还是集体领导! 许学苏听出他不耐烦了,诚恳地说:我很老实的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噜苏呢? 王同志,你的文化水平高不,不! 王前之不等她说完,抢着开口。 心里却在说:党员的诚实作风,的确叫人佩服! 只是,只是什么呢? 只是瞧不起知识分子。 我倒要做出来给他们看看。 赵晓派到石龙村。 王前之和宋良中在虎牙村展开工作。 绣花鞋象影子似的跟来跟去。 有她在场,农民赔着笑脸,是啊是的应酬一下,所有的情况,不是她代答,就是她一手介绍的。 王前之也曾有过怀疑,向一些农民了解她的为人,农民们看到绣花鞋和干部们很亲密,怕反映出来惹出祸事,不是支吾过去,就是说她的好话。 她在干部面前,哭哭啼啼的诉苦,说自从丈夫死后,为地主做工,受尽辛苦,仿佛她是虎牙村受苦最深的人了。 王前之和宋良中在一起时,两人很谈得来。 看到绣花鞋的积极,王前之说:这个刘金三婶还不坏啊我早说过,她很有能力。 许学苏要疑神疑鬼,简直轻视群众! 王前之心里又在赞赏宋良中:这小子真莽撞! 态度倒挺坚决! 嘴上说的话却又是另一样:不能这样说,慎重还是必要的! 这是阶级斗争嘛! 只有我们有斗争性? 懂得阶级斗争? 群众的积极性也要正确估计啊! 你以前不是说大峒乡情况不明,群众没有基础,怕上来的吗? 以前是以前,人总是发展的呀! 哈,一大套理论! 不是什么理论。 老王,我觉得农民干部太死板,许学苏就是典型! 噫! 你的意见太惊人了! 我们应该向她学习,学习她的艰苦,学习她的立场。 我们还要在斗争中锻炼! 王前之一脸正经。 心里却在说:小宋直来直去,要碰钉子的。 不过,他的意见,有时也挺对! 夜晚,在绣花鞋的家里,聚集了七个农民,其中有四个妇女。 这七个人都是绣花鞋串连来的。 四个妇女中间,除掉一个叫何大妹的比较老实,其余都是好搬弄是非的人。 三个男人中间,梁七是一个,那是王前之硬主张吸收他进来的,因为王前之偶然和他谈过一次话,觉得他还不坏。 另外两个,一个是刘华生的堂弟刘华荣,解放前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一个叫刘栋,是绣花鞋的小叔,解放前在区上国术馆里鬼混;绣花鞋的丈夫死后,他们两人的来往不干不净。 在小盏煤油灯的照耀下,王前之坐在桌子前面,宋良中坐在人圈中间,正在教育他们:大家说说,我们这末少的人,能不能斗垮地主呢? 当然不能啦! 绣花鞋抢着回答。 你等大家说! 王前之拦住她。 同志要你们说,大家开口啊! 又是绣花鞋的声音。 对,大家说说,我们都是受苦的人,有什么不好说呢? 宋良中竭力启发。 我说不能喽! 刘栋首先附和。 刘华荣跟着说:不能,当然不能! 接着,几个人都表示了,只有何大妹和梁七沉默着。 梁七,你的意思呢? 王前之指名间他。 同志问你,你讲一下啦! 绣花鞋追上一句。 梁七过了好一会,才说:三婶说不能,自然是不能啦! 哎哟哟,你就是你嘛,又说到我! 大家都说得对,我们现在只有八个人,力量不大,所以我们要去串连,将我们同心的人团结起来,力量就大了宋良中用手势来作比。 就象这只手,一根手指打不倒人,呐,握成拳头就有力量了! 大家听到吗? 同志要我们去串连,就要去串啊! 你们不是我串来的吗? 一个串七个,七个就串七七四十九,串四十九个,不到两天就串完了。 王前之拦住她:两天太快了,我们要串苦大仇深的,要使他们知道苦从哪里来的。 听到吗? 苦大仇深的。 绣花鞋帮腔。 梁七听了直冒火,心里在骂:操你的妈,你是苦大仇深的? 王同志,拳头打到你自己头上了! 何大妹呆坐着,时而望望王前之、宋良中,时而望望绣花鞋,又时而望望煤油灯,她似乎在听,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在问自己:他们要我来做什么的? 另外两个妇女,互相依靠着,绣花鞋说话的时候,她们碰碰肩膀,好象是在赞美她的能干。 刘华荣和刘栋,等待着,绣花鞋开口,他们就点头。 王前之看大家领会了,又提出:我们这几个人,总要有个头才行啊! 对,要有一个会长! 绣花鞋毫不思索。 不是会长,我们几个人是一个小组,应该有一个组长。 宋良中说。 组长? 就是三婶啦! 刘华荣推荐绣花鞋。 好,好! 几个人附和。 梁七堵住嘴。 何大妹还听不清是什么事,别人说好,她跟着说好。 要不要有个副的,帮帮三婶的忙? 王前之心里想梁七做。 我做副的吧,再推个正组长。 绣花鞋心里高兴得要命,嘴上却推辞。 谁做副的呢? 梁七! 绣花鞋瞟了王前之一眼,讨好地说。 梁七自己抢着反对:我粗手笨脚的,做不得! 王前之正准备出来说话,有一个妇女却提出反对了:梁七不行! 三拳打不出闷屁,不能做! 阿栋啦! 正副组长在一家,好办事! 刘华荣抓住时机,立刻提出。 你们说好不好呀? 好,好! 梁七就怕惹事上身,怎样也不愿和绣花鞋一起做事,这一次也开口赞成,连声叫好。 贫雇农小组成立了。 发布时间:2026-07-21 17:13:5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99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