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三章 湿水爆竹与绣花鞋 内容: 冯水气呼呼地迈着大步,登登地往前直走。 申晚嫂和巧英跟在后面。 巧英看着老长工的模样,抿着嘴在笑。 申晚嫂脱臼的关节,第二次又接上去,绷带重新挂在胸口晚婆,巧英对申晚嫂挤眼睛,悄悄对她说。 你瞧冯伯气得那个样子,嘻嘻,好象刚刚上了当似的。 别笑话他! 蒙着眼睛活了几十年,真叫做眼不见心不烦,一下子看得明明白白,哪能不发毛呢? 他以前是湿水爆竹,怎么点也不响的,嘘! 冯水突然转过身来,粗声粗气地说:湿水爆竹也会响喽! 巧英受了一惊,身体向后一倒,随即站稳,象孙女儿对老爷爷似的,顽皮地拉着他的衣服,格格地笑着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晚嫂,什么时候斗争刘大鼻子? 快了,就在这两天。 我要咬他一块肉下来! 冯水重重地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 她们跟着停下来。 别咬他! 咬他,嫌弄脏牙齿哩。 巧英坐在他旁边。 不行,我一定要咬他一口才泄恨! 冯水认真地坚持。 他抓了一把泥土,紧紧地捏着。 申晚嫂靠在树干上,对冯水说:你斗争他嘛! 知道什么,就讲什么,心里有什么话,就讲什么话。 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你拣重要的说嘛! 巧英提醒他。 都是重要的! 冯水似乎生气了。 就都说! 巧英顺从他。 唉! 冯水长长叹口气。 我在刘家五十年,头朝地,坑坑蚩蚩地死做,真是前生欠了他的债不是欠他的债,是他剥削,欠你的债! 巧英又修正他。 我知道冯水好象不耐烦巧英来指点他,却又不能不同意。 他们一家对我甜言蜜语,我当他们真是好心肠。 上回你们斗大太太,呸,斗刘大鼻子小老婆,我想这太过狠了吧,心里还不舒服哩。 我们没有跟你谈谈心事,也是不对的。 申晚嫂说。 冯伯对我可好,我不找你,真巧英说。 不能怪你们,我给他们迷了心窍,什么事也不管,老是想:六十几了,闻到棺材香了,算了吧! 我不得罪人,人不得罪我,太太平平一躺,来得干净,去得干净。 晚嫂,你刚才讲的话,句句都对,他们对不起我的事可多哩! 是啊! 我要一桩桩给他们倒出来! 冯伯,你还知道他们的秘密哩! 有,有! 他们叫我藏东西,叫我挖枪:叫我替三婶耕地,叫我多得很! 一起都倒出来,斗争刘大鼻子就斗得倒! 说,一定说! 冯水激动得又抓起一把泥土,捏了又抛掉。 上回梁树死了,我就闷不住,此刻更闷不住。 走,找共产党去! 巧英望望申晚嫂。 申晚嫂说:好,你再跟欧同志、许同志谈谈! 他们走到虎牙村,只见办事处门口一堆人,嘈杂得很。 申晚嫂领前,排开众人往里挤。 只见许多人围着绣花鞋,梁七坐在一边生气。 申晚嫂皱了皱眉头,走到梁七身边:怎么回事? 气死人了! 主席团决定在斗争之前,先做广泛的动员,申晚嫂去发动冯水,梁七去争取绣花鞋,希望她揭穿刘大鼻子的阴谋布置。 刘大鼻子捉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心神不安,看到梁七上门,大吃一惊。 梁七看见她,也是一肚子的肮脏气。 他草草了事地交代了几句政策,然后开门见山,要她将功赎罪。 绣花鞋一来以为他用圈套,引她说出材料,回过头来再治她;二来错会了意,以为非她不可,所以说话的时候,乔张乔致地绕来绕去,卖关子,不老实。 梁七捺下一百个不愿意来找她,碰上棉花钉子,自然火高三丈,骂了她几句。 她是个流氓脾气,欺软怕硬,欺负梁七忠厚,一路跟着嚷出来。 想不到梁七翻了脸,一把拉住她,拖到办事处。 群众看不过眼,围着她嚷:不学好的东西,送她到人民法庭! 不关也要管制! 绣花鞋胆怯了,可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犯了什么罪? 我才不怕你们吓嘞! 申晚嫂觉得绣花鞋确实讨厌,同时又觉得梁七把事情弄糟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稍停一会,对梁七说:你陪冯伯去找许同志,我来和她谈! 绣花鞋看到申晚嫂,心里发慌。 这个主席是刚强的,不好惹;自己过去三番五次搞她的鬼,能不记仇? 碰到她的手可糟糕,何况群众的火烧得正猛呢。 绣花鞋矮了半截,不象刚才放肆了。 晚嫂,你说说,绑不绑她? 绑啊! 有人抛来一根绳子。 申晚嫂向前一步,绣花鞋退后一步。 申晚嫂壮健的体格,皱着眉头的神情,使她受了威胁。 申晚嫂弯腰拾起绳子,交给一个人,那人问:绑? 绣花鞋半弯了腿,用求情的调子说:晚嫂! 晚嫂摇摇头,不叫绑。 然后严正地对绣花鞋说:过来! 绣花鞋满肚子怀疑,乖乖地跟她上了台阶,到屋里去。 群众也是怀疑地涌过去。 你坐吧! 绣花鞋起先不敢坐,不坐又不好,只好半个屁股坐在申晚嫂对面的条凳上,似乎准备随时要站起来。 申晚嫂打量着她:下流坯! 瞧她这副样子,就叫人生气。 群众很不满意你,看到吗? 看到。 不是冤枉你吧? 不,不是! 绣花鞋摸不清底细,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她多年的经验,认为赔个小心总不会吃亏。 晚嫂,我以前得罪你不要谈我的事! 申晚嫂看了看她的光脚,那双绣花鞋不见了。 她连忙将脚缩进去。 以后别提我们两个人的事,我早忘记了! 我对不住你! 叫你别提了,你又提。 我们农民团结得好象一家人。 你呢? 就爱分你啊,我啊,现在不比从前啦! 她看着申晚嫂,脱口而出,习惯地应和着:是! 打垮了地主,将来的好日子,你有没有好处? 不知道。 她不知道? 没有人送田给她,送钱给她,当然没有好处罗! 人群中有人插嘴。 将来的好日子,你也有份! 我也有份? 我说你就没有份! 人群中又有一个人说。 好吃懒做,将来没有地主做靠山啦! 我,我现在不是劳动了吗? 老早老早跟地主一刀两断了哈哈! 群众中一阵哄笑。 你看,大家都不相信。 申晚嫂进一步地说。 一个人没有人相信,多没有意思! 你要不要人家相信? 要? 那就好啊! 做出来给人家看看。 我哪一点不想到? 解放以后就规规矩矩,绣花鞋不想认输。 你就是不学好! 群众又嚷起来。 指出一条明路,你不想走! 香的不吃吃臭的,你一辈子也别想做人了! 你听听,谁相信你的鬼话! 申晚嫂动怒了。 停了一会,又放得温和些:做鬼容易成佛难,要做一个好人,就得看你自己。 你想想吧,四十多岁的人了,以前靠嘴吃饭,热脸挨冷屁股,有什么光彩,有什么快活? 从今以后好好做人,还有一二十年正正当当的日子好过。 只要你肯立志做好人,大家也不会不要你。 我们的话说尽了,做不做全在你,你想清楚吧! 想不通再来找我! 绣花鞋独自回到家里,第一个想法是:好险啊! 几乎给绑起来。 她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气喝干。 想到申晚嫂在紧张的关头出来解围,她鼻孔一张:哼,她倒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呐! 假仁假义! 她虽然把申晚嫂的话朝不好的方面猜,用她自己的想法去染上颜色,可是,这些诚恳的劝告,象在脑子里生了根似的,怎么样也赶不走,一遍一遍地在耳朵边响着。 这些话响一遍,她脸红一次,心惊一次。 真作怪,我会怕他们? 又喝了一杯冷茶,用冷水洗脸,她慢慢安静下来。 偏偏越安静越忘不了那几句话。 丈夫死后,十多年来的生活,都是逢迎别人,奉承别人,给别人开开心,别人在她的身上榨也榨出一点乐趣,就是这样的过日子,从来没有人瞧得起她,她自己也乐得混过一天算一天,反倒把辛辛苦苦劳动过日子的人看不上眼。 十多年来,没有人和她说过一句体己话,其实那时说了也是白说,她听不进去。 这一向,两边不要她,村里有她这个人好似没有一样,她才觉得寂寞。 刘大鼻子捉回来,冯庆余、刘华生被逮捕,靠山倒了,她多多少少明白大势不同了。 她那个流氓脾气无赖相,一下又不肯服输,越骂她就越不肯低头。 申晚嫂几句诚恳的劝告,恰好打中她的心坎,想不考虑也不行了。 热脸挨冷屁股,有什么光彩,有什么快活? 哼,这个番头婆倒会说话! 他们还要我? 真不真呢? 门外,为斗争会做准备工作的人,闹哄哄地来来去去。 绣花鞋第一次怕羞,她轻手轻脚地去掩上门,独自坐在家里,把十多年来的老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在心里计算。 发布时间:2026-07-21 18:27:44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99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