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六章 喜临门 内容: 农民代表会的会场,设在以前的乡公所。 这是刘大鼻子当乡长的时候,摊款摊工建筑的。 建成以后,农民不敢进来,进来的也不会有好事。 人们把这个地方看成是鬼门关,阎罗殿,望也不想望它。 今天可不同,代表们胸前挂着红色燕尾布条,笑容满面,四处走动,东看看西看看,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的自由自在。 几个代表走到花圃面前,那里四季都有花开。 哗! 刘大鼻子真他妈的会享福! 听说花种是从香港买回来的哩。 你瞧,这朵淡青的花,我还不认识它。 我说啊,一起铲掉它,种点青菜萝卜,要有用得多。 不,留着它。 有空来坐,闻闻香也好啊! 年纪较大的代表,叼着旱烟筒,沉静地坐在礼堂里边,轻轻地交谈。 突然有一个体格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什么也不看,只狠狠地望着礼堂的正梁,然后自言自语:是我们的了! 是我们的了! 别吵,今天开会嘛! 我就是这个水桶粗的嗓子,没办法。 他坐下去,放低声音,仍然很响亮。 你们说我怎能不高兴? 刘大鼻子摊工,砌房子我有份,砌好之后,一趟也没有来过。 地方不错吧? 这个大厅,少说也可以摆十桌酒。 你砌的? 还能假? 上梁的时候,轧掉我两个手指,瞧! 他伸出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了。 梁上还有我的血哩! 今天好日子,讲什么血啊血的! 好日子我才谈啊! 以前我提也不敢提,刘大鼻子要是知道了,不吊死我也打死我喽! 走廊上,贴着很多宣传画连环画,人们拥挤着,看着。 有一个青年过来,他们好象发现了什么似的,拖住他不放:好了,识字的来啦! 你念念,上面讲些什么? 我认得几个字? 斗大的字认得一箩喽! 念吧,念吧! 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他一面念,一面讲解。 听的人越来越多,都想挤到前面去。 你们不要吵好不好,吵得一句也听不到。 小院子的树荫下,有一群妇女围坐着。 巧英一手搭在邻座大婶的肩上,一手摸着自己的长辫子,辫梢有一个红头绳的蝴蝶结。 金石二嫂好象是个中心人物,正高声谈论:我们妇女算是见到天日啦! 以前连祠堂也不许进去,现在出来办事,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能比呢? 申晚嫂穿了一身蓝布衫裤,虽然有几处补钉,可是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头发梳得很光洁,发髻上戴了一朵小红花。 她走近她们的小圈子,听到金石二嫂的声音,心里很喜欢:她真变了。 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正想悄悄地蹲下来,已经给人发觉了:晚嫂,做喜事啦! 你说不是吗? 怪不得打扮起来哩! 翻身嘛,破破烂烂,肮肮脏脏,成什么样子? 将来她们姑娘家要穿花衣服,花鞋子那不是做新娘子了吗? 不做新娘子也能穿啊,你也会做两套花布哦,算了吧,有一套老蓝布,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们笑得合不拢嘴,推来推去,有人给推得跌倒了,伏在地上还在笑。 今天代表会要商量分田的大事,你们先商量一下吧! 晚嫂站起身来。 大家的事情,要大家出主意的。 我们相信你们头人,不会错! 申晚嫂走开了。 一个妇女对巧英和几个年轻妇女说:你们要学学她呀! 巧英将辫子往背后一摔,很庄重地说:当然要学,就怕学不来! 申晚嫂走进以前的乡长办公室。 主席团的委员们,正在争执得很厉害,刘火明脸红脖子粗的对麦炳指手画脚。 她跨进门来,停住脚:你们开会? 好啦,你来得正好,有一个问题,要你来评评理。 什么? 说吧! 麦炳指着刘火明。 没有大不了! 刘火明又不想说了。 又不是大姑娘上轿,用不着扭扭捏捏! 麦炳抱着步枪,催促刘火明。 刚才我们在闲谈,说到今天开代表会了,要成立农民协会,选委员,我们的意思,大家做主席团蛮久了,现在可以换换班喂,不要说我们,我可不同意的! 麦炳正经地说。 啊,阿麦想当委员! 不是我想不想,人家选我,我就干,人家不选我,想也想不到。 麦炳看看大家,又放低声音说:分完田,我想去参加解放军你以前连纠察队也不想参加哩! 以前是以前,人会变的嘛! 阿麦有志气! 申晚嫂转头问梁七:你的意思呢? 阿麦有道理,火明也有道理。 谁更有道理呢? 那,选到我,就干呗! 申晚嫂现在的生活,和群众的生活密切结合着,如果叫她放弃一切活动,回去孤零零地生产,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过要换换班。 许学苏对她描画过社会主义的远景,使她朦胧觉得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她觉得自己应该多做点工作,让大家都过好日子。 她有一个坚定的决心:我没有顾虑,顶多做到老,学到老吧! 干到几时呢? 刘火明疑疑惑惑地问。 这也要问,干到分完田就是了! 杨文德说。 分完田呢? 分完田? 生产喽! 难道还有工作要做? 有! 许学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大家一起望着她。 哦阿许来了,你说说,将来的日子是怎么个样子! 申晚嫂将她推到中间。 我想问问你们,分完田,满足不满足? 许学苏问。 满足! 几个人同时回答。 想了一辈子,哪能不满足? 再不满足,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就不满足! 申晚嫂明白许学苏的意思,她说完,一边微笑,一边重新插了小红花。 哇,晚嫂想什么? 想成家吗? 彭桂开玩笑。 别胡扯! 阿许,你说给他们听! 分田是应该满足的,好好生产也是应该的,不过,分田了,只是好日子刚开头,将来一路要到社会主义什么社会主义? 呐,就是这个! 申晚嫂手指着墙上的挂图,那是描写集体农民的幸福生活的图片。 大家很有兴趣地挤过来看。 麦炳的大嗓门特别响亮,指着图片在说:看吧,做梦也梦不到的好日子在后头哩! 许学苏接着说:我们好比上大金山,刚过了高峰村,就想歇脚了,后边还有牛背岭,观音崖,爬完一个山坡,再有一个山坡,一路到了山顶上,你才知道四围的地方多大,多美! 做事情有个指望,那才有劲。 刘火明说。 你不说,我真当分了田,万事大吉了! 外面跑进一个人来,满头大汗,张大嘴喘气。 四哥,你干什么? 晚嫂呢? 四哥走到申晚嫂面前,从衣袋里拿出几封信,急匆匆地说:我去冯庆余店里接收邮政代办所,他的老婆拿出一大捆东西,我看到这几封信,是寄给金石二嫂的,啊? 申晚嫂抢过信来。 里面还有照片哩! 申晚嫂抽出照片,将信封信纸交给许学苏。 照片上,一个强壮的军人,英武地站着,腰上别着两个手榴弹,两手端着冲锋枪。 申晚嫂仔细地端详,不料麦炳一把抢过去,只看了一会,又给别人抢过去。 真是金石! 申晚嫂又是高兴又是感叹。 变了,多威武! 解放军啊,帽子上有红星! 麦炳羡慕得很。 去找二嫂来吧! 她眼泪都哭干了,以为今生今世见不到面了! 快去叫她! 我去! 麦炳走到小院子树荫下,只见金石二嫂和几个妇女笑作一团,他走过去,一把拖住她就走:二嫂,好消息! 快走,快走! 什么事? 冒失鬼! 不告诉你,总之是好消息! 房里的人拥了出来,在走廊上把金石二嫂围住。 你瞧,是谁? 金石二嫂接过照片,匆匆一看,认不出来了。 她望望大家,以为他们在捉弄她。 但是,照片上的金石,两只眼睛好象会说话似的直望着她,她浑身一震,头有点昏眩,泪水开始蒙着视线,用力一䀹眼,沿着面颊流下来。 盼望了多久啊,不料在完全绝望的时候,他又来到面前。 她捧着照片,痴痴地望着。 你瞧,多神气! 申晚嫂在她耳边说。 二嫂这时又想哭又想笑,头轰轰地响着。 走廊上挤满了人。 念念信吧! 看他说些什么? 有人要求。 许学苏把几封信看了一遍,对大家说:金石的信上说听不见! 有人端了一张椅子过来,许学苏站了上去:他说,他自从拉壮丁出去,受了很多苦,后来开到山东,打了一仗,给解放军解放出来,自愿参加解放军,一路打过长江,立了功,现在是班长啦! 这封信是广东一解放的时候就寄回来的,信里附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第二封信,说收到家里的回信,他很高兴。 妈的,冯庆余假造回信! 吃了信,还吃了钱! 他信上说,他正努力学习,要好好为人民服务! 这封信是他亲笔写的,他要二嫂努力学习哩! 好哇! 金石能写信了,不简单! 二嫂也不错呀,小组长,又是代表! 金石二嫂心里只想着:要写信给他,要写信给他! 木星挤了进来,从妈妈手上抢走照片,一路跑一路嚷:我爸爸是解放军,我爸爸是解放军! 在入村的河边的坡道上,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剪短头发,面孔圆圆的,身穿浅蓝色的布衫裤,手上提着花布小包袱,怯生生地站着,不能决定是到石龙村还是到虎牙村去。 看见远远有人,她想上去问路,又害怕着想躲开。 这两个村子是多生疏呀,怎么也记不起哪儿是自己的家。 妈妈是什么样子呢? 她东张西望,走几步停一停,心里想着:是不是这儿呢? 山下的那个张大爷没有指错路吧? 妈妈见了该欢喜得了不得,不,她不认得我了? 你找谁? 一个纠察队员,观察了这个小姑娘很久,心里疑疑惑惑:莫不是地主女,逃出来的? 瞧她这个样子,一定有蹊跷。 他走到她身边,大声一喝,吓得她掉头想跑。 他一把抓住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问她:你找谁? 找我妈妈! 你妈妈是谁? 妈妈是她说不出妈妈的名字。 妈妈以前是没有名字的。 你姓什么? 我姓刘。 那个纠察队员再看了一会,她低着头,绯红脸,又怕又害羞。 忽然间想起她有一张农会的证明信,急忙拿出来,交给他:你看这个! 那个纠察队员看过证明信,退后一步,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抓住她的手臂,又拖又拉地要她跟着走:是你啊? 快走,快跟我走! 一路将她领到代表会场来。 你在这个树底下歇一会,等我来。 她看到人来人往,不禁心跳。 到底哪个是妈妈呢? 她看了好几个中年妇人,都象都不象,妈妈究竟是什么样子,实在说不出。 那个纠察队员走了进去,只见黑板上公布了伍新英等人当选农会委员,又只见许多人忙着计数选举乡长的选票。 申晚嫂被人包围在圈子里。 许学苏在一边和巧英谈话。 他走上前去,笑嘻嘻地招呼。 你笑什么? 巧英问他。 等会你也要笑呵! 许同志,你瞧! 他递过证明书。 许学苏看过一遍,急忙问他:在哪儿? 许学苏和纠察队员转身就走,巧英莫名其妙,赶上去拖住他,问他是什么事情。 许学苏走到小姑娘面前,接过她的花布包袱,拉着她的手:找你妈妈去! 她们刚走到门口,里面爆发出欢呼:晚嫂,不,伍新英当选乡长! 我早知道是她了! 她不做,谁做呢? 申晚嫂立刻被人拥到礼堂前面,大家对她鼓掌。 她头上的小红花给挤掉了。 她站在毛主席像下面,侧过头仰望毛主席,严肃地在心里盟誓:毛主席啊,我一定做好工作,报答你! 许学苏拉着小姑娘的手,从礼堂后门走进来,要她到晚嫂那儿去,她迟疑着不肯去。 晚嫂看到她,不认识这个整齐漂亮的小姑娘。 许学苏再一推,她站在申晚嫂的面前,不自觉地叫了声:姆妈! 申晚嫂吃惊地望着她,代表们也停止拍手,瞪着眼睛看她们。 申晚嫂突然跑上前,一把抱住她:阿圆,是你! 会场里静了一阵,突然一起拥上前去,拍手欢呼,跳着,叫着。 许学苏看到她们母女团圆,眼泪也掉下来。 这不是悲伤,而是兴奋。 她看到一个人在被践踏之下,一跃而起,成为群众爱戴的人。 党的光芒照耀着她,党的力量支持着她,使这个人完全变了样。 许学苏高兴她们母女的团圆,高兴大峒乡面貌的焕新,更高兴这些新人物的成长。 西江水奔腾着,大金山巍峨屹立,但是,在这个高山大峒之中,被埋藏的力量,从地底下喷发出来,集聚起来,将和祖国一切地方的力量汇合,形成一股洪流,向前,向前。 一九五三年六月十三日,初稿一九五四年十月四日,三稿 发布时间:2026-07-21 18:37:4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699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