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六章 夜审 内容: 猫头鹰上树正二更,看他定下了好时辰! 民歌1雪呵,还在纷纷地飘落,飘落。 但黑夜,已经悄悄地,吞没了城市。 红叶姑娘的心,越发地紧张起来。 她正在家中,守着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表面上做着针线活儿,实际上在等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裴庄一家破落户的子弟,以前龙虎岗自卫团的团长,现在宋占魁和时来运直接领导下的武装特务组织飞虎队的队长:阮黑心。 不久以前带人去杀害常恩妈妈的,正是这个凶恶的刽子手。 哦,红叶姑娘是多么倒霉呀。 自从阮黑心被王小龙打了一枪,来到城里把伤养好后,这半月以来,他常常来找她。 呵,从此,红叶就不得安宁了。 她那地下交通站的工作,无形中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甚至连她父亲卖油郎宋旺,暂时也不便再混进城来,更不便在红叶的姨妈家露面。 只好改由城东三里堡一个种园子的菜贩白长生,经过在城内开骡马店的红叶姨父,再与小水取得联系。 这阮黑心,是一个骨架高大,却又很瘦的年轻人。 每一次见了红叶,他那十足流氓气的、狡狯的眼睛,总是燃烧着渴血似的火焰,对她贪婪地望着。 每一次,红叶总是竭尽心机,并且得到姨妈的帮助,才逃开了他对她的人身侮辱。 然而今天,他约定,他在人们睡觉的时候来雪呵,还在纷纷地飘落,飘落。 但黑夜,已经深深地,深深地,吞没了城市。 寂静;甚至听得见右隔壁房间里,小侄儿女们的轻微的鼾声。 呵,终于,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隔壁未敢睡觉的姨妈,终于开了房门,沿着屋檐下的台阶走去,开了狭窄小院西头的那扇大门。 不一会儿,穿着带帽兜的雨衣的阮黑心,就闯进了红叶姑娘的房间。 意外的是,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穿雨衣的匪徒。 红叶一眼就看出那正是飞虎队的副队长,早先从河东逃亡过来的地主分子,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外号谢小气,是个脸色苍白的青年。 他俩插上了房门,就把雨衣脱下。 这一高一矮的两个匪徒,都穿着特制的黑色棉军装,腰间都围着一圈亮晶晶的手枪用的子弹。 每人身上都带着三件武器:盒子枪、手枪和插在皮鞘里叫作攮子的匕首。 他俩的眼都是昏红的,口鼻里都喷出酒气,但他俩并没有喝醉。 红叶,对不起,今天小谢也来玩玩! 阮黑心狡猾地瞅着她,假装温柔地说。 啊哟! 谢小气搓着手,也假笑地瞧着红叶,姑娘的闺房怎么比外面还冷呀! 坐在炕沿上的红叶,微微低下头去,两条辫子一直拖到膝盖上,仍旧做着针线活儿。 瞧,阮黑心站到她旁边,双手拿了一条花格子的丝围巾给她看,眼睛却向谢小气使着眼色,红叶,这是我给你买的,围上吧! 于是,他突然用迅速的动作,将围巾紧紧地勒住了红叶的嘴,连辫根围住,在后面挽上死结。 谢小气也早已扑过来,抓住了红叶竭力反抗的双手。 但是,这期间,红叶的脚把炕沿上的一个瓶子,踢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瓶子碎了。 立刻,左边的侧门无声地打开,霍地跳进来三个武装军人都戴着黑眼镜和白口罩。 及至阮黑心他俩发觉,三支手枪已经指住他俩的后脑壳。 不一会儿,他俩已经被不由分说地缴了械,蒙住了眼睛,塞住了嘴,紧紧捆住了两臂,一齐被推出门去。 2雪呵,还在纷纷地飘落,飘落。 这两个匪徒,被人挟持着,冒雪走了一阵,感觉被推上了一辆吉普车。 车子飞驰了一阵,停下了。 他俩又被推下来,冒雪走了一阵,来到一个什么地方,就被推上台阶,听得见用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里,开了锁,推开两扇重重的门。 留了什么人在外面,大家走进去后,又听见门推回去,重新关上了。 阮黑心、谢小气感觉到屋子里充满着阴森的、陈旧的、香灰似的气息,夹杂着轻微的油漆味,仿佛走进了单独的一间久被封闭的、有着两扇油漆大门的庙宇一样。 哎呀,这不是那个日本庙吗! 敏感的谢小气,立刻这么猜想。 那日本庙的位置,在荒芜了的公园里。 但是,正在想着对策的阮黑心,却糊里糊涂地走了进来。 他闻见了浓厚的香灰味,就猜想是到了司令部后面那古寺的大殿里那是平常半夜里抓人审讯的地方。 而这种秘密逮捕的方式,他知道是常用的。 这回竟用这样的方式对付他,他猜想,不是阴谋,就一定是误会。 阮海新! 一个低沉浑厚的男音庄严地问道,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听起来,那人是坐在或站在正对面,俨乎其然地在审问他。 同时,抓住阮黑心的人,也把塞在他嘴里的布团取去。 请问,你,你是谁? 阮黑心壮起胆来,试探性地问。 那人冷笑了一声。 哼,连我你都不知道吗?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那军官的长统靴,在砖地上磕响着,我问你,宋司令这样重用你,是叫你干什么的? 于是,阮黑心的某种猜想得到了证实;他那多少有点恐惧的心理,立刻烟消云散了。 你,听起来好像莫非你是,哪一位队长? 你看,这完全是误会别废话! 抓住阮黑心的那一个,发出年轻而愤怒的声音,同时用手枪口顶住他后脑勺,警告地推了一下。 呣,你实说吧,你犯了什么罪? 那军官又问。 这完全是误会! 队长,我不过是到她家玩玩! 玩玩? 那军官发出大为不满的声音,仿佛看得见他的眉头紧蹙起来,这家伙真不是好东西! 明明强奸妇女,还当面撒谎! 抵赖不了的阮黑心,终于低下了头。 他知道,即使强奸妇女,在他们也算不了什么大错,所以承认道:我和他也就是想可是,旁边那谢小气却急了,塞住的嘴里呜呜地发声,似乎想辩白,但被喝住了。 呣,阮海新,你承认就好! 审问者嘉许地说,好,这就算一条吧。 你说说,你另外还犯了什么罪? 别的可没有了,队长我问你:常队长的母亲,咱们宋司令的亲嫂子,可是你杀死的? 啊呀,你问这阮黑心奇怪地、委屈地喊;却听见军官小声说:准备好! 阮黑心怔了一下,只觉得扎着绷带的眼前,仿佛亮起了一些极暗淡的光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队长,他只是冤枉地喊道,这可是宋司令的命令呀。 你胡说! 我要胡说,你拿盒子炮崩了我! 阮黑心非常着急地分辩着,那天谢小气也在的,他也可以证明! 那天,就是狂风把这后面花园里塔旁的那棵古松,就是那棵火烧剩半面的古松吹折的那一天。 对了,是上午十点半钟,宋司令和时参谋,就在时参谋办公室里面的那个小套间里,跟我们商量的。 不,不是商量,是宋司令亲自下的命令。 他说:这臭娘儿们信了共匪的鬼话,今夜里要到龙虎岗去开斗争会,坏我们老大的事儿,你们得赶快给我下手! 时参谋对我们笑嘻嘻地说:这还不好办? 只要这样,这样把具体的办法全说了。 因此,我们可完全是执行宋司令和时参谋的命令。 呣! 那审问者似乎在考虑着,你说得倒很像,不过,看得出来,你仍然在狡辩! 我警告你,你还是老老实实,不要撒谎,撒谎就会有漏洞。 我问你:常队长的母亲,要坏宋司令老哥的事,这当然是秘密,可宋司令怎么会知道的呢? 况且,常队长的母亲,是宋家大老爷的心腹爱妾,根本不可能那样坏。 这分明是你想推卸责任,完全胡编一气! 我要胡编,你斩了我! 阮黑心理直气壮地说,常队长母亲的事,是千家营匡老明送出来的情报,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怎么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 这是头天晚上,经我的手交给时参谋的一封密信,我还能不知道? 哦,这样说来,你的功劳倒不小啊! 从那军官的笑声里,阮黑心听出了似乎满意的、赞许的意思,他不觉也得意地笑了起来,说道:队长,本来都是自家哥儿兄弟嘛,你快放了我,宋司令也可以给我证明哪! 正因为宋司令还没给你证明,暂时只好委屈你一下啦! 那军官的言语里,似乎带着嘲笑。 他又对旁人说:先拿这一份叫他签字。 有人走过来,把一支钢笔塞到阮黑心手里,并且将他的手,放在一张纸上适当的地方。 纸的下面,似乎是垫的讲义夹。 签吧! 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签字,干什么? 阮黑心问。 如果你说的全是真话,你就签上字,这当然是会有用处的。 军官的声音和善地说,如果你根本就是撒谎,那么签了字也不能证明什么,那当然你就不用签啦。 阮黑心犹豫了一下,准备签了,又说:那你们把我的眼睛放开呀。 待会儿再放开吧。 老绑着眼睛,这是干什么? 这个,你不用担心! 军官的声音带笑地说,暂时还有这必要。 阮黑心终于放心地签了字。 好! 军官说,现在再谈另一个问题。 这里是黄委员交下来的一份情报,阮海新,有人证明你私通八路什么? 这一回,阮黑心可真吓了一跳。 你还是老实说吧,你跟哪些村子的共匪有联系? 哎呀,这真是委屈死人了! 阮黑心冤枉地跺脚。 怎么? 军官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是说,黄委员委屈了你吗? 我是说,这份情报哦! 黄委员交下来这份情报,是跟你开玩笑吗? 阮海新,我看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也明白:你做了对不起党国、对不起宋司令的事,你要不立刻改过自新,黄委员和宋司令会不会饶过你? 你还是放漂亮些,好汉做事好汉当! 究竟你跟龙虎岗、裴庄和其他村子的哪些共匪有联络,快老实招吧! 哎呀,这可怎么说? 阮黑心当真急了,我哪里跟共匪有什么联络? 我只是跟咱们的自己人有关系! 就说龙虎岗吧,我的关系是宋惟勤和毛四儿,都是地主富农,都是被打击户。 裴庄的关系是,他又说了三个名字。 这些人你可以调查,可以到时参谋那边去了解,他们都出过情报,立过功,全是好样儿的。 除此以外,真是天地良心,我可再没有慢着! 还有别的村子,你都有哪些关系? 但是,阮黑心忽然怔住了。 他仿佛想了一下,突然怀疑地说:不对! 你了解这些干什么? 兄弟,这也是你发展组织的成绩呀! 尽管你有私通八路的嫌疑,可是在黄委员面前,你的成绩总不能抹杀不,我的秘密关系和工作情况,时参谋那边都备过案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快把我的眼睛放开来! 这究竟是在哪里? 你究竟是谁? 这时候,谢小气那塞住的嘴,又朝阮黑心的方向,着急似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抓住他的人,这回没能喝住他。 阮黑心听见自己背后那个年轻人,仿佛跨过去用攮子在谢小气的下巴上轻轻拍了三下,谢小气才不敢作声了。 不,不允许了,那军官的声音在低低地说,就问到这儿吧。 快灭掉! 一声轻微的音响,显然是,手电熄灭了。 这一张要不要叫他签字? 那少年的声音问。 不用了。 回头在两张前面都写上:阮海新的口供,口供! 你是谁? 阮黑心不由得气愤地责问道,你凭什么逮捕、审问我们? 那军官大概一直是站着,此刻走近了一步,两只皮靴碰到一起,浑厚的声音严厉而激动地回答道:我凭人民的名义,凭革命的名义,凭共产党的名义,今天不但逮捕你们、审问你们,你们两人的反革命罪恶,早已调查清楚,现在就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立刻,阮黑心的嘴重又堵上。 两个反革命匪徒,被推出门去然后绑在十字街口的两根电杆木上,旁边贴着大字布告:反革命的下场! 满天的雪花,还在纷纷地飘落,飘落。 发布时间:2026-07-22 18:29:05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0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