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一章 秘密的约会 内容: 告诉我,在哪儿可以相会? 在那条河边,还是在那棵树下? 告诉我,告诉我,我们何时见面? 田间1是的,中共河西县委会已经成立了。 上级派张健来担任县委组织部长,并指定杨英为县委书记,秀女儿为宣传部部长。 县委机关暂设在宋家大院的东跨院里。 事实上,杨英不但恢复了,并且多少还扩大了过去李玉所统辖的地区;她的工作,甚至已经深入到城西北和城西南地区。 杨英接到王小龙的书面检讨后,非常高兴。 虽然那检讨还不深刻,但她还是尽量鼓励他。 她特为在县委会给他安排了一个青会干事的位置,准备他积极工作一时期后,再恢复他青会主任的职务。 五月的一天,杨英要到城关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刚巧小珠儿不在,王小龙就自告奋勇,要求跟她去,杨英也答应了。 他俩都化装成商人的模样。 杨英和王小龙一样,也穿着长袍,戴个礼帽。 杨英把头发都塞到帽子里,粗粗一看,倒跟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差不多,只是鬓角和后面的头发根儿还是看得见,下巴自然是光溜溜的,连一点胡须楂儿的影子都没有。 王小龙笑着说:政委,胡须我有办法,你等等,我去拿些东西来。 算了吧,杨英不在乎地微笑着,一面穿上那双男人穿的圆口鞋,真要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一会儿谈判起来,像个什么样儿! 你还是去把俊儿分到的那条绸围巾给我借来吧。 不一会儿,小龙就把那条以前小尖头用的绸围巾借了来,杨英连嘴带脖子全围上了。 他俩走到城郊,混进南关大街。 已经是上灯时分,望得见前后碉楼里都亮着灯光。 这南关大街,原是城内外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不过现在夜市不怎么红火,街上行人也不多,却到处遇得见穿老虎皮的匪军,尤其是茶坊酒肆里,传来那些丘八爷的玩笑、争吵、猜拳的喧声。 他俩很快拐进了一个小胡同,来到约定的地点见小水。 小水领他俩转了个弯,闪进一个黑暗的门洞,和一个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就领他俩来到一间僻静的屋子。 这又大又破的屋子里空无一物,只有壁洞内点着一支红洋蜡。 烛光照明处,一个宽肩厚背、浓眉亮眼的男人,穿着褐色的中山装,笑嘻嘻地迎着他们,一看却正是牛刚。 热烈地握手过后,大家还是互相看着笑。 然后,牛刚蹙起了眉毛,开始严肃地、小声地,给他俩就今晚即将进行的工作提供许多必要的材料和宝贵的建议。 小水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在整个谈话的过程里,杨英仍然戴着礼帽,只是撩起了长袍,坐在破炕的边上;牛刚的一只脚就踩在她旁边的炕沿,一只胳膊搁在腿上,另一只胳膊亲热地围着小龙的肩;三个人凑得很近。 牛刚的说话低沉、缓慢而且清晰。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既不看杨英,也不看小龙,却始终定定地盯在他前下方的某一点上,好像他正在集中他的思想,唯恐遗漏了什么一样。 而小龙注意到:杨英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热情的、但又沉静的微笑,她那喜悦的、略带调皮意味的眼光一分钟也没有离开牛刚。 她一会儿瞅着他的严肃的脸,一会儿瞧着他的漂亮服装仿佛她关切地、很感兴趣地在研究他的一切。 但是,当她小声发问的时候,她的问题却又证明:她的考虑比别人更加细致,也更加深刻。 小龙很感激牛刚对他的亲切。 但他觉得,他似乎应该走出去,让这一对久未见面的夫妇单独相对地谈一谈才好。 然而牛刚的胳膊围得紧紧的,谈话也一直没停顿,因此他并没有找到走开的机会。 直到谈话结束,杨英也站了起来,大家重又握别的时候,小龙才看见牛刚两手握着小梅的右手,带着忧虑的神色低声地问道:听说小胖病得很重? 肺炎! 据说天天哭着要妈妈,我也顾不得去看。 牛刚安慰她说:村里会照顾的,也不必着急。 我也不急;说实话,也没工夫着急。 杨英微笑着,被他紧握的手,连连地做着告别的摇动。 从她那洒脱的外表看来,谁都不会料想到,她也曾为小胖的病,失过眠,掉过泪。 牛刚笑着说:不要紧,胖胖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小龙想让他俩多谈几句话,特意先走一步。 不料杨英并未停留,轻巧地一转身就跟着出来了。 2小水领杨英他俩来到另一条小胡同。 他凑到杨英的耳朵边,低声说:就在这右边,倒数第二家,门上贴白纸的。 去吧,没问题。 四面房上,都有我们的人。 杨英和小龙,就深入到那条小胡同里,找到门上贴着丧事白纸的那个人家,拉了铃。 亮着手电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脸孔很自的瘦瘦的军官,他背后还跟着一个更瘦的、嘴脸儿有些歪斜的士兵。 你们是谁? 军官问,用手电向他俩身上照。 我们是保定来的特货商人。 小龙赔着笑脸儿回答。 你们找谁? 我们找八爷,他老人家约我们来谈一笔生意。 进来吧。 军官在前面领路,他们走过小院,来到正屋。 黑暗的正屋里,桌上有一盏半明不灭的长明灯,照见黑漆的灵牌,和两支白色的熄灭了的蜡烛。 军官在西边房门上轻轻敲了三下,说:报告队长,保定客人到了。 嗯,进来! 一个破锣似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军官推开门,领客人进了房。 杨英他俩看见,房里也很暗,那边炕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烟灯,灯旁歪着一个魁梧的大汉,下身穿着绿呢子马裤、光着一双大脚,上身只穿一件白绸子衬衫,还敞开多毛的胸脯。 这人拿着烟枪正在抽吸,相貌很是粗鲁、残忍。 他对面歪着一个穿白色丧服的妇女,正在给他烧烟。 房间里充满大烟和香水混杂的难闻气味。 杨英知道这男人定是田八,只见他略略抬一抬身,看着他俩,招呼说:坐吧,到八爷这儿来不用客气! 那瘦军官已经给妇女递了个眼色,女人不声不响地走出房去,把门带上了。 但那军官和跟了进来的那个士兵,却都提着手枪,在那边笔直地站立,威严地注视着来客,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两位? 小龙怕谈话不便,望望他俩,向田八问。 哈哈,都是自己人,放心吧。 哈哈,坐,坐! 但是,当杨英走上前,把礼帽脱了,围巾解了,露出端庄的女性的面貌,带着从容的微笑,像熟人似的看着他们。 她坦率地在炕上坐下的时候,田八他们的脸上,显然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这时站在杨英后侧的小龙,趁人不注意,也早已拔出枪来,防备着。 可是杨英感觉到了,回头对小龙故作惊奇地问道:你干吗? 又比较严厉地说,我来谈个问题,紧张什么! 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脆嘹亮。 小龙无奈,红着脸,把枪掖了起来。 田八也不好意思,斥责那两人道:混蛋! 叫你们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又喝那士兵,下去! 快拿酒来! 他这时才丢下烟枪,坐了起来,满脸笑容地对杨英说:八爷是个没心眼儿的人,请同志不要见怪! 好说! 我姓杨的虽然跟八爷第一次见面,可是对八爷的为人,早就知道一二,要不,今天怎么会一直跑到这儿来呢? 可不是吗? 这样一说,彼此都会心地笑了,室内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 瘦军官插了枪,笑着招呼小龙,也都在炕边上坐下。 那飞跑出去的护兵一李歪歪又飞跑进来,后面跟着那女人。 随即,小炕桌放上了,煤油灯点起了,酒啊菜的摆开了。 李歪歪和女人又退出,到厨房炒菜去了。 杨代表,我知道共产党里有人才! 我就是喜欢这种光明磊落的人! 今天,我田八敬您这一杯! 八爷粗声粗气地说,把一杯斟得满满的酒杯双手递给杨英。 杨英接了酒杯,眉心儿微微一蹙,轻轻一笑说:我本来不喝酒,可是,为了庆贺咱们友谊的开始,瞧,我干了这一杯! 说完,不顾小龙在暗里拉她,她一饮而尽,不免被烈性的烧酒呛得咳了两声。 痛快! 痛快! 我陪你三杯! 田八快活地说,捧起大杯就喝,又说,您就吃菜吧,我不再勉强您喝酒! 于是,一面吃着,一面就谈开了。 3这田八的事,原是出人意料的。 当初,牛刚他们花了很大工夫,想争取常恩,还争取不过来,绝没想到田八这样的人竟会有被争取的可能。 可是田八和黄人杰的矛盾,却一天天发展起来。 田八瞧不超黄人杰的摆臭架子、假仁假义;黄人杰瞧不起田八的土匪性儿、胡言乱行。 田八对黄人杰不是瞪眼就是骂;黄人杰对田八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在背地使坏心眼儿。 两个人发生过几次脸红耳赤,几乎动武的事。 半年以来,田八眼睁睁地看着常恩升级加薪,接替了杨花脸第一大队长的位子,牛刚也代理了第三大队长,只有他田八未被提升。 最近改为正规编制的时候,队伍扩充成四个团,从北平派来许多军官,常恩和牛刚都正式当上了团长,可是田八反而降成团副,而且凡是田八心腹的营连长们,一概都调走了,据说是上头的命令。 这可把田八气得鼻子都歪了,牙齿咬得铮铮的,心想连老狐狸都不够朋友,狠心拆他的台,他田八在这儿就完全吃不开了。 当牛刚把田八及其部下的情况向黑老蔡汇报后,老蔡认为:即使是田八这样的人,也是可以争取的。 他指出必须利用反革命的每一冲突,扩大他们内部的裂痕,要争取一切可能的同盟者。 因此,他当时决定,一面由牛刚他们继续向田八及其部下积极进行工作,一面趁热打铁,由中共县委出面,给田八寄一封信,试探他的态度。 不料田八居然急不可待地约定地点进行谈判。 为了迅速争取这部分武装,于是,杨英就亲自出马了现在,杨英不急于谈正事,只是跟田八聊闲天。 提起黄人杰的时候,杨英微笑说:你们那位黄委员,倒也有意思。 据我们了解,他是个绣花枕头,外面漂亮,肚里不过是一包草罢了。 究竟他有什么本事呢? 我们只听说双枪常恩大刀田八,可还没听说过这位使无声手枪的党老爷打中过一次靶子。 (说得田八他们都笑了。)可他牛皮倒吹得挺响啊,不是每星期一的总理纪念周上,他都要叫嚣一通剿匪、戡乱吗! 嘿,蒋介石剿匪剿了二十多年,把共产党越剿越大了;你小小一个黄人杰,又能怎么样? 现在解放军的战略,是大规模的运动战,不死守一城一地,要么不打,要打就打便宜仗,把敌人整师整旅地消灭。 他国民党敢不敢公布战争的真相? 据二月底确实统计,作战八个月,蒋军已被歼灭七十一万;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马法五,第二绥靖区副司令李仙洲,都被活捉了;其他军长师长等高级将领,被击毙的,被活捉的,多如牛毛。 哈,他小小黄人杰竟敢在共产党面前逞能,不把人笑掉牙吗? 我们毛主席说,今年秋天就要大反攻。 好,等着瞧吧,那些大老蒋、小老蒋,最后被一股脑儿活捉的日子不会远啦! 杨英这一番正气凛然的谈话,可真把两个匪徒震慑住了。 为了缓和空气,杨英又轻轻一笑,转换话头道:不过,据我们了解,这黄委员,倒也有一种本事,那就是,欺负朋友。 他不是鬼鬼祟祟跟时来运合股做私货买卖吗? 可又偷偷摸摸糟蹋时来运的妻子,这算什么行为呢? 古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这位党老爷,简直连一点儿人性都没有啦。 再说,他凭什么瞧不起八爷呢? 听说他嘲笑八爷是河西大庙里毕业的,这算什么话! 人穷不是罪,人穷志不穷! 在河西大庙里住几天,反抗强权,打富济贫,并没有什么不光彩! 倒是那种流氓、党棍,从小靠父母的几个臭钱,吃轻巧饭,放轻巧屁,一旦做官得势,就作威作福,表面上仁义道德,骨子里男盗女娼,才真正可耻! 杨英的话,先是使田八他俩惊异:怎么他们内部的事,她全知道呢? 接着又使他俩非常佩服:感觉到她给他们撑了腰,支持了正义。 现在,田八那凶残的兽性的脸上,越来越多地透露出了人的热情;他那喝酒喝红了的眼睛,对杨英闪耀着特殊的、心悦诚服的光辉。 他感动地说道:哎,杨代表,你真是个明亮人,你看到我的心了! 我早说嘛:共产党是了不起! 瞧吧,它就是行! 你听我告诉你:去年秋天,我们的司令部里,有三个共产党犯人,全戴着脚镣手铐,可一齐从铜墙铁壁的司令部里跑掉了。 这简直神了! 冬天的一个夜里,正下大雪,宋司令的两个腿子,就在城里,却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共产党处了死刑! 吓得那些头儿们,一到夜里,就不敢出门啊! 就说最近吧,哎呀,有一天,一夜之间,城里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共产党的标语。 呵,那蒋介石卖国十大罪状,竟一直贴到我们的司令部里,你想惊人不惊人! 所以呵,我田八早品出来了:共产党是了不起,主要它得人心。 瞧吧,天下一定是共产党的! 可我田八这样的家伙,共产党会要我吗? 杨同志,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的确是想投八路,可心里又犯疑:我拿不准,共产党对八爷我,会怎么样? 哈哈,看来你倒是个老内行,你给八爷指个明路吧! 到这时候,杨英才把共产党对起义军人的政策,仔细交代给他俩。 这是王小龙早就等得不耐烦,急于想说明的。 所以杨英说后,小龙又补充。 可田八对小龙的话,似乎不大爱听,只是在心里想着:这小子好像在哪儿见过面。 小龙虽有好口才,怎奈心里一急,话就说错了:哪怕你过去做过那么多坏事,甚至杀过那么多人田八听了这刺心的话,对他反感地、不屑地瞪了一眼。 杨英忙接下去道:是啊,即使有罪恶,也不究既往。 何况,老百姓只是对老狐狸有仇恨,对八爷可没有什么,这倒请你不必介意。 只是有些人认为,在解放军里,生活非常艰苦,更不能抽烟、喝酒、带家眷,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吗? 杨英故意说家眷,很显然,对田八来说,这不过是姘妇的代名词吧了。 哈哈,这你可说到我的心眼里啦! 我们就是不了解瘦军官也带笑说。 杨英笑道:你们哥儿兄弟,不是讲究义气吗? 不是主张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吗? 好呀,你们到解放军里去瞧瞧吧,那才真是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大家比哥儿兄弟还亲呢。 尤其是共产党员,吃苦在前,享福在后,比义气可更高一层、更进一步啦。 俗语说得好:不怕肚不饱,只怕气不平嘛。 况且,生活是随条件改变的,环境一好转,生活也就提高啦! 说到这里,杨英又笑起来,可是,当兵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干吗不能抽烟喝酒带家眷呢? 只要有烟有酒,又不妨碍工作,你就抽吧,喝吧;只要条件允许,你就把老婆孩子一股脑儿全带上吧。 不是说吗,我们对起义军官,还要特别优待哩! 哈哈哈,共产党还是讲人情! 田八开心地笑着,对瘦军官说。 于是,谈话就接触到起义的一些具体问题了 发布时间:2026-07-22 18:52:32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0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