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六回 水上英雄 内容: 敌人的小汽船,上下跑了个欢,他把那游击队,忘在了一边。 哎咳哟,德冷登生,忘在了一边。 汽船儿来到了,弟兄们心喜欢,队长的盒子往上翻,猴儿打落水里边。 哎咳哟,德冷登生,猴儿打落水里边。 民歌一大水爹遭了那一场横祸,差点儿疯了;躺了好几个月,下不来炕。 高屯儿老娘,那天坐在彩轿里,日本兵以为是新娘子,拉出来一看,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鬼子怪声怪气的笑起来,拿起枪托子,狠狠顿了她几下,把她的腰都打坏啦。 那次,敌人占了斜柳村,就修岗楼。 楼修起了,饭野小队长和郭三麻子,带着鬼子和伪军,驻在那儿,经常到这边来骚扰。 大水、高屯儿带着游击队,跟他们打了好几回仗,后来又叫他们结结实实吃了一次亏。 鬼子退回市镇去,留下郭三麻子一伙人,更不敢轻易过来了。 可是,大水他们拿这岗楼也没办法。 天冷了,小梅抱着孩子小瘦,回家去拿棉衣;小瘦刚断了奶,小梅准备送他回家;顺便来看看大水,还给他带了一样东西。 可是大水到申耀宗家去了。 申耀宗自从到城里以后,花销很大,又常结记他的家庭。 这边双十施政纲领颁布以后,黑老蔡给他寄了一份,捎信叫他回来。 申耀宗把这一份施政纲领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琢磨了好几天。 觉得共产党真是讲团结,实行统一战线,专门对付鬼子汉奸;自己丢下家业,飘流在外面,未免有点儿傻。 又看见旁的地主回家,都平安无事,也就下了决心,悄悄的回来了。 大水学习了党的政策,听说他回来,就去看望他,跟他宣传毛主席的指示。 小梅在公所等着。 公所里静悄悄的。 只听见隔墙院子里,孩子们在唱:大家都来听,嘿,大家都来瞧:你看那共产党提出的双十纲领二十条! 为了咱们边区老百姓,要自由,要幸福,保家乡,杀敌人,大家团结牢! 小梅听着,脸上微微的笑。 忽然大水愁蹙蹙的回来了。 二小梅笑着问大水:你怎么啦? 工作上碰钉子啦? 大水叹了一口气,把挎包往墙上一挂,坐下来,话也不说。 小梅问:听说你到申耀宗那儿去了,是不是他给你气受啦? 大水说:申耀宗回来,看见家里什么也没有动,他倒是挺高兴,没有什么。 小梅说:那你有什么不痛快呢? 大水低着头,不言声。 小梅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儿,又笑着说:咱俩一块儿工作了几年,我又不是外人,跟我说说也不碍啊! 大水对她看了一眼,说:就为我那媳妇的事儿。 小梅就劝他:大水,你年纪轻轻的,还怕找不下个对象? 这有个什么愁的! 大水着急说:你看你扯到哪儿去了! 我倒不发愁,一辈子打光棍儿也不要紧,就是我爹为了我的亲事,老放不下。 这回他急了个半疯子,一病就不好,我回去看他,他老啼哭,拉着我说说大水说不下去了。 小梅问:说什么呀? 怎么你说半句咽半句的! 大水说:唉! 他说命太苦,头一回说亲说了个你,闹了一回子,谁知道柳树上开花:没结果。 这一回说了个翠花儿,眼看要过门了,又飞来个横祸他老念叨着,成了心里一块病,有时候就发迷糊我看他活不长了! 小梅听了,呆呆的望着大水,怀里的孩子闹着,揪她的头发,她都不觉着。 大水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梅一时答不上,脸儿飞红了,不好意思的问:你说什么? 最近县上就要布置选举了我来告诉你两个人说了一阵闲话。 小梅就从包袱里抽出一对新鞋来,说:大水,你们东跑西颠的;看你的鞋,张着个大老虎嘴儿,太不象样啦! 我也没个鞋样子,你穿穿看合适不合适。 大水穿上新鞋,咧开个大嘴笑着说:咦,挺美! 刚刚一脚。 这就太叫你小梅眼睛水汪汪的瞧着他,心疼的笑着说:大水,别说这个话。 这算得了什么! 往后你有什么粗细活儿,只管拿给我,我怎么着也偷个空儿,帮你作起来。 天黑了。 小梅抱着孩子走了。 三这一年的五级大选举,搞得挺热闹。 各阶层的男女都参加了,连申耀宗这些人也投了票,大家爱选谁就选谁。 老百姓都挑选好样儿的,来给他们办事。 从村到区到县一直选到边区最高行政机关,可选了个齐整。 政权实行了三三制,共产党员只占三分之一。 咱们的黑老蔡也给选到县上去了。 大水、小梅也都是选出来的区代表。 小梅在区上当妇会主任;大水在区上当了队长。 这时候,区上的游击队,已经改名为区小队了。 大水在区上当队长,活动范围更大了。 这个区,一部分是在白洋淀里。 淀的那边,有个镇子叫大淀口。 春天,大淀口洽敌人占领了。 那儿的鬼子经常和这边市镇上的鬼子取联系,汽船来来往往的。 老百姓打的鱼,养的鸭子常给他们抢去;商船也不敢行走了。 一天,大水集合队员们研究,想治治那汽船。 他的兄弟小水,十六岁了,新近也参加了区小队;一听说要打汽船,心里乐得怪痒痒的,猛然间想起了一个办法,急忙喊:哥! 我可有个好主意! 大水一脸正经的说:这是开会,什么哥不哥的! 众人都笑了。 小水吐了吐舌头,说:不准叫哥,我就报告主席,我有个意见。 大水说:好,你说吧。 这是工作,你可别闹着玩儿! 小水说:当然不是闹着玩儿么。 我这么寻思:大枪一枪一个子儿,打不准就完蛋啦;我出个主意,就使咱们的火枪打他兔崽子;只要离得近,一打就是一大片,准叫他喂王八! 我的意见完啦! 有些队员笑着说:嘿,这个主意倒使得! 打过十年水围的赵五更说:我看咱们要使火枪,干脆弄上他妈的几十支,说打一齐打,他没个跑! 马胆小说:这怕不行! 土枪还能顶事儿? 大水想了一下,说:我看这个办法倒不错,咱们就这么试试看,再用手枪大枪配合着。 又商量了一阵,就决定了。 这一天,汽船又过去了,估摸他下午回大淀口,大水他们划着二十只小船都是打水鸭水鸡儿的枪排子,出发了。 船很轻,在白洋淀里,一个跟着一个,飞快的划去。 船两边的桌儿一上一下的划着,就象天上雁儿打翅膀。 不多一会儿,就窜到一片大苇塘跟前啦。 五月,水面上苇芽子一人多高了。 这苇塘方圆好几里,里面横一条,竖一条,都是沟濠;一长串小船儿钻进去,一个也不见了。 敌人的汽船要回去,准得从苇塘前面过。 他们在苇塘边儿上布置开,船都隐在苇丛里。 每一个船上两支火枪,枪头子高低都垫好,装上闷药,点上火香,悄悄儿等着。 日头歪了。 听得见西边汽船呜儿呜的叫。 大水说:来了! 快准备好! 大伙儿手里都拿着火香,从苇丛里向外张望。 一只绿色的小汽船刚一到,大水喊声打,火捻子都点着了,几十支土枪一齐轰隆隆的打出去,跟地雷一样,直黑了天的降烟,也看不清打得怎样了,光听见汽船突突突的响。 牛小水低声说:真邪门! 怎么回事儿? 人死了没有呀? 又不还枪,又不开船走! 大水说:别作声! 瞧! 烟散了,看得见汽船上一个人也没有了,那汽船在水面上打转儿呢。 赵五更忙说:我去探探! 他拿了小水的一把攮子,跳下水,一个蒙子扎过去。 汽船忽然又开走了。 苇丛里的小船都钻出来,大家着急的要开枪。 可是赵五更从汽船旁边露出头来了。 五更那精瘦的身上流着水,悄悄的扒着船帮,往里瞧;见一个日本鬼子爬在船尾巴上瞄着枪呢。 他连忙翻进船里,鬼子一回头,尖刀已经插进了这鬼子的后心窝,再一刀,就死了。 汽船里面,歪三倒四的好几个死尸。 船可还是突突突的往前开,越走越是个快。 急得赵五更东摸摸,西揣揣,拿那个机器没办法,慌忙站起来,朝后面招手喊:快来哟! 这玩艺儿弄不住,别给跑喽! 立时二十只小船象赛跑似的,哗哗哗划着,都来捉汽船。 汽船可跑得更快了,追也追不上。 急得赵五更慌手慌脚的又去扒机器,弄不成,又站起来,挥着双手大喊:快啊! 快啊! 他妈的! 这玩艺儿跑得快! 你们快使劲儿呀! 汽船直冲直撞,一下子闯到一片苇子地,嘟嘟嘟的还想往里钻;大伙儿追上来,才把它捉住了。 那小汽船,前头尖,后边齐;看起来是帆布做的。 里面可有木板,用铁棍支的架子,还有牛皮底儿。 船底里流了好些血,死人身上叫铁沙子打得一片一片的,全是窟窿眼儿。 大家快活的敛了枪和子弹,把死尸都咕冬咕冬的扔到河里。 小水看着汽船说:哈! 这玩艺儿可怎么弄回去呀? 大水听说过,这号小汽船可以卸开来,就叫大家拧螺丝钉。 赵五更找到一把钳子,一下子把汽船都拆开了。 机器搬到小船上。 船壳儿不知怎么一来,合起了;大伙儿七手八脚的把它抬上小船。 弄停当,才欢天喜地的划回来。 大水喊道:咱们走齐喽,叫老百姓瞧着好看! 他船上载着绿茵茵的船壳儿,走在当间,两边一字儿摆开十九条小船;每个小船的两旁,一上一下的打着桌,飞快的划回来。 一时,中间的小船走得特别快,二十条小船走成个人字形了。 水村里的老百姓,听说打了汽船,都聚在岸上看。 有个开明士绅梁广庭老先生(他是新选上的县参议员),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笑呵呵的指着说:哈,你们瞧! 真好看! 旁边一个老渔民拍着手儿大喊:瞧瞧瞧,这是个雁翎队啊! 老百姓都拍手叫好,喊着:雁翎队! 雁翎队! 从此,雁翎队的名儿就传开了。 四杨小梅在区上当妇会主任,妇会的干事就是以前西渔村妇会的秀女儿。 雁翎队第二次准备打汽船,秀女儿拉着小梅说:咱们也跟着去瞧瞧! 两个去找牛大水。 大水笑着说:这是打仗,又不是赶庙会,你们去干吗呀? 就不让她们去。 她俩碰了个钉子回来,秀女儿跟小梅商量:咱们偷偷儿瞄着他们,看他们上哪儿,咱俩划个小船去摘菱角,暗暗的瞧个稀罕! 就忙着准备起来。 晌午,雁翎队出发了。 这一次,侦察来的消息,说敌人有二十几个,坐的两只大汽船,过去了。 大水他们找了个更好的地点,两边都是苇塘。 队伍分成两拨子:牛大水一拨在南边准备打第一只汽船;赵五更一拨在北边,准备打第二只汽船;两拨子错开。 这回添了十几支大抬杆儿都是打野鸭用的好枪,装了闷药,一齐布置好。 苇叶子唰唰唰,的响。 风吹过来一阵阵清香味儿。 原来是苇塘东边,南北两大片荷花都开了;望过去,千朵万朵,在风里摇摆大水他们忽然瞧见有两个妇女,一前一后的划着个小船儿过来,钻到北边的荷花丛里去了;看着就象是秀女儿和杨小梅。 大水说:准是她两个傻东西,叫她们别来,她们偏来了! 连忙划着个小船去赶她们。 她们藏在里面不作声。 大水急了,吓唬她们说:哪儿的娘们,来这儿捣乱! 不走咱开枪啦! 秀女儿钻出头来说:我们摘菱角,碍你什么事儿? 大水指着她说:你这个调皮鬼! 这是闹着玩儿的啊? 再不走,回去非斗你们不行! 秀女儿忙说:行行行,我们走呀! 就不见了。 队员们划着小船过来看。 大水生气的说:你们来干吗? 快回去隐蔽起来! 牛小水嬉皮笑脸的说:报告队长:日头老高的,还早呢;让我洗个澡吧! 大水绷着脸儿说:你是来打仗,还是来玩儿呀? 赵五更笑着说:队长,汽船刚过去不多会儿,且不来呢! 天这么热,就让我们洗个澡吧! 小水看大水不再反对,就扑通跳下水去了。 大家光着脊梁,穿个裤衩儿,都跳了下去。 剩下大水一个,也想洗澡,又觉得不好,摘个荷叶扇着凉儿,向远远的西边了望着。 小水打了几个扑腾,从水里钻出头来,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喊:咱们比赛! 看谁游得快! 他仰八脚儿打水,哗哗哗的游去。 好些个人追他,有的平凫,有的歪着脑袋,侧棱子凫;瘦骨嶙嶙的赵五更在顶后面,象个蛤蟆似的,两腿一曲一伸,直窜到顶前面去了。 剩下的那些人,看他们比赛,都拍着手儿,又笑又叫。 大水一扭头,瞧见荷花丛里伸出两个头儿,正是秀女儿和杨小梅,在偷偷的瞧呢。 大水喊小梅:你们怎么还没走呀? 老待在这儿,回头敌人来了,可危险啊。 快走吧! 小梅笑着答应,和秀女儿划船走了。 大水怕误了事儿,忙把人都叫回来。 几十只小船又钻进苇塘里。 一会儿,水面上静悄悄的;两只绿头公从水里钻出来,直起身子拍着灰翅膀,快活的叫了两声,头上一撮毛儿,绿得冒金星。 五大家等了很久,汽船还不来。 天变了,黑云远远的拥过来,遮满了半个天空。 风呼呼呼的刮着,苇子都往一边弯。 大家着急的说:糟了! 一下雨,火药淋湿了,就打不成啦! 有的说:汽船怕不回去了,咱们走吧! 大水说:别忙! 咱们再等等看吧。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见喀哒喀哒的响声,象是汽船过来了。 大水忙叫:快准备! 又给斜对面一拨子打暗哨儿。 队员们急忙擦洋火点香,风很大,一擦着就灭了;几个人碰成堆,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香点着。 响声越来越近,果然是汽船来了。 这当儿,风更大了,打着雨点儿。 队员们忙脱下衣裳,把香头、火捻、枪膛都盖起来;有的用草帽罩住。 眼看两只黄虎虎的大汽船过来了,船后舱搭着绿帆布的顶棚儿,好些个鬼子挤在棚底下。 那第一只汽船还拖着个民船,上面载了许多货,高高的桅杆顶上吊着个筐儿,筐儿里面坐着个鬼子,正在拿望远镜向前面了望呢。 一霎时,第一只汽船快到大水这一拨的跟前;第二只汽船也快到赵五更那一拨的跟前了。 大水看见那桅杆顶上的了望哨猴儿尽朝远处望,就偷偷的用枪瞄准他,那猴儿一低头,忽然发现苇丛里有人拿枪瞄着他,吓得抱着桅杆立起来。 大水不等他喊叫,一枪打中他的小肚子,猴儿向后一仰,就两腿朝天的从上面摔了下来。 接连着两声霹雳似的轰响,烟和云黑成了一片。 听得见第二只汽船撞到南边苇塘里,不响了。 第一只汽船可还咕冬咕冬的响着,机关枪一个劲儿往这边扫射。 大水他们都在苇塘的边上,没想到敌人有机枪,那机枪子儿密密的射进苇丛,有的就打在船上。 大水忙指挥队伍转移阵地。 人们纷纷乱乱的抱着大枪往水里跳,连跑带游,向苇丛的深处钻。 赵五更那一拨打了一排枪,小船儿也都钻了濠,转走了。 风把黑烟刮跑,雨点儿也过去了。 雷在远处闷沉沉的响。 那汽船又打了一阵机枪,就开到这边苇塘来,发现了许多小船,船上都绑着很长很长的枪。 日本人没见过这号枪,觉得很了不起,嘀哩嘟噜的说着话儿,把土枪都弄到汽船上去了。 小梅她俩远远的藏在荷叶丛里,半天听不见动静了。 秀女儿说:准把鬼子消灭啦,咱们去瞧瞧吧! 小梅说:别! 刚才打了一阵子机枪,还不知道怎么个呢! 秀女儿说:咱们别走近,偷着望望,看是怎么了! 两个人心里怪着急的,悄悄儿划出来,远远的望呢,不想就给敌人发现了。 鬼子们喊着,汽船喀哒喀哒追过来,吓得她两个脸色都变了,掉转船头,拚命划着那小船,往荷叶下面钻。 突然一声枪响,汽船上的机枪手倒下了,紧接着一阵排子枪,鬼子都打死在船里,有两个打伤的,着慌跳了水,也给淹死了。 原来牛大水一伙从苇塘里绕过来,偷偷儿藏在南边一大片荷花丛里,每人头上顶着大荷叶,多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说是荷叶军,一齐埋伏着;敌人的汽船过来,刚好打了个准。 同时,苇塘里也闪出来十几条小船,是赵五更那一拨,朝汽船冲来。 汽船瞎闯过去,在荷花丛里跑了一弓(五尺)远,搁住了风吼着,雨又下起来,越下越大。 雷,隆隆隆的滚过。 急风暴雨把苇子都快按到水里了。 雨点儿打在荷叶上,象珠子一样乱转。 平静的水面,起了波浪。 天连水,水连天,迷迷蒙蒙一大片。 游击队匆匆忙忙收了胜利品,砸毁汽船。 小梅和秀女儿也淋得浑身是水,快活的帮忙。 天黑了。 几十只小船和一只大船顶风冒雨的回来了,在波浪上忽上忽下的前进。 黑暗里,人们谁也看不见谁,只听见风卷雨扑,和打桌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的响成一片,夹着人们高声的呼喊。 电光一闪,一个霹雳重重的打下来,压倒了一切声音,震得人发颤。 四下里黑得更厉害了。 大水吼着:杨小梅! 快跟紧啊! 一掉队就失迷啦! 小梅在后面高声应着:我们跟着呢,丢不了! 她的后半句话,给风刮得听不见。 更猛的雷,又劈面打过来 发布时间:2026-07-22 19:38:11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0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