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七回 一条金链子 内容: 狗熊也装人样子。 成语一小梅淋了雨,受了点风寒,躺在炕上直发烧。 秀女儿又下乡了。 晚上,大水帮小梅煎药。 几个队员也来看小梅。 牛小水手里捧着两大筒饼干,笑嘻嘻的说:妇会主任,这是我们慰劳你的,别吃棒子窝窝啦。 就把两个红得很好看的圆筒几,放在她枕头边。 小梅笑着说:哈呀! 这是你们的胜利品么,我们敢吃这玩艺儿? 赵五更说:话可不能那么说,你们也出了力啦。 这是我们大伙儿公议的。 马胆小说:嘿,要不是你们把敌人勾了去,我们许还打不了这个胜仗呢,大抬杆也回不来啦。 小梅给秀女儿留了一筒,打开一筒,叫大家吃。 每人拿了两块,吃个稀罕。 小水咂着嘴,作个鬼脸儿说:哈,真不赖! 甜咝咝的呢,这可是开洋荤啦。 逗得大家都笑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听念报。 大水说:你们头前走一步,我马上煎好药就来。 一伙人走了。 大水看药吊子里熬剩半罐儿了,就滗出来,满满一小碗,端到小梅跟前说:趁热喝了吧,出点儿汗就好了。 刚好张金龙闯进来,大水猛不乍的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碗放在炕沿上,招呼说:哦,你来啦。 张金龙冷淡的应了一声,把夹着的铺盖卷儿放在炕上。 大水说:你歇着吧。 我听报去呀。 小梅说:叫你煎了半天药,太麻烦你啦。 大水说:都是同志,没有什么。 就出去了。 张金龙翘腿搁脚的躺在炕上,枕着个铺盖卷儿,抽着纸烟。 小梅坐起来吃药,问他说:你带了东西回来作什么? 张金龙说:病犯了! 还不回来! 小梅看他不象有病的样子,就问:你请了假没有? 张金龙抽了几口烟,慢慢儿回答:说给他们了。 小梅问:你请了几天假? 张金龙吊儿浪荡的说:那不准! 多会儿我身体好了再说。 蛤蟆蹦三蹦,还得歇三歇呢,我总得消停两天! 小梅看那劲头儿,这不争气的家伙,准是又捣蛋呢,气得她随手把碗儿放在窗台上,蒙着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双喜从县上回来,暗里告诉小梅,张金龙在县大队不好好工作,顺着他的劲儿,他就干,不对他的心眼儿,他就闹情绪,什么都得依着他;生活上又过不来;昨天吃饭,饽饽凉点儿,他把火夫同志骂了一顿,大队副批评他几句,他递了个请假条儿,卷起铺盖就走了。 双喜又说:老蔡叫你好好儿劝劝他,金龙这个人武艺上有两手,最好争取他工作,不要把他挤到邪道儿上。 要是他实在不愿意回县大队,暂且和你在一块儿,就在区上搞武装工作也行。 你可以好好儿帮助他、督促他。 小梅想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唉,这个人,真拿他没办法! 双喜给她鼓劲儿,笑着说:能拔出脓来,才是好膏药呢。 小梅说:狗皮上贴膏药,怕不粘哩! 我说说试试看吧。 小梅一连劝了好几天,一阵软,一阵硬,好说歹说,总算把张金龙又说转了。 最后他答应:好! 我就瞧着你的面子,在这儿干吧! 他就在区小队当了个班长。 二张金龙瞧不起牛大水,常常自由行动。 有一次,大水跟他说:上级决定,叫我们拿斜柳村的岗楼,咱们商量怎么个拿法吧。 张金龙说:不用商量,这事儿交给我就得了。 大水不放心,说:还是咱们一块几去吧,人多力量大。 张金龙气囊囊的说:那你们去吧,反正也不短我一个人! 牛大水看他别别扭扭的,老跟他弄不成堆,心里很气恼,噘着嘴儿,找小队上别的干部研究去了。 张金龙躺着想了一会儿。 天一撒黑,他换了一身绸子的夹袄裤,拿一顶礼帽歪歪的压在一边眉毛上,掖好枪,带着他那一班人,划了个小船儿,从淀里出发,绕到斜柳村。 傍了岸,他叫小船就在苇塘里等他,他独个儿进了村;走到一家饭馆,拣个单间儿坐下来,先叫了酒菜,又对伙计说:菜你预备好了,停会儿端。 你先到岗楼上,把我的把兄弟叫李六子的叫来,说有人在这儿等他。 务必把他请来,多给你酒钱! 伙计奉承的应着去了。 不多一会儿,李六子来了。 他一见张金龙,很是意外,笑着说:哈呀,大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张金龙让了坐,也笑着说:咱们哥儿俩多时不见,喝两杯痛快痛快。 伙计端上酒菜,下去了。 李六子伸过头来,悄悄问,大哥,听说你在那方面干事儿? 他用两个手指比了个八字。 张金龙笑着说:没那事儿! 我在倒腾买卖呢。 你这会儿混得怎么样? 李六子说:唉,别提了! 三麻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手又黑,心又狠,捞到什么,都是被窝里放屁:独吞! 他妈的,当弟兄的连根毛儿也落不上! 前儿个,他发了一笔大财,克了一个买卖人,说他私通八路,弄了几十匹绸缎,都不见了。 他盘算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哼! 张金龙冷笑说:三麻子这王八蛋,谁在他手底下也没个好! 李六子说:那天我好容易查出一辆自行车,车照过期了,叫我扣下来啦。 谁想三麻子瞧见了,说:我骑骑看好不好。 妈的,一骑就不给我了! 是蓝钢牌的呢,嘿,倍儿新! 他越说越气,毛手毛脚的喝酒,把酒杯儿都打翻了。 张金龙眼珠儿一转,右眉毛一扬,说:兄弟,我给你出这口气。 什么东西都把它掏出来,车子还交给你手里,你看好不好? 李六子笑开了脸儿,说:那敢情好嘛。 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 张金龙小声说:兄弟,老实告诉你,我在那边当队长呢。 咱们只要把三麻子拾掇了,你我都是有功之臣,什么还不好说呀? 咱俩并肩齐膀的好兄弟,有我的就有你的,决错待不了你! 李六子乍一听,睁大了眼儿;听听,他劲头儿就上来了,唾沫乱溅的说:他妈的,这可对了我心眼儿啦。 大哥,我这个人就爱共点! 你说怎么个弄法吧。 张金龙拿筷子对他摇摇,李六子一回头,瞧见伙计进来了,把两碗挂面汤放在桌上。 伙计走了以后,他俩一面吃,一面凑在一块儿,嘁嘁喳喳的说了半天。 他两个本是一流子,一说就合辙,商量妥当,走出饭馆,就分手了。 小小子最近也当了伪军,就在这岗楼上。 下半夜,月亮快下去了,轮到李六子站岗;他和小小子在岗楼第四层上,对下面连划三根洋火。 沟那边也亮了三下。 他两个悄悄下来,放下吊桥。 张金龙带着一班人就突进去。 伪军在二层楼上,都睡熟了。 灯儿还点着。 他们上去,轻手轻脚的把枪全敛了。 李六子忙带着张金龙到三层楼上,去打郭三麻子。 上面很黑,窗窟窿口斜斜的照进来一溜月亮光,影影糊糊看见郭三麻子睡在被窝里。 张金龙想起过去的仇恨,咬着牙,对准他的头,一连打了三枪。 可是发现床上是被窝做的假样儿,三麻子穿的三双皮鞋还端端正正的放在床跟前。 他们一搜,发现褥子底下铺着两匹绸子,他两个趁人们不在,一个拿了一匹,急忙忙缠在腰里了。 小小子跑上来报告:我刚才听说,三麻子悄悄溜出去了,不定到哪儿逛荡去啦。 张金龙恨恨的说:妈的,便宜这个子! 他打发小小子去村里弄两只民船,自己和李六子又搜刮一遍,把郭三麻子存的好东西,都入了他俩私人的腰包。 这天夜里,郭三麻子正在一个相好的财主家抽大烟,听到岗楼上三声枪响,吓得他心惊肉跳,忙打发人暗里探听,知道八路军拿了岗楼,他就连夜逃到市镇去了。 天刚亮,张金龙用两只民船,载着十几个俘虏,一辆自行车,和七七八八的胜利品;他跟李六子、小小子几个坐着小船,兴头头的回来。 走在半路,迎面来了三只渔船,头前一个打鱼的,拿着个旋网,瞧见张金龙就喊:老张,你们到哪儿去? 叫我们好找啊! 张金龙一看是牛大水,就得意洋洋的说:我把岗楼拿下来了! 你看,后面那两只船上尽押的俘虏。 你们去干什么? 治鱼去啊了两边船靠拢了,大水跳到这边船上,高兴的说:哈,我们还想去探一探,准备今晚上拿楼呢。 你们可先得手啦。 老张啊,你真有两手! 你们怎么弄的? 张金龙吹了一通,又指着李六子、小小子说:这回他俩也出了力啦。 大水才知道他俩不是俘虏,快活的说:好好好,到这边来可光荣多啦! 忙掏出小烟袋来请他俩抽。 李六子说:我这有烟卷儿。 给了大水一支。 小小子也抽着烟卷儿,笑着对大水说:咱们都一势啦! 大水喜得直笑。 两只民船跟上来了。 三只小渔船就凑过去看俘虏。 大水问金龙:那边岗楼烧了没有了金龙说:我们还顾得上烧! 反正人都拉出来了,烧不烧也没有什么关系。 大水说:还是烧了的好。 恐怕敌人再去,又麻烦啦。 你们辛苦了一夜,快回去歇歇吧。 我们去烧。 他兴高采烈的回到渔船上,忙着烧楼去了。 这边也开了船。 李六子悄悄问张金龙:牛大水这会儿当个什么角儿? 张金龙鼻子里哼了一下,小声说:他啊,应名儿是个队长,他可管不了咱们! 张金龙这次拿了岗楼,自己觉得挺了不起,就越发自高自大了。 牛大水他们烧了岗楼,在那一带恢复政权,建立武装,活动了好几天才回来。 张金龙怕跟着大水不自由,借口打游击,从他那一班人里挑了几个,又带到斜柳村去了。 张金龙带走的,都是他觉得对事儿的,里面一个共产党员也没有;剩下的,都留给副班长带着。 牛大水很不放心,和双喜研究,决定把他们调回来。 调了几次,张金龙虚报敌情,说那边离不开,总是不回来。 大水只好亲自去找他们。 这天傍黑,他到了斜柳村,打听到他们的住处。 进去一看,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支的几个单人铺,被子也不叠;墙上挂着枪,门可是开着。 寻到对面屋里,也是乱七八糟的;只有崔骨碌一个人裹着被子睡觉呢。 大水推他,他说着梦话:要天要地要虎头,不要小三猴! 哈,凑了一对儿这一下可捞回本儿啦! 大水使劲推他:你醒醒! 你醒醒! 崔骨碌翻身向里,含含糊糊的说:别缠我! 老子困死了! 大水推他叫他,怎么也弄不醒。 牛大水气闷闷的,在北屋找到房东,打听队员们都到哪儿去了。 房东老婆婆打量他一下,又盘问一阵,才凑在大水跟前悄悄的说:你到三道湾家里,准找得着他们! 大水问:三道湾是谁? 他住在哪儿? 老婆婆笑起来说:你连三道湾还不知道吗? 这是个鹰啊! 运起翅膀,飞遍天下呢! 你出了大门朝东去,见胡同往北,路西头一个小门就是。 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 大水出来,又不放心的回去,把东西两间门关好,托房东老人家照着点,才又去找他们。 一进三道湾的院子,就听见屋里男男女女叽哩呷啦乱笑。 大水见房门关着,就从破纱窗往里瞧。 里面点着小油灯,有两个妇女,跟几个男人在闹着玩儿。 李六子拉起一个妇女嚷着:小丫头! 吃我个锅贴儿! 说着,就用手在她后颈上打了一下。 那妇女头一缩,笑着叫:暧哟哟! 你轻着点儿呀! 李六子顺手一抱大水害臊的缩回来,听见后面有人暗笑;一回头,发现墙头上有些老百姓,探头探脑瞧稀罕呢。 大水心里很难过,也很气忿。 他把李六子叫出去,问:张金龙哪儿去了? 李六子随口说:他啊,忙着哩,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大水严肃地说:你们这样胡闹,太不象话! 八路军跟国民党军队可不一样,有个纪律管着哩! 你们马上回班里去! 李六子见牛大水冰铁着脸儿,不知道他会怎么办,就说:好吧,回去就回去。 大水又钉一句:你要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回去跟你算账! 说罢,就转身走了。 大水一肚子憋闷,走到村长家。 村长王福海一把拉住他说:牛队长,你可来啦! 快上炕坐。 大水问起张金龙。 福海敞开他的小袄,露出胸脯上两块紫不溜的血印儿,说:哼,你看吧。 拿着三十斤小米票,要六十斤白面;我话还没有说完,枪头子就顿上来了! 咱们的制度,都成狗屁啦! 他爹端着饽饽进来,白了他一眼,说:你少说两句吧! 队长,就在咱们这儿吃饭。 福海气呼呼的不说话了。 大水心里难过得吃不下;问福海,张金龙常到哪儿去。 老头儿抢着说:他没个准地点,福海也不知道。 大水告辞出来。 福海送他到门口,小声说:他哪一天晚上都去高财主家泡着,睡人家闺女,谁不知道! 你到那儿去瞧瞧吧。 哼,没见过这号八路军! 他别以为屎壳郎掉在白面里,就显不出黑白! 他指了地点,大水去了。 到了高财主家,门房挡住不让进。 大水解释半天,才得进去。 他进到里院,掀开门帘,满屋亮堂堂的;当间一桌麻将,打牌的都穿绸着缎,就不见张金龙。 有个打牌的老家伙从眼镜框上面斜着看大水,问:你来干什么? 大水说:我来找个人。 一个头发贼亮的男人转过脸来,说:哦,是你。 进来吧。 大水一看,正是张金龙。 他穿得跟个绸棍儿似的,一面打牌,一面叫大水坐。 大水坐在一边,说:我有个事儿跟你谈谈。 张金龙说:行行行,等我打完这一圈。 你先歇歇! 随手递过一支烟。 他身边一个年轻女人,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连喊:东风东风! 碰碰碰! 右手帮张金龙抢过一张牌来,笑着推他说:你看你! 这是你的门风嘛,一碰就是两番呢,不好好儿瞧着点! 大水很恼火,正想走,忽然一个老妈妈托着个盘儿进来。 大家停了牌,喝莲子汤。 张金龙递给大水一碗;大水肺都要气炸了,站起来说:我不喝! 我先走了,你赶紧回区上,有事找你! 张金龙说:那也好,我回去咱们再谈。 大水气愤愤的出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连夜赶回区上,找双喜去了。 四过了两天,黑老蔡派人送信来,叫张金龙带着人赶快回区上去。 张金龙心里想:准是他妈的牛大水,背后拆我的台! 信上的口气很硬,他看着顶不过,只好换了粗布衣裳,带着人回去。 到了区上,张金龙先到杨小梅那儿,想探探风势。 小梅不在,他就躺在炕上歇息。 一会儿,小梅回来了。 张金龙问:老蔡来啦? 小梅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 张金龙又问:他叫我回来干什么? 小梅冷冷的说:你自己还不知道? 张金龙气鼓包包的坐起来,说:我知道什么! 就是牛大水出的坏! 他瞧见我能耐比他强,想把我打下去小梅抢上说:得了,你别胡说吧。 脸丑怪不着镜子。 牛大水不是那样的人! 谁象你呀? 我费了多少苦心,说你,劝你,要你进步,你就不学好;你这个人啊,真没出息到家了! 张金龙正没好气,跳起来敲着桌子说:呸! 牛大水是什么东西! 打起仗来,他顶个蛋! 我拿下岗楼,他还在淀里捉王八呢! 他只配拾个粪! 这号人,给我提夜壶,我还嫌他臭味儿呢;你倒把他当成个宝贝。 嘿,我早知道你俩是一条裤子! 那天晚上我回来,你躺在炕上,他挨在你的身边,你两个偷偷摸摸的,干的什么呀? 你说! 小梅气得浑身打哆嗦,眼泪倒没有了,颤着声音说:张金龙,你你含血喷人! 你在外面嫖娘们,回来倒咬我! 张金龙扑上去,一把抓住小梅的头发,喝着:我嫖谁了你说,你说! 小梅挣扎着说:你吃喝嫖赌,破坏八路军的纪律,谁不知道呀! 张金龙照她脸上一拳打去,小梅站不住,跌在墙根下,立时鼻子嘴里都流血了。 张金龙还想上去打,忽然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把他一抡,他就摔倒在地上了。 张金龙一看正是牛大水,心里热辣辣的一股火,跳起来就要跟大水拼;双喜、高屯儿进来,忙把他拦住。 大水气坏了,叉着腰说:这还了得! 在外面打人,回来又打人! 张金龙窜着跳着骂:牛大水! 你王八蛋! 我打我的老婆,干你什么事? 你他妈的暗箭伤人,你安的什么心眼儿? 双喜冷冷的喝道:张金龙,你还敢撒野! 蔡大队长下来了,正要找你谈话,你马上跟我们走! 张金龙翻着白眼说:他找我干吗? 双喜说:哼,牛皮灯笼肚里亮,你心里还不明白? 张金龙偷眼一看,双喜脸上冷得象下了霜,口气又这么硬,知道搪不过去,就顺水推舟的说:他要找我了那正好,我正想找他算算账呢。 说完,一撅屁股先走了。 双喜、高屯儿怕他溜,也紧跟着走出去。 这儿,大水把小梅扶到炕上,小梅手上、身上都染红了。 五张小龙一路走,一路盘算怎么才能过这一关。 到了区委会,黑老蔡戴了一副老式眼镜,正在桌子跟前看材料。 他拧着眉头子,紧闭着嘴唇,额上显出深深的皱纹,似乎在深思着什么问题。 看见他们三个进来了,他慢慢摘下眼镜,望着张金龙严肃的说:你在斜柳村犯了什么错误,你自己交代交代吧! 张金龙拣个凳儿坐下,故意装胡涂说:我犯了什么错误啊? 我就是端了敌人一个岗楼,抓了十几个俘虏,缴获了老蔡不等他说完,就霍的站起来,直勾勾的望着他说:张金龙,你别老鼠上秤钩自称自! 你在斜柳村吃喝嫖赌,破坏八路军的纪律,损害八路军的威信,调你回来,你倒敢违抗命令,你还想抵赖吗? 张金龙知道是牛大水给他汇报了,心里又气又恨,只是望见老蔡威风凛凛的两只眼睛牢牢的盯着自己,不敢发作出来,就装腔作势的喊冤枉说:这都是牛大水造我的谣言! 他忌恨我,他和我有私仇,想挖我的墙脚儿,你们还不知道? 高屯儿早耐不住了,冲上来指着他说:你这小子,还猪八戒倒打一钉耙啊! 刚才你把小梅打得鼻子里滴血葡萄,要不是我们把你拉开,还不定打成什么样儿呢。 就凭这一条,就可以处分你! 张金龙嘴巴很厉害,马上反驳说:嘿,两口子打吵吵,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了不起。 反正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不跟我干仗,也引不起我的火。 双喜冷笑着说:哼,你倒怪有理,你打人家村长王福海,也是两口子打吵吵? 张金龙没想到这事也给上级发现了,一时答不上来,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现在是倒霉了,谁也能往我脸上抹狗屎! 老蔡、双喜、高屯儿和张金龙斗了半天,他只是气呼呼的坐在一边,不说话,自个儿肚里却在打算盘;最后,他站起来说:牛大水说我这么不好,那么不好,我倒要叫他瞧瞧,我张金龙是个什么人! (他拍着胸脯儿)谁是抗日的英雄,谁是卖嘴的狗熊,往后你们瞧吧! 说着,就想往外走。 黑老蔡喝住他说:张金龙,你别想要要嘴巴就混过去。 你的错误很严重,明天就要开大会处理你的问题。 你愿意不愿意检讨,也就看这一回了。 张金龙应着说:好,咱们明天见。 就扬长走了。 屋里的三个人好半天没开腔。 高屯儿气愤愤的说:这家伙,真是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老蔡心里很沉重,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就站住脚,望着双喜、高屯儿说:我们在对待张金龙的问题上,可能软弱了。 现在要赶快处理这个问题,再也不能拖延、迁就了。 你们马上找大水研究一下,要在下面做些工作:揭露他的罪恶事实,发动群众斗争他、孤立他他还有一些捻过香的把兄弟。 ?双喜想了想说:咱们还得注意他一条:防备他投敌! 高屯儿说:我今晚就在村口撒上岗。 老蔡同意他俩的意见,就找牛大水去了。 张金龙走在街上,碰见家里人抱着小瘦来找他,孩子有病,要请个大夫看看。 张金龙赌气的说:我不管! 这不是我的孩子,要死死到杨小梅那儿去! 就去找李六子,暗地里商量说:人家瞧不起咱们,想把咱们打击下去,咱们得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他俩商量了半天。 天黑以后,又叫上小小子,三个人带了枪,看到村口站了岗,就翻墙头溜出村,象没笼头的野马,悄悄儿跑了。 三个人先到了斜柳村,在一个小铺里,喝了酒,找了几根绳子、一把刀,顺着堤,一气奔到市镇眼前。 李六子以前当过土匪,常摸到镇上去干些勾当,这一带的道路很熟;他引着张金龙、小小子,绕过岗哨,凫过水濠,从城墙的豁口偷偷爬进去。 镇上人们都睡了,他们抄小胡同摸到商会会长家的后门口,门紧紧关着。 两个人搭了人梯子,张金龙踩着他们的肩膀,窜到墙上,用绳子把他俩吊上去。 里面过道门也关着。 前院房太高,还是上不去。 张金龙瞧见院里有一棵槐树,就和李六子高高的爬到树上,把绳子一头拴住树干,一头拴住李六子的腰,李六子就吊在空中了;张金龙把他推着打游千,游了两下,李六子就扒住高房,翻上去,又用绳子把他俩系上去。 前院里,北屋东屋都点着灯。 东屋在打牌;北屋可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三个人顺着搭天棚的杆子出溜下来,凑在东屋的玻璃窗前,从窗帘缝里往里瞧,见打牌的只有一个少爷模样的人,旁的都是妇女。 李六子留在东屋门口隐着。 张金龙就带着小小子闯进北屋。 那会长独个儿躺在西间炕上,一见他两个,吃惊的坐起来。 张金龙马上说:四爷,你别怕! 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那大胖子会长问:你们是什么人? 张金龙说:我是八路军的队长,拿斜柳村岗楼的就是我。 我们有几个兄弟想洗手不干了,跟四爷借个盘缠;枪就送给你。 说着把枪放在桌子上,坐下来。 小小子也学他这样儿,放了枪坐下。 胖会长才有点儿放心了,陪笑说:行行行,我这儿有三千块钱,都给了你们吧。 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来。 张金龙接了,说:四爷,我们人多,这几个钱花不了几天,你再给些吧! 胖子脸上的肉跳着,想了一下,就掏出个钥匙,转身跪在炕上,开了壁橱的门,伸手进去摸东西。 他从里面一个首饰盒里,摸摸索索的拿出一对红绿的宝石戒指,说:队长,你拿上。 走哪儿也是个交朋友,两个都给你! 张金龙接过来,把戒指带上,趁他转身去关橱门,突然抢上去用两手掐住他的脖子;小小子立时把绳子套在他胖脖子根上就勒。 胖子的眼珠突了出来,龇牙咧嘴的很怕人。 小小子心里害怕,手发抖,绳子一松,胖子就挣扎着从炕上滚下来。 张金龙急忙一脚踩住他的胸脯儿,把一个绳头子撂给小小子,自己拿一头,两下里使劲一拉;那肥头胖脑的会长,跟珠子就翻上去,舌头就伸出来,身子越抽越小,蜷缩在一块儿了。 张金龙这才松了手,忙跑去,拿出手饰盒,打开一看,里面黄烁烁的是一条金链子。 张金龙好眼亮啊! 赶忙连盒儿塞在怀里,对小小子说:刀! 小小子从袄里抽出雪亮亮的杀猪刀,可是不敢下手。 张金龙瞪着眼儿夺过刀,弯下腰去,一刀砍在那胖脖子上;头没卸下来,一抽刀,血就彪了他一身。 又两下,把头切下了。 从炕上拉过一条被单,把人头放在里面,斜对角一卷,两头缠在腰里。 吹了灯,关了门,三个人提着枪,从后门跑了。 到了堤上,找个地方蹲下来。 张金龙掏出那卷票子,三个人分了分。 小小子涎着脸儿说:大哥,你把那两个戒指给我们俩,你留着金链子,不行啊? 张金龙揸开五个手指头,拍的给他一耳光,骂着:滚你妈的蛋! 他妈的仰八脚儿撒尿,都溅到我的脸上来啦! 叫你杀个死人,你都不敢杀,你算老几? 还要这要那哩! 小小子一看他翻了脸,吓得一声不敢言语。 可是谁肚子里没个小九九呀? 李六子听说有值钱的东西,就笑着说:大哥,你别生气,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 张金龙说:别听他放狗屁,就是有两个戒指。 来! 给你一个! 李六子得了戒指,就算了。 张金龙说:咱们回去,可别骑马吃豆包漏馅儿! 三个人奔回区上,天也亮了。 双喜他们刚起来,忽然看见张金龙满身是血的跑进来,问:老蔡呢? 双喜说:他没宿在这儿。 昨天夜里,你们三个到哪儿去了? 张金龙也不答话,就从腰里解下包袱,一抖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到炕边,把大家吓了一跳。 张金龙神气活现的指着说:瞧吧,这是汉奸刘开堂的脑袋! 我张金龙不费吹灰的力气,一时三刻就把他弄来了。 谁不知道,那儿四面是水,城墙老么高,到处都有鬼子把守,岗楼上手电打得一闪一闪的,我张金龙怎么就敢进去呀? 牛大水倒会说漂亮话,叫他也去弄个人头来试试! 嘿! 双喜睁大眼睛问:哪个刘开堂? 张金龙说:哼,镇上的商会会长,大汉奸,你还不知道? 双喜很冷淡,也不搭理他,却转过脸去和大水、高屯儿低声说话。 三个人叽咕了几句,双喜就说:张金龙,老蔡一会儿就来了,你回去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准去! 张金龙一下子楞住了。 他原来以为这一回大显身手,立了大功,人人都得承认他是英雄好汉,把他捧上天;斜柳村的那些小错误,当然也就会马虎过去了;真是:名利双收,得了便宜卖了乖,再也没有这么美的事了。 谁知道他三个的神气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双喜的话更象冷水从他脑袋上浇下来。 他蹬着眼睛问:怎么了难道我又犯错误了? 牛大水生气的说:不但犯错误,而且错误还不小呢。 张金龙气狠狠的扬起一条眉毛,把背头往后一甩,说:好,你们跟老蔡商量商量,把我开除了吧! 说着,包起他的宝贝人头,眼皮子了也不了,直着脖子走出去了。 六杨小梅正在家里哄孩子。 孩子小瘦病得很厉害,哭一阵,闹一阵。 小梅抱着他,拍着,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 孩子瘦得不成样儿啦,小梅心里一阵阵的疼。 走到镜子跟前,小梅指着说:看! 这里面是谁? 瘦得猴儿似的孩子笑了,小梅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鸡蛋蒸熟了。 小梅抱着孩子,正喂他吃呢。 忽然张金龙气凶凶的进来说:杨小梅! 你要是我的老婆,马上卷起铺盖跟我走! 不是我的老婆,咱俩就一刀两断! 小梅楞住了,眼睛瞪得象两只小铜铃,说:你这是干什么呀? 张金龙冷笑说:人家把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干了! 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你要跟着我,你马上脱离工作;你要工作,咱俩就拉倒! 小梅气得手脚冰凉,睁圆着眼儿说:张金龙,你别威吓我! 拉倒就拉倒! 我还能撂下革命跟你走啊? 咱们车走车道,马走马路,谁也不跟谁相干! 张金龙发狠的说:好,你有种! 你不认我,你也别要这孩子! 说着就来夺小瘦。 小瘦哇的哭起来了。 小梅紧紧抱住不放,着急的说:孩子病得这样,你别吓着他呀! 张金龙丢下手里的包袱,两只手卡住小瘦的膈肢窝,用劲一拉,小梅就扑倒在地上。 张金龙狠狠的踢了她一脚,抱着小瘦,拿上包袱就走,随手乓的把门关上。 小梅爬起来就追。 可是这家伙耍流氓,把门扣上了。 急得小梅乱砸乱喊。 小瘦使大劲儿嚎着叫妈妈,声音越去越远了。 张金龙回到班上,把哭得有气没力的小瘦往床上一丢,就抖出人头,大吹大闹,指手划脚的骂,煽动他那些把兄弟大家都交枪不干。 可是他们谁也不搭腔,连小小子都搭拉着脑袋,不言声儿。 只有李六子跟他一唱一和,说:八路军的饭好吃难咽,干什么也比干八路强! 赵五更等积极分子看他俩疯狂得不象样,都和他俩吵了起来。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忽然黑老蔡带着刘双喜、高屯儿、牛大水一伙人拥了进来。 原来是牛小水去报告了,他们一听到信儿,马上赶来了。 黑老蔡虎起脸,手一挥,喝着:把这两个坏蛋捆起来,牛小水赵五更他们都冲上去夺李六子和张伞龙的枪。 张金龙狗急跳墙,飞起一脚把牛小水踢倒,翻身扑到床上拿他的枪,还想杀出一条血路逃走;可是听到一声吼:动一动就打死你! 举起手来! 他一回头,看见牛大水两眼冒火星,正用枪对着他。 一眨眼工夫,高屯儿又把他的枪抢去了。 他这么一迟疑,几个队员就拥上去把他绑了起来。 李六子没敢回手,早已捆好了。 张金龙一跳三尺高的说:黑老蔡,你办事味良心! 我杀一个大汉奸就杀错了? 你们八路军讲理不讲理了黑者蔡冷冷的说:我们八路军最讲理。 一个商会会长未必就是个大汉奸。 对这类人主要是争取、教育;要镇压,只能镇压罪大恶极、争取不过来的。 不分轻重的乱杀人是不许可的! 你以前犯的错误还没处理,现在你又捅出个漏子,还想煽动人心,瓦解部队,要不给你一个严厉的处分,我们八路军还要纪律做什么? 张金龙一听这口气不妙,心里有些怯,嘴上还是忿忿不平的抗议:不论怎么说,我反正是好心好意,我杀的反正是汉奸,为了这事处分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服气! 黑老蔡嘿嘿一声冷笑,说:张金龙,你倒挺能说。 你干这一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抗日吗? 还是为了自己? 你说,你这次到镇上去,弄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问,张金龙脸色就变了,红一阵,白一阵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连人家一个钮扣都没动,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双喜笑着讽刺说:你当然不动人家的钮扣喽,钮扣不值钱嘛。 他向小小子使了个眼色,小小子就慌慌张张的把那一卷票子掏了出来。 原来双喜早就秘密的把小小子叫去谈话,发现他半个脸儿肿了,眼睛也是红红的,就慢慢盘问他。 开头,小小子还不敢说,双喜保证他没事,又用好话一劝,他才把一肚子话倒了出来。 当下小小子把钞票放在桌子上,结结巴巴的说:张张金龙,你你也承认了吧! 张金龙狠狠的啐了他一口,骂着:狗娘养的,坏就坏在你手里! 可是骂也没用,牛小水他们往他俩身上一搜,马上把那两卷票子,两个宝石戒指,一条明光烁亮的金链子搜了出来。 黑老蔡一挥手:押出去! 大伙就簇拥着张金龙、李六子往外走。 刚走到院里,小梅气喘吁吁的赶来了。 一看到张金龙,就指着说:你这个家伙,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偏要往邪路上奔,看看你今天的下场吧! 她望着老蔡说:蔡队长,为了争取张金龙转变,我什么话都说到了,心也使碎了,可是他根子不正秧子歪,跟咱们走不到一条道儿上,我要求和他离婚! 孩子跟着他没好,得断给我! 老蔡点头说:好,你回去打个报告吧。 到了这时候,张金龙什么花招也使不出来了,只好耍死狗,骂骂咧咧的赖在地上不肯走。 牛小水用手巾塞住他的嘴,大家生拉活扯的把他拖了出去。 小梅从一位队员手里接过小瘦,这孩子也不哭,也不闹,眼眶儿坍下去了,眼珠子直往上翻。 小梅慌做一团,连忙抱着他去找人扎针,可是,走在半道上,孩子就断气了。 县上很快的给小梅办了离婚手续。 张金龙、李六子都关了禁闭,经过教育和劳动改造,才取保释放了。 发布时间:2026-07-22 19:41:3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09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