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十三回 探虎穴 内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成语黑老蔡他们得到双喜牺牲的消息,非常悲痛,连许多老百姓都哭了。 双喜的遗体给敌人运到城里去照像,又弄不出来。 黑老蔡心里想:上级几次来指示,要打开局面,恢复地区;这个工作再艰苦,也得突破难关! 他对牛大水说:斜柳村工作更难搞,我准备自己去;申家庄你还熟,我想叫你去。 咱们共产党员得坚决勇敢,不怕牺牲,一个不行再去一个,总得成了功! 大水,你怎么着了有这个胆子去吗? 大水早想提出要去的,只是双喜没成功,他怕自己的能力更不够,正在想使个什么巧计,才能得手,见黑老蔡问他,就说:老蔡,你不用动员我! 我接受党给我的任务,一定要想办法完成它,你放心吧! 旁边高屯儿抢着要去。 小梅插嘴说:你们男同志,谁的目标都大,容易暴露;倒不如让我们妇女混进去,敌人不注意。 大水笑着说:我手里已经拿到令字旗,你们谁也抢不走啦! 老蔡说:对,别争了。 谁合适干什么就干什么。 大家都有工作,谁也闲不住。 商量了一阵,除了小梅守机关,旁的人都分配了任务;约定三天以后都回到大杨庄集合。 开辟地区的同志们,这一天晚上统统出发了。 大水接受双喜的经验,准备晚一点去,免得碰见敌人。 半夜里,他要出发了,事先约好送他的老乡可还不见来,大水很着急。 小梅说:别等了,船有的是。 这会儿人们都睡了,临时找也很麻烦,就我送你去吧! 大水笑着说:得了吧! 去的时候好办,回来你一个人怎么着? 这白洋淀可容易失迷呢。 小梅怪他说:看你! 隔着门缝儿瞧人,把人看扁啦。 我也是河边生,河边长,这一条路,船来船往也不知道走过多少遭儿,还有个错呀? 大水看她有把握,也不再反对。 两个来到岸边,解了一只小船。 小梅说:你坐到船头上去吧。 大水说:我打桌么,还能叫你小梅抢着说:别! 我没事,你这个工作可辛苦多啦。 大水就在船头上,对着小梅坐下。 小梅立在船梢上,两脚前一后的站稳,挽了挽袖子,把桌荷叶套着桌丫子,两只手儿熟练的一打桌,小船儿就轻轻荡开去了。 那映在水里的一个圆圆的月儿,给打得粉碎,银亮的光,在水面上忽闪忽闪的摆动。 船儿转了个弯,来到大淀。 四下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只有桌儿哗啦哗啦的打着水。 走了一阵,小梅说:你这回去,打算先到哪儿落脚? 大水说:我打算先找李二叔,就是住在我家隔壁的。 你看怎么样? 小梅寻思着说:嗯,这位老人家我也认得,对八路军挺有认识,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以后,你突到申耀宗家里,要碰上鬼子伪军怎么办呢? 大水说:我总得探清楚才去么。 老蔡已经跟我谈好了,咱们尽量少杀人,实在争取不成,再打死了往外突;万一碰上鬼子伪军跟他在一块儿,也是一样的办法;反正跑不了就光荣牺牲。 前有车,后有辙,双喜就是我的榜样! 小梅一听这句话,心就抽紧了。 她默默的打着桌,一对大眼睛发亮的直望着大水,心里有许多话儿,可说不出来。 静了一会儿,她一只手停了桌,擦擦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儿,说:大水啊! 你这一去,是到老虎嘴里拔牙,可得多加小心,千万别有个闪失。 眼睛耳朵放灵动些;遇到紧要关头,可沉住气! 你可得记住我的话完成了任务就按时候回来,别叫大伙儿结记你! 大水见小梅这样关心他,心里很感激,很快活。 他望着小梅,笑咧开了嘴;挥着手儿,很有信心的说:小梅,你放心! 我这回非完成任务不行! 干了这么些年的工作,不能白吃了老百姓的棒子面儿。 黑老蔡已经教给我许多办法,你的话我也一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决不会出错。 你等着好消息吧! 说着,离敌人不远了;望得见岗楼上的灯光,听得见岗楼上喂噢的叫唤。 两个人都不言声了。 杨小梅挨着苇塘,轻轻的打桌;小船儿轻轻的飘,飘了个快。 一会儿,她左手往下一按,右手一连划了几下;小船儿滴溜溜转过来,悄悄往孙公堤绕过去,傍了岸。 大水跳上岸,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你回去吧。 就转过身去,钻进青纱帐,不见了。 小梅直望着青纱帐里,听那隐隐唰唰的声音去远,才慢慢儿把小船划到苇塘里;又听了许久,这才打着桌儿回来。 牛大水绕西头进了村,贴墙根轻轻溜到李二叔家门口,从旁边的茅厕里,爬墙进了院。 在窗户跟前,低低叫了两声,里面没回音;又用一根秫秸棍,入进窗户里搅了搅。 里面咳嗽了,可是还不敢搭腔。 大水又叫:二叔,二叔,是我啊,你快开开门! 李二叔听出口音了,才开门接他进去。 他用被子先把窗户堵住,点了灯,拉着大水说:老天爷! 你怎么来啦? 大水说:我来看看你。 二叔,咱们从前挖的堡垒塌了没有? 李二叔说:没塌。 你瞧瞧! 他端个灯照着。 大水推开炕前的砖,里面是个小月亮门;这洞一直通到隔壁人家的炕底下。 大水心里想:行喽,这就有了保障啦。 李二叔放下灯,把大水爹怎么死的,双喜怎么牺牲的,一五一十说了个仔细;又报告村里的情形,说白天黑夜短不了清查户口。 未了他说:大水啊,这些王八蛋真可恶! 我天天想你们,盼你们,差点儿把我的老眼都盼瞎啦。 今天,你可来了! 你就待在我这儿,不要走,有我老头儿就有你! 李二叔的儿子媳妇都起来了,到这边屋里亲热的和大水说话。 一会儿,鸡叫了。 大水钻进洞里;老头儿把被子递给他,那媳妇还塞进个枕头,大水就在里面吃饭、睡觉。 大水在洞里足足睡了一天。 傍黑,他出来对李二权说:我找申耀宗去。 老头儿吃惊说:你怎么找他? 他是大乡长啊,可厉害多咧! 大水说:不碍事! 我有办法对付他。 万一我出了错儿,死也不暴露你! 李二叔睁大眼儿瞧着他,用一只满是青筋的手,紧紧攒住大水的手说:别那么说,好小子! 你们泼出命去干,不是为了咱老百姓啊! 我一个穷老头子怕什么? 可是,你怎么找他呢? 大水说:我到他家里找他去。 李二叔想了一下,说:你先别走呢;我先去探探风势,你再去。 老头儿提着个空油瓶,假装打油,走出去了。 一会儿,李二权回来说:在家呢,快走吧! 我想了个主意,咱们这么着:我走在头里,你远远儿跟在后面,再叫我小子走在你后头,我们爷儿俩给你两头保着镖。 要是碰见坏蛋,我们咳嗽为记,你忙躲开。 你看这个主意使得使不得? 大水高兴的说:好! 咱们就这么着。 又说:万一我出了错儿,你们到大杨庄报个信李二叔忙止住他说:别那么说,好小子! 天保佑你,决出不了错儿! 大水笑着说:好好好! 办完事,我可能不来这儿,你不要结记我。 三个人先后出了门,拐了两个弯儿就到了。 申耀宗的家是个高门楼儿,两扇挺老的黑门敞开着。 大水两头望了望,掏出盒子枪,顶上了子儿,大小机头都张着,就走进去了。 三申耀宗家前院里,南屋黑着,没点灯。 二门是个圆门洞,没有门。 牛大水进去,看见里院北屋、东西屋都点着灯。 黑暗的院子里,窗户显得特别亮。 大水直奔上房,在门口一听,里面没人声。 大水心里想:要是有汉奸队,一定会说话的。 就轻轻儿进了堂屋。 堂屋黑着。 东间可有灯光,吊了个门帘儿;飘出来一股大烟味儿刺鼻子。 大水猛然想:妈的! 他不是跟伪军头子一块儿抽大烟,才不说话吧? 他心里转了个弯说:要是伪军头子带着护兵,我先打拿枪的,再打炕上的。 他使枪头子一挑门帘,就闯进去了。 里面,申耀宗正躺在烟灯跟前;他的小婆躺在他对面,正给他装烟呢。 申耀宗瞧见牛大水端着盒子枪进来,脸上变了色儿,一侧歪坐起来说:牛队长,怎么你来了! 打哪儿来? 牛大水叫他不用起来,说:你先抽吧,抽足了咱们再谈。 申耀宗忙着下炕,说:我抽足了。 你请坐! 真对不起,我尽作些没出息的事儿。 大水见他没有枪,就把手里的盒子枪关上小机头,保了险。 屋里油漆的家具,和大大小小的玻璃镜,都亮闪闪的,布置得挺讲究。 牛大水穿得很破烂,拣个椅子坐下,把枪放在桌子上。 申耀宗忙叫小婆去烧水;小婆刚才一急,一泡尿早撒在裤子里;这会儿硬撑着起来,抖着腿儿要出去。 大水说:别走! 我不喝! 小婆就不敢动。 大水叫申耀宗坐下来,问他:你那东西屋里是谁们? 申耀宗说:东屋是我儿妇,西屋是我母亲和内人,没有外客。 牛大水说:把他们都叫到这儿来! 听懂听不懂,都哼呀哈的点头。 末了,大水对申耀宗说:老申,你看我讲得对不对了申耀宗忙说:这可句句都是实话:大水说:好。 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抱成堆儿,团成个儿,跟日本人干。 你在大乡上办事,我想知道知道岗楼上的情形,你敢不敢跟我说? 申耀宗是个猫儿眼,看时候变;他说:咱们都是中国人,怎么不敢说? 我吃这碗饭也是好吃难消化。 一个中国人,还能跟日本人一条心? 就把岗楼上的人数、枪枝、军官的姓名、特务活动的办法都说了。 又问大水:你看,我说的有虚吗? 大水点头说:倒还差不多。 老实告诉你,你干这事儿,太危险! 八路军看你忘了是个中国人,本来决定是要打你的申耀宗吓得脑皮子直炸,忙着说:牛队长,我可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啊! 大水说:这就好。 八路军向来是宽大政策,只要你将功折罪,就可以宽大你,胜利以后还能有你的地位。 你是个大乡长,几个村的老百姓,都在你手里攒着。 你只可以表面上应敌,心里可得向着中国人,给老百姓办事。 申耀宗忙说:是是是! 只要我办得到,一定尽力而为之,尽力而为之。 大水就和他谈,叫他想法子把保长放出来。 申耀宗搔着头皮说:牛队长,这可是日本人下的命令,我也做不了主不过既然你提出来,再怎么千难万难,我自然总得想办法达到目的。 大水说:你可得快些! 申耀宗说:我明天就去。 谈了一会儿,大水说:时候不早,咱们歇了吧。 申耀宗问:你住在哪儿? 大水说:就住在你家里,我还得跟你一块儿睡。 申耀宗想了想,说:怕岗楼上有人来,咱俩就在这里面小套间睡吧。 大水说:行喽。 你一家可得在这外间睡,谁也别出去。 要是敌人来找你,就说你没在家。 申耀宗一家人,都在外间屋一个人炕上睡。 大水和申耀宗两个睡在小套间里;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炕上铺的大红毡,绣花枕头,滑溜溜的绸被子。 大水可哪里睡得着? 他心里打算盘,肚里拿主意;又怕申耀宗偷偷跑出去叫人,还怕敌人闯得来。 他枕着枪,假装睡熟了,耳朵可听着动静。 申耀宗也没睡着,他肚子里大大小小几杆秤,正在称斤约两的活动呢。 鸡叫了,申耀宗睡着了。 大水心里还是琢磨来,琢磨去。 四天一发明,牛大水就起来推醒申耀宗,说:老申,要是敌人来找你怎么办? 申耀宗一骨碌起来,下了炕就往外走。 大水问他:你到哪儿去? 他说:我去解个手。 大水说:我也要解手。 就跟着他出去。 一会儿,一家人都起来了,忙着烧水作饭。 申耀宗给牛大水舀洗脸水、漱口水。 大水说:你快洗了走吧。 我也没有牙刷牙粉,随便洗洗就得了。 申耀宗穿了长袍,戴上礼帽。 大水跟他说:你去好好办那件事。 我等着你的信儿。 要是你叫敌人来抓我,你一家人性命担保;我不过是一条命,我活不了,你一家子也跑不了! 申耀宗说:我怎么也是个中国人,你等着瞧吧! 就出门去了。 大水穿着破衣裳,坐在堂屋里。 申耀宗的娘说:你别待在这儿了,你上里间屋躲着去吧。 大水心里想:我才不去哩! 他站起来说:我给你们扫院子吧。 就拿着个大笤帚,扫了一阵院子;又到外院南屋里,帮他们喂牲口。 心里盘算:嘿,这可是个好地方,我在这儿把着大门,谁也出不去! 万一申耀宗带人来抓我,他可不提防我在南屋里。 他喂了骡子又喂牛,看着那大黄牛唠着嘴儿嚼草,爱得不行。 他抚摸着牛脖子,想着有个牛耕地够多么好呀! 申耀宗家使唤的老婆儿把饭端来,是白面烙饼、炒鸡子儿,和片儿汤。 大水说:赶快端回去,作活的还能吃这样的饭? 老婆儿为难的说:已经作好了,还另作呀? 大水怕有人来,紧着吃完。 在南屋一直等到晌午,还不见动静。 老婆儿又端来饺子。 大水说:八路军向来就吃两顿饭,这会儿不饿。 叫端回去了。 后半晌,听见大门响了。 大水暗暗隐在南屋的窗户跟前,瞧见申耀宗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条大鲤鱼,直往里院走。 大水忙躺在草堆上,假装睡着了。 一会儿,申耀宗进来推他说:胆子真不小啊,还睡觉呢! 大水起来,笑着说:我可相信你,这是来到保险的地方啦。 申耀宗高兴的说:好,够朋友啦! 咱们到里面说话吧。 大水说:岗楼上的人不来找你? 申耀宗说:不会来了,他们打牌呢。 两个人到了北屋,坐下来。 大水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申耀宗捻着八字胡,得意的说:哈,我给他使了个缓兵之计! 我跟日本队长说:太君! 眼看七天的日期到了,咱们要真的把保长杀了,干落个坏名誉,还得不到好处;倒不如把保长放回去,叫他们安心工作,好好儿给咱们催粮;一来显得皇军仁慈,二来村里有个负责人,咱也有个抓挠。 我又运动翻译官帮着敲边鼓,两下里一夹攻,哈哈,就大功告成啦! 日本队长答应明天就放他们回去。 牛队长,你看这事儿我办得怎么样? 大水点点头,称赞了他几句。 申耀宗可又来了个大转弯,说:这一关过去了,将来要再交不上粮食可怎么办? 大水笑着说:作了这一步,再说下一步么。 咱们先给他拖,拖不下去,再想办法对付,不行啊? 申耀宗想了想,也只好这样,没奈何的笑着说:行喽,行喽,就这么吧。 大水说:你好好儿干吧! 反正老百姓的困难,你也知道。 傍黑,申耀宗又请大水吃饭,吃的是白面饺子,红烧鲤鱼。 大水皱着眉头说:啊呀,这生活太腐化啦! 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申耀宗不好意思的说:你难得吃这些,就吃一顿吧。 这也是我优待八路军的一点意思! 大水一面吃,一面和他谈应敌的原则,又跟他约定以后联络的办法。 等到人们都睡下了,大水说:老申,我该回去了,你送我一段路吧。 申耀宗想了一下,说:行。 如果碰见人,你别言声,我来应付。 大水揣好了枪,跟着申耀宗,来到村外。 申耀宗就回去了。 月亮已经上来。 大水走到孙公堤,在堤坡上一棵大柳树底下,打了个唿哨,苇塘里就咿哑一声,钻出个小船来。 船梢上一个十六七的小伙子,打着桌,飞快的傍了岸。 小伙子笑着问:哥,成了吗? 大水说:成了,成了! 一跳就上了船。 小船掉过头,往大淀里窜去;一霎时,就成了个黑点儿,给夜雾隐没了。 发布时间:2026-07-22 20:13:34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0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