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 内容: 【总批:此回乃一部大关键也。 上文二十八回一一写出来之人,至此回方一一为之遥断结果。 盖作者恐后文顺手写去,或致错乱,故一一定其规模,下文皆照此结果此数人也。 此数人之结果完,而书亦完矣。 直谓此书至此结亦可。 看他写众女王人出来看相,各各不同。 月娘上来,众妄同观看。 李娇儿自己过来。 月娘叫孟三姐:“你也相相。 ”神仙即接着相,至于金莲,不肯出来,必用再三推之方出。 瓶儿是西门令其相。 雪娥、大姐是月娘令其相。 夫大姐本非局中正经脚色,因不便令敬济混入,则用大姐。 盖大姐相,而敬济之结果已过半矣,故此处不相陈敬济。 何以不便入敬济? 盖西门之待敬济,半以奴隶待之,故不入敬济。 所以衬西门市井人,待婿之薄,而又特隐敬济。 使文字有参差之致也。 上文既于前回红鞋之馀波,引下金莲之作恶不厌中,劈空插神仙一段,下即接“兰汤午战”。 见金莲毫无儆省 悔过之心;而西门适听神仙贪花之说,即白日宣淫。 见作恶者虽神仙亦不得化之改也。 西门必用子平风鉴,两番描出,又与众人不同。 凡小说,必用画像。 如此回凡《金瓶》内有名人物,皆已为之描神追影,读之固不必再画。 而善画者,亦可即此而想其人,庶可肖影,以应其言语动作之态度也。】   词曰:   新凉睡起,兰汤试浴郎偷戏。 去曾嗔怒,来便生欢喜。 奴道无心,   郎道奴如此。 情如水,易开难断,若个知生死。 ——右调《点绛唇》   话说到次日,潘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出门。 记挂着要做那红鞋,【夹批:鞋六十一。】拿着针线筐儿,往翡翠轩台基儿上坐着,描画鞋扇。 【夹批:鞋六十二。】使春梅请了李瓶儿来到。 李瓶儿问道:“姐姐,你描金的是甚么? ”金莲道:“要做一双大红鞋素缎子白绫平底鞋儿,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 ”【夹批:鞋六十三。】李瓶儿道:“我有一方大红十样锦缎子,也照依姐姐描恁一双儿。 我做高低的罢。 ”于是取了针线筐,两个同一处做。 金莲描了一只丢下,说道:“李大姐,你替我描这一只,等我后边把孟三姐叫了来。 他昨日对我说,他也要做鞋哩。 ”【夹批:鞋六十四。】一直走到后边。 玉楼在房中倚着护炕儿,也衲着一只鞋儿哩。 【夹批:鞋六十五。】看见金莲进来,说道:“你早办! ”金莲道:“我起来的早,打发他爹往门外与贺千户送行去了。 教我约下李大姐,花园里赶早凉做些生活。 【旁批:一谎。】我才描了一只鞋,教李大姐替我描着,迳来约你同去,咱三个一搭儿里好做。 ”因问:“你手里衲的是甚么鞋? ”【夹批:鞋六十六。】玉楼道:“是昨日你看我开的那双玄色缎子鞋。 ”【夹批:鞋六十七。】金莲道:“你好汉! 又早衲出一只来了。 ”玉楼道:“那只昨日就衲好了,这一只又衲了好些了。 ”金莲接过看了一回,说:“你这个,到明日使甚么云头子? ”玉楼道:“我比不得你每小后生,花花黎黎。 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周围拿纱绿线锁,好不好? ”金莲道:“也罢。 你快收拾,咱去来,李瓶儿那里等着哩。 ”玉楼道:“你坐着吃了茶去。 ”金莲道:“不吃罢,拿了茶,那里去吃来。 ”玉楼吩咐兰香顿下茶送去。 两个妇人手拉着手儿,袖着鞋扇,迳往外走。 吴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便问:“你每那去? ”金莲道:“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儿去,与他描鞋。 ”【旁批:又一谎。】【夹批:鞋六十九。 (原批无序六十九。)】说着,一直来到花园内。 三人一处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 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 【夹批:鞋七十。】不如高低好看。 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似我用毡底子,却不好? ”金莲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 【夹批:鞋七十一。】他爹因我那只睡鞋,【夹批:鞋七十二。】被小奴才儿偷去弄油了,吩咐教我从新又做这双鞋。 ”【夹批:鞋七十三。】玉楼道:“又说鞋哩,【夹批:鞋七十四。】这个也不是舌头,李大姐在这里听着。 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夹批:鞋七十五。】他爹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把他打的躺在地下,死了半日。 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那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 俺再不知骂的是谁。 落后小铁棍儿进来,大姐姐问他:‘你爹为甚么打你? ’小厮才说:‘因在花园里耍子,拾了一只鞋,【夹批:鞋七十六。】问姑夫换圈儿来。 不知是甚么人对俺爹说了,教爹打我一顿。 我如今寻姑夫,问他要圈儿去也。 ’说毕,一直往前跑了。 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 【旁批:所骂淫妇,不言可知。】早是只李娇儿在旁边坐着,大姐没在跟前,若听见时,又是一场儿。 ”金莲道:“大姐姐没说甚么? ”玉楼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 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的从南边来了,东一帐西一帐,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把个媳妇又逼的吊死了。 如今为一只鞋子,【夹批:鞋七十七。】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 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夹批:鞋七十八。】怎的教小厮拾了? 想必吃醉了,在花园里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才掉了鞋。 【夹批:鞋七十九。】如今没的摭羞,拿小厮顶缸,【夹批:隐僻事,每不堪指说。】又不曾为甚么大事。 ’”金莲听了,道:“没的扯毴淡! 甚么是‘大事’? 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杀主子! ”向玉楼道:“孟三姐,早是瞒不了你,咱两个听见来兴儿说了一声,唬的甚么样儿的! 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说这个话! 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才好。 他老婆成日在你后边使唤,你纵容着他不管,教他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 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夹批:正是金莲用计处。】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 早是苦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 你这等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左右是,左右我调唆汉子! 【夹批:恶人大似如斯。】也罢,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汉子一条提撵的离门离户也不算! 恒数人挟不到我井里头! ”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恼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姐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个不对你说? 说了,只放在你心里,休要使出来。 ”金莲不依他。 到晚等的西门庆进入他房来,一五一十告西门庆说:“来昭媳妇子一丈青怎的在后边指骂,说你打了他孩子,要逻揸儿和人嚷。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记在心里。 到次日,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 多亏月娘再三拦劝下,不容他在家,打发他往狮子街房子里看守,替了平安儿来家守大门。 后次月娘知道,甚恼金莲,不在话下。 【眉批:上既金、瓶各立门户,后即接“定终身”,然金莲终身死在与月娘离。 此处以小事一映,正是“冰鉴”影子。】【夹批:以下特起一波,却是正意。】   西门庆一日正在前厅坐,忽平安儿来报:“守备府周爷【夹批:必用守备送,为春梅起见也。】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名唤吴神仙,在门首伺候见爹。 ”西门庆唤来人进见,递上守备帖儿,然后道:“有请。 ”须臾,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龟壳扇子,自外飘然进来。 年约四十之上,生得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古似太华乔松。 原来神仙有四般古怪:身如松,声如钟,坐如弓,走如风。 但见他:   能通风鉴,善究子平。 观乾象,能识阴阳;察龙经,明知风水。 五星   深讲,三命秘谈。 审格局,决一世之荣枯;观气色,定行年之休咎。 若非   华岳修真客,定是成都卖卜人。 西门庆见神仙进来,忙降阶迎接,接至厅上。 神仙见西门庆,长揖稽首就坐。 须臾茶罢。 西门庆动问神仙:“高名雅号,仙乡何处,因何与周大人相识? ”那吴神仙欠身道:“贫道姓吴名奭,道号守真。 【夹批:言无适而不守真之人也。】本贯浙江仙游人。 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 云游上国,因往岱宗访道,道经贵处。 周老总兵相约,看他老夫人目疾,【夹批:又为春梅作正之地。】特送来府上观相。 ”西门庆道:“老仙长会那几家阴阳? 道那几家相法? ”神仙道:“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 常施药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 ”西门庆听言,益加敬重,夸道:“真乃谓之神仙也。 ”一面令左右放桌儿,摆斋管待。 神仙道:“贫道未道观相,岂可先要赐斋。 ”【夹批:神仙亦作套语。】西门庆笑道:“仙长远来,一定未用早斋。 待用过,看命未迟。 ”于是陪着神仙吃了些斋食素馔,抬过桌席,拂抹干净,讨笔砚来。 【夹批:是武人行径。】   神仙道:“请先观贵造,然后观相尊容。 ”西门庆便说与八字:“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午时生。 ”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良久说道:“官人贵造: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午时。 七月廿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 月令提刚辛酉,理取伤官格。 子平云: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 立命申宫,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 官人贵造,依贫道所讲,元命贵旺,八字清奇,非贵则荣之造。 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 幸得壬午日干,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济,乃成大器。 丙午时,丙合辛生,后来定掌威权之职。 一生盛旺,快乐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 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合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 一生多得妻财,不少纱帽戴。 【夹批:“不少”二字妙。】临死有二子送老。 【夹批:一卵不有二子乎!】今岁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克我者为官为鬼,必主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 大运见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定见发生。 目下透出红鸾天喜,定有熊罴之兆。 又命宫驿马临申,不过七月必见矣。 ”西门庆问道:“我后来运限如何? ”神仙道:“官人休怪我说,但八字中不宜阴水太多,后到甲子运中,将壬午冲破了,又有流星打搅,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 ”西门庆问道:“目下如何? ”神仙道:“目今流年,日逢破败五鬼在家吵闹,【旁批:又找蕙莲一句。】些小气恼,不足为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 ”西门庆道:“命中还有败否? ”神仙道:“年赶着月,月赶着日,实难矣。 ”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便道:“先生,你相我面如何? ”神仙道:“请尊容转正。 ”西门庆把座儿掇了一掇。 神仙相道:“夫相者,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往。 吾观官人:头圆项短,定为享福之人;体健筋强,决是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岁荣华定取。 此几椿儿好处。 还有几椿不足之处,贫道不敢说。 ”西门庆道:“仙长但说无妨。 ”神仙道:“请官人走两步看。 ”西门庆真个走了几步。 神仙道:“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若无刑克,必损其身。 妻宫克过方好。 ”西门庆道:“已刑过了。 ”神仙道:“请出手来看一看。 ”西门庆舒手来与神仙看。 神仙道:“智慧生于皮毛,苦乐观于手足。 细软丰润,必享福禄之人也。 两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诈;【夹批:画一小人。】眉生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岁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旷,旬日内必定加官;红色起于三阳,今岁间必生贵子。 又有一件不敢说,泪堂丰厚,亦主贪花;且喜得鼻乃财星,验中年之造化;承浆地阁,管来世之荣枯。 承浆地阁要丰隆,准乃财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机定不容。 ”   神仙相毕,西门庆道:“请仙长相相房下众人。 ”一面令小厮:“后边请你大娘出来。 ”于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等众人都跟出来,在软屏后潜听。 神仙见月娘出来,连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就立在旁边观相。 端详了一回,说:“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必得贵而生子;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 请出手来。 ”月娘从袖中露出十指春葱来。 神仙道:“干姜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 这几椿好处。 还有些不足之处,休怪贫道直说。 ”西门庆道:“仙长但说无妨。 ”“泪堂黑痣,若无宿疾,必刑夫;眼下皴纹,亦主六亲若冰炭。 女人端正好容仪,缓步轻如出水龟。 行不动尘言有节,无肩定作贵人妻。 ”   相毕,月娘退后。 西门庆道:“还有小妾辈,请看看。 ”于是李娇儿过来。 神仙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非侧室,必三嫁其夫;肉重身肥,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肩耸声泣,不贱则孤;鼻梁若低,非贫即夭。 请步几步我看。 ”李娇儿走了几步。 神仙道:   额尖露背并蛇行,早年必定落风尘。 假饶不是娼门女,也是屏风后立人。 相毕,李娇儿下去。 吴月娘叫:“孟三姐,你也过来相一相。 ”神仙观道:“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 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 【夹批:看他写玉楼,全列一毫褒贬,可知寓在此人。】请娘子走两步。 ”玉楼走了两步,神仙道:   口如四字神清澈,温厚堪同掌上珠。 威命兼全财禄有,终主刑夫两有余。 【夹批:一句丰采,二句性情,   三句命运,四句作者患难。 所以云作者必遭史公之厄而著书也。】   玉楼相毕,叫潘金莲过来。 那潘金莲只顾嘻笑,不肯过来。 月娘催之再三,方才出见。 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沉吟半日,方才说道:【旁批:神仙相又变。】“此位娘子,发浓髩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 面上黑痣,必主刑夫;【旁批:可云冰鉴无遁形。】唇中短促,终须寿夭。 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 月下星前长不足,【旁批:神处在此。】虽居大厦少安心。 ”   相毕金莲,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教神仙相一相。 神仙观看这个女人:“皮肤香细,乃富室之女娘;容貌端庄,乃素门之德妇。 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约;眉眉靥生,月下之期难定。 观卧蚕明润而紫色,必产贵儿;体白肩圆,必受夫之宠爱。 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频遇喜祥,盖谓福星明润。 此几椿好处。 还有几椿不足处,娘子可当戒之:山根青黑,三九前后定见哭声;法令细[纟亠回且],鸡犬之年焉可过? 慎之! 慎之! 花月仪容惜羽翰,平生良友凤和鸾。 朱门财禄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样看。 ”   相毕,李瓶儿下去。 月娘令孙雪娥出来相一相。 神仙看了,说道:“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虽然出谷迁乔,但一生冷笑无情,作事机深内重。 只是吃了这四反的亏,后来必主凶亡。 夫四反者: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故也。 燕体蜂腰是贱人,眼如流水不廉真。 常时斜倚门儿立,不为婢妾必风尘。 ”   雪娥下去,月娘教大姐上来相一相。 神仙道:“这位女娘,鼻梁低露,破祖刑家;声若破锣,家私消散。 面皮太急,虽沟洫长而寿亦夭;行如雀跃,处家室而衣食缺乏。 不过三九,当受折磨。 惟夫反目性通灵,父母衣食仅养身。 状貌有拘难显达,不遭恶死也艰辛。 ”   大姐相毕,教春梅也上来教神仙相相。 神仙睁眼儿见了春梅,年约不上二九,头戴银丝云髻儿,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缠手缠脚出来,道了万福。 神仙观看良久,相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 发细眉浓,禀性要强;神急眼圆,为人急燥。 山根不断,必得贵夫而生子;两额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 行步若飞仙,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得禄,三九定然封赠。 但吃了这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岁克娘。 左口角下这一点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灾;右腮一点黑痣,一生受夫敬爱。 天庭端正五官平,口若涂砂行步轻。 仓库丰盈财禄厚,一生常得贵人怜。 ”   神仙相毕,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 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仙,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拿拜帖回谢。 吴神仙再三辞却,说道:“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要这财何用? 【旁批:财亦有无用之时。】决不敢受。 ”西门庆不得已,拿出一匹大布:“送仙长一件大衣如何? ”神仙方才受之,令小童接了,稽首拜谢。 西门庆送出大门,飘然而去。 正是:   柱杖两头挑日月,葫芦一个隐山川。 西门庆回到后厅,问月娘:“众人所相何如? ”月娘道:“相的也都好,只是三个人相不着。 ”西门庆道:“那三个相不着? ”月娘道:“相李大姐有实疾,到明日生贵子,他见今怀着身孕,这个也罢了。 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磨折,不知怎的磨折? 相春梅后来也生贵子,或者你用好他,各人子孙也看不见。 我只不信,【旁批:含醋意。】说他后来戴珠冠,有夫人之分。 端的咱家又没官,那讨珠冠来? 就有珠冠,也轮不到他头上。 ”【旁批:春梅直至永福寺,此气方消。】西门庆笑道:“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那得官来? 他见春梅和你俱站在一处,又打扮不同,戴着银丝云髻儿,只当是你我亲生女儿一般,或后来匹配名门,招个贵婿,故说有珠冠之分。 自古算的着命,算不着好,相逐心生,相随心灭。 周大人送来,咱不好嚣了他的,教他相相除疑罢了。 ”说毕,月娘房中摆下饭,打发吃了饭。 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儿,信步闲游。 来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周围放下帘栊,四下花木掩映。 正值日午,只闻绿阴深处一派蝉声,忽然风送花香,袭人扑鼻。 有诗为证:   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一架蔷薇满院香。 西门庆坐于椅上以扇摇凉。 只见来安儿、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 西门庆道:“教一个来。 ”来安儿忙走向前,西门庆吩咐:“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有梅汤提一壶来我吃。 ”来安儿应诺去了。 半日,只见春梅家常戴着银丝云髻儿,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 ”西门庆道:“我在后边吃了。 ”春梅说:“嗔道不进房里来。 说你要梅汤吃,等我放在冰里湃一湃你吃。 ”西门庆点头儿。 春梅湃上梅汤,走来扶着椅儿,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问道:“头里大娘和你说甚么? ”西门庆道:“说吴神仙相面一节。 ”春梅道:“那道士平白说戴珠冠,教大娘说‘有珠冠,只怕轮不到他头上’。 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 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 ”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儿,就替你上了头。 ”于是把他搂到怀里,手扯着手儿顽耍,问道:“你娘在那里? 怎的不见? ”【旁批:过下无痕。】春梅道:“娘在屋里,教秋菊热下水要洗浴。 等不的,就在床上睡了。 ”西门庆道:“等我吃了梅汤,鬼混他一混去。 ”于是春梅向冰盆内倒了一瓯儿梅汤,与西门庆呷了一口,湃骨之凉,透心沁齿,如甘露洒心一般。 须臾吃毕,搭伏着春梅肩膀儿,转过角门来到金莲房中。 看见妇人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 原是因李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敞厅床,妇人旋教西门庆使了六十两银子,替他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干的床。 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花草翎毛,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 【旁批:前玉楼有金漆床,金、瓶二人又有螺钿床,一时针线细极,却都是为春梅一哭作地也。】妇人赤露玉体,止着红绡抹胸儿,盖着红纱衾,枕着鸳鸯枕,【夹批:比武大家自是不同。】在凉席之上,睡思正浓。 西门庆一见,不觉淫心顿起,令春梅带上门出去,悄悄脱了衣裤,上的床来,掀开纱被,见他玉体相互掩映,戏将两股轻开,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比及星眼惊欠之际,已抽拽数十度矣。 妇人睁开眼,笑道:“怪强盗,三不知多咱进来? 奴睡着了,就不知道。 奴睡的甜甜的,掴混死了我! ”【旁批:违心语。】西门庆道:“我便罢了,若是个生汉子进来,你也推不知道罢? ”妇人道:“我不好骂的,谁人七个头八个胆,敢进我这房里来! 只许你恁没大没小的罢了。 ”【夹批:此语似对敬济说者。】   原来妇人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旁批:此是立门户后第一下手着。】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爱,欲夺其宠。 西门庆见他身体雪白,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 一面蹲踞在上,两手兜其股,极力而提之,垂首观其出入之势。 妇人道:“怪货,只顾端详甚么? 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 他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每是拾的,由着这等掇弄。 ”【夹批:又点醋胎。】西门庆问道:“说你等着我洗澡来? ”妇人问道:“你怎得知道来? ”西门庆道:“是春梅说的。 ”妇人道:“你洗,我叫春梅掇水来。 ”不一时把浴盆掇到房中,注了汤。 二人下床来,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 洗浴了一回,西门庆乘兴把妇人仰卧在浴板之上,两手执其双足跨而提之,掀腾[扌扉]干,何止二三百回,其声如泥中螃蟹一般响之不绝。 妇人恐怕香云拖坠,一手扶着云髩,一手扳着盆沿,口中燕语莺声,百般难述。 怎见这场交战? 但见:   华池荡漾波纹乱,翠帏高卷秋云暗。 才郎情动逞风流,美女心欢显手   段。 叭叭嗒嗒弄声响,砰砰啪啪成一片。 滑滑[氵刍][氵刍]怎停住,   拦拦济济难存站。 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艄公把舵,将金莲揝。 拖泥带水两情痴,殢雨尤云都不辩。 任他锦帐凤鸾交,不似兰汤鱼水战。 二人水中战斗了一回,西门庆精泄而止。 拭抹身体干净,撤去浴盆。 止着薄纩短襦上床,安放炕桌果酌饮酒。 教秋菊:“取白酒来与你爹吃。 ”又拿果馅饼与西门庆吃,恐怕他肚中饥饿。 只见秋菊半日拿上一银注子酒来。 妇人才斟了一钟,摸了摸冰凉的,就照着秋菊脸上只一泼,泼了一头一脸,骂道:“好贼少死的奴才! 我吩咐教你烫了来,如何拿冷酒与爹吃? 你不知安排些甚么心儿? ”叫春梅:“与我把这奴才采到院子里跪着去。 ”春梅道:“我替娘后边卷裹脚去来,一些儿没在跟前,你就弄下硶儿了。 ”那秋菊把嘴谷都着,口里喃喃呐呐说道:“每日爹娘还吃冰湃的酒儿,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 ”【夹批:映葡萄架。】妇人听见骂道:“好贼奴才,你说甚么? 与我采过来! ”叫春梅每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 春梅道:“皮脸,没的打污浊了我手。 娘只教他顶着石头跪着罢。 ”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里,教他顶着块大石头跪着,【旁批:已为含恨下种子。】不在话下。 妇人从新叫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钟,掇去酒桌,放下纱帐子来,吩咐拽上房门,两个抱头交股,体倦而寝。 正是:   若非群玉山头见,多是阳台梦里寻。 发布时间:2026-07-28 20:13:51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76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