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槌打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内容: 【总批:此回入李智、黄三,总为西门庆死后冷处作衬。 故,先为热处多下趋附之人也。 棒打掏鬼者,盖欲撇开掏鬼,以便与西门往来也。 然必写掏鬼有奸在先者,一画道国,一画六儿,一伏一百回路遇之笋。 湖州养六儿,以成爱姐之志也。 然此时不一撇去,岂韩二竟忽然抛去旧情,不一旁视乎? 故用王六儿以棒槌一闹,西门庆一打,庶可且收起捣鬼。 至拐财远遁,用他着时,再令其来可也,   王六儿淫事,必尽情写之者,盖本意欲于潘六儿之后,又写一尤甚者也。 潘金莲琵琶,写得怨恨之至。 真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而瓶儿处互相掩映,便有春光融融之象。 迨后打狗畜猫,皆此时愤恨所钟。 可知一家之怨恨,固非一日所成。 稍有介意时,为之主者,当预为调停,庶不至于深耳。 彼西门乌得知? 打韩二,必用棒槌,盖为琵琶相映成趣。 然则琵琶之恨,亦无非争一棒槌耳。】   词曰:   银筝宛转,促柱调弦,声绕梁间。 巧作秦声独自怜。 指轻妍,风回雪   旋,缓扬清曲,响夺钧天。 说甚么别鹤乌啼,试按《罗敷陌上》篇,休按   《罗敷陌上》篇。 话说冯婆子走到前厅角门首,看见玳安在厅槅子前,拿着茶盘儿伺候。 玳安望着冯妈努嘴儿:“你老人家先往那里去,俺爹和应二爹说了话就起身。 已先使棋童儿送酒去了。 ”那婆子听见,两步做一步走的去了。 【夹批:文馀。】原来应伯爵来说:“揽头李智、黄四派了年例三万香蜡等料钱粮下来,该一万两银子,也有许多利息。 上完了批,就在东平府见关银子,来和你计较,做不做? ”【旁批:已说过财方动头,是故王六儿财中色也。】西门庆道:“我那里做他! 揽头以假充真,买官让官。 我衙门里搭了事件,还要动他。 我做他怎的! ”伯爵道:“哥若不做,叫他另搭别人。 你只借二千两银子与他,每月五分行利,叫他关了银子还你,你心下何如? ”西门庆道:“既是你的分上,我挪一千银子与他罢。 如今我庄子收拾,还没银子哩。 ”伯爵见西门庆吐了口儿,说道:“哥若十分没银子,看怎么再拨五百两货物儿,凑个千五儿与他罢,他不敢少下你的。 ”西门庆道:“他少下我的,我有法儿处。 又一件,应二哥,银子便与他,只不叫他打着我的旗儿,在外边东诓西骗。 我打听出来,只怕我衙门监里放不下他。 ”伯爵道:“哥说的什么话,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他若在外边打哥的旗儿,常没事罢了,若坏了事,要我做甚么? 哥你只顾放心,但有差池,我就来对哥说。 【夹批:佞人,小人。】说定了,我明日叫他好写文书。 ”西门庆道:“明日不教他来,我有勾当。 叫他后日来。 ”说毕,伯爵去了。 西门庆叫玳安伺候马,带上眼纱,问棋童去没有。 玳安道:“来了,取挽手儿去了。 ”不一时,取了挽手儿来,打发西门庆上马,迳往牛皮巷来。 不想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耍钱输了,吃的光睁睁儿的,走来哥家,问王六儿讨酒吃。 袖子里掏出一条小肠儿来,【旁批:趣。】说道:“嫂,我哥还没来哩,我和你吃壶烧酒。 ”那妇人恐怕西门庆来,又见老冯在厨下,不去兜揽他,说道:“我是不吃。 你要吃拿过一边吃去,我那里耐烦? 你哥不在家,招是招非的,又来做什么? ”那韩二捣鬼,把眼儿涎睁着,又不去,看见桌底下一坛白泥头酒,贴着红纸帖儿,问道:“嫂子,是那里酒? 打开筛壶来俺每吃。 耶嚛! 你自受用! ”妇人道:“你趁早儿休动,是宅里老爹送来的,你哥还没见哩。 等他来家,有便倒一瓯子与你吃。 ”韩二道:“等什么哥? 就是皇帝爷的,我也吃一钟儿! ”【夹批:趣绝。】才待搬泥头,被妇人劈手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里去了。 把二捣鬼仰八叉推了一交,【夹批:无情却是世情。】半日扒起来,恼羞变成怒,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淫妇,我好意带将菜儿来,见你独自一个冷落落,和你吃杯酒。 你不理我,倒推我一交。 我教你不要慌,你另叙上了有钱的汉子,不理我了,要把我打开,故意儿嚣我,讪我,又趍我。 休叫我撞见,我叫你这不值钱的淫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妇人见他的话不妨头,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胀了双腮,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骂道:“贼饿不死的杀才! 你那里噇醉了,来老娘这里撒野火儿。 老娘手里饶你不过! ”那二捣鬼口里喇喇哩哩骂淫妇,直骂出门去。 不想西门庆正骑马来,见了他,问是谁,妇人道:“情知是谁,是韩二那厮,见他哥不在家,要便耍钱输了,吃了酒来殴我。 有他哥在家,常时撞见打一顿。 ”那二捣鬼看见,一溜烟跑了。 西门庆又道:“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里与他做功德! ”妇人道:“又叫爹惹恼。 ”西门庆道:“你不知,休要惯了他。 ”妇人道:“爹说的是。 自古良善彼人欺,慈悲生患害。 ”一面让西门庆明间内坐。 西门庆吩咐棋童回马家去,叫玳安儿:“你在门首看,但掉着那光棍的影儿,就与我锁在这里,明日带到衙门里来。 ”玳安道:“他的魂儿听见爹到,不知走的那里去了。 ”   西门庆坐下。 妇人见毕礼,连忙屋里叫丫鬟锦儿拿了一盏果仁茶出来,与西门庆吃,就叫他磕头。 西门庆道:“也罢,到好个孩子,你且将就使着罢。 ”又道:“老冯在这里,怎的不替你拿茶? ”妇人道:“冯妈妈他老人家,我央及他厨下使着手哩。 西门庆又道:“头里我使小厮送来的那酒,是个内臣送我的竹叶清。 里头有许多药味,甚是峻利。 我前日见你这里打的酒,都吃不上口,我所以拿的这坛酒来。 ”妇人又道了万福,说:“多谢爹的酒,正是这般说,俺每不争气,住在这僻巷子里,【夹批:又插房子,可畏。】又没个好酒店,那里得上样的酒来吃,只往大街上取去。 ”西门庆道:“等韩伙计来家,你和他计较,等着狮子街那里,替你破几两银子买所房子,等你两口子亦发搬到那里住去罢。 铺子里又近,买东西诸事方便。 ”妇人道:“爹说的是。 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怜见,离了这块儿也好。 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许多小人口嘴──咱行的正,也不怕他。 爹心里要处自情处,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儿,【旁批:就要买,妙极。】也少不的打这条路儿来。 ”【夹批:几转曲尽。】说一回,房里放下桌儿,请西门庆进去宽了衣服坐。 须臾,安排酒菜上来,妇人陪定,把酒来斟。 不一时,两个并肩叠股而饮。 吃的酒浓时,两个脱剥上床交欢,自在玩耍。 妇人早已床炕上铺的厚厚的被褥,被里熏的喷鼻香。 西门庆见妇人好风月,一径要打动他。 家中袖了一个锦包儿来,打开,里面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一弄儿淫器。 那妇人仰卧枕上,玉腿高跷,囗舌内吐。 西门庆先把勉铃教妇人自放牝内,然后将银托束其根,硫黄圈套其首,脐膏贴于脐上。 妇人以手导入牝中,两相迎凑,渐入大半。 妇人呼道:“达达! 我只怕你墩的腿酸,拿过枕头来,你垫着坐,我淫妇自家动罢。 ”又道:“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妇腿吊着肏,你看好不好? ”西门庆真个把他脚带解下一条来,拴他一足,吊在床槅子上低着拽,拽的妇人牝中之津如蜗之吐蜒,绵绵不绝,又拽出好些白浆子来。 西门庆问道:“你如何流这些白? ”才待要抹去,妇人道:“你休抹,等我吮咂了罢。 ”于是蹲跪在他面前吮吞数次,呜咂有声。 咂的西门庆淫心辄起,掉过身子,两个干后庭花。 gui头上有硫黄圈,濡研难涩。 妇人蹙眉隐忍,半晌仅没其棱。 西门庆颇作抽送,而妇人用手摸之,渐入大半,把屁股坐在西门庆怀里,回首流眸,作颤声叫:“达达! 慢着些,后越发粗大,教淫妇怎生挨忍。 ”西门庆且扶起股,观其出入之势,因叫妇人小名:“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里怎的只好这一桩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 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 ”妇人道:“达达,只怕后来耍的絮烦了,把奴不理怎了? ”西门庆道:“相交下来,才见我不是这样人。 ”说话之间,两个干够一顿饭时。 西门庆令妇人没高低淫Y声S浪L语叫着才过。 妇人在下,一面用手举股承受其精,乐极情浓,一泄如注。 已而抽出那话来,带着圈子,妇人还替他吮咂净了,两个方才并头交股而卧。 正是:一般滋味美,好耍后庭花。 有词为证:   美冤家,一心爱折后庭花。 寻常只在门前里走,又被开路先锋把住了   他。 放在户中难禁受。 转丝缰勒回马,亲得胜弄的我身上麻,蹴损了奴的   粉脸那丹霞。 西门庆与妇人搂抱到二鼓时分,小厮马来接,方才起身回家。 到次日,到衙门里差了两个缉捕,把二捣鬼拿到提刑院,只当做掏摸土贼,不由分说,一夹二十,打的顺腿流血。 睡了一个月,险不把命花了。 往后吓的影也再不敢上妇人门缠搅了。 正是: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迟了几日,来保、韩道国一行人东京回来,备将前事对西门庆说:“翟管家见了女子,甚是欢喜,说爹费心。 留俺府里住了两日,讨了回书。 送了爹一匹青马,封了韩伙计女儿五十两银子礼钱,又与了小的二十两盘缠。 ”西门庆道:“够了。 ”看了回书,书中无非是知感不尽之意。 自此两家都下眷生名字,称呼亲家,【旁批:可笑。】【夹批:西门亲戚都是如此。】不在话下。 韩道国与西门庆磕头拜谢回家。 西门庆道:“韩伙计,你还把你女儿这礼钱收去,也是你两口儿恩养孩儿一场。 ”韩道国再三不肯收,说道:“蒙老爹厚恩,礼钱是前日有了。 这银子小人怎好又受得? 从前累的老爹好少哩! ”西门庆道:“你不依,我就恼了。 你将回家,不要花了,我有个处。 ”那韩道国就磕头谢了,拜辞回去。 老婆见他汉子来家,满心欢喜,一面接了行李,与他拂了尘上,问他长短:“孩子到那里好么? ”这道国把往回一路的话,告诉一遍,说:“好人家,孩子到那里,就与了三间房,两个丫鬟伏侍,衣服头面不消说。 第二日,就领了后边见了太太。 翟管家甚是欢喜,留俺们住了两日,酒饭连下人都吃不了。 又与了五十两礼钱。 我再三推辞,大官人又不肯,还叫我拿回来了。 ”因把银子与妇人收了。 妇人一块石头方落地,因和韩道国说:“咱到明日,还得一两银子谢老冯。 你不在,亏他常来做作伴儿。 大官人那里,也与了他一两。 ”正说着,只见丫头过来递茶。 韩道国道:“这个是那里大姐? ”妇人道:“这个是咱新买的丫头,名唤锦儿。 过来与你爹磕头! ”磕了头,丫头往厨下去了。 老婆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从你去了,来行走了三四遭,才使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 但来一遭,带一二两银子来。 第二的不知高低,气不愤走来这里放水。 【夹批:然则二捣鬼亦即明做矣。】被他撞见了,拿到衙门里,打了个臭死,至今再不敢来了。 大官人见不方便,许了要替我每大街上买一所房子,叫咱搬到那里住去。 ”韩国道:“嗔道他头里不受这银子,教我拿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 ”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 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 ”【夹批:六儿全是为利。】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 如今好容易赚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 ”【旁批:世情可叹!】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 你到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 ”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收拾歇下。 到天明,韩道国宅里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他。 【旁批:又补出。】【夹批:不漏。】俱不必细说。 一日,西门庆同夏提刑衙门回来。 夏提刑见西门庆骑着一匹高头点子青马,问道:“长官那匹白马怎的不骑,又换了这匹马? 到好一匹马,不知口里如何? ”西门庆道:“那马在家歇他两日儿。 这马是昨日东京翟云峰亲家送来的,是西夏刘参将送他的。 口里才四个牙儿,脚程紧慢都有他的。 只是有些毛病儿,快护糟踅蹬。 初时骑了路上走,把膘跌了许多,这两日内吃的好些儿。 ”夏提刑道:“这马甚是会行,但只好骑着躧街道儿罢了,不可走远了他。 论起在咱这里,也值七八十两银子。 我学生骑的那马,昨日又瘸了。 今早来衙门里来,旋拿帖儿问舍亲借了这匹马骑来,甚是不方便。 ”西门庆道:“不打紧,长官没马,我家中还有一匹黄马,送与长官罢。 ”夏提刑举手道:“长官下顾,学生奉价过来。 ”西门庆道:“不须计较。 学生到家,就差人送来。 ”两个走到西街口上,西门庆举手分路来家。 到家就使玳安把马送去。 夏提刑见了大喜,赏了玳安一两银子,与了回帖儿,说:“多上覆,明日到衙门里面谢。 ”   过了两月,乃是十月中旬时分。 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叫了两名小优儿,请西门庆一叙,以酬送马之情。 西门庆家中吃了午饭,理了些事务,往夏提刑家饮酒。 原来夏提刑备办一席齐整酒肴,只为西门庆一人而设。 见了他来,不胜欢喜,降阶迎接,至厅上叙礼。 西门庆道:“如何长官这等费心? ”夏提刑道:“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旁批:夏已秋矣,莲能不悲乎!】闲中屈执事一叙,再不敢请他客。 ”于是见毕礼数,宽去衣服,分宾主而坐。 茶罢着棋,就席饮酒叙谈,两个小优儿在旁弹唱。 【夹批:有此一段过文,入下无痕。】正是得多少:   金尊进酒浮香蚁,象板催筝唱鹧鸪。 不说西门庆在夏提刑家饮酒,单表潘金莲见西门庆许多时不进他房里来,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帐冷。 那一日把角门儿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 等到二三更,使春梅连瞧数次,不见动静。 正是:银筝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 【旁批:先不忍弹,妙。】取过琵琶,横在膝上,低低弹了个《二犯江儿水》【夹批:先低低,妙。】唱道:   闷把帏屏来靠,和衣强睡倒。 猛听得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 春梅回道:“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 ”妇人又弹唱道:   听风声嘹亮,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 一回儿灯昏香尽,心里欲待去剔,见西门庆不来,又意儿懒的动弹了。 唱道:   懒把宝灯挑,慵将香篆烧。 捱过今宵,怕到明朝。 细寻思,这烦恼何   日是了? 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 你撇的人,有上稍   来没下稍。 【旁批:与弹琵琶唱“烧一炷儿香”对照。】【夹批:且顿住。】   且说西门庆约一更时分,从夏提刑家吃了酒归来。 一路天气阴晦,空中半雨半雪下来,落在衣服上都化了。 不免打马来家,小厮打着灯笼,就不到后边,迳往李瓶儿房来。 李瓶儿迎着,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接了衣服。 止穿绫敞衣,坐在床上,就问:“哥儿睡了不曾? ”李瓶儿道:“小官儿顽了这回,方睡下了。 ”迎春拿茶来吃了。 李瓶儿问,“今夜吃酒来的早? ”西门庆道:“夏龙溪因我前日送了他那匹马,今日为我费心,治了一席酒请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 和他坐了这一回,见天气下雪,来家早些。 ”李瓶儿道:“你吃酒,叫丫头筛酒来你吃。 大雪里来家,只怕冷哩。 ”西门庆道:“还有那葡萄酒,你筛来我吃。 今日他家吃的是造的菊花酒,我嫌他香淆气的,我没大好生吃。 ”于是迎春放下桌儿,就是几碟嗄饭、细巧果菜之类。 李瓶儿拿杌儿在旁边坐下。 桌下放着一架小火盆儿。 这里两个吃酒,潘金莲在那边屋里冷清清,独自一个儿坐在床上。 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 【夹批:一处热,一处冷,咫尺便如此,天下事难周遍也。】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 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来,拥衾而坐,正是:   倦倚绣床愁懒睡,低垂锦帐绣衾空。 早知薄幸轻抛弃,辜负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轻弃,离愁闲自恼。 又唤春梅过来:“你去外边再瞧瞧,你爹来了没有? 快来回我话。 ”那春梅走去,良久回来,说道:“娘还认爹没来哩,爹来家不耐烦了,在六娘房里吃酒的不是? ”这妇人不听罢了,听了如同心上戳上几把刀子一般,【夹批:奇语。】骂了几句负心贼,由不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 一迳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夹批:此处高高的,又妙。】   心痒痛难搔,愁怀闷自焦。 让了甜桃,去寻酸枣。 【旁批:直与“早下米”数语顶针。】   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 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 你撇的人,   有上稍来没下稍。 西门庆正吃酒,忽听见弹的琵琶声,便问:“是谁弹琵琶? ”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响。 ”李瓶儿道:“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 【旁批:卿安得知他人之冷?】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吃酒。 你说俺娘请哩。 ”那绣春去了。 李瓶儿忙吩咐迎春:“安下个坐儿,放个钟箸在面前。 ”良久,绣春走来说:“五娘摘了头,不来哩。 ”李瓶儿道:“迎春,你再去请五娘去。 你说,娘和爹请五娘哩。 ”【旁批:金莲甚不愿闻者。】不多时,迎春来说:“五娘把角门儿关了,说吹了灯,睡下了。 ”【夹批:妙。】西门庆道:“休要信那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 咱和他下盘棋耍子。 ”于是和李瓶儿同来打他角门。 打了半日,【夹批:妙。】春梅把角门子开了。 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入他房中,【旁批:又是金莲不忍见者。】只见妇人坐在帐中,琵琶放在旁边。 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 ”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夹批:妒妇之苦。】“那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的,又来瞅采我怎的? 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着别处使。 ”西门庆道:“怪奴才! 八十岁妈妈没牙──有那些唇说的? 李大姐那边请你和他下盘棋儿,只顾等你不去了。 ”李瓶儿道:“姐姐,可不怎的。 我那屋里摆下棋子了,咱们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 ”金莲道:“李大姐,你们自去,我不去。 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们心宽闲散。 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来? 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 ”【夹批:深深埋恨。】西门庆道:“怪奴才,你好好儿的,怎的不好? 你若心内不自在,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来看你。 ”【夹批:扯白妙绝。】金莲道:“你不信,叫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 这两日,瘦的象个人模样哩! ”春梅把镜子真个递在妇人手里,灯下观看。 【旁批:“自瞧”,妙。 心内自觉十分疲瘦,然却未曾对镜一照。】正是:   羞对菱花拭粉妆,为郎憔瘦减容光。 闭门不管闲风月,任你梅花自主张。 西门庆拿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 ”金莲道:“拿甚么比你! 你每日碗酒块肉,吃的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 ”【夹批:试问如何奈何?】被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舒手被里,摸见他还没脱衣裳,两只手齐插在他腰里去,说道:“我的儿,是个瘦了些。 ”【旁批:瘦却在此处。 一笑。】金莲道:“怪行货子,好冷手,冰的人慌! 【旁批:点雪。】莫不我哄了你不成? 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里流罢了。 ”乱了一回,西门庆还把他强死强活拉到李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一回酒。 临起身,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过他这边歇了。 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闲事恼,泪痕只为别情浓。 发布时间:2026-07-29 14:10:1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8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