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内容: 【总批:此回文字,最是难写。 题虽两句,却是一串的事。 故此回乃是一笔写去,内却前前后后穿针递线,一丝不苟。 真是龙门一手出来,不敢日又一龙门也。 如写瓶儿,写西门,写伯爵,写潘道士,写吴银儿、王姑子,写冯妈妈,写如意儿,写花子由,其一时或闲笔插入,或忙笔正写,或关切或不关切,疏略浅深,一时皆见。 至于瓶儿遗嘱,又是王姑子、如意、迎春、绣春、老冯、月娘、西门、娇儿、玉楼、金莲、雪娥,不漏一人,而浅深恩怨皆出。 其诸人之亲疏厚薄浅深,感触心事,又一笔不苟,层层描出。 文至此亦可云至矣。 看他偏有馀力,又接手写其死后“西门大哭”一篇。 且偏更于其本命灯绝后,预先写其一番哭注,不特瓶儿、西门哭,直写至西门与月娘哭,岂不大奇? 至其一死,独写西门一人大哭,真声泪俱出。 又写月娘之哭,又写众人之哭,又接写西门之再哭,又接写月娘之不哭,又接写西门之前厅哭,又写哭了又哭,然后将“鸡就叫了”一句顿住,便使一时半夜人死喧闹,以及各人言语心事,并各人所做之事,一毫不差,历历如真有其事。 即真事令一人提笔记之,亦不能全者,乃又曲曲折折,拉拉杂杂,无不写之。 我已为至矣尽矣,其才亦应少竭矣,乃偏又接写请栋先生,报花子由,报诸亲;又写黑书;又写取布搭棚,请画师,且夹写玳安哭,又夹写西门再哭,月娘恼,玉楼疏,金莲畅快;又接写伯爵做梦,咂嘴跌脚;再接写西门哭,伯爵劝, 一篇文字方完。 我亦并不知作者是神王,是鬼斧,但见其二段中,如千人万马,却一步不乱。 读此一回,谓世间有一史公生在汉世,吾不信也。 西门是痛,月娘是假,玉楼是淡,金莲是快。 故西门之言,月娘便恼;西门之哭,玉楼不见;金莲之言,西门发怒也。 情事如画。 伯爵梦簪折,西门亦梦簪折,盖言瓶坠也。 点题之妙,如此生动,谁能如此?】   诗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话说西门庆见李瓶儿服药无效,求神问卜发课,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处。 初时,李瓶儿还[门乍][门争]着梳头洗脸,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那消几时,【夹批:又过几时。】把个花朵般人儿,瘦弱得黄叶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铺垫草纸。 恐怕人嫌秽恶,教丫头只烧着香。 西门庆见他胳膊儿瘦得银条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日去走一走。 李瓶儿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 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些饮食儿,就好了。 你男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甚么! ”西门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 ”李瓶儿道:“好傻子,只不死,死将来你拦的住那些! ”【夹批:真傻。】又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我不知怎的,但没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人在跟前一般。 夜里要便梦见他,拿刀弄杖,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 我去夺,反被他推我一交,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只叫我去。 只不好对你说。 ”西门庆听了说道:“人死如灯灭,这几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 此是你病的久,神虚气弱了,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 我如今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 ”说毕,走到前边,即差玳安骑头口往玉皇庙讨符去。 走到路上,迎见应怕爵和谢希大,忙下头口。 伯爵因问:“你往那里去? 你爹在家里? ”玳安道:“爹在家里,小的往玉皇庙讨符去。 ”伯爵与谢希大到西门庆家,因说道:“谢子纯听见嫂子不好,唬了一跳,敬来问安。 ”西门庆道:“这两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样了,丢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却怎生样的? ”伯爵道:“哥,你使玳安往庙里做甚么去? ”西门庆悉把李瓶儿害怕之事告诉一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厮讨两道符来镇压镇压。 ”谢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气虚弱,那里有甚么邪祟! ”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潘道士,【夹批:因吴道士引出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有名唤着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 哥,你差人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 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 ”西门庆道:“等讨了吴道官符来看,在那里住? 没奈何,你就领小厮骑了头口,请了他来。 ”伯爵道:“不打紧,等我去。 天可怜见嫂子好了,我就头着地也走。 ”说了一回话,【夹批:吉凶事无所不用其奉承者。】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 玳安儿讨了符来,贴在房中。 晚间李瓶儿还害怕,【夹批:足一句。】对西门庆说:“死了的,他刚才和两个人来拿我,见你进来,躲出去了。 ”西门庆道:“你休信邪,不妨事。 昨日应二哥说,此是你虚极了。 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早教应伯爵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才发恨而去,明日还来拿我哩! 你快些使人请去。 ”西门庆道:“你若害怕,我使小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儿,和你做两日伴儿。 ”李瓶儿摇头儿说:“你不要叫他,只怕误了他家里勾当。 ”【夹批:月娘与桂姐不然。】西门庆道:“叫老冯来伏侍你两日儿如何? ”李瓶儿点头儿。 这西门庆一面使来安,往那边房子里叫冯妈妈,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 对一丈青说下:“等他来,好歹教他快来宅内,六娘叫他哩。 ”西门庆一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应二爹往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 ”俱不在话下。 【夹批:又第二日。】   次日,只见王姑子挎着一盒儿粳米、二十块大乳饼、一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 【夹批:消经帐者,插入王姑子一段,一时情景如火,又借王姑消瓶儿财帐,观瓶儿与银嘱时便知。】李瓶儿见他来,连忙教迎春搊扶起来坐的。 【夹批:怕死之情。】王姑子道了问讯,李瓶儿请他坐下,道:“王师父,你自印经时去了,影边儿通不见你。 我恁不好,你就不来看我看儿?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大娘使了大官儿到庵里,我才晓得。 又说印经哩,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妇合了一场好气。 与你老人家印了一场经,只替他赶了网儿。 背地里和印经的打了五两银子夹帐,我通没见一个钱儿。 你老人家作福,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 为他气的我不好了,【夹批:利在则然,一毫非假。】把大娘的寿日都误了,没曾来。 ”李瓶儿道:“他各人作业,随他罢,你休与他争执了。 ”王姑子道:“谁和他争执甚么。 ”李瓶儿道:“大娘好不恼你哩,说你把他受生经都误了。 ”【夹批:因印经生受却误了受生经,一笑。】王姑子道:“我的菩萨,我虽不好,敢误了他的经? ──在家整诵了一个月,昨日圆满了,【夹批:妙绝自谎。】今日才来。 先到后边见了他,把我这些屈气告诉了他一遍。 我说,不知他六娘不好,没甚么,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几块乳饼,与你老人家吃粥儿。 大娘才叫小玉姐领我来看你老人家。 ”小玉打开盒儿,李瓶儿看了说道:“多谢你费心。 ”王姑子道:“迎春姐,你把这乳饼就蒸两块儿来,我亲看你娘吃些粥儿。 ”迎春一面收下去了。 李瓶儿吩咐迎春:“摆茶来与王师父吃。 ”王姑子道:“我刚才后边大娘屋里吃了茶,煎些粥来,我看着你吃些。 ”   不一时,迎春安放桌儿,摆了四样茶食,打发王姑子吃了,然后拿上李瓶儿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两盏粳米粥,一双小牙筷。 迎春拿着,奶子如意儿在旁拿着瓯儿,喂了半日,只呷了两三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儿,就摇头儿不吃了,教:“拿过去罢。 ”王姑子道:“人以水食为命,恁煎的好粥儿,你再吃些儿不是? ”李瓶儿道:“也得我吃得下去是! ”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儿掇过去。 王姑子揭开被,看李瓶儿身上,肌体都瘦的没了,唬了一跳,说道:“我的奶奶,我去时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样的了? ”如意儿道:“可知好了哩! 娘原是气恼上起的病,【夹批:知心者方能又接续香火。】爹请了太医来看,每日服药,已是好到七八分了。 只因八月内,哥儿着了惊唬不好,娘昼夜忧戚,那样劳碌,连睡也不得睡,实指望哥儿好了,不想没了。 成日哭泣,又着了那暗气,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发了! 是人家有些气恼儿,对人前分解分解也还好,娘又不出语,着紧问还不说哩。 ”【夹批:借如意儿说出。】王姑子道:“那讨气来? 你爹又疼他,你大娘又敬他,左右是五六位娘,端的谁气着他? ”奶子道:“王爷,你不知道──”因使绣春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曾:【夹批:早为如意起花样,以便下文守灵时生色。 一路非写瓶儿也。】“──俺娘都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气。 ──他那边猫挝了哥儿手,生生的唬出风来。 爹来家,那等问着,娘只是不说。 落后大娘说了,才把那猫来摔杀了。 他还不承认,拿我每煞气。 八月里,哥儿死了,他每日那边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 【夹批:又补出。】俺娘这屋里分明听见,有个不恼的! 左右背地里气,只是出眼泪。 因此这样暗气暗恼,才致了这一场病。 ──天知道罢了! 娘可是好性儿,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面赤。 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的别人有了,他还不穿出来。 【夹批:补得伤心,亦是自寻苦吃,若仍做花二娘,谁人管伊也。】这一家子,那个不叨贴娘些儿? 可是说的,饶叨贴了娘的,还背地不道是。 ”【夹批:人情可恨在此。】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 ”如意儿道:“象五娘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过来这屋里和娘做伴儿。 临去,娘与他鞋面、衣服、银子,甚么不与他? 五娘还不道是。 ”【夹批:索性令如意畅言之,又为抠打安根。】李瓶儿听见,便嗔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只顾说他怎的? 我已是死去的人了,随他罢了。 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厚。 ”【夹批:金莲不及瓶儿在此。】王姑子道:“我的佛爷,谁如你老人家这等好心! 天也有眼,望下看着哩。 你老人家往后来还有好处。 ”李瓶儿道:“王师父,还有甚么好处! 一个孩儿也存不住,去了。 我如今又不得命,身底下弄这等疾,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 【夹批:鬼又如何一步步走,走又如何是伶俐,轮回幻海确有此想。】我心里还要与王师父些银子儿,望你到明日我死了,你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忏我这罪业。 ”王姑子道:“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忒多虑了。 你好心人,龙天自然加护。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进来对迎春说:“爹吩咐把房内收拾收拾,花大舅便进来看娘,在前边坐着哩。 ”王姑子便起身说道:“我且往后边去走走。 ”李瓶儿道:“王师父,你休要去了,与我做两日伴儿,我还和你说话哩。 ”【夹批:总是怕死,故独亲王尼。】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 ”   不一时,西门庆陪花大舅进来看问,见李瓶儿睡在炕上不言语,花子由道:“我不知道,昨日听见这边大官儿去说,才晓的。 明日你嫂子来看你。 ”【夹批:竟是李子由、花瓶儿矣。】那李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 ”就把面朝里去了。 【夹批:往事不堪回首,深悲孽镜高悬也。】花子由坐了一回,起身到前边,向西门庆说道:“俺过世老公公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曾吃了不曾? 不拘妇女甚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儿,吃下去即止。 大姐他手里曾收下此药,何不服之? ”西门庆道:“这药也吃过了。 昨日本县胡大尹来拜,我因说起此疾,他也说了个方儿:棕炭与白鸡冠花煎酒服之。 只止了一日,到第二日,流的比常更多了。 ”花子由道:“这个就难为了。 姐夫,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儿,预备他罢。 明日教他嫂子来看他。 ”说毕,起身去了。 奶子与迎春正与李瓶儿垫草纸在身底下,只见冯妈妈来到,【夹批:插入老冯,消瓶儿色字。 观后嘱才冯“莫不就撵你”可知,与李夫人不肯回脸之意同悲也。】向前道了万福。 如意儿道:“冯妈妈贵人,怎的不来看看娘? 昨日爹使来安儿叫你去,说你锁着门,往那里去来? ”冯婆子道:“说不得我这苦。 成日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偏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如意儿道:“你老人家怎的有这些和尚? 早时没王师父在这里? ”那李瓶儿听了,微笑了一笑儿,说道:“这妈妈子,单管只撒风。 ”【夹批:此后风真撒矣。】如意儿道:“冯妈妈,叫着你还不来! 娘这几日,粥儿也不吃,只是心内不耐烦,你刚才来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儿。 你老人家伏侍娘两日,管情娘这病就好了。 ”冯妈妈道:“我是你娘退灾的博士! ”又笑了一回。 因向被窝里摸了摸他身上,说道:“我的娘,你好些儿也罢了! ”又问:“坐杩子还下的来? ”迎春道:“下的来倒好! 前两遭,娘还[门乍][门争],俺每搊扶着下来。 这两日通只在炕上铺垫草纸,一日两三遍。 ”   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看见冯妈妈,说道:“老冯,你也常来这边走走,怎的去了就不来? ”婆子道:“我的爷,我怎不来? 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障,好与他吃。 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来与他吃? ”【夹批:忙中偏有闲笔。】西门庆道:“你不对我说,昨日俺庄子上起菜,拨两三畦与你也够了。 ”婆子道:“又敢缠你老人家。 ”说毕,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便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爇芸香。 西门庆便问:“你今日心里觉怎样? ”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儿不曾? ”迎春道:“吃的倒好! 王师父送了乳饼,蒸来,娘只咬了一些儿,呷了不上两口粥汤,就丢下了。 ”西门庆道:“应二哥刚才和小厮门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 明日我教来保再请去。 ”李瓶儿道:“你上紧着人请去,那厮,但合上眼,只在我跟前缠。 ”西门庆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 请他来替你把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药,管情你就好了。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那里好甚么! 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 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 ”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 【夹批:所为孽也。】那西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话,只顾说。 ”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说:“答应的禀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爹去不去? 班头好伺候。 ”西门庆道:“我明日不得去,拿帖儿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罢。 ”琴童应诺去了。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了公事。 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 ”西门庆道:“我在家守你两日儿,其心安忍! 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 刚才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 ”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 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 【夹批:惨景。】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 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 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夹批:一番西门庆死别,却先写一段生离。】正说着,只见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儿鲜苹菠进来,说道:“李大姐,他大妗子那里送苹菠儿来你吃。 ”因令迎春:“你洗净了,拿刀儿切块来你娘吃。 ”李瓶儿道:“又多谢他大妗子挂心。 ”【夹批:并大妗子亦不可漏,其笔力为何如!】不一时,迎春旋去皮儿,切了,用瓯儿盛贮,拈了一块,与他放在口内,只嚼了些味儿,还吐出来了。 月娘恐怕劳碌他,安顿他面朝里就睡了。 西门庆与月娘都出外边商议。 月娘道:“李大姐,我看他有些沉重,你须早早与他看一副材板儿,省得到临时马捉老鼠,又乱不出好板来。 ”西门庆道:“今日花大哥也是这般说。 适才我略与他题了题儿,他吩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儿罢。 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 ’倒把我伤心了这一会。 我说亦发等请潘道士来看了,看板去罢。 ”月娘道:“你看没分晓,一个人形也脱了,关口都锁住,勺水也不进,还指望好! 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 幸的他好了,把棺材就舍与人,也不值甚么。 ”西门庆道:“既是恁说……”就出到厅上,叫将贲四来,问他:“谁家有好材板,你和姐夫两个拿银子看一副来。 ”贲四道:“大街上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板。 ”西门庆道:“既有好板,”即令陈敬济:“你后边问你娘要五锭大银子来,你两个看去。 ”那陈敬济忙进去取了五锭元宝出来,同贲四去了。 直到后晌才来回话,说:“到陈千户家看了几副板,都中等,又价钱不合。 回来路上,撞见乔亲家爹,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夫人的两副桃花洞,他使了一副,只剩下这一副──墙磕、底盖、堵头俱全,共大小五块,定要三百七十两银子。 乔亲家爹同俺每过去看了,板是无比的好板。 乔亲家与做举人的讲了半日,只退了五十两银子。 不是明年上京会试用这几两银子,他也还舍不得卖哩。 ”西门庆道:“既是你乔亲家爹主张,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罢,休要只顾摇铃打鼓的。 ”陈敬济道:“他那里收了咱二百五十两,还找与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 ”一面问月娘又要出七十两银子,二人去了。 比及黄昏时分,只见几个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板进门,放在前厅天井内。 打开,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 随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 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 看了满心欢喜。 【夹批:此等欢喜奇绝。】又旋寻了伯爵到来看,因说:“这板也看得过了。 ”伯爵喝采不已,说道,“原说是姻缘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 嫂子嫁哥一场,今日情受这副材板够了。 ”【夹批:此犀带何如? 不意俱劳谬奖。】吩咐匠人:“你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 ”匠人道:“小人知道。 ”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攒造。 伯爵嘱来保:“明日早五更去请潘道士,他若来,就同他一答儿来,不可迟滞。 ”说毕,陪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做材,到一更时分才家去。 西门庆道:“明日早些来,只怕潘道士来的早。 ”伯爵道:“我知道。 ”作辞出门去了。 【夹批:一路写伯爵还夹在其中,仓皇忙乱逼真,帮闲骨相俱出。】   却说老冯与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儿屋里相伴。 只见西门庆前边散了,进来看视,要在屋里睡。 李瓶儿不肯,说道:“没的这屋里龌龌龊龊的,他每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罢。 ”西门庆又见王姑子都在这里,遂过那边金莲房里去了。 李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拴,教迎春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 先叫过王姑子来,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一匹绸子:“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 天可怜见,你只怕好了。 ”李瓶儿道:“你只收着,不要对大娘说我与你银子,【夹批:一句直照墙头寄物,深深埋恨,此日方吐一字。 盖前此寄放之物,月娘有矣,今后瓶儿之物,瓶儿岂不自知亦必为月娘乎! 既必为月娘有,则此日之物,虽暂为瓶儿一日之有,即无非月娘之物。 异日皮袄尚能动玉姐之酸,况瓶儿自己之柔肠乎! 故知与王姑五两,即算取月娘五两与之,不令其知,真大痛也。】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 ”王姑子道,“我知道。 ”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 【夹批:先嘱王姑子,总是怕死。】又唤过冯妈妈来,向枕头边也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他,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 【夹批:屏残风令矣,千古伤心。】我如今死了去,也没甚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一念儿。 这银子你收着,到明日做个棺材本儿。 你放心,那边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 ”【夹批:不知王六儿一处接手也,又瓶儿以色事西门者也。 一旦身死。 诸色皆空,故自亦不敢信西门之情不弃,其嘱老冯一语,真九回肠,一声“何满子”也。】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着说道:“老身没造化了。 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 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里归着? ”【夹批:二段老冯。】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他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 哥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 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教接你的奶儿罢。 这些衣服,与你做一念儿,你休要抱怨。 ”【夹批:伤心语。】那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自来没曾大气儿呵着小媳妇。 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病的这般不得命。 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那里? ”【夹批:直吐深心,后文俱见。】说毕,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 【夹批:一段如意儿。】李瓶儿一面叫过迎春、绣春来跪下,嘱咐道:“你两个,也是你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了。 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与你了。 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儿。 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与你大娘房里拘管。 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身去罢。 省的观眉说眼,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 我死了,就见出样儿来了。 你伏侍别人,还象在我手里那等撤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的你? ”那绣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 ”【夹批:痴情确切如此。】李瓶儿道:“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伏侍谁? ”绣春道:“我守着娘的灵。 ”李瓶儿道:“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少不的也还出去。 ”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 ”李瓶儿道:“这个也罢了。 ”这绣春还不知甚么,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他,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言语都说不出来。 【夹批:一段迎春、秀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李瓶儿都把各人嘱咐了。 到天明,西门庆走进房来。 李瓶儿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 ”西门庆道:“昨日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哩。 ──且冲冲你,你若好了,情愿舍与人罢。 ”李瓶儿因问:“是多少银子买的? 休要使那枉钱。 ”西门庆道:“没多,只百十两来银子。 ”李瓶儿道:“也还多了。 预备下,与我放着。 ”西门庆说了回出来,前边看着做材去了。 吴月娘和李娇儿先进房来,看见他十分沉重,便问道:“李大姐,你心里却怎样的? ”李瓶儿攥着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 ”月娘亦哭道:“李大姐,你有甚么话儿,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 ”李瓶儿道:“奴有甚话儿──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死去了。 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 那大丫头已是他爹收用过的,教他往娘房里伏侍娘。 小丫头,娘若要使唤,留下;不然,寻个单夫独妻,与小人家做媳妇儿去罢,省得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 也是他伏侍奴一场,奴就死,口眼也闭。 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儿一场,明日娘生下哥儿,就教接他奶儿罢。 ”【夹批:一段月娘。】月娘说道:“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 说凶得吉,若有些山高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绣春教他伏侍二娘罢。 如今二娘房里丫头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教绣春伏侍他罢。 奶子如意儿,既是你说他没投奔,咱家那里占用不下他来? 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个小厮,与他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 ”李娇儿在旁便道:“李大姐,你休只要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上。 【夹批:一段娇儿,却是娇儿自言。】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伏侍我,等我抬举他就是了。 ”李瓶儿一面叫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与二人磕头。 那月娘由不得眼泪出。 不一时,盂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他,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 【夹批:一段玉楼、金莲、雪娥、玉楼亦在二人之列,真错认玉楼,然玉楼与瓶儿莫逆,亦非所为,玉楼深浅得宜,总是玉楼深心,非浅人可测。】落后待的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他,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 ”【夹批:又嘱月娘,写是一时众人恩怨深浅都出,月娘独用两番嘱咐。】月娘道:“姐姐,我知道。 ”看官听说:只这一句话,就感触月娘的心来。 后次西门庆死了,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 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 正说话间,只见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观请了潘法官来了。 月娘一面看着,教丫头收拾房中干净,【夹批:是瓶儿房中。】伺候净茶净水,焚下百合真香。 月娘与众妇女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观。 【夹批:细。】不一时,只见西门庆领了那潘道士进来。 怎生形相? 但见:   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插横纹古铜   剑。 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 八字眉,两个杏子眼;四方口,   一道落腮胡。 威仪凛凛,相貌堂堂。 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莱玉府人。 潘道士进入角门,刚转过影壁,将走到李瓶儿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尔语数四,【夹批:影。】方才左右揭帘进入房中,向病榻而至。 运双晴,拿力以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掐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 【夹批:知有鬼也。】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 西门庆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将,不来等甚? ”噀了一口法水去,忽阶下卷起一阵狂风,仿佛似有神将现于面前一般。 【夹批:写得人心如见,却不是牛鬼蛇神。】潘道士便道:“西门氏门中,有李氏阴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 汝即与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毋得迟滞! ”良久,只见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上,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良久乃止。 【夹批:证明子虚化官哥公案,在此一问。】出来,西门庆让至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潘道士便说:“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 ”【夹批:明说死孽。】西门庆道:“法官可解禳得么? ”潘道士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虽阴官亦不能强。 ”【夹批:天理当然。】因见西门庆礼貌虔切,便问:“娘于年命若干? ”西门庆道:“属羊的,二十七岁。 ”潘道士道:“也罢,等我与他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如何。 ”【夹批:便是后天,成何益哉!】西门庆问:“几时祭? 用何香纸祭物? ”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建立灯坛,【夹批:灰坛。】以黄绢围之,【夹批:绢围。】镇以生辰坛斗,【夹批:坛斗。】祭以五谷枣汤,【夹批:祭物。】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夹批:灯。】上浮以华盖之仪,【夹批:华盖。】余无他物,官人可斋戒青衣,坛内俯伏行礼,贫道祭之,鸡犬皆关去,不可入来打搅。 ”西门庆听了,忙吩咐一一备办停当。 就不敢进去,只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 留应伯爵也不家去了,【夹批:细。】陪潘道士吃斋馔。 到三更天气,建立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 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夹批:上。】周列十二宫辰,【夹批:周围。】下首才是本命灯,【夹批:下。】共合二十七盏。 先宣念了投词。 西门庆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尽皆屏去,不许一人在左右。 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 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词。 望天罡,取真气,布步玦,蹑瑶坛。 正是:三信焚香三界合,一声令下一声雷。 但见晴天月明星灿,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阵怪风。 正是: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 仿佛入户穿帘,定是催花落叶。 推云出岫,送   雨归川。 雁迷失伴作哀鸣,鸥鹭惊群寻树杪。 姮娥急把蟾宫闭,列子空中   叫救人。 大风所过三次,忽一阵冷气来,【夹批:是狮子街房子内病中结成者,是乔皇亲花园内投胎者。】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 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夹批:子虚别来无恙。】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 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唬的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此这般,说道:“官人请起来罢! 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夹批:二句乃普净座前定案。】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 只在旦夕之间而已。 ”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夹批:作孽人尽头语。】满眼落泪,哀告道:“万望法师搭救则个! ”潘道士道:“定数难逃,不能搭救了。 ”就要告辞。 西门庆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罢! ”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栖庙止,自然之道。 ”西门庆不复强之。 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两作经衬钱。 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取罪不便。 ”推让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 【夹批:吴神仙收布,梵僧收布,道士今亦收布,所云布施,即无不收乎! 一笑。】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 慎之! 慎之! ”【夹批:得度即渡。】言毕,送出大门,拂袖而去。 【夹批:发脱道士,庶笔墨干净。】   西门庆归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 见没救星,心中甚恸,向伯爵,不觉眼泪出。 【夹批:向伯爵落泪,奇绝。】伯爵道:“此乃各人禀的寿数,到此地位,强求不得。 哥也少要烦恼。 ”因打四更时分,【夹批:四更时分。】说道:“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罢。 我且家去,明日再来。 ”西门庆道:“教小厮拿灯笼送你去。 ”即令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关上门进来。 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 宁可我死了也罢。 【夹批:又渡下文。】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 ”于是进入房中。 见李瓶儿面朝里睡,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便道:“我的哥哥,【夹批:一个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进来了? ”因问:“那道士点得灯怎么说? ”西门庆道:“你放心,灯上不妨事。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夹批:两个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才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 ’发恨而去,明日便来拿我也。 ”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 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 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 ”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 【夹批:瓶儿先哭,妙。】说道:“我的哥哥,【夹批:三个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谁知奴今日死去也。 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 大娘等,你也少要亏了他。 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庶不散了你家事。 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 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 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 ”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夹批:一个我的姐姐与上文我的哥哥对针。】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 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夹批:四字下得斟酌。】今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 疼杀我也! 天杀我也! ”【夹批:一来回小哭。】李瓶儿又吩咐迎春、绣春之事:“奴已和他大娘说来,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头,他二娘已承揽。 ──他房内无人,便教伏侍二娘罢。 ”西门庆道:“我的姐姐,【夹批:两个我的姐姐。】你没的说,你死了,谁人敢分散你丫头! 奶子也不打发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灵。 ”李瓶儿道:“甚么灵! 回个神主子,过五七烧了罢了。 ”西门庆道:“我的姐姐,【夹批:三个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你一日。 ”两个说话之间,李瓶儿催促道:“你睡去罢,这咱晚了。 ”【夹批:不然,几乎忘却是四更说话。】西门庆道:“我不睡了,在这屋里守你守儿。 ”李瓶儿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污,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 ”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头:“仔细看守你娘。 ”往后边上房里,对月娘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才我到他房中,我观他说话儿还伶俐。 天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也不见得。 ”【夹批:颖上三毫,如灯取影。】月娘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甚么! 也只在早晚间了。 他这个病是恁伶俐,临断气还说话儿。 ”【夹批:颖上三毫,如灯取影。】西门庆道:“他来了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教我舍的他那些儿! ”题起来又哭了。 【夹批:又一番小哭。】月娘亦止不住落泪。 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夹批:写至月娘与西门同哭泣,岂不大奇。】且说李瓶儿唤迎春、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 ”因问道:“有多咱时分了? ”奶子道:“鸡还未叫,有四更天了。 ”【夹批:仍是四更。】叫迎春替他铺垫了身底下草纸,搊他朝里,盖被停当,睡了。 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 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刚睡倒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炕来,推了迎春一推,嘱咐:“你每看家,我去也。 ”【夹批:痴景杳杳冥冥。】忽然惊醒,见桌上灯尚未灭。 忙向床上视之,还面朝里,摸了摸,口内已无气矣。 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 可怜一个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场春梦。 正是:   阎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了气儿,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知西门庆。 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悠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 西门庆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夹批:细。】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 你怎的闪了我去了? 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 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 ”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 【夹批:写得出,方是一来回大哭。】吴月娘亦揾泪哭涕不止。 【夹批:下语深浅自见。】落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合家大小丫头养娘都哭起来,哀声动地。 【夹批:连着写来,妙绝。】月娘向众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好衣服儿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 ”玉楼道:“我摸他身上还温温儿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儿。 咱趁热脚儿不替他穿上衣裳,还等甚么? ”月娘见西门庆磕伏在他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 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夹批:一语直照入门时。】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看韶刀! 哭两声儿,丢开手罢了。 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儿哭,倘或口里恶气扑着你是的! 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 【夹批:月娘心事,亦在其入门时,故一触即动也。】各人寿数到了,谁留的住他! 那个不打这条路儿来? ”因令李娇儿、孟玉楼:“你两个拿钥匙,那边屋里寻他几件衣服出来,咱每眼看着与他穿上。 ”又叫:“六姐,咱两个把这头来替他整理整理。 ”西门庆又向月娘说:“多寻出两套他心爱的好衣服,与他穿了去。 ”月娘吩咐李娇儿、玉楼:“你寻他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锦裙,并他今年乔亲家去那套丁香色云绸妆花衫、翠蓝宽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裙出来罢。 ”   当下迎春拿着灯,孟玉楼拿钥匙,走到那边屋里,开了箱子,寻了半日,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夹批:早为入梦作因。】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 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月娘瞧。 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他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旋勒停当。 李娇儿因问:“寻双甚么颜色鞋,与他穿了去? ”潘金莲道:“姐姐,他心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儿,【夹批:此处“心爱”二字,冷尽人心。】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倒寻出来与他穿去罢。 ”吴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 【夹批:映月娘好佛。】你把前日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与他装绑了去罢。 ”李娇儿听了,忙叫迎春寻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 【夹批:非礼也。】下铺锦褥,上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 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炷纸,一面使玳安:“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 ”月娘打点出装绑衣服来,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夹批:大书特书月娘可畏可恨,令人不愿一见其面,便有百二十分险,百二十分狠。 自墙头寄物后,不谓又有此一畅心之事于一锁门也。 然为后勤部钥匙伏线。】只留炕屋里,交付与丫头养娘。 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行眼泪,王姑子且口里喃喃呐呐,替李瓶儿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 【夹批:文心何暇整之甚。】西门庆在前厅,手拍着胸膛,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 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 ”【夹批:至于此大哭。】比及乱着,鸡就叫了。 【夹批:自上文黄昏点灯,直写至四更,再写至四更将终,至此一笔写“鸡就叫了”四字,真有千钧之力。 上文一准备没睡诸人忙乱如画。】   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道:“老爹烦恼,奶奶没了在于甚时候? ”西门庆道:“因此时候不真:睡下之时,已可四更,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时候没了。 ”徐先生道:“不打紧。 ”因令左右掌起灯来,揭开纸被观看,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辙,【夹批:此处补出五更二点辙。】还属丑时断气。 ”西门庆即令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 徐先生向灯下问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将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 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时。 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 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亲人不避。 ”【夹批:才子无所不通,医卜星相皆化工矣。】吴月娘使出玳安来:“叫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那方去了。 ”【夹批:妙绝。 俗规何处得此书来愚弄世人? 往他方去,更妙,写尽愚人。】徐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乃丙子日,已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 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 【夹批:可笑之极,然则十二生中皆必前世打死一个也,写尽愚人。】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而死。 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 【夹批:盛哀之数,想当然耳。】后耽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终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 ”【夹批:报亦狠哉,与子虚丝毫不爽。】看毕黑书,众妇女听了,皆各叹息。 西门庆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 徐先生请问:“老爹,停放几时? ”西门庆哭道:“热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才好。 ”徐先生道:“五七内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内,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 ”西门庆道:“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再没那移了。 ”徐先生写了殃榜,盖伏死者身上,向西门庆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老爹这里备下。 ”   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已发晓。 西门庆使琴童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花大舅,然后分班差人各亲眷处报丧。 又使人往衙门中给假,又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叫赵裁雇了许多裁缝,【夹批:比看灯时所赶衣服何如?】在西厢房先造帷幕、【夹批:细。】帐子、【夹批:细。】桌围,【夹批:细。】并入殓衣衾缠带、【夹批:细。】各房里女人衫裙,【夹批:细。】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夹批:细。】一件白直裰。 【夹批:细。】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买了三十桶魁光麻布、【夹批:细。】二百匹黄丝孝绢,【夹批:细。】一面又教搭彩匠,在天井内搭五间大棚。 【夹批:一路细细写来,总是全无月娘,市井无礼,可叹,可笑。】西门庆因思想李瓶儿动止行藏模样,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叫过来保来问:“那里有好画师? 寻一个来传神。 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来保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画士,革退来家,他传的好神。 ”西门庆道:“他在那里住? 快与我请来。 ”来保应诺去了。 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心中又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尸首,由不的放声哭叫。 【夹批:大哭余文。】那玳安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 【夹批:百忙写玳安奇绝。】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打伙儿分孝与各房里丫头并家人媳妇,看见西门庆哑着喉咙只顾哭,【夹批:大哭余文。】问他,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 月娘便道:“你看恁劳叨! 死也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 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 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乱了恁五更,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的。 把头梳了,出来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 好小身子,一时摔倒了,却怎样儿的! ”玉楼道:“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哩? ”【夹批:玉楼冷淡处。】月娘道:“洗了脸倒好! 我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进来,谁再问他来! ”金莲道:“你还没见,头里我倒好意说,他已死了,你恁般起来,把骨秃肉儿也没了。 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儿,出去再乱也不迟。 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 ’【夹批:写西门心事。】我如今整日不教狗攮,却教谁攮哩! 【夹批:今后再无争攘之人矣。】──恁不合理的行货子。 只说人和他合气。 ”【夹批:是畅语。】月娘道:“热突突死了,怎么不疼? 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夹批:月娘险人,可畏。】那里就这般显出来? 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着口那等叫唤,不知甚么张致。 他可可儿来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镇日教他挑水挨磨来? ”【夹批:深心俱出。】孟玉楼道:“李大姐倒也罢了,倒吃他爹恁三等九格的。 ”【夹批:玉楼之怨深矣。】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九匹水光绢,说:“爹教娘每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与娘每做裙子。 ”【夹批:大非礼。】月娘收了绢,便道:“姐夫,你去请你爹进来扒口子饭。 这咱七八晌午,他茶水还没尝着哩。 ”敬济道:“我是不敢请他。 头里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我又惹他做甚么? ”【夹批:又补出。】月娘道:“你不请他,等我另使人请他来吃饭。 ”良久,叫过玳安来说道:“你爹还没吃饭,哭这一日了。 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这里,陪他吃些儿。 ”玳安道:“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 等他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的他几句言语,管情爹就吃了。 ”吴月娘说道:“硶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里蛔虫? 俺每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 你怎的知道他两个来才吃饭? ”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少了他两个? 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 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 ”【夹批:已渡伯爵二人。】   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 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夹批:可见无怨尤之难。】被金莲和玉楼骂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没仁义的? ”二人哭毕,爬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 ”一面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 先是伯爵问道:“嫂子是甚时候殁了? ”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 ”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问我,我说看阴骘,嫂子这病已在七八了。 不想刚睡下就做了一梦,【夹批:此处一梦为一部梦字起头。】梦见哥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 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瞧,【夹批:瓶坠却以簪折点晴,大妙。 是知后黄真人明言黄土伤心也。】说一根折了。 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 ’哥说两根都是玉的。 【夹批:迷者自以为然。】我醒了,就知道此梦做的不好。 房下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 ’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晓告诉你。 ’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 【夹批:白描。】果然哥有孝服。 ”西门庆道:“我昨夜也做了恁个梦,【夹批:又一梦。】和你这个一样儿。 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儿,【夹批:伯爵两根,单指瓶、莲、西门六根,却单为瓶儿一人。】内有一根[石否]折了。 我说,可惜了。 醒来正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 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 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 到明日,一时半刻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 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 【夹批:非此数语亦不知报应之当。】──先是一个孩儿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去了。 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 【夹批:又是透过下文。】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 ”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 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 争奈你偌大家事,【夹批:一转。】又居着前程,【夹批:二转。】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着你。 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 就是这些嫂子,【夹批:三转。】都没主儿。 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 哥,你聪明怜俐人,何消兄弟每说? 【夹批:四转。】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夹批:五转。】越不过他的情,成了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 哥,你且把心放开。 ”【夹批:果是生花舌。】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 须臾,拿上茶来吃了,便唤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 ”伯爵道:“哥原来还未吃饭哩? ”西门庆道:“自你去了,乱了一夜,到如今谁尝甚么儿来。 ”伯爵道:“哥,你还不吃饭,这个就胡突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 ’《孝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 ’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 哥要做个张主。 ”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题醒梦中人。 发布时间:2026-07-29 16:18:17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87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