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内容: 【总批:月娘扫雪,至此又写赏雪。 夫前雪为春前之雪,一层层热了来。 此回为腊底之雪,一层层冷了去也。 因写诸花,固用雪为起结。 瓶儿初来,月娘扫雪;瓶儿一死,西门赏雪:特特相映。 忽插爱月,又为“踏雪访”相映也。 夫爱月必踏雪访,盖言冷将至也。 雪月下无他花,惟待春梅矣。 接言黄四,盖为后爱月家楔子也。 爱月儿,又为王招宣林氏楔子也。 林氏,又为金莲故也。 总是金莲一人文字。 篇内借行酒令,明明点出扫雪前文。 观伯爵云“头里小雪,后来大雪”可见。 此回瓶儿之梦,非结瓶儿,盖预报西门之死也。 至何家托梦,方结瓶儿。 篇内写金莲戴金赤虎分心,盖特为瓶儿初来一照;而“情感”一回后接云“打金满池娇九凤甸儿”,盖已为此回瓶儿梦中初醒之金莲作地。 其笔力之强健为何如? 伯爵生儿,特刺西门之心,又为孝哥作映也。 叙孟二舅,人知伏脉,接叙敬济陪坐,乃所以伏脉也,人乌知之? 至于问孟锐年纪,却是为玉楼点睛。 人又乌得知之? 盖言玉楼正当时,而非将残之杏,为嫁衙灯作地也。 篇末将玉皇庙、报恩寺、永福寺一总。 夫玉皇庙,皆起手处也;永福寺,皆结果处也;至报恩寺,乃武大、子虚、瓶儿念经之所。 故于此一结之。 是故报恩者,孝字也。 惟孝可以化孽,故诸人烧灵,必用报恩寺,而结以孝可幻化,然则报恩寺,又是玉楼、孝哥二人发源结果之所也。】   词曰:   朔风天,琼瑶地。 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 【夹批:“砌”字奇绝。】   山隐彤云云接水,衰草无情,想在彤云内。 【夹批:一路层层跌入,总为香魂二字取影也。】   黯香魂,追苦意。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残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右调《苏幕遮》   话说西门庆归后边,辛苦的人,直睡至次日日高还未起来。 有来兴儿进来说:“搭彩匠外边伺候,请问拆棚。 ”西门庆骂了来兴儿几句,说:“拆棚教他拆就是了,只顾问怎的! ”【夹批:如此拆棚亦必写得精彩,无一懈笔。】搭彩匠一面卸下席绳松条,送到对门房子里堆放不题。 玉箫进房说:“天气好不阴的重。 ”西门庆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要起来。 月娘便说:“你昨日辛苦了一夜,天阴,大睡回儿也好。 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么? 就是今日不往衙门里去也罢了。 ”西门庆道:“我不往衙门里去,只怕翟亲家那人来讨书。 ”月娘道:“既是恁说,你起去,我去叫丫鬟熬下粥等你吃。 ”西门庆也不梳头洗面,披着绒衣,戴着毡巾,径走到花园里书房中。 原来自从书童去了,西门庆就委王经管花园书房,春鸿便收拾大厅前书房。 【夹批:细。】冬月间,西门庆只在藏春阁书房中坐。 那里烧下地炉暖炕,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盆,放下油单绢暖帘来。 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夹批:是冬里景。】里面笔砚瓶梅,琴书潇洒。 西门庆进来,王经连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龙涎。 西门庆使王经:“你去叫来安儿请你应二爹去。 ”王经出来吩咐来安儿请去了。 只见平安走来对王经说:“小周儿在外边伺候。 ”【夹批:剃头者复来,官哥安在哉? 可知与山洞戏春娇时特特反照。 而下文月儿着郑春一来便与桂姐明明对针,彼正炎热,此则祁寒,转眼有炎凉之异。 总是此书其来脉真令粗心人摹头不头着也。】王经走入书房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叫进小周儿来,磕了头,说道:“你来得好,且与我篦篦头,捏捏身上。 ”因说:“你怎一向不来? ”小周儿道:“小的见六娘没了,忙,没曾来。 ”西门庆于是坐在一张醉翁椅上,打开头发教他整理梳篦。 只见来安儿请的应伯爵来了,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子,脚穿一双旧皂靴棕套,掀帘子进来唱喏。 【夹批:总与山洞戏春娇时对照。】西门庆正篦头,说道:“不消声喏,请坐。 ”伯爵拉过一张椅子来,就着火盆坐下。 西门庆道:“你今日如何这般打扮? ”伯爵道:“你不知,外边飘雪花儿哩,好不寒冷。 昨日家去,鸡也叫了,今日白爬不起来。 不是大官儿去叫,我还睡哩。 哥,你好汉,还起的早。 若是我,成不的。 ”【夹批:随口即是奉承。】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我怎得个心闲! 自从发送他出去了,又乱着接黄太尉,念经,直到如今。 今日房下说:‘你辛苦了,大睡回起去。 ’我又记挂着翟亲家人来讨回书,又看着拆棚,二十四日又要打发韩伙计和小价起身。 丧事费劳了人家,亲朋罢了,士大夫官员,你不上门谢谢孝,礼也过不去。 ”【旁批:二语势利不堪。】【夹批:将前后数事总题,五实一虚。】伯爵道:“正是,我愁着哥谢孝这一节。 少不的只摘拨谢几家要紧的,胡乱也罢了。 其余相厚的,若会见,告过就是了。 谁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罢。 ”   正说着,只见画童儿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 【夹批:总为冷处写照。】伯爵取过一盏,拿在手内,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飘浮在盏内,说道:“好东西,滚热! ”呷在口里,香甜美味,那消气力,几口就喝没了。 西门庆直待篦了头,又教小周儿替他取耳,把奶子放在桌上,只顾不吃。 伯爵道:“哥且吃些不是? 可惜放冷了。 象你清晨吃恁一盏儿,倒也滋补身子。 ”西门庆道:“我且不吃,你吃了,停会我吃粥罢。 ”那伯爵得不的一声,拿在手中,又一吸而尽。 西门庆取毕耳,又叫小周儿拿木滚子滚身上,行按摩导引之术。 伯爵问道:“哥滚着身子,也通泰自在么? ”西门庆道:“不瞒你说,象我晚夕身上常发酸起来,腰背疼痛,不着这般按捏,通了不得! ”【夹批:映死期,用笔总是草蛇灰线,由渐而入,切须学之。】伯爵道:“你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这等厚味,岂无痰火! ”西门庆道:“任后溪常说:‘老先生虽故身体魁伟,而虚之太极。 ’送了我一罐儿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合与圣上吃的,【夹批:好引证。】教我用人乳常清晨服。 我这两日心上乱,也还不曾吃。 你们只说我身边人多,终日有此事,自从他死了,谁有甚么心绪理论此事! ”【夹批:总为死期一引。】   正说着,只见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才各家都来会了,船已雇下,准在二十四日起身。 ”西门庆吩咐:“甘伙计攒下帐目,兑了银子,明日打包。 ”因问:“两边铺子里卖下多少银两? ”韩道国说:“共凑六千余两。 ”西门庆道:“兑二千两一包,着崔本往湖州买绸子去。 【夹批:记明二千。】那四千两,你与来保往松江贩布,【夹批:记明四千。】过年赶头水船来。 你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家中收拾行李去。 ”韩道国道:“又一件:小人身从郓王府,要正身上直,不纳官钱如何处? ”西门庆道:“怎的不纳官钱? 象来保一般也是郓王差事,他每月只纳三钱银子。 ”韩道国道:“保官儿那个,亏了太师老爷那边文书上注过去,便不敢缠扰。 小人乃是祖役,还要勾当余丁。 ”西门庆道:“既是如此,你写个揭帖,我央任后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说,把你名字注销,常远纳官钱罢。 【夹批:须知使道国亦在郓王府官身,以便与来保捏拢一伙,暗中结亲等事。 今不为之开除,则将来拐财岂能远遁哉? 王府中亦来寻之矣,故此处顺笔即为开除,良工苦心,谁其知之?】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 ”韩伙计作揖谢了。 伯爵道:“哥,你替他处了这件事,他就去也放心。 ”【夹批:用伯爵口中点明。】少顷,小周滚毕身上,西门庆往后边梳头去了,吩咐打发小周儿吃点心。 良久,西门庆出来,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赏了小周三钱银子。 又使王经:“请你温师父来。 ”不一时,温秀才峨冠博带而至。 叙礼已毕,左右放桌儿,拿粥来,伯爵与温秀才上坐,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 西门庆吩咐来安儿:“再取一盏粥、一双筷儿,请姐夫来吃粥。 ”不一时,陈敬济来到,头戴孝巾,【夹批:细。】身穿白绸道袍,【夹批:细。】与伯爵等作揖,打横坐下。 须臾吃了粥,收下家火去,韩道国起身去了。 西门庆因问温秀才:“书写了不曾? ”温秀才道:“学生已写稿在此,与老先生看过,方可誊真。 ”一面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观看。 其书曰:   寓清河眷生西门庆端肃书【旁批:二字骂绝。】复   大硕德柱国云峰老亲丈大人先生台下:自从京邸邂逅,不觉违越光仪,倏忽   半载。 生不幸闺人不禄,特蒙亲家远致赙仪,兼领悔教,足见为我之深且   厚也。 感刻无任,而终身不能忘矣。 但恐一时官守责成有所疏陋之处,企   仰门墙有负荐拔耳,又赖在   老爷钧前常为锦覆。 则生始终蒙恩之处,皆亲家所赐也。 今因便鸿谨候起居,   不胜驰恋,伏惟照亮,不宣。 外具扬州绉纱汗巾十方、色绫汗巾十方、拣   金挑牙二十付、乌金酒钟十个,少将远意,希笑纳。 西门庆看毕,即令陈敬济书房内取出人事来,同温秀才封了,将书誊写锦笺,弥封停当,印了图书。 【夹批:细开,总为后文泄机作映。】另外又封五两白银与下书人王玉,不在话下。 一回见雪下的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赏雪。 揩抹桌儿,拿上案酒来。 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头儿,西门庆问是谁,王经说:“是郑春。 ”西门庆叫他进来。 那郑春手内拿着两个盒儿,举的高高的,跪在当面,上头又搁着个小描金方盒儿,西门庆问是甚么,郑春道:“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与六娘念经辛苦了,没甚么,送这两盒儿茶食儿来,与爹赏人。 ”【夹批:与桂姐、银儿作用不同,又是一样迷魂阵。】揭开,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儿。 【夹批:特刺瓶儿。】郑春道:“此是月姐亲手拣的。 知道爹好吃此物,敬来孝顺爹。 ”西门庆道:“昨日多谢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费心又送这个来。 ”伯爵道:“好呀! 拿过来,我正要尝尝! 死了我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如今又是一个女儿会拣了。 ”【夹批:便说着,所以云帮闲,亦有其才也。】先捏了一个放在口内,又拈了一个递与温秀才,说道:“老先儿,你也尝尝。 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 眼见希奇物,胜活十年人。 ”【夹批:涎脸处,亦趣。】温秀才呷在口内,入口而化,说道:“此物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 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 ”西门庆又问:“那小盒儿内是甚么? ”郑春悄悄跪在西门庆跟前,递上盒儿,说:“此是月姐捎与爹的物事。 ”【夹批:又与桂姐银儿不同。】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盖儿上,揭开才待观看,早被伯爵一手挝过去,打开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里面裹着一包亲口嗑的瓜仁儿。 伯爵把汗巾儿掠与西门庆,将瓜仁两把喃在口里都吃了。 比及西门庆用手夺时,只剩下没多些儿,【夹批:可知与山洞一戏,特特对针。 明眼人自知。】便骂道:“怪狗才,你害馋痨馋痞! 留些儿与我见见儿,也是人心。 ”伯爵道:“我女儿送来,不孝顺我,再孝顺谁? 我儿,你寻常吃的够了。 ”【夹批:与曼倩偷酒一样风流。】西门庆道:“温先儿在此,我不好骂出来,你这狗才,忒不象模样! ”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吩咐王经把盒儿掇到后边去。 不一时,杯盘罗列,筛上酒来。 【夹批:是雪天。】才吃了一巡酒,玳安儿来说:“李智、黄四关了银子,送银子来了。 ”西门庆问多少,玳安道:“他说一千两,余者再一限送来。 ”伯爵道:“你看这两个天杀的,他连我也瞒了【夹批:便骂,妙。】不对我说。 嗔道他昨日你这里念经他也不来,原来往东平府关银子去了。 你今收了,也少要发银子出去了。 这两个光棍,他揽的人家债多了,只怕往后后手不接。 昨日,北边徐内相发恨,要亲往东平府自家抬银子去。 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却不难为哥的本钱! ”【夹批:便打破。】西门庆道:“我不怕他。 我不管甚么徐内相李内相,好不好把他小厮提在监里坐着,不怕他不与我银子。 ”【夹批:又为伯爵后文结果处暗照。】一面教陈敬济:“你拿天平出去收兑了他的就是了。 我不出去罢。 ”   良久,陈敬济走来回话说:“银子已兑足一千两,交入后边,大娘收了。 黄四说,还要请爹出去说句话儿。 ”西门庆道:“你只说我陪着人坐着哩。 左右他只要捣合同,教他过了二十四日来罢。 ”敬济道:“不是。 他说有桩事儿要央烦爹。 ”西门庆道:“甚么事? 等我出去。 ”一面走到厅上,那黄四磕头起来,说:“银子一千两,姐夫收了。 余者下单我还。 小人有一桩事儿央烦老爹。 ”说着磕在地下哭了。 西门庆拉起来道:“端的有甚么事,你说来。 ”黄四道:“小的外父孙清,搭了个伙计冯二,在东昌府贩绵花。 不想冯二有个儿子冯淮,不守本分,要便锁了门出去宿娼。 那日把绵花不见了两大包,被小人丈人说了两句,冯二将他儿子打了两下。 他儿子就和俺小舅子孙文相厮打起来,把孙文相牙打落了一个,他亦把头磕伤。 被客伙中解劝开了。 不想他儿子到家,迟了半月,破伤风身死。 【夹批:如何便伤风,明系打伤身死矣。】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夹批:黄四有丈人,冯二亦有丈人。 白五唆千,黄四求情,闲闲写来便使倚托外家,黄、白用事,世情皆出。】绰号白千金,【夹批:白物千金,何事不成。】专一与强盗做窝主,教唆冯二,具状在巡按衙门朦胧告下来,批雷兵备老爹问。 雷老爹又伺候皇船,不得闲,转委本府童推官问。 白家在童推官处使了钱,【夹批:白物兑铜,自是一类。】教邻见人供状,说小人丈人在旁喝声来。 如今童推官行牌来提俺丈人。 【夹批:因他丈人要俺丈人,妙。】望乞老爹千万垂怜,讨封书对雷老爹说,宁可监几日,抽上文书去,还见雷老爹问,就有生路了。 他两人厮打,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又系歇后身死,出于保辜限外。 先是他父冯二打来,何必独赖孙文相一人身上? ”【夹批:可知一千两,为此来还。】西门庆看了说帖,写着:“东昌府见监犯人孙清、孙文相,乞青目。 ”因说:“雷兵备前日在我这里吃酒,我只会了一面,又不甚相熟,我怎好写书与他? ”黄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说:“老爹若不可怜见,小的丈人子父两个就都是死数了。 如今随孙文相出去罢了,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来,就是老爹莫大之恩。 小人外父今年六十岁,家下无人,冬寒时月再放在监里,就死罢了。 ”西门庆沉吟良久,说:“也罢,我转央钞关钱老爹和他说说去【夹批:因钱转与黄、白解事,写来一笑。】──与他是同年,都是壬辰进士。 ”黄四又磕下头去,向袖中取出“一百石白米”帖儿递与西门庆,腰里就解两封银子来。 【眉批:此回赏雪与前扫雪特对。 前扫雪写月娘全盛之时;此赏雪写月娘将收。 雪里蟾光,其能不为云遮乎? 故用黄四求情一事,衬后文平安偷钩无处求情相映。 见今昔顿异,总是月娘文字也。】西门庆不接,说道:“我那里要你这行钱! ”黄四道:“老爹不稀罕,谢钱老爹也是一般。 ”西门庆道:“不打紧,事成我买礼谢他。 ”   正说着,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说:“哥,休替黄四哥说人情。 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 【夹批:映出。】昨日哥这里念经,连茶儿也不送,也不来走走儿,今日还来说人情! ”【夹批:小人不快,便有许多挟制人处。】那黄四便与伯爵唱喏,说道:“好二叔,你老人家杀人哩! 我因这件事,整走了这半月,谁得闲来? 昨日又去府里领这银子,今日一来交银子,就央说此事,救俺丈人。 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还是不下顾小人。 ”伯爵看见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因问:“哥,你替他去说不说? ”西门庆道:“我与雷兵备不熟,如今要转央钞关钱主政替他说去。 到明日,我买分礼谢老钱就是了,又收他礼做甚么? ”伯爵道:“哥,你这等就不是了。 难道他来说人情,哥你倒陪出礼去谢人? 也无此道理。 你不收,恰似嫌少的一般。 你依我收下。 虽你不稀罕,明日谢钱公也是一般。 黄四哥在这里听着: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这一回求了书去,难得两个都没事出来。 你老爹他恒是不稀罕你钱,你在院里老实大大摆一席酒,请俺们耍一日就是了。 ”【夹批:总是为嘴头不落空处也。】黄四道:“二叔,你老人家费心,小人摆酒不消说,还叫俺丈人买礼来,磕头酬谢你老人家。 【夹批:亦明说。】不瞒说,我为他爷儿两个这一场事,昼夜替他走跳,还寻不出个门路来。 老爹再不可怜怎了! ”伯爵道:“傻瓜,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 ”黄四道:“房下在家只是哭。 ”西门庆被伯爵说着,把礼帖收了,说礼物还令他拿回去。 黄四道:“你老人家没见好大事,这般多计较! ”就往外走。 伯爵道:“你过来,我和你说:你书几时要? ”黄四道:“如今紧等着救命,【夹批:妙,不紧等着亦不来矣。】望老爹今日写了书,差下人,明早我使小儿同去走遭。 不知差那位大官儿去,我会他会。 ”西门庆道:“我就替你写书。 ”因叫过玳安来吩咐:“你明日就同黄大官一路去。 ”   那黄四见了玳安,辞西门庆出门。 走到门首,问玳安要盛银子的褡裢。 玳安进入后边,月娘房里正与玉箫、小玉裁衣裳,见玳安站着等褡裢,玉箫道:“使着手,不得闲誊。 教他明日来与他就是了。 ”玳安道:“黄四等紧着明日早起身东昌府去,不得来了,你誊誊与他罢。 ”月娘便说:“你拿与他就是了,只教人家等着。 ”玉箫道:“银子还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 ”走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只一倒,掠出褡裢来,说:“拿了去! 怪囚根子,那个吃了他这条褡裢,只顾立叮蚂蝗的要! ”【夹批:总为后娇儿盗财作因,见月娘不谨也。】玳安道:“人家不要,那个好来取的! ”于是拿了出去,走到仪门首,还抖出三两一块麻姑头银子来。 【夹批:总为不谨处作引,以便后娇儿盗财也。】原来纸包破了,怎禁玉箫使性子那一倒,漏下一块在褡裢底内。 玳安道:“且喜得我拾个白财。 ”于是褪入袖中。 【夹批:写出狼籍。】到前边递与黄四,约会下明早起身。 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中,即时教温秀才修了书,付与玳安不题。 一面觑那门外下雪,【夹批:一语收了。】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 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教春鸿用布甑筛上来,郑春在旁弹筝低唱,西门庆令他唱一套“柳底风微”。 【夹批:春梅将放矣。】正唱着,只见琴童进来说:“韩大叔教小的拿了这个帖儿与爹瞧。 ”西门庆看了,吩咐:“你就拿往门外任医官家,替他说说去。 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处替他说说,注销差事。 ”琴童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罢。 ”西门庆道:“明早去也罢。 ”不一时,来安儿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饭,又是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连陈敬济共四人吃了。 西门庆教王经盒盘儿拿两碗下饭、一盘点心与郑春吃,又赏了他两大钟酒。 郑春跪禀:“小的吃不的。 ”伯爵道:“傻孩子,冷呵呵的,你爹赏你不吃。 你哥他怎的吃来? ”郑春道:“小的哥吃的,小的本吃不的。 ”伯爵道:“你只吃一钟罢,那一钟我教王经替你吃罢。 ”王经说道:“二爹,小的也吃不的。 ”伯爵道:“你这傻孩儿,你就替他吃些儿也罢。 休说一个大分上,自古长者赐,少者不敢辞。 ”一面站起来说:“我好歹教你吃这一杯。 ”那王经捏着鼻子,一吸而饮。 西门庆道:“怪狗才,小行货子他吃不的,只恁奈何他! ”【夹批:映爱。】还剩下半盏,应伯爵教春鸿替他吃了,就要令他上来唱南曲。 西门庆道:“咱每和温老先儿行个令,饮酒之时教他唱便有趣。 ”于是教王经取过骰盆儿,“就是温老先儿先起。 ”温秀才道:“学生岂敢僭,还从应老翁来。 ”因问:“老翁尊号? ”伯爵道:“在下号南坡。 ”【夹批:伯爵号自此方出,夫白嚼入肚,非南坡不能消此,故写作一笑。】西门庆戏道:“老先生你不知,他孤老多,到晚夕桶子掇出来,不敢在左近倒,恐怕街坊人骂,教丫头直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因起号叫做‘南泼’。 ”【夹批:又明点趣意。】温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 那‘泼’字乃点水边之‘发’,这‘坡’字却是‘土’字旁边着个‘皮’字。 ”西门庆道:“老先儿倒猜得着,他娘子镇日着皮子缠着哩。 ”【夹批:是山东声口。】温秀才笑道:“岂有此说? ”伯爵道:“葵轩,你不知道,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 ”温秀才道:“自古言不亵不笑。 ”伯爵道:“老先儿,误了咱每行令,只顾和他说甚么,他快屎口伤人! 【夹批:南坡自道也。】你就在手,不劳谦逊。 ”温秀才道:“掷出几点,不拘诗词歌赋,要个‘雪’字,就照依点数儿上。 说过来,饮一小杯;说不过来,吃一大盏。 ”温秀才掷了个幺点,说道:“学生有了:雪残鸂[涑鸟]亦多时。 ”【夹批:映私传书信。】推过去,该应伯爵行,掷出个五点来。 伯爵想了半日,想不起来,说:“逼我老人家命也! ”良久,说道:“可怎的也有了。 ”说道:“雪里梅花雪里开。 ──好不好? ”【夹批:春梅欲动。】温秀才道:“南老说差了,犯了两个‘雪’字,头上多了一个‘雪’字。 ”伯爵道:“头上只小雪,后来下大雪来了。 ”【夹批:映后文却是映扫雪前文,将此回文字真与扫雪一回对针一拢,可知此书上半部全是照下,下半部全是映上也。】西门庆道:“这狗才,单管胡说。 ”教王经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听》:   寒夜无茶,走向前村觅店家。 这雪轻飘僧舍,密洒歌楼,遥阻归槎。 江   边乘兴探梅花,【夹批:周备府等候久矣。】庭中欢赏烧银蜡。 一望无涯,有   似灞桥柳絮满天飞下。 【夹批:此词单为春梅。】   伯爵才待拿起酒来吃,只见来安儿后边拿了几碟果食,内有一碟酥油泡螺,又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桔叶裹着。 【夹批:是伯爵眼中。】伯爵拈将起来,闻着喷鼻香,吃到口犹如饴蜜,细甜美味,不知甚物。 西门庆道:“你猜? ”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 ”西门庆笑道:“糖肥皂那有这等好吃。 ”伯爵道:“待要说是梅酥丸,里面又有核儿。 ”【旁批:是金哥。】西门庆道:“狗才过来,我说与你罢,你做梦也梦不着。 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来,名唤做衣梅。 【夹批:可知春梅消息。】都是各样药料和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桔叶包裹,才有这般美味。 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内,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更妙。 ”伯爵道:“你不说,我怎的晓得。 ”因说:“温老先儿,咱再吃个儿。 ”教王经:“拿张纸儿来,我包两丸儿,到家捎与你二娘吃。 ”【夹批:又是归遗细君遗风。】又拿起泡螺儿来问郑春:“这泡螺儿果然是你家月姐亲手拣的? ”郑春跪下说:“二爹,莫不小的敢说谎? 不知月姐费了多少心,只拣了这几个儿来孝顺爹。 ”伯爵道:“可也亏他,上头纹溜,就象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 ”【夹批:点出。】西门庆道:“我儿,此物不免使我伤心。 惟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他没了,【夹批:已为梦因。】如今家中谁会弄他! ”伯爵道:“我头里不说的,我愁甚么? 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钻出个女儿会拣了。 偏你也会寻,寻的都是妙人儿。 ”【夹批:奉承处,自足迷人。】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赶着伯爵打,说:“你这狗才,单管只胡说。 ”温秀才道:“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 ”伯爵道:“老先儿你不知,他是你小侄人家。 ”西门庆道:“我是他家二十年旧孤老。 ”陈敬济见二人犯言,就起身走了。 那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 须臾,伯爵饮过大钟,次该西门庆掷骰儿。 于是掷出个七点来,想了半日说:“我说《香罗带》上一句唱:‘东君去意切,【夹批:是死期将近。】梨花似雪。 ’”【夹批:是梦因。】伯爵道:“你说差了,此在第九个字上了,且吃一大钟。 ”于是流沿儿斟了一银衢花钟,放在西门庆面前,教春鸿唱,说道:“我的儿,你肚子里裹枣核解板儿──能有几句! ”春鸿又拍手唱了一个。 看看饮酒至昏,掌烛上来。 西门庆饮过,伯爵道:“姐夫不在,温老先生你还该完令。 ”温秀才拿起骰儿,掷出个幺点,想了想,见壁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书一联:“风飘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春。 ”【夹批:总是为春梅吸动,又是点明雪意。】就说了末后一句。 伯爵道:“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发出来的。 该吃一大钟。 ”春鸿斟上,那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只顾打盹,起来告辞。 伯爵还要留他,西门庆道:“罢罢! 老先儿他斯文人,吃不的。 ”令画童儿:“你好好送你温师父那边歇去。 ”温秀才得不的一声,作别去了。 伯爵道:“今日葵轩不济,吃了多少酒儿? 就醉了。 ”于是又饮够多时,伯爵起身说:“地下滑,我也酒够了。 ”因说:“哥,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书去。 ”【夹批:心事。】西门庆道:“你不见我交与他书,明日早去了。 ”伯爵掀开帘子,见天阴地下滑,旋要了个灯笼,和郑春一路去。 西门庆又与了郑春五钱银子,盒内回了一罐衣梅,捎与他姐姐郑月儿吃。 临出门,西门庆因戏伯爵:“你哥儿两个好好去。 ”伯爵道:“你多说话。 父子上山,各人努力。 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郑月儿那小淫妇儿答话去。 ”说着,琴童送出门去了。 西门庆看收了家伙,扶着来安儿,打灯笼入角门,从潘金莲门首过,见角门关着,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来。 弹了弹门,【夹批:妙,便不似向日扬扬直入,写来令人一笑。】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 西门庆进入明间,见李瓶儿影,就问:“供养了羹饭不曾? ”如意儿就出来应道:“刚才我和姐供养了。 ”西门庆椅上坐了,迎春拿茶来吃了。 西门庆令他解衣带,如意儿就知他在这房里歇,连忙收拾床铺,用汤婆熨的被窝暖洞洞的,【夹批:是无人睡者。】打发他歇下。 绣春把角门关了,都在明间地平上支着板凳,打铺睡下。 西门庆要茶吃,两个已知科范,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 老婆脱衣服钻入被窝内,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那话上使了托子,老婆仰卧炕上,架起腿来,极力鼓捣,没高低扇磞,扇磞的老婆舌尖冰冷,淫水溢下,口中呼“达达”不绝。 夜静时分,其声远聆数室。 西门庆见老婆身上如绵瓜子相似,用一双胳膊搂着他,令他蹲下身子,在被窝内咂jiba,老婆无不曲体承奉。 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 【夹批:又是梦缘。】你须用心伏侍我,我看顾你。 ”老婆道:“爹没的说,将天比地,折杀奴婢! 奴婢男子汉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 ”西门庆便问:“你年纪多少? ”老婆道:“我今年属免的,三十一岁了。 ”西门庆道:“你原来小我一岁。 ”见他会说话儿,枕上又好风月,心下甚喜。 早晨起来,老婆伏侍拿鞋袜,打发梳洗,极尽殷勤,把迎春、绣春打靠后。 【夹批:一句使打狗关门时一哭。】又问西门庆讨葱白绸子:“做披袄子,与娘穿孝。 ”西门庆一一许他。 就教小厮铺子里拿三匹葱白绸来:“你每一家裁一件。 ”瞒着月娘,背地银钱、衣服、首饰,甚么不与他! 次日,潘金莲就打听得知,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 贼没廉耻货,昨日悄悄钻到那边房里,与老婆歇了一夜。 饿眼见瓜皮,甚么行货子,好的歹的揽搭下。 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 【夹批:心事。】又象来旺儿媳妇子,【夹批:又是心事,可知此日两件皆快意事也。】往后教他上头上脸,甚么张致! ”月娘道:“你们只要栽派教我说,他要了死了的媳妇子,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儿,只把我合在缸底下。 我如今又做傻子哩! 你每说只顾和他说,我是不管你这闲帐。 ”【夹批:已恨金莲矣。】金莲见月娘这般说,一声儿不言语,走回房去了。 西门庆早起见天晴了,打发玳安往钱主事家下书去了。 往衙门回来,平安儿来禀:“翟爹人来讨书。 ”西门庆打发书与他,因问那人:“你怎的昨日不来取? ”那人说:“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来,耽搁了两日。 ”说毕,领书出门。 西门庆吃了饭就过对门房子里,看着兑银、打包、写书帐。 二十四日烧纸,打发韩伙计、崔本并后生荣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 【夹批:送财出门矣。】写了一封书捎与苗小湖,【夹批:便有号,人情可叹。】就谢他重礼。 看看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毕孝,一日早晨,在上房吃了饭坐的。 月娘便说:“这出月初一日,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夹批:伤心一哭。】咱也还买份礼儿送了去。 常言先亲后不改,莫非咱家孩儿没了,就断礼不送了? ”西门庆道:“怎的不送! ”于是吩咐来兴买四盒礼,又是一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盒花翠。 写帖儿,叫王经送了去。 这西门庆吩咐毕,就往花园藏春阁书房中坐的。 只见玳安下了书回来回话,说:“钱老爹见了爹的帖子,随即写书差了一吏,同小的和黄四儿子到东昌府兵备道下与雷老爹【夹批:有钱何所不到。】。 雷老爹旋行牌问童推官催文书,连犯人提上去从新问理。 连他家儿子孙文相都开出来,只追了十两烧埋钱,问了个不应罪名,杖七十,罚赎。 复又到钞关上回了钱老爹话,讨了回帖,才来了。 ”西门庆见玳安中用,心中大喜。 【旁批:又出玳安。】拆开回帖观看,原来雷兵备回钱主事帖子都在里面。 上写道:   来谕悉已处分,但冯二已曾责子在先,何况与孙文相忿殴,彼此俱伤,   歇后身死,又在保辜限外,问之抵命,难以平允。 量追烧埋钱十两给与冯   二,相应发落。 谨此回覆。 下书:“年侍生雷启元再拜。 ”   西门庆看了欢喜,因问:“黄四舅子在那里? ”玳安道:“他出来都往家去了。 明日同黄四来与爹磕头。 黄四丈人与了小的一两银子。 ”西门庆吩咐置鞋脚穿,玳安磕头而出。 【旁批:照应月娘文中,即紧接瓶儿,又是官哥、孝哥相照处。】西门庆就[扌歪]在床炕上眠着了。 王经在桌上小篆内炷了香,悄悄出来了。 良久,忽听有人掀的帘儿响,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紫衫、白绢裙,乱挽乌云,黄恹恹面容,【夹批:是耶非耶? 写来恰是。】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旁批:接死别时一语。】奴来见你一面。 我被那厮告了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苦。 昨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我三等之罪。 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 【夹批:既有人情,可减他人之罪,又焉能拿他? 写得恍忽朦胧。】我待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毒手。 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也,你须防范他。 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来家。 【旁批:证明死于王六儿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 ”说毕,二人抱头而哭。 西门庆便问:“姐姐,你往那去? 【夹批:唤醒愚人。】对我说。 ”李瓶儿顿脱,撒手却是南柯一梦。 西门庆从睡梦中直哭醒来,看见帘影射入,正当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 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见,镜空鸾影梦初醒。 有诗不证:   残雪初晴照纸窗,地炉灰烬冷侵床。 个中邂逅相思梦,风扑梅花斗帐香。 不想早晨送了乔亲家礼,乔大户娘子使了乔通来送请帖儿,请月娘众姊妹。 小厮说:“爹在书房中睡哩。 ”都不敢来问。 月娘在后边管待乔通,【夹批:瓶儿安在?】潘金莲说:“拿帖儿,等我问他去。 ”于是蓦地推开书房门,见西门庆[扌歪]着,他一屁股就坐在旁边,说:“我的儿,独自个自言自语,在这里做甚么? 嗔道不见你,原来在这里好睡也! ”一面说话,一面看着西门庆,因问:“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红红的? ”【夹批:语语见血。】西门庆道:“想是我控着头睡来。 ”金莲道:“到只象哭的一般。 ”【夹批:语语见血。】西门庆道:“怪奴才,我平白怎的哭? ”金莲道:“只怕你一时想起甚心上人儿来是的。 ”【夹批:语语见血。】西门庆道:“没的胡说,有甚心上人、心下人? ”金莲道:“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 ”【夹批:语语见血。】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又六说白道起来。 ”因问:“我和你说正经话──前日李大姐装椁,你每替他穿了甚么衣服在身底下来? ”金莲道:“你问怎的? ”【夹批:妙问。】西门庆道:“不怎的,我问声儿。 ”【夹批:妙答。】金莲道:“你问必有缘故。 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小衣。 ”西门庆点了点头儿。 【夹批:妙景。】金莲道:“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 你不想他,问他怎的? ”西门庆道:“我才方梦见他来。 ”金莲道:“梦是心头想,喷涕鼻子痒。 饶他死了,你还这等念他。 象俺每都是可不着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苦恼也没那人想念! ”【夹批:虽是妒语,又明透后文。】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他脖子来,就亲个嘴,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 ”金莲道:“我的儿,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 ”两个又咂了一回舌头,自觉甜唾溶心,脂满香唇,身边兰麝袭人。 西门庆于是淫心辄起,搂他在怀里。 他便仰靠梳背,露出那话来,叫妇人品箫。 妇人真个低垂粉头,吞吐裹没,往来鸣咂有声。 西门庆见他头上戴金赤虎分心,【夹批:瓶儿之物也,至此径入瓶儿进门,奇绝。】香云上围着翠梅花钿儿,后髩上珠翘错落,兴不可遏。 【夹批:又补梅花珠翘。】正做到美处,忽见来安儿隔帘说:“应二爹来了。 ”西门庆道:“请进来。 ”慌的妇人没口子叫:“来安儿贼囚,且不要叫他进来,等我出去着。 ”来安儿道:“进来了,在小院内。 ”妇人道:“还不去教他躲躲儿! ”那来安儿走去,说:“二爹且闪闪儿,有人在屋里。 ”这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边,看雪培竹子。 【夹批:又映雪晴。】王经掀着软帘,只听裙子响,金莲一溜烟后边走了。 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伯爵进来,见西门庆,唱喏坐下。 西门庆道:“你连日怎的不来? ”伯爵道:“哥,恼的我要不的在这里。 ”西门庆问道:“又怎的恼? 你告我说。 ”伯爵道:“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桶出个孩儿来。 白日里还好挝挠,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 少不得扒起来收拾草纸被褥,叫老娘去。 打紧应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往庄子上驮草去了。 百忙挝不着个人,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来。 及至进门,养下来了。 ”西门庆问:“养个甚么? ”伯爵道:“养了个小厮。 ”【夹批:刺入西门心中。】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 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 ”【旁批:春花有秋实矣,葡萄架能不空乎!】伯爵笑道:“是你春姨。 ”西门庆道:“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教你要他来? 叫叫老娘还抱怨! ”伯爵道:“哥,你不知,冬寒时月,比不的你们有钱的人家,又有偌大前程,生个儿子锦上添花,便喜欢。 【夹批:刺入西门心中。】俺们连自家还多着个影儿哩,要他做甚么! 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没了。 应保逐日该操当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里是不管的。 大小女便打发出去了,天理在头上,多亏了哥你。 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旁批:又是伏敬济说亲。】交年便是十三岁。 【夹批:未曾嫁女,又早生儿,人生百年向平愿,未有不在鬼门关上,可叹!】昨日媒人来讨帖儿。 我说:‘早哩,你且去着。 ’紧自焦的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 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 房下见我抱怨,没奈何,把他一根银挖儿与了老娘去了。 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甚么使? 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到那寺院里且住几日去罢。 ”西门庆笑道:“你去了,好了和尚来赶热被窝儿。 你这狗才,到底占小便益儿。 ”又笑了一回,那应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 【夹批:一路白描,曲尽借债人心事。】西门庆道:“我的儿,不要恼,你用多少银子,对我说,等我与你处。 ”伯爵道:“有甚多少? ”西门庆道:“也够你搅缠是的。 到其间不够了,又拿衣服当去。 ”伯爵道:“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够了,我写个符儿在此。 【夹批:袖中禅诏,岂临时可得!】费烦的哥多了,不好开口的,【夹批:自作转语。】也不敢填数儿,随哥尊意便了。 ”西门庆也不接他文约,说:“没的扯淡,朋友家,什么符儿! ”正说着,只见来安儿拿茶进来。 西门庆叫小厮:“你放下盏儿,唤王经来。 ”不一时,王经来到。 西门庆吩咐:“你往后边对你大娘说,我里间床背阁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两封银子,拿一封来。 ”王经应诺,不多时拿了银子来。 西门庆就递与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都拿了使去。 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 ”伯爵道:“忒多了。 ”西门庆道:“多的你收着,眼下你二令爱不大了? 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 ”【夹批:又为葛翠屏嫁时作伏。】伯爵道:“哥说的是。 ”将银子拆开,都是两司各府倾就分资,三两一锭,松纹足色,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的盛情,谁肯! 真个不收符儿? ”西门庆道:“傻孩儿,谁和你一般计较? 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 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咱两个分养的。 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且答应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罢。 ”【夹批:写贪色者无一钗一裙不垂于心,真有道逢曲车口流涎之趣。】伯爵道:“你春姨这两日瘦的象你娘那样哩! ”两个戏了一回,伯爵因问:“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 ”西门庆说:“钱龙野书到,雷兵备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从新问理,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开出来,只认了十两烧埋钱。 ”伯爵道:“造化他了。 他就点着灯儿,那里寻这人情去! 你不受他的,干不受他的。 虽然你不稀罕,留送钱大人也好。 别要饶了他,教他好歹摆一席大酒,里边请俺们坐一坐。 你不说,等我和他说。 饶了他小舅一个死罪,当别的小可事儿! ”这里说话不题。 且说月娘在上房,只见孟玉楼走来,说他兄弟孟锐:“不久又起身往川广贩杂货去。 今来辞辞他爹,在我屋里坐着哩。 【夹批:又为严州伏线,总是此书,一看破,自瓶儿进门日便都是冰冷之笔,令人不耐看也。】他在那里? 姐姐使个小厮对他说声儿。 ”月娘道:“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哩。 又说请他爹哩,头里潘六姐到请的好! 乔通送帖儿来,等着讨个话儿,到明日咱们好去不去。 我便把乔通留下,打发吃茶,长等短等不见来,熬的乔通也去了。 半日,只见他从前边走将来,教我问他:‘你对他说了不曾? ’他没的话回,只哕了一声:‘我就忘了。 ’帖子还袖在袖子里。 原来是恁个没尾巴行货子! 不知前头干甚么营生,那半日才进来,恰好还不曾说。 吃我讧了两句,往前去了。 ”【夹批:补写法。】少顷,来安进来,月娘使他请西门庆,说孟二舅来了。 西门庆便起身,留伯爵:“你休去了,我就来。 ”走到后边,月娘先把乔家送帖来请说了。 西门庆说:“那日只你一人去罢。 热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来! ”【夹批:可笑。】月娘说:“他孟二舅来辞辞你,一两日就起身往川广去。 在三姐屋里坐着哩。 ”又问:“头里你要那封银子与谁? ”【夹批:月娘亦狠,无微不算。】西门庆道:“应二哥房里春花儿,昨晚生了个儿子,问我借几两银子使。 告我说,他第二个女儿又大,愁的要不的。 ”月娘道:“好,好。 他恁大年纪,也才见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哩! 【夹批:直刺西门。】到明日,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儿与他。 ”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 到满月,不要饶花子,奈何他好歹发帖儿,请你们往他家走走去,就瞧瞧春花儿怎么模样。 ”【夹批:好色人,直有此心事。】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样儿,也有鼻儿也有眼儿,莫不差别些儿! ”一面使来安请孟二舅来。 不一时,孟玉楼同他兄弟来拜见。 叙礼已毕,西门庆陪他叙了回话,让至前边书房内与伯爵相见。 吩咐小厮看菜儿,放桌儿筛酒上来,三人饮酒。 西门庆教再取双钟箸:“对门请温师父陪你二舅坐。 ”来安不一时回说:“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 ”【夹批:前已伏线,今又明点。】西门庆说:“请你姐夫来坐坐。 ”良久,陈敬济来,与二舅见了礼,打横坐下。 【夹批:必令敬济陪,可知。】西门庆问:“二舅几时起身,去多少时? ”孟锐道:“出月初二日准起身。 定不的年岁,【旁批:为敬济地步。】还到荆州买纸,川广贩香蜡,着紧一二年也不止。 贩毕货就来家了。 此去从河南、陕西、汉州去,回来打水路从峡江、荆州那条路来,往回七八千里地。 ”伯爵问:“二舅贵庚多少? ”孟锐道:“在下虚度二十六岁。 ”伯爵道:“亏你年小小的,晓的这许多江湖道路,似俺们虚老了,只在家里坐着。 ”须臾添换上来,杯盘罗列,孟二舅吃至日西时分,告辞去了。 西门庆送了回来,还和伯爵吃了一回。 只见买了两座库来,西门庆委付陈敬济装库。 问月娘寻出李瓶儿两套锦衣,搅金银钱纸装在库内。 因向伯爵说:“今日是他六七,【旁批:补出。】不念经,烧座库儿。 ”伯爵道:“好快光阴,嫂子又早没了个半月了。 ”西门庆道:“这出月初五日是他断七,少不的替他念个经儿。 ”伯爵道:“这遭哥念佛经罢了。 ”西门庆道:“大房下说,他在时,因生小儿,许了些《血盆经忏》,许下家中走的两个女僧做首座,请几众尼僧,替他礼拜几卷忏儿罢了。 ”说毕,伯爵见天晚,说道:“我去罢。 只怕你与嫂子烧纸。 ”又深深打恭说:“蒙哥厚情,死生难忘! ”西门庆道:“难忘不难忘,我儿,你休推梦里睡哩! 你众娘到满月那日,买礼都要去哩。 ”伯爵道:“又买礼做甚? 我就头着地,好歹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 ”西门庆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牵了来我瞧瞧。 ”伯爵道:“你春姨他说来,有了儿子,不用着你了。 ”【夹批:明说孝哥。】西门庆道:“不要慌,我见了那奴才和他答话。 ”伯爵笑的去了。 西门庆令小厮收了家伙,走到李瓶儿房里。 陈敬济和玳安已把库装封停当。 那日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都送疏来。 【夹批:一齐结入。】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备,下出匾食来,点上香烛,使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 西门庆与李瓶儿烧了纸,抬出库去,教敬济看着,大门首焚化。 正是:   芳魂料不随灰死,再结来生未了缘。 发布时间:2026-07-29 16:41:57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088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