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四章 谈曲 内容: 前三章论填词度曲之道,亦既详且尽矣。 兹章取元明以来曲家、遗事轶闻汇而集之,以为词林之谈屑,而实亦吴骚之掌故也。 嗟乎! 文人结习,壮夫薄而不为,瘁士寄情,此曲或能传后。 余匿迹海壖,蹉跎四载,鸾铃凤管,久未度声,间近翰墨,亦不过俚语耳。 少年盛气,多于牛毛,来日大难,味若鸡肋。 归熙甫曰:太音之声,何期于折杨皇华之一笑。 此亦余之自得也。 于是搜采隐轶诸事,略著于篇。 王和卿,鼎,元大都人也。 与关汉卿同时,且相识。 和卿数讥谑关,关虽极意还答,终不能胜。 一日,王忽无疾而逝,而鼻垂双涕尺余,人皆叹骇。 关来吊唁,询其由,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 复问:鼻悬何物乎? 或又对云:此玉箸也。 关云:我道你不识,不是玉箸,是嗓。 咸发一大噱。 (凡六畜劳伤,则鼻中常流脓水,谓之嗓病。 又爱讦人之短者,亦谓之嗓。)或戏关云:你被王和卿轻侮半世,死后方才还得一筹。 关亦不与辩也。 和卿滑稽佻达,传播四方。 中统初,燕市有一胡蝶,其大异常。 或以为仙蝶,嬲王赋小曲一支,和卿遂拈〔醉中天〕小令云: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 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 难道风流种,唬杀寻芳蜜蜂。 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搧过桥东。 又有〔一半儿〕词二支,亦有风致。 词云:鸦翎般水鬓似刀裁,小颗颗芙蓉花额儿窄。 待不梳妆怕娘左猜。 不免插金钗,一半儿鬅松,一半儿歪。 其二云:别来宽透缕金衣,粉悴胭憔减玉肌。 泪点儿只除衫袖知。 盼佳期,一半儿才干,一半儿湿。 又〔天净沙〕云:笠儿深掩过双肩,头巾牢抹到眉边,款款的把笠檐儿试掀。 连荒道一句,君子人不见头面。 又妓有于浴房中被打者,诉苦于王,王作〔拨不断〕一支云:假胡伶,骋聪明。 你本待洗腌脏,倒惹得不干净。 精尻上匀排七道青,扇圈大膏药刚糊定。 早难道假装无病。 其所作诸词,诙谐杂出,多半类此。 关汉卿,号已斋叟,大都人。 金末为太医院尹,金亡不仕。 好谈妖鬼,所著有《鬼董》一书,极杂博可喜。 元人记载,皆以《西厢》为汉卿所作,其实非也。 王元美《曲藻》中已著论辩之,盖《续西厢》为汉卿之手笔耳。 其中如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 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 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 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俊语亦不减王实甫,而金人瑞轻肆诋,甚无当也。 (余于第一卷中已论之矣。)汉卿轶事,有至可笑者。 尝见一从嫁媵婢,甚美,百计欲得之,为夫人所阻。 关无奈,作小令一支贻夫人云:鸦,脸霞。 屈杀了将陪嫁。 规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红娘下。 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 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夫人见之,答以诗云:闻君偷看美人图,不似关王大丈夫。 金屋若将阿娇贮,为君唱彻醋葫芦。 关见之太息而已。 元人以妒嫉之妇,为蒲桃倒架,不知何意。 洪昉思《长生殿》中,亦有蒲桃架霎时推倒之语,可考知之。 醋葫芦亦曲牌名,故有唱彻葫芦之谑也。 又有《题情》〔一半儿〕二支,亦佳。 词云: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 不比等闲墙外花。 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 其二云:碧纱窗外悄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 骂了个负心回转身。 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元人乐府,盛称关、马、郑、白。 关为关汉卿,马为马东篱,郑为郑德辉,白为白仁甫。 四家之词,直如钧天韶武之音,后有作者,不易及也。 臧晋叔《元曲选》所录四家词至多,学者可以读之。 汉卿之词,前已略见一二首,可以不论。 东篱以《秋思》一套负盛名,周德清评为元人之冠,余已列于前卷。 此外如〔越调天净沙〕一支,直空今古。 词云: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明人最喜摹仿此曲,而终无如此自然,故余以为不可及者此也。 德辉曾作《王粲登楼》一剧,其中〔迎仙客〕一支,亦脍炙人口。 词云:雕檐红日低,画栋彩云飞,十二玉阑天外倚。 望中原,思故国,感慨伤悲,一片乡心碎。 至其所作情词,亦自令黠可喜。 如《梅香》第一折〔寄生草〕:不争琴操中,单诉你飘零,却不道窗儿外更有个人孤另。 又〔六幺序〕:却原来群花弄影,将我来諕一惊。 此等语何等蕴藉。 又〔大石调初问口〕一支内云:又不曾荐枕席,便指望同棺椁(叶稿音)。 只想夜偷期,不记朝闻道。 又〔好观音〕一支内云:上覆你个气咽声吞的张京兆,本待要填还你枕剩衾薄(叶跑音)。 语不着相,情意独至,真得词家三昧者。 又第三折用〔越调小桃红〕即为南曲先声也。 词中有云:是害得神魂荡漾也,合将眼皮开放,你好个热莽也沈东阳。 又〔调笑令〕云:擘面的便抢白杀那病襄王呀,怎生来番悔了巫山窈窕娘。 满口里之乎者也没拦挡,都喷在那生脸上,吓的那有情人恨无个地缝藏。 羞杀也傅粉何郎。 请学士休心劳意攘,俺小姐他只是作耍难当。 正是寻常说话,略带讥讪,中间意趣无穷,此便是作家手笔。 又《倩女离魂》一剧,有〔圣药王〕一支云:近蓼花,缆钓槎,有枯蒲衰草绿蒹葭。 过水洼,傍浅沙,遥望见烟笼寒水月笼纱。 我只见茅舍两三家。 如此等句,清丽流便,全是本色。 余以德辉词之少见于世也,故备述之。 仁甫著有《天籁阁集》,博学多才,不仅以词曲名世,集后有《摭遗》一卷,皆录所作曲也。 近吴仲伦刊《九金人集》,《天籁集》亦在其内,此书世多有之矣,不备论也。 唯其〔阳春曲〕二支,集中所未刊者,今录见一斑也。 词云:笑将红袖遮银烛,不放才郎夜看书。 相偎相抱取欢娱。 止不过迭应举,便及第待何如。 第二支云:百忙里铰甚鞋儿样,寂寞罗帏冷串香。 向前搂定可憎娘。 止不过赶嫁妆,便误了又何妨。 可谓妙绝。 他如《饮酒》之〔寄生草〕词,《渔父》之〔沉醉东风〕词,《佳人黑痣》之〔醉中天〕词,皆见于《啸余谱》、《太和正音谱》及《天籁集》中,兹不载也。 元王博文《天籁集序》云:元、白为中州世契,两家子弟,每举长庆故事,以诗文相往来。 太素即寓斋仲子,于遗山为通家侄。 甫七岁,遭壬辰之难,寓斋以事远适。 明年春,京城变,遗山遂挈以北渡,自是不茹荤血,人问其故,曰:俟见吾亲则如初。 尝罹疫,遗山昼夜抱持,凡六日,竟于臂上得汗而愈,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 读书颖悟异常儿,日亲炙遗山謦咳,谈笑悉能默记。 数年,寓斋北归,以诗谢遗山云:顾我真成丧家狗,赖君曾护落巢儿。 居无何,父子卜筑于滹阳。 律赋为专门之学,而太素有能声,号后进之翘楚者。 遗山每过之,必问为学次第。 尝赠之诗曰: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 未几生长见闻,学问博洽。 然自幼经丧乱,苍皇失母,便有山川满目之叹。 逮亡国,恒郁郁不乐。 以故放浪形骸,期于适意。 中统初,开府史公,将以所业荐之于朝,再三逊谢,栖迟衡门,视荣利蔑如也。 据博文此序,则仁甫固忠孝完人焉。 今人读《梧桐雨》、《鸳鸯简》诸剧,以仁甫为词章之士,又何异矮人观场乎? 此余所以将关、马、郑、白四家之事,表而出之也。 刘太保秉忠,字子晦,邢台人。 曾皈依释氏,又名子聪。 后遇世祖,洊升台阁,其功名事业,载在史册,兹可无论矣。 其词曲亦婉丽可诵。 晚年自号藏春散人,著有《藏春乐府》。 其〔干荷叶〕曲云: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 减了清香越添黄。 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秋江上。 此为太保自度曲,咏干荷叶,即用〔干荷叶〕为牌名,犹是唐辞之意。 又一首吊南宋云:南高峰,北高峰,惨淡烟霞洞。 宋高宗,一场空。 吴山依旧酒旗风,两度江南梦。 此为借腔别咏,其曲凄恻感慨,千古寡和。 又〔三奠子〕曲云:念行藏有命,烟水无涯。 嗟去雁,羡归鸦。 半生身累影,一事鬓成华。 东山客,西蜀道,且回家。 〔幺篇〕云:壶中日月,洞里烟霞。 春不老,景长佳。 功名眉上锁,富贵眼前花。 三杯酒,一觉睡,一瓯茶。 亦如置身羲皇以上,而无与尘世之纷华也。 顾读《元史》本传,则又不类其为人,固知言不可取耳。 虞伯生,集,在翰苑时,宴散散学士家,有歌儿顺时秀者,唱〔折桂令〕云:博山铜细袅香风。 两道纱笼,烛影摇红。 翠袖殷勤,来捧玉钟。 半露春葱,唱好是会受用。 文章巨公,绮罗丛,醉眼朦胧。 漏转铜龙,夜宴将终。 十二帘栊,月上梧桐。 一句而两韵,名曰短柱,极不易作,伯生爱其新奇可喜。 时席上适谈及三国蜀汉事,伯生即赋〔折桂令〕云:鸾舆三顾茅庐。 汉祚难扶,日暮桑榆。 深渡南泸,长驱西蜀,力拒东吴。 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 天数盈虚,造物乘除。 问汝何如,笑赋归欤。 两字一韵,平仄通押,较一句两韵者,其难倍屣矣。 先生文章道义,照耀千古,出其余绪,犹能工妙若此,洵乎天才不可多得也。 此种短柱句法,自元迄今,和之者绝少,惟明徐天池《四声猿》中,曾一仿之,后不一见也。 岁甲寅,真州谢平原先生,嘱题读书图,余亦作短柱〔折桂令〕云:横塘一望空凉。 梦向乡,无恙渔庄。 画舫琴堂,文窗书幌,俯仰羲皇。 话沧浪龙冈门巷,卧沧江元亮柴桑。 绛帐笙簧,金榜文章。 怎样思量,一晌都忘。 强仿前哲,未免捉襟露肘矣。 卢学士挚,字处道,号疏斋,涿郡人。 曾作《文章要诀》。 (见陶南山《辍耕录》)其词曲亦疏朗有致,与刘秉忠齐名。 妓有杜妙隆者,金陵绝色也,疏斋欲见不果,因题〔踏莎行〕于壁云:雪暗山明,溪深花藻,行人马上诗成了。 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 无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纱窗晓。 又有珠帘秀者,亦当时官伎,疏斋送别时,曾作〔双调落梅风〕一阕云:才欢悦,早间别,痛杀俺好难割舍。 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珠帘秀答之曰:山无数,烟万缕,憔悴杀玉堂人物。 倚蓬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其风致婉妙,有如此者。 疏斋与孔退之文升友善,退之为先圣五十四代孙,亦有才名。 疏斋一游一燕,未尝不与之同处。 一日廉使徐容斋公琰集疏斋处,退之与焉。 容斋曰:我有一对,君能属之乎? 书中有女颜如玉。 退之即应曰:路上行人口似碑。 容斋大喜,而疏斋不禁蹈舞矣。 姚牧庵,燧,以古文词名世,曲则不经见。 顾其所作,亦婉丽可诵。 其《寄征衣》〔凭栏人〕曲云: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深得词人三昧。 相传牧庵与阎静轩,每于名伎张怡云家宴饮。 一日座有贵人,牧庵偶言暮秋时三字,贵人命怡云续歌之。 牧庵戏作〔傍妆台〕云: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 贵人曰:止,遂不成章,其意度可思也。 其在翰林承旨日,玉堂设宴,歌伎罗列,中有一人,秀丽娴雅,牧庵命歌,遂引吭而歌曰: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 对人前乔做作娇模样,背地里泪千行。 三春南国怜飘荡,一事东风没主张。 添悲怆,那里有珍珠十斛,来赎云娘。 盖〔解三酲〕曲也。 牧庵感其词之悲抑,使之近前,见其举动羞涩,而口操闽音,问其履历,初不实对。 叩之再三,泣而言曰:妾乃建宁人氏,真西山之后人也。 父官朔方时,禄薄不足以自给,侵贷公帑,无所偿,遂卖入娼家,流落至此。 牧庵命之坐,乃遣使诣丞相三宝奴,请为落籍。 丞相素敬公,意公欲以侍巾栉,即令教坊检籍除之。 公得报,语一小史黄棣曰:我以此女为汝妻,女即以我为父也。 史忻然从命。 后史亦至显官,夫妇偕老。 京师人相传以为盛事。 其慷慨侠义如此。 嘉兴贝阙,有诗纪其事曰:断丝弃远边,何日缘长松。 堕羽别炎州,不复巢梧桐。 昔在至元日,六合车书同。 玉堂盛文士,燕集来雍雍。 金刀手割鲜,酒给葡萄浓。 坐有一枝香,秀色如芙蓉。 娉婷刘碧玉,绰约商玲珑。 宝钗金雀钏,已觉燕赵空。 或闻操南音,未解歌北风。 上客惊且疑,姓字初未通。 问之惭复泣,乃起陈始终。 妾本建宁女,远出西山翁。 父母生妾时,谓是金母童。 梨花锁院落,燕子窥帘栊。 迢迢官朔方,位卑食不充。 侵贷国有刑,桎梏加父躬。 鬻女以自赎,白璧沦泥中。 秋娘教歌舞,屡入明光宫。 永为倡家妇,遂属梨园工。 京华多少年,门外嘶青骢。 不如孟光丑,犹得嫁梁鸿。 自伤妾薄命,失落似秋蓬。 客闻为三叹,天道何懵懵。 遣使白宰相,削籍归旧宗。 小史十八九,勿恨相如穷。 配尔执箕帚,今夕看乘龙。 鸳鸯并玉树,鹦鹉开金笼。 弃汝桃花扇,红牙不复从。 提瓮自汲水,绤自御冬。 时多困轲,事或忻遭逢。 安知百尺井,忽登群玉峰。 借问为者谁? 内相姚文公。 诗中叙事,亦不让《孔雀东南飞》也。 燕京城外万柳堂,亦一宴游处也。 野云廉公,曾于其中置酒,招卢疏斋、赵松雪同饮。 时歌儿刘氏,名解语花者,左手折荷花,右手执杯,歌〔小圣乐〕云: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 海榴初绽,朵朵蹙红罗。 乳燕雏莺弄语,对高柳鸣蝉相和。 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么篇〕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富贵前定,何用苦张罗。 命友邀宾宴赏,饮芳醑浅斟低歌。 且酩酊,从教二轮,来往如梭。 此曲为元遗山好问所作,当时名姬多歌之。 今人知遗山之诗与文,而不知其善曲也。 赵子昂,孟,尝欲置妾,以小词调管夫人云:我为学士,你作夫人。 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 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有何过分。 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夫人答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情多处热似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再捻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叶果)。 此词各家笔记,多已载过,所以不忍弃者,以其词妙也。 金人院本,其见诸日录者,仅周密《武林旧事》卷十中,官本杂剧二百八十种而已,其词则已亡之久也。 杂剧之名,始见《宋史乐志》。 《志》称:真宗不喜郑声,而或为杂剧词,未尝宣布于外。 则北宋初叶,杂剧固已有脚本,唯无传于后,斯并亡其目耳。 据草窗所录,大率以所演之事,即系以所歌之曲。 如〔六幺〕(即〔绿腰〕也)、〔瀛府〕、〔梁州〕、〔伊州〕、〔新水〕、〔薄媚〕、〔大明乐〕、〔降黄龙〕之类是也。 即据陶宗仪所记元人剧本,亦有六百九十种,而今多不传,所传者臧晋叔之《元百种曲》而已。 顾此百种,与《太和正音谱》中目录相较,已逸去五百余种,是可惜也。 长州叶怀庭,讥晋叔之选元曲,为孟浪汉子,不知埋没元人多少苦心。 其言不无太过,实则晋叔之于元人,可谓功之魁而罪之首也。 宋人有《王焕》一剧,为太学黄可道作。 据《钱塘遗事》:歌舞湖山,沉酣百年。 贾似道少时,佻尤甚。 自入相后,犹微服饮于伎家。 至戊辰己巳间,《王焕》戏文盛行都下,始自一太学黄可道为之。 某仓官诸妾,见之群奔云云。 则《焚香记》之作,亦蹈袭前人之意也。 王实甫所作十四种曲,以《西厢》为最。 惟其人或称元人、或称金人,迄未有指定确凿者。 余按实甫《丽春堂》杂剧,系谱金完颜某事。 而剧末云:早先声把烟尘扫荡,从今后四方八荒,万邦齐仰,贺当今皇上。 以颂祷章宗作结。 则此剧之作尚在金世,实父盖亦由金入元者矣。 其十四种内,有《双蕖怨》一本,据《乐府纪闻》云:大名民家,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同死者。 后三日,二尸相抱出水滨。 是年此陂荷花,无不并蒂。 李冶赋《双蕖怨》词以纪之云云,此剧当纪此事也。 余于元人杂剧,共得二十六种,而其中十三种,已见《元百种曲》内,仅有十三种,为世间所无者也。 实甫词仅《丽春堂》耳,余皆无有。 鲜于去矜,为伯机之子。 工诗好客,所作乐府,亦多行家语。 其〔寨儿令〕一支尤妙。 词云:汉子陵,晋渊明。 二人到今香汗青。 钓叟谁称,农父谁名,去就一般轻。 五柳庄月朗风清,七里滩浪稳潮平。 折腰时心已愧,伸脚处梦先惊。 听,千万古圣贤评。 冯子振,号海粟,攸州人。 文思敏捷,每临文时,辄命侍史二人,润笔以俟。 酒酣耳热,据案疾书,随纸数多寡,顷刻而毕。 时白无咎以词坛名宿,主盟风雅,所作〔鹦鹉曲〕,尤脍炙人口。 词云: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 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 〔幺篇〕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 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 此词歌遍旗亭。 海粟留上都日,有北京伶御园秀之属相从,风雨中恨此曲无续之者。 且谓前后多亲炙士大夫,拘于韵度,如第一个父字,便难下语,又甚也有安排我处之甚字、我字,必须用去、用上,音律始谐,否则不可歌也。 因举酒属海粟和之,海粟即援笔作百余首。 《山亭逸兴》云:崔峨举顶移家住,是个不即溜樵父。 烂柯时树老无花,叶叶枝枝风雨。 〔幺篇〕故人曾唤我归来,却道不如休去。 指门前万叠云山,是不费青蚨买处。 《愚翁放浪》云:东家西舍随缘住,是个忒老实愚父。 赏花时暖薄寒轻,彻夜无风无雨。 〔幺篇〕占长红小白园亭,烂醉不教人去。 笑长安利锁名缰,定没个身心稳处。 于是传唱遍梨园矣。 又海粟《题杨妃病齿图》云:华清宫一齿痛,马嵬坡一身痛。 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可谓爽快之至。 歌儿珠帘秀朱氏,姿容姝丽,杂剧为当时第一。 胡紫山宣慰,极钟爱之。 尝拟〔沉醉东风〕小曲以赠云: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 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 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由是其名益彰。 滕宾,字玉霄,睢阳人。 以散套负盛名,而所填小词,亦清婉可喜。 有宋六者,字同寿,为张嘴儿之女。 嘴儿工觱栗,曾见赏于元遗山。 同寿得其父之神,尝与其夫某合乐,其妙无比云。 玉霄曾赋〔念奴娇〕赠云: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 何处飞来双比翼,直是同声相应。 寒玉嘶风,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 元郎去后,有谁着意题品。 谁料浊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 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 白发梨园,青衫老傅,试与流连听。 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元人有酸甜乐府之称,少时不知其意,后读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及顾侠君《元诗选》,乃知所谓酸甜者,系二人之名,即贯酸斋与徐甜斋也。 酸斋畏吾人,为阿里海涯之孙,父名贯只哥,遂以贯为氏。 自名小云石海涯,又号酸斋。 徐名饴,扬州人。 二人并以乐府擅称,遂有酸甜乐府之名。 明宁献王权《太和正音谱》,评二人词云:酸斋如天马脱羁,甜斋如桂林秋月,其词之美可知也。 时阿里西瑛,新筑别业,名懒云窝,亦善于曲词。 尝作〔殿前欢〕云: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 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 得清闲尽快活。 日月似撺梭过,富贵比花开落。 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酸斋和之云:懒云窝,阳台谁与送姮娥? 蟾光一任来穿破,遁迹由他。 蔽一天星斗多,分半榻蒲团坐,尽万里鹏程挫。 向烟霞笑傲,任世事蹉跎。 又和云:懒云窝,云窝客至欲如何? 懒云窝里和云卧,打会磨陀。 想人生待怎么,贵比我争些大,富比我争些个。 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又和云:懒云窝,懒云窝里客来多。 客来时伴我闲些个,酒灶茶锅。 且停杯听我歌,醒时节披衣坐,醉后也和衣卧。 兴来时玉箫绿绮,问甚么天籁云和。 其词超妙如此。 酸斋生而神采秀异,膂力绝人。 年十二三时,使健儿驱三恶马疾驰,持槊立而待。 马至,腾身上之,越一而跨三,运槊生风,观者辟易。 及长,折节读书。 仁宗朝,拜翰林学士,忽喟然叹曰:辞尊居卑,昔贤所尚。 乃称疾辞居江南,卖药钱塘市中。 诡姓名,易冠服,人无识者。 尝休暑凤凰山,有诗云:路隔苍苔卒未通,泉花如发玉蒙蒙。 蛟浮海近云窗湿,梦怯山寒葛帐空。 高枕不知秋水上,开门忽见暮帆东。 物情万态俱忘我,北望幽心一寸红。 又尝过梁山泺,见渔父织芦花为被,酸斋爱其清,欲易之以绸。 渔父曰:君欲吾被,当赋一诗。 遂援笔曰:采得芦花不涴尘,翠蓑聊复藉为茵。 西风刮梦秋无际,夜月生香雪满身。 毛骨已随天地老,声名不让古今贫。 青绫莫为鸳鸯妒,欸乃声中别有春。 持被竟去,因自号芦花道人。 其在钱塘日,无日不游西湖,有〔中吕粉蝶儿〕南北合套一折,即世所传描不上小扇轻罗是也(词见《北宫词纪》)。 清高拔俗,世多称之。 尝赴所亲宴,时正立春,座客有以〔清江引〕请赋,且限金、木、水、火、土五字,冠于每句之首,又须各用春字。 酸斋即题云:金钗影摇春燕斜,木杪生春叶。 水塘春始波,火候春初熟。 土牛儿载将春去也。 座客皆为绝倒。 酸斋有二妾,一曰洞花,一曰幽草。 其临终辞世诗曰:洞花幽草结良缘,被我瞒他四十年。 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圆。 后张小山可久改成一曲云:君王曾赐琼林宴,三斗始朝天。 文章懒入编修院。 红锦笺,白纻篇,黄柑传。 学会神仙,参透诗禅。 厌尘嚣,绝名利,逸林泉。 天台洞口,地肺山前。 学炼丹,同货墨,共谈玄。 兴飘然,酒家眠。 洞花幽草结良缘,被我瞒他四十年。 海天秋月一般圆。 此曲可谓绝唱矣。 至若甜斋之词,亦不让酸斋。 曾记其〔折桂令〕二支,一《赠伎玉莲》云:荆山一片玲珑。 分付冯夷,捧出波中。 白羽香寒,琼衣露重,粉面冰融。 知造化私加密宠,为风流洗尽娇红。 月对芙蓉,人在帘栊。 太华朝云,太液秋风。 一《春情》云: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正镂心刻骨之作,直开玉茗、粲花一派矣。 其《夜雨》〔水仙子〕云: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又有〔水仙子〕二阕,一咏佳人钉鞋,一咏红指甲,亦甚佳。 《钉鞋》云:金莲脱瓣载云轻,红叶浮香带雨行。 渍春泥印在苍苔径,三寸中数点星。 玉玲珑环珮交鸣。 溅越女红裙湿,沁湘妃罗袜冷。 点寒波小小蜻蜓。 《红指甲》云:落花飞上笋芽尖,宫叶犹将冰筋粘。 抵牙关越显得樱唇艳。 怕阳春不卷帘,捧菱花红印妆奁。 雪藕丝霞十缕,镂枣斑血半点。 掐刘郎春在纤纤。 语语俊,字字艳,直可压倒群英,奚止为一时之冠。 乔吉,字梦符,太原人,自号惺惺道人,又号笙鹤翁。 美容仪,能词章,以威严自饬,人敬畏之。 居杭州太乙宫前,有《西湖词》〔梧叶儿〕百篇,名公为之序。 胥疏江湖,垂四十年,欲刊行所作,竟无成事者。 陶宗仪《辍耕录》云:梦符博学多能,以乐府称重于世。 尝云作乐府亦有法,曰凤头、猪肚、豹尾六字是也。 大概起要美丽,中要浩荡,终要响亮,尤贵在首尾贯串,意思清新,能若是斯可以言乐府矣。 所做杂剧,有《认玉钗》、《两世姻缘》、《扬州梦》、《死生交》、《勘风情》、《金钱记》、《荆公遣妾》、《节妇牌》、《贤孝妇》、《九龙庙》、《黄金台》十一种。 臧晋叔《元曲选》仅刻《两世姻缘》、《扬州梦》、《金钱记》三种而已。 其小令至有风情,尝记其《咏竹衫》云:并刀剪龙须为本,玉丝穿龟背成文。 襟袖清凉不染尘。 汗香晴带雨,肩瘦冷搜云,是玲珑剔透人。 又《咏香茶》小令云:细研片脑梅花粉,新剥珍珠豆蔻仁。 依方修合凤团春。 醉魂清爽,舌尖香嫩,这孩儿那些风韵。 又〔天净沙〕小令云: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 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所作皆清俊秀丽,不愧大家。 梦符又长于诗余,其和黄子常〔卖花声〕词云:侵晓园丁,道叫嫩红娇紫,巧工夫攒枝缀蕊。 行歌伫立,洒洗妆新水。 卷香风看街帘起。 深深巷陌,有个重门开未? 忽惊它寻春梦美。 穿窗透阁,便凭伊唤取,惜花人在谁根底? 盖杭城春日,妇女喜为斗草之戏,故梦符词云云也。 张可久,字伯远,号小山,以乐府得盛名。 有《小山小令》二卷,明李中麓为之刊行。 《太和正音谱》评其词清而且丽,华而不艳,至为确切。 余见其《和刘时中五月菊》云:玉台金盏对炎光,全似去年香。 有意庄严端午,不应忘却重阳。 菖蒲九节,金英满把,同泛瑶觞。 旧日东篱陶令,北窗高卧羲皇。 又九月九日见桃花,小山为作小令云:前度刘郎老矣,去年崔护来迟。 红雨飞,西风起。 望白衣可怜憔悴,蜂愁蝶未知。 冷落在天台洞里。 (时中名致,亦善曲)其《秋日宫词》〔一半儿〕二首亦佳:花边娇月静妆楼,叶底沧波冷翠沟,池上好风闲御舟。 可怜秋,一半儿芙蓉,一半儿柳。 其二云:数层秋树隔雕檐,万朵晴云拥玉蟾,几缕夜香穿绣帘。 等潜潜,一半儿开门,一半儿掩。 又《酬耿子春海棠》词云:海棠香雨污吟袍,薜荔空墙闲酒瓢,杨柳晓风凉野桥。 放诗豪,一半儿行书,一半儿草。 又云:梅枝横翠暮寒生,花淡纱窗残月明,人倚画楼羌笛声。 恼诗情,一半儿清香,一半儿影。 皆俊词也。 王元鼎以曲得重名,有〔折桂令〕一支,《咏桃花马》云:问刘郎骥控亭槐。 觉红雨萧萧,乱落苍台。 溪上笼归,桥边洗罢,洞口牵来。 摇玉辔春风满街,摘金鞍流水天台。 锦绣毛胎,嘶过玄都,千树齐开。 时歌儿郭氏顺时秀者,为刘时中所赏,与元鼎交密,偶有疾,思马版肠充馔,元鼎即杀所骑五花马,取肠以供,都下传为佳话。 其时中书参政,为阿鲁温,尤属意于郭,至则戏谓之曰:我比王元鼎何如? 对曰:参政,宰相也;元鼎,才人也。 燮理阴阳,致君泽民,则学士(即元鼎)不及参政。 嘲风咏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如学士。 阿鲁温大笑而罢云:娟娟此豸,令黠可喜若是,令我有迟生五百年之憾矣。 刘庭信为南台御史刘庭翰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者是也。 有〔水仙子〕二支云:秋风飒飒撼苍梧,秋雨潇潇响翠竹,秋云黯黯迷烟树。 三般儿一样苦,苦的人魂魄全无。 云结就心间愁闷,雨少似眼中泪珠,风做了口内长吁。 又虾须帘控紫铜钩,凤髓茶闲碧玉瓯,龙涎香冷泥金兽。 绕雕栏倚画楼,怕春归绿惨红愁。 雾蒙蒙丁香枝上,云淡淡桃花洞口,雨丝丝梅子墙头。 细腻流丽,亦不愧小山、东篱也。 周德清,字挺斋,高安人。 著有《中原音韵》一书。 平声之分阴阳,自挺斋始之也。 所作小令散套,绰有大家风格。 尝过庐山,赋〔朝天子〕云:早霞,晚霞,妆点庐山画。 仙翁何处炼丹砂? 一缕白云下。 客去斋余,人来茶罢,叹浮生指落花。 楚家,汉家,都做了渔樵话。 此词字字稳洽,移动不得一丝,固是老斫轮手。 挺斋曾至西域,访友人琐非复初。 有同志罗宗信者,见饷酒肴,复初举觞,命讴者歌〔四块玉〕调,起句云:彩扇歌,青楼饮,宗信急止其音云:彩字对青字,而歌青字为晴,吾揣其音,此字必用阳声,以扬其音,而青字乃抑之,非也。 复初因前驱红袖,而自用调歌曰:买笑金,缠头锦。 得遇知音,可人心。 怕逢狂客天生沁。 纽死鹤,劈碎琴,不害碜。 德清闻其歌大喜曰:予作乐府三十年,未有如今日之遇二公,能知某曲之非,某曲之是也。 遂奉巨觞,口占〔折桂令〕一支云:宰金头黑脚天鹅。 客有钟期,座有姮娥。 吟既能吟,听还能听,歌也能歌。 和白雪新来较可,放行云飞去如何。 醉睹银河,灿灿蟾明,点点星多。 歌既毕,相与痛饮,大醉而罢,其风致不减魏晋人也。 挺斋家况奇窘,时有断炊之虞。 《戏咏开门七件事》〔折桂令〕云:倚蓬窗无语嗟呀。 七件儿全无,做什么人家。 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 酱瓮儿恰才梦撒,盐瓶儿又苦消乏。 茶也无加,醋也无加。 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其贫可想见也。 余尝谓天下最苦之事,莫若一穷字,饥寒交迫,而犹能歌声出金石者,即原思在今日,恐亦未必能如斯。 窃怪自扬云逐贫,昌黎送穷以来,此辈穷鬼,宜早置天涯之外,何以复能缠扰后人,直使之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也。 因念明王德章《安贫诗》云:柴米油盐酱醋茶,七般都在别人家。 我也一些忧不得,且锄明月种梅花。 虽口头高雅,恐心头亦叫苦耳。 临川陈克明,作《美人》〔一半儿〕八咏,周德清击节叹赏曰:此调作者固多,此公音律独合,所以为不可及也。 《春梦》云:梨花云绕锦香亭,蝴蝶春融软玉屏,花外鸟啼三两声。 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 《春困》云:琐窗人静日初曛,宝鼎香消火尚温,斜倚绣床深闭门。 眼昏昏,一半儿微开,一半儿盹。 《春妆》云:自将杨柳品题人,笑拈花枝比较春,输与海棠三四分。 再偷匀,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 《春愁》云:厌听野鹊语雕檐,怕见杨花扑绣帘,拈起绣针还倒拈。 两眉尖,一半儿微舒,一半儿敛。 《春醉》云: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娇欲眠。 粉郎前,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软。 《春绣》云:绿窗时有唾茸黏,银甲频将线彩挦,绣到凤凰心自嫌。 按春纤,一半儿端详,一半儿掩。 《春夜》云:柳绵扑槛晚风轻,花影横窗淡月明,翠被麝兰熏梦醒。 最关情,一半儿温馨,一半儿冷。 《春情》云:自调花露染霜毫,一种春心无处描,欲写素心三四遭。 絮叨叨,一半儿连真,一半儿草。 却能道出美人风韵,所以可贵。 克明于元人中,不甚著称,而词之佳妙若此,亦足见元人于此道之用力至深也。 侯克中,字正卿,号艮斋先生,真定人。 曾作《关盼盼春风燕子楼》一剧,词华精警,为时人所不及。 据《四库全书提要》云:正卿幼丧明,聆群儿诵书,不终日能悉记之。 稍长习词章,自谓不学可造诣。 既而悔之,以为刊华食实,莫先于理。 原《易》以求,乃为得之。 于是精意读《易》,著有《大易通义》、《艮斋诗集》等书。 又周密《癸辛杂识》云:方回年七十,牟献之亦七十,两家之子侄,皆与乃翁为庆祝,且征友朋之诗。 时仇山村先生,与方、牟二家,俱有往来,故寿献之诗,有姓名不入六臣传,容貌堪称九老碑之句。 其寿方回诗句,有老尚留樊素,贫休比范丹语。 以方回尝有句今生穷似范丹,故用之也。 于是方大怒,恨其褒牟贬己,遂摭六臣一语,谓比今上为朱温,必欲告官杀之。 诸友皆为谢过,不从。 仇遂谋之侯正卿,正卿即访方回。 徐扣之曰:闻仇君近得罪于虚谷,何耶? 方曰:此子无理,乃比今上为朱温。 正卿曰:渠诗中仅言六臣耳,今比上为朱温者,执事也。 方色变,正卿遂索其手稿碎之,事乃已。 据此则正卿又善为人解纷也。 正卿以散套得盛名,其〔醉花阴〕良夜迢迢一套,元曲中不可多得之作,惜《燕子楼》一剧,散佚不传,至为可叹耳。 南北合套之法,自元沈和为始。 和字和甫,杭州人。 所作《潇湘八景》、《欢喜冤家》诸本,皆用南北合套法,极为工巧。 后居江州,江西人称为蛮子关汉卿者是也。 今人遇场头稍多之曲,往往用南北合调,如〔新水令〕、〔步步娇〕及〔醉花阴〕、〔画眉序〕之类,摇笔皆是。 而创始之人皆不能举其姓字矣,此亦数典忘祖也。 余特表而出之,见元钟嗣成《录鬼簿》。 钱塘王晔,字日华。 曾作《桃花女》、《卧龙冈》、《双卖花》诸剧本。 唯《桃花女》一种,为臧晋叔所选,故世多知之。 然其词已不如关、马、郑、白四家矣。 日华又集列代之优词,有关于世道者,自楚国优孟而下,至金人玳瑁头,凡若干条,名曰《优戏录》,杨铁崖为之作序,惜其书不传。 元人倡夫,亦有通词藻者,如《鸳鸯被》、《百花亭》、《货郎旦》诸本,皆倡夫所作也。 其中以张国宾、红字李二、花李郎诸人为最。 国宾又作酷贫,大都人,教坊管勾,有《汗衫记》、《衣锦还乡》、《罗李郎》、《薛仁贵》诸剧。 (见《元曲选》)红字李二,京兆人,为教坊刘耍和之婿,有《武松打虎》、《病杨雄》、《黑旋风》诸剧。 (见《录鬼簿》)花李郎亦刘耍和婿,或云即李二,未知是否。 有《相府院》、《钉一钉》、《勘吉平》诸剧。 (见《正音谱》及《北词广正谱》)词曲之盛,至倡亦能操翰,可谓至矣。 王静庵云:明昌一编,尽金源之文献;吴兴《百种》,抗皇元之风雅。 百年之风会成焉,三朝之人文系焉。 况乎第其卷帙,轶两宗之诗余,论其体裁,开有明之制义。 考古者征其事,论世者观其心,游艺者玩其词,知音者辨其律。 诚哉,此言也。 明宁献王权,太祖第十六子。 洪武二十四年,就封大宁。 永乐元年,改封南昌。 深于音律,著有《太和正音谱》,今在《啸余谱》中。 《荆钗记》亦其所作。 以天潢贵胄,而又能娴于文词,故能传流至今,脍炙人口。 此外有《辨三教》、《勘妒妇》、《烟花判》、《瑶天笙鹤》、《白日飞升》、《九合诸侯》、《私奔相如》、《豫章三害》、《肃清瀚海》、《客窗夜话》、《独步大罗天》、《复落娼》十二种。 (皆见《正音谱》目中)钱牧斋《列朝诗集》云:江右俗故质朴,俭于文藻,士人不乐声誉。 王弘奖风流,增益标胜。 好学博古,诸书无所不窥,旁通释老,尤深于史。 凡群书有秘本,莫不刊布国中。 足见王之好学矣。 明代宗室之贤者,献王而外,尚有周宪王。 王讳有燉,周定王长子。 洪熙元年袭封,景泰三年薨。 王遭世隆平,勤学好古,留心翰墨,制《诚斋乐府》传奇若干种,音律谐美,流传内府,中原弦索,多有用其新词者。 李梦阳《汴中元宵绝句》云:中山孺子倚新妆,赵女燕姬总擅场。 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 其见重于人可知矣。 余尝读陈荩卿《南北宫词纪》,见有诚斋者,其乐府套数甚多,后乃知诚斋为王之别号,其诗文各集,皆以此名也。 按王所作散剧,不下三十种,均见《盛明杂剧》中,其气魄才力,亦不亚于关汉卿矣。 明初有王子一、刘东生、谷子敬、汤式、杨景言、贾仲名、杨文奎诸子,俱见《正音谱》,各有题评语。 而《吴骚合编》、《南宫词纪》,亦多有诸子散套小令各曲。 其所作杂剧,仅臧晋叔《元曲选》中,有数种,此外不多见也。 余考诸人之作,殊不止此。 除《刘晨阮肇》、《城南柳》、《铁拐李》、《对玉梳》、《萧淑兰》、《翠红乡》诸曲,俱收入《百种》外,王子一有《海棠风》、《楚阳台》、《莺燕蜂蝶》三种,刘东生有《娇红记》、《月下老》二种,谷子敬有《枕中记》、《闹阴司》二种,汤式有《瑞仙亭》一种,杨景言有《海棠亭》、《生死夫妻》二种,贾仲名有《升仙梦》一种,杨文奎有《王魁不负心》、《上元夫人》、《玉盒记》三种。 盖明初承元季之风,其时且在洪武未行科举以前,故诸文人皆尽心此道,初不料科举兴而反用八比时文也。 自时文兴而杂剧衰,而传奇盛,此亦曲家一大关键处,惜自来文人无有言之者。 往与亡友黄慕庵作文学史,论有明一代,止有八比之时文,与四十出之传奇,为别创之格。 其他各学,非惟不能胜过前人,且远不如前代,无论其他。 即在北曲,亦复如是。 倘亦所谓盛极难继者耶? (文长《四声猿》,亦不尽北曲,杨升庵《太和记》,亦间有南词。)余尝以为知言云。 《幽闺》、《荆钗》、《琵琶》三种,前人论之详矣。 余谓《荆钗》之行世,只以藩邸之尊,不能不被之管弦,非必果以词妙,而传遍人口也。 兹姑不论。 《幽闺》之与《琵琶》,同遭后人窜改之厄,已失旧观。 然魏良辅仅点《琵琶》之板,而不及《幽闺》者,诚以《幽闺》之可疑者多也,即如《诘盟》之〔仙吕点绛唇〕,实则为〔越调看花回〕,而汤若士《邯郸》之《西谍》,洪昉思《长生》之《打围》,皆误以传误,而不知其底蕴矣,非经《大成谱》之参订,盖几几乎不辨鱼鲁,而反以为〔点绛唇〕、〔混江龙〕之别调,如诗余中之又一体也。 故论《幽闺》之舛律,自是不谬,惟臧晋叔以为《幽闺》在《琵琶》之上,何元朗亦主此说,王元美目为好奇之过,晋叔曰:是恶知所谓《幽闺》者哉。 元朗、晋叔,既皆以《幽闺》为美,余实不能无疑。 《幽闺》惟《拜月》一折,确是神来之笔,而一折之中,惟却不道小鬼头儿春心动也一句,为妙文耳,其他则实无可击节处。 晋叔云:乌知所谓《幽闺》,余实无以知之矣。 (按施君美名惠,字耐庵,《水浒记》亦其手笔云。)《西厢记》,明人皆以为关汉卿作,王实甫续。 《琵琶记》,明人亦以为高拭所作,非高明撰。 可见明人仅论文字,不论词家掌故也。 今《西厢》人人知实甫之作,可以不论。 按《尧山堂外记》,谓作《琵琶记》者,乃高拭,其字则诚。 朱竹垞《静志居诗话》引之,而复云涵虚子曲谱,有高拭而无高明。 则蒋氏之言,或有所据。 王元美《艺苑卮言》,亦云南曲高拭则成,遂掩前后,是明人均以则诚为拭也。 不知高明乃字则诚,高拭别字则成,成与诚字,形既相似,而声又相同,且同为永嘉人,所以贻误至今。 高明至正五年,张士坚榜中第,授处州录事,辟丞相掾。 方谷真叛,省臣以温人知海滨事,择以自从。 与幕府论事不合,谷真就抚,欲留置幕下,即日解官,旅寓鄞之栎社。 明太祖闻其名,且阅其《琵琶》词而善之,欲召至金陵,以老病辞,寻卒。 著有《柔克斋集》。 顾侠君《元诗选》,言之至详,可雪数百年之疑窦也。 则诚六七岁时,即颖异不凡。 邻有尚书某,绯袍出送客,则诚适自塾师处归,时衣绿衣。 尚书戏语之曰:出水蛙儿穿绿袄,美目盼兮。 则诚应声曰:落汤虾子着红衫,鞠躬如也。 尚书大惊异,称为奇童。 则诚散套至多,兹不载。 《荆》、《刘》、《拜》、《杀》,为四大传奇。 《荆钗》、《幽闺》,已论于前。 文字之最不堪者,莫如《白兔》、《杀狗》。 《白兔》不知何人所作,读之几乎令人欲呕。 《杀狗》为徐作。 字仲由,淳安人,洪武初征秀才,至藩省辞归。 有《巢松阁集》行世。 宜其词当渊雅矣,乃鄙陋庸劣,直无一语足取,有才者不宜如是也。 仲由之言曰:吾诗文未足品藻,惟传奇词曲,不多让古人。 自负如此,更不该随意涂抹。 余尝读其小令曲〔满庭芳〕云:乌纱裹头,清霜林落,黄叶山邱。 渊明彭泽辞官后,不事王侯。 爱的是青山旧友,喜的是绿酒新蒭。 相拖逗,金尊在手,烂醉菊花秋。 语语俊雅,虽东篱、小山,亦未多逊,不知所作传奇,何以丑劣乃尔。 或者《杀狗》久已失传,后人伪托仲由之作,羼入歌舞场中耳? 不然,不应与小令如出两人之手,且有天渊之别也。 《杜甫游春》一剧,为王九思作。 九思字敬夫,号渼陂,鄠县人。 弘治丙辰进士,授检讨。 值刘瑾乱政,悉调部属,敬夫独得吏部,不数月长文选。 瑾败,降寿州同知,勒致仕。 盛年见摈,无所发泄。 时长沙李西厓柄国,敬夫遂恨西厓入骨,随寄情词曲,作为歌谣。 《杜甫》一剧,亦当时所作,嬉笑谑浪,力诋西厓,关陇之士,杂然和之。 世传敬夫将填词,以厚资募国工,杜门习学琵琶三弦,熟案诸曲,尽其技而后出之。 故其词雄放奔肆,俨然有关、马之遗。 余读其《碧山乐府》,秀丽雄爽,康对山不如也。 嘉靖初,纂修实录,有议起敬夫者,或言于朝曰:《游春记》,李林甫固指西厓,杨国忠得非石斋,贾婆婆得非南坞耶? 吏部闻之,缩舌而止,遂放废终身云。 余谓敬夫身世,与康对山相似。 敬夫之《游春记》,康海之《中山狼》,(事已见前,兹不赘)所作之曲相似也。 敬夫以逆瑾而废,对山亦以逆瑾而废,所坐之事又同也。 卒至同废弃其身,亦可惜矣,亦可伤矣。 陈大声,铎,金陵人,别字秋碧。 散曲至多,有《纳锦郎》、《好因缘》诸剧本,官至都指挥使。 《艺苑卮言》讥其浅于才情,且多蹈袭古人,其言殊属不确。 余读其《题情》、《惜别》诸词,直得南音三昧,不可以其将家子而轻之也。 且宫商稳协,不差毫末,为世人所尤难。 又善于画山水,仿沈启南,渊古淡朴,不愧名家,自为诗题其上。 世人知大声擅乐府,不知其能诗,又不知其工画也。 杨升庵,慎,有《洞天玄记》、《兰亭会》、《太和记》诸剧。 又有《陶情乐府》、《续陶情乐府》,流脍人口。 王元美谓其腔律未谐,亦非苛论。 盖杨本蜀人,故多川调,不甚谐南北本腔也。 然其佳句至多。 如费长房缩不就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 又别泪铜壶共滴,愁肠兰焰同煎。 和愁和恨,经岁经年。 又傲霜雪镜中紫髯,任光阴眼前赤电,仗平安头上青天。 皆佳句也。 其妻黄氏,亦擅词曲,其〔罗江怨〕四支,用车遮韵极佳。 词云:空亭月影斜。 东方既白,金鸡惊散枕边蝶。 长亭十里唱阳关也,相思相见,相见何年月。 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 鸳鸯被冷雕鞍热。 〔前腔〕黄昏画角歇。 南楼雁疾,迟迟更漏初长夜。 愁听积雪溜松稠也,纸窗不定,不定风如射。 墙头月又斜,床头灯又灭。 红炉火冷心头热。 〔前腔〕关山望转赊。 征途倦历,愁人莫与愁人说。 遥瞻天阙望双环也,丹青难把,难把衷肠写。 炎方风景别,京华音信绝。 世情休问凉和热。 〔前腔〕青山隐隐遮。 行人去急,羊肠鸟道马蹄怯。 鳞鸿不至空相忆也,恼人正是,正是寒冬节。 长空孤鸟灭,平芜远树接。 倚楼人冷阑干热。 此四词为忆外之作,时升庵方谪云南,故词中云云也。 李中麓,开先,字伯华,章邱人,官至太常少卿。 罢归后,以词曲娱老。 著有《宝剑记》、《断发记》诸传奇。 文采风流,照耀北方。 钱牧斋云:伯华罢归。 归而治田产,蓄声伎,征歌度曲,为新声小令,弹放歌,自谓马东篱、张小山无以过也。 为文一篇辄万言,诗一韵辄百首,不循格律,诙谐调笑,信手放笔所著词多于文,文多于诗。 改定元人传奇乐府数百卷,搜集市井艳词、诗禅、对类之属,多流俗琐碎,士大夫所不道者。 所藏词曲至富,自谓词山曲海。 每大言曰:古来才士,不得乘时枋用,非以乐事击其心,往往发狂病死,今借此以坐销岁月,暗老豪杰耳。 王元美《曲藻》云:北人自王、康后,推山东李伯华。 伯华以百阕〔傍妆台〕,为对山所赏。 今其词尚存,不足道也。 所为南剧《宝剑》、《登坛记》,亦是改其乡先辈之作。 二记余见之,尚在《拜月》、《荆钗》之下耳,而自负不浅。 一日问余:何如《琵琶记》乎? 余谓:公词之美,不必言。 第令吴中教师十人唱过,随腔改妥,乃可传耳。 李怫然不乐罢。 其自负有如此者,惜其词余未见也。 吴中以南曲名者,祝希哲、唐子畏、郑若庸三人。 京兆能为大套,富丽而多驳杂。 解元小词,纤雅绝伦,而大套则时有捉襟露肘之态。 若庸字中伯,号虚舟,昆山人。 早岁以诗名吴下,赵康王闻其名,走币聘入邺,客王父子间。 王父子亲逢迎接席,与交宾主之礼。 于是海内游士,争担簦而之赵,以中伯与谢榛故也。 中伯在邺,王为庇供帐,赐宫女,及女乐数辈。 中伯乃为著书,采掇古今奇文累千卷,名曰《类隽》。 康王薨后,乃去赵,居清源,年八十余卒。 中伯所著曲,以《玉玦记》最著,其他《大节记》、《五福记》皆不传。 余谓《玉玦》典雅工丽,可咏可歌,开后人骈绮之派。 每折一调,每调一韵,尤为合法。 今《六十种曲》,曾有此本,易于检阅也。 余见其《春闺》散曲一套,至佳。 为录此词,此亦吉光片羽,不可多得者矣:〔沉醉东风〕海棠花将开未开,倦停针绣窗闲待。 花睡去冷闲阶,教人怜爱,须避却妒花风霾。 把门儿漫开,不许蝶蜂参拜。 若等得着那负心的便随着进来。 〔忒忒令〕盼得个春风满街,好花枝没人簪戴。 对花无语,空立遍苍苔。 担害得,人无赖,愁无奈,恨无端,磨穿了铁鞋。 〔玉交枝〕他毒如蜂虿,恋花枝花还受灾。 芳心从此被伊家卖,说什么有地重栽。 桃源洞口信已乖,武陵溪上春难再。 顿忘却双头凤鞋,顿忘却同心鸾带。 〔江儿水〕见月频生怪,因花更自猜。 一春无事因他害。 千般消遣心难解,万桩摆脱情难懈。 除是鸿门樊哙,打破愁关,提出了凄凉法界。 〔川拨棹〕情忒歹,没音书,三四载。 全不见那日书斋,曾道是遇鳞鸿足书系帛。 到如今,呆打孩,笔无情,手懒抬。 〔尾〕香肌瘦得容如菜,病久空教寻艾。 只怨得怨瑟愁琴付鸿雁哀! 其词颇有奇语,为吴中绮丽之词,别开生面,固无愧为名家也。 徐文长《四声猿》,脍炙人口久矣,其词雄迈豪爽,直入元人之室。 《祢生骂曹》迄今犹有演之者。 余最爱其《翠乡梦》中之〔收江南〕一曲,句句短柱,一支有七百余言,较虞伯生〔折桂令〕(见前)词,其才何止十倍。 且通首皆用平声,更难下笔,才大如海,直足俯视玉茗也。 又《女状元》中〔二犯江儿水〕四支,亦佳。 其第四支尤妙,云:西邻穷败,恰遇着西邻穷败。 老霜荆一股钗。 那更兵荒连岁,少米无柴。 幸篱枣熟霜斋。 我栽的即你栽,尽取长竿阔袋。 打扑频来,餐权代。 我恨不得填漫了普天饥债。 此词不独显出老杜广厦万间之意,实足见文长之心,固不当仅赏其词也。 或谓文长四曲,俱有寄托,余尝考之。 文长佐胡梅林宗宪幕,时山阴某寺僧,颇有遗行。 文长曾嗾梅林,以他事杀之,后颇为厉。 又文长之继室张,才而美,文长以狂疾手杀之。 又文长助梅林平徐海之乱,尝结海妾翠翘,以为内援。 及事定,翠翘失志死。 吾乡秦肤雨,曾作《翠翘歌》以吊之,颇不直文长所为。 故所作《四声猿》,《翠乡梦》吊寺僧也;《木兰女》悼翠翘也;《女状元》悲继室张氏也。 此说虽出王定桂,然无所依据,亦不可深信。 且《渔阳》一剧,未尝论及,其言亦未完全,不如勿深考之为愈也。 与其凿空,不若阙疑。 余仅喜其词之超妙而已,他何论乎。 梁伯龙,辰鱼,昆山人,太学生。 以《浣纱记》吴越春秋一剧,独享盛名。 其时太仓魏良辅,以老教师居吴中,伯龙就之商订曲律,词成即为之制谱。 吴梅村诗,所谓里人度曲魏良辅,高士填词梁伯龙者是也。 顾其所作,殊不止此,《盛明杂剧》中,尚有《红线女》一本,今人知者鲜矣。 王元美诗云:吴阊白面冶游儿,争唱梁郎绝妙词。 则当时之倾倒伯龙可知。 又有陆九畴、郑思笠、包郎郎、戴梅川辈,更唱迭和,清词艳曲,流播人间,洵为吴中词家之文献也。 杨坦园《词余丛话》云:伯龙以《浣纱》负时名。 一日盐尹某宴集,演《浣纱》全本,招伯龙居上座。 遇一佳句,则奉觞上伯龙寿,须立饮而尽。 自《前访》开场,至《打围》折,所饮已无算,伯龙且醉不可支矣。 及《打围》开演,歌南〔普天乐〕与〔北朝天子〕一套,为伯龙所创作,内有摆开摆开摆摆开一语,盐尹某忽云:此恶语也,当受罚。 伯龙无词可对。 则已储污水满瓯以待,强灌伯龙之口,遂委顿踉跄而去,云云。 余按〔朝天子〕中一句,如摆开者,本难下笔,统计七字,须成两叠语,古今以来,能完美者绝少。 黠者往往用南曲中〔朝天子〕以易之,殊失南北夹套之意。 (如《桃花扇哭坛》折之类)惟尤西堂《钧天乐》中,用渺怀渺怀渺渺怀。 快哉快哉快快哉。 往来往来往往来。 最为神妙,他作皆不能及也。 冯汝行《不伏老》一剧,骚隐生改为《题塔记》院本,以北易南,较李日华之改《西厢》,且胜十倍也。 冯名惟敏,号海浮,临朐人,官保定府通判。 与王元美善,元美尝云:北调如李空同、王浚川、何粹夫、韩苑洛、何太华、许少华,俱有乐府,而未之尽见。 予所知者,李尚宝先芳、张职方重、刘侍御时达,皆有可观。 近时冯通判惟敏,独为杰出,其板眼、务头,撺抢紧缓,无不曲尽,而才气亦足发之。 只用本色过多,北音太繁,为白璧微颣耳。 然其妙处固不可及也。 钱牧斋云:汝行善度近体乐府,盛传东郡余所见《梁状元不伏老》杂剧,当在王渼陂《杜甫游春》之上。 云云。 可见《不伏老》原本至佳,正不必骚隐为之改易也。 且海浮所长,岂独北词而已哉。 其〔月儿高犯〕八支,远胜李中麓〔傍妆台〕十倍。 今录其二,以见一斑焉:〔月儿高犯〕红粉多薄命,青春半残景。 人去瑶台怨,花落胭脂冷。 袅娜腰围,强把绣裙整。 弓鞋浅印,浅印残红径。 三月韶光,背阑干无限情。 情离别几曾经。 再相逢扯住衣衫,影儿般不离形。 又一支云:玉宇明河浸,琼窗朔风凛。 展转蝴蝶梦,寂寞鸳鸯锦。 阁泪汪汪,长夜捱孤枕。 从来不似,不似今番甚。 一片闲愁,生趷查恼碎心。 心害得死临侵。 欲待要再不思量,急煎煎怎样禁。 其词深得南人三昧,顾世皆以北调相推重,亦传之有幸不幸焉。 惟骚隐之改本,亦是佳作,非若《南西厢》之不堪入目耳。 《昆仑奴》杂剧、《玉合记》传奇,为宣城梅鼎祚所撰。 《列朝诗集》云:禹金遂弃举子业,肆力诗文,撰述甚富有《鹿裘集》六十五卷好聚书,尝与焦弱侯、冯开之及虞山赵玄度,订约搜访,期三年一会于金陵,各出其所得异书逸典,互相雠写。 事虽未就,其志尚可以千古矣。 余尝见禹金《八代书乘》,搜罗富有,可谓至博,不让牧斋《列朝诗选》也。 禹金以南曲名,余所见仅《玉合》一记,为金陵唐氏刊本,每折有图,图古雅可喜,附有《昆仑奴》目,惜词不之见也。 今人知禹金善诗,而不知其能曲矣。 临川汤若士,显祖,著有四梦传奇,今世皆知之,且皆读其所著矣。 《牡丹》一记,颇得闺客知己,如娄江俞二姑、冯小青、吴山三妇皆是也。 余所论四梦各语,已散见于前,兹不备论。 惟臧晋叔删改诸本,则大有可议耳。 晋叔所改,仅就曲律,于文字上一切不管,所谓场上之曲,非案头之曲也。 且偶有将曲中一二语,改易己作,而往往点金成铁者,如《紫钗记》中《观灯遣媒》折,〔三学士〕曲,若士原文云:是俺不合向天街倚暮花,正得元人浑脱之意。 而晋叔以倚暮花三字为欠解,遂改为是俺不该事游耍。 强协〔三学士〕首句之格,而于文字竟全无生动之气。 抑知原文之妙,正在可解不可解,如此改法,岂非黑漆断纹琴乎? 叶广明讥其为孟浪汉,诚哉孟浪也。 四梦删改处,不知凡几,余亦不能一一拈出,姑引其一,以概其余而已。 然布置排场、分配角色、调匀曲白,则又洵为玉茗之功臣也。 万历间曲家,与玉茗同时者,以吴江沈璟为最著。 璟字伯英,号宁庵,世称词隐先生,官至光禄寺正卿。 先生于音律一道,独有神悟,审铢黍而辨芒杪,一字不肯苟下,著有《南曲谱》二十卷,风行一时。 顾与汤若士持论不合,各不相下。 宁庵尝云:宁律协而词不工,读之不成句,而讴之始协者。 若士闻之笑曰:彼恶知曲意哉,余意之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 此可以观两人之意趣矣。 余谓二公譬如狂狷,天壤间应有两项人物。 倘能守词隐先生之矩矱,而运以清远道人之才情,岂非合之两美乎? 宁庵以毕生之力,研精曲律,所作特多。 余所知者,已有二十一种,此外余所未知者,尚不知更有若干种。 今世所传唱者,仅《义侠记》、《翠屏山》、《望湖亭》三种中数出而已。 顾其散曲,流传特多,各家选本,无不载之,其美有不胜收者。 其《题情》一套,为集中之冠,用录之以见伯英之才也。 〔四季花〕秋雨过空墀。 正人初静更初转,渐觉凄其。 人儿,多应傍着珊枕底。 刚刚等咱才睡时,觉相将投梦思。 若伊无意谁教梦迷,多情又恐相见稀。 抵死恨着伊,恰又添萦系。 更怜你笑你,愁你想你冤你。 〔猫儿坠〕浮萍心性,只得强禁持。 任你风波千丈起,到头心性没那移。 猜疑。 又怕泼水难收,弦断难医。 〔尾〕过犯多,权休罪,且幸得回嗔作喜。 把今夜盟香要烧到底。 此词与各选本皆异。 各选本〔四季花〕下,尚有〔集贤宾〕、〔簇林莺〕二支,〔猫儿坠〕下,亦有〔水红花〕一支,且〔尾声〕亦异。 余以伯英文梓堂原刊如是,故仍之也。 《南西厢》相传为李日华作,其词庸劣鄙俚,至无足道。 日华字君实,嘉兴人。 万历时官至太仆寺少卿。 著作甚富,斐然可观,不应作乐府,乃如此恶劣。 后读其《紫桃轩杂缀》云:近人翻改《西厢》北词,强托贱名,实不敢掠美。 乃知日华并未作此,特人冒假其名而已。 余尝读日华诸散曲,流丽轻逸,与《南西厢》显系两人手笔,怀疑久矣,今乃释然。 惟黄文旸《曲海目》中,载《南西厢》一种,为长洲陆天池作,余未见其书,不知是否近日所歌之词。 第思天池曾作《明珠记》、《怀香记》等传奇,词华精妙,追踪临川。 钱牧斋云:天池少为校官弟子,不屑守章句。 年十九,作《王仙客刘无双传奇》,子馀助成之。 曲既成,集吴门教师精音律者,逐腔改定,然后妙选梨园子弟,登场教演,期尽善而后出。 据此则必不肯割裂前人之作,盗窃词人之名也。 是天池之《南西厢》必非近日流行之《南西厢》也。 明人梨园子弟,每有所作,辄喜托名词流,以倾动聋瞽。 《南西厢》殆亦此类耳。 虽然,此余一人之言也,不足据焉。 《昙花》、《彩毫》二记,世传为屠赤水撰。 赤水名隆,字纬真,鄞县人。 官礼部主事,罢归。 《明史文苑传》:隆令青浦时,常招名士饮酒赋诗,游九峰、三泖间,以仙令自许。 时迁礼部入京,与西宁侯宋世恩善,宋尝兄事赤水,宴游甚欢。 有刑部主事俞显卿者,险人也,尝为隆所诋,心恨之。 讦隆与世恩淫纵不法,隆等上疏自理,乃两黜之,而罚停世恩俸半岁云云。 郁蓝生《曲品》云:赤水以西宁侯嬲戏事罢官,故作《昙花记》以泄愤。 记中木西来,即指宋世恩;卢相公即指吴县相公;孟豕韦即指俞显卿。 才人丧检,亦是常事,何必有恚心耶? 然则《昙花》之作,不可作子虚乌有之例矣。 余有赤水原刻本,椠工精巧绝伦,且折折有图,亦至可宝贵焉。 惟《修文记》,则未见耳。 冯梦龙,字犹龙,一字子犹,吴县人。 崇祯时,官寿宁县知县,未几即归,归而值乙酉之变,遂殉节焉。 所居曰墨憨斋,曾取古今传奇,汇集而删改之,且更易名目,共计十四种,曰《墨憨斋定本》。 如张伯起之《红拂记》,汤玉茗之四梦曲,袁凫公之《西楼记》,余聿云之《量江记》,皆在所改之中。 每曲又细订板式,煞费苦心,其书固可传也。 其自著之曲,只有二种,一曰《双雄记》,一曰《万事足》,余亦有藏本。 曲白工妙,案头场上,两擅其美,直在同时陆无从、袁箨庵之上,惜世之见之者少矣。 所作散套至多,亦喜改订古词,如梁伯龙之《江东白苎》,沈伯英之《宁庵乐府》,多有考订焉,其用力之勤,不亚于沈词隐,而知之者卒鲜。 文人之传,亦有命也。 阮圆海,大铖,依附客魏,廉耻丧尽。 后与马士英迎立福王,位至司马,乙酉之变,又复投诚北庭,道死仙霞,其人其品,固不足论。 然其所作诸曲,直可追步元人君子,不以人废言,亦不可置诸不论也。 阮所作共五种,曰《双金榜》、曰《牟尼盒》、曰《忠孝环》、曰《春灯谜》、曰《燕子笺》。 五种中以《燕子笺》最胜。 弘光时,曾以吴绫作朱丝阑,命王铎楷书此曲,为内廷供奉之具,而民间之演此剧者,岁无虚日,可谓盛矣。 余于石巢诸曲,止有《春灯谜》、《燕子笺》二种,他则未见。 《春灯谜》以十错认为悔过之言。 今读其词,殊不足取。 除《游街》北曲一套外,余皆不堪评论,仅足供优孟之衣冠耳。 惟《旅泊》中〔一江风〕一支,颇有玉茗风度也。 词云:可怜宵。 小泊在黄陵庙,淡月江声小。 闪风灯苦竹丛芦,似有灵妃笑。 云旗卷夜潮,骚魂何处招? 向归鸿支下伤秋料。 至于《燕子笺》,则美不胜收矣。 如第一折之〔满庭芳引子〕,末二句云:芸窗下,寒香夝雪,笺释送穷文。 《写像》折中云:画眉郎怎自把眉儿画,较玉貌羞惭杀。 打草藁顾影池中,脱粉本央小镜菱花。 画中人又好做人中画。 《骇像》折中云:要包弹一样儿没半星,逞风流倒有十分的可憎。 是不曾在马上墙头也,露了红粉些儿一线轻。 且向小阁晴窗勘笑颦。 《题笺》折中云:逗花丛若个儿郎,一般样粉扑儿衣香人面,哑丹青问不出真和赝。 《拾笺》折中云:破工夫描写出当炉艳,不做美的把花容信手传。 敢则他精神出落的忒端然,因此上化为云雨飞去到阳台畔。 差迭了东风图画美人颜,倒变做南海水月观音面。 又这霞笺,香闺妙填,明说出丹青收管。 抽黄数白,便班姬怎让先。 闲思遣,那打热的相思情怕闪,这扯淡的相思症转添。 《初婚》折中云:这像画的人儿入手也,那画像的人儿知他在何处歇。 少不得巫峡行云又把我梦儿惹。 诸如此类,皆芬芳秀逸,字字本色,的是三折肱于此道者。 惜乎立品下端,为士林所不齿,然则人可不为善人哉。 王世贞《鸣凤记》不甚出色,故不论,仅取其论曲之语。 卢柟《想当然》,余未见其词,亦不敢论。 吴石渠,炳,宜兴人。 永历时官至刑部尚书。 家有粲花别墅,极亭榭之胜。 著曲五种,以《疗妒羹》最佳。 余见其《绿牡丹》、《情邮记》诸本,排场关目,颇为生动,惟词藻终不及《疗妒羹》。 《贤风》折〔解三酲〕云:叹四壁淡捱虀臼,计十年泪暗貂裘。 多亏你典钗解髲无将有,梯衬我上瀛洲。 可正是多金骤使贫儿富,却不道破扅空炊识者羞。 我和你偎依久,怎忍把足绳别系,眉黛他勾。 又云:你指金縢人前说咒,料不是翦桐圭戏语封侯。 又《浇墓》折云:冷风掠雨战长宵,巴不到纱窗晓也。 起来草草,愁眉怕对镜中描。 叹人世上恨难浇。 那里有楚台云,凤台箫,只办得抛珠泪向泉台告也。 又《题曲》折云:虽则是想边虚构,也是意中原有。 似这小花神妒色惊回,倒不如老冥判原情宽宥。 恨风光不留,风光不留。 把死生参透,只要与梦魂厮守。 甚来由,假际犹担害,真时怎着愁。 又云:只见几阵阴风凉到骨,想又是梅月下悄魂游。 若都许死后自寻佳偶,岂惜留薄命活作羁囚。 又《梨梦》折云:恰便似出塞和亲,惨琵琶弹动了马头尘,原来妒起蛾眉阵,入宫见嗔,你看琳琅旧本,都钤着青娘小印,痴钗岔粉,那解识翰林风韵,正黄昏催瞑,这便是我做新人的消受此夜良辰所作诸词,皆蕴藉流丽,脱尽烟火之气。 世称粲花可并玉茗,洵然洵然。 《画中人》、《西园记》亦佳绝。 袁箨庵以《西楼记》负盛名,今歌场盛传其词,然魄力薄弱,殊不足法。 唯《侠试》一折北词,尚能稳健,余则无一俊语。 即世所传〔楚江情〕朝来翠袖凉一支,亦袭古曲之〔五更〕《闺怨》,乃能倾动一时,殊出意料之外。 箨庵《西楼》以外,有《金锁记》、《玉符记》、《珍珠衫》、《鹔鹴裘》四种。 余仅有《金锁》、《珍珠衫》二种,文字亦无出色。 《珍珠衫》且淫亵不堪,如《歆动》一折,全摹李玄玉《劝妆》之调,而鄙俚淫荡,最足败坏风化,文人绮语,易坠泥犁,奈何不稍自检点耶? 清代曲家,不如明时之盛,而所作则远胜之。 余今所论,止就世所习见者言之,限于篇幅,不能多也。 吴梅村所作曲,如《秣陵春》、《临春阁》、《通天台》,纯为故国之思,其词幽怨悲慷,令人不堪卒读。 余最爱《秣陵春》,为其故宫禾黍之悲,无顷刻忘也。 其开场一引云:燕子东风里。 笑青青杨柳,欲眠还起。 春光竟谁主? 正空梁断影,落花无语。 凭高漫倚,又是一番桃李。 春去愁来矣,欲留春住,避愁何处? 词中欲眠还起、一番桃李、春光谁主,皆感伤时世,凭吊一身也。 又〔泣颜回〕云:藓壁画南朝,泪尽湘川遗庙。 江山余恨,长空黯淡芳草。 莺花似旧,识兴亡断碣先人表。 过夷门梁孝台空,入西洛陆机年少。 〔集贤宾〕云:走来到寺门前,起得起初敕造,只见赭黄罗帕御床高。 这壁厢摆列着官员舆皂,那壁厢布设些法鼓钟铙。 半空中一片祥云,簇拥着香烟缥缈。 如今呵,新朝改换了旧朝,把御碑额尽除年号。 只落得江声围古寺,塔影挂寒潮。 沉郁感慨,令人泣数行下。 余曾题诗云:金华殿上题名日,白袷飘然一少年。 老去填词多感慨,龙髯攀泣渺南天。 盖亦道其实也。 尤西堂《钧天乐》一剧,说者谓影射叶小鸾,词中《叹榜》、《嫁殇》、《悼亡》诸折,尤显而易见者。 所传杨墨卿,即指西堂总角交汤传楹也。 其词戛戛独造,直步元人,而牢落不偶之态,时见于楮墨之外。 如《送穷》、《哭庙》诸折,几欲搔首问天,拔剑斫地。 如第一折〔金络索〕云:我哭天公,十载青春负乃翁。 黄衣不告相如梦,白眼谁怜阮客穷。 真蒙懂,区区科目困英雄。 一任你小技雕虫,大笔雕龙,空和泪铭文冢。 《嫁殇》折云:为甚的恹恹鬼病困婵娟? 半卷湘帘袅药烟,可怜他空房小胆怯春眠。 你看流莺如梦东风懒,一枕春愁似小年。 《蓉城》折〔二郎神〕云:年韶稚,护春娇小窗深闭。 画卷书签怜薄慧,心香自袅,讳愁无奈双眉。 看飞絮帘栊芳草醉,咒金铃花花衔泪。 锁空闺,镇无聊孤宵梦影低徊。 皆卓尔不群之作。 西堂以《黑白卫》最著,冒辟疆曾付家伶演之,而《读离骚》一折,又上达天听,供奉内廷,亦文人之异数也。 余读其《屈子天问》〔混江龙〕一曲,其才如海,而以嬉笑怒骂出之,不袭原文一字,尤为不易下笔云。 李玄玉,玉,苏州人。 崇祯间举人,国变后不出,家居数十年,专以度曲为事。 与吴梅村友善,有《北词广正谱》,即梅村为之序也。 所作诸剧,共三十三种,今所传述人口者,《占花魁》、《一捧雪》、《人兽关》、《永团圆》而已。 其词虽不能如梅村、西堂之妙,而案头场上,交称利便。 钱牧斋亦深爱其曲,至比之柳屯田。 无名氏《新传奇品》云:李玄玉之词,如康衢走马,操纵自如,盖亦老斫轮手也。 其《占花魁》一剧,为玄玉得意之作。 《劝妆》北词,更为神来之笔。 (世通唱不录)其《醉归》南词一套,用车遮险韵,而能游刃有余,亦才大不可及也。 惟《昊天塔》、《清忠谱》,稍不称耳。 李笠翁渔十种曲,传播词场久矣,其科白排场之工,为当世词人所共认,惟词曲则间有市井谑浪之习而已。 吴梅村赠笠翁诗云:江湖笑傲夸齐赘,云雨荒唐忆楚娥,深得笠翁之真相也。 翁出游,必以家姬相随,其在京师日,额其寓庐曰:贱者居。 有轻薄子某,适居对门,即亦颜其室曰:良人所。 盖指其姬妾而言也。 此事见《在园杂志》中,亦可发一大噱。 余以翁之词曲,无人不知,故存而不论,论其轶事如此。 翁十种曲外,有《偷甲记》、《四元记》、《双锤记》、《鱼篮记》、《万全记》。 余皆有藏本,其词更出所传十种之下矣。 张漱石,坚,江宁人。 工诗,屡困场屋,郁郁不得志。 其诗颇胜,尹文端督两江时,曾刊其稿于南邦。 《黎献集》尝有《江南老秀才诗》,遍征题咏,亦士之穷而能守者也。 作曲凡四种,曰:《梦中缘》、《梅花簪》、《怀沙记》、《玉狮坠》,总名曰梦梅怀玉。 中以《怀沙记》演屈大夫事为最,曲中将《离骚》全部隐括套数之中,实为难作之至。 先生能细意熨贴,灭尽针线之迹,自西神郑瑜而后,无此奇作也,宜其享盛名也。 孔云亭,尚任,与梁溪梦鹤居士顾天石彩友善,初作《小忽雷》传奇,皆天石为之填词。 及作《桃花扇》时,天石业已出都。 时湖洲岳端,好客且喜词曲,南中清客,如王寿熙、顾岳亭诸君,皆在岳端幕府,云亭乃与之商订音律,得成此绝世妙文。 相传圣祖最喜此曲,内廷宴集,非此不奏,自《长生殿》进御后,此曲稍衰矣。 圣祖每至《设朝》、《选优》诸折,辄皱眉顿足曰:弘光弘光,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往往为之罢酒也。 余谓《桃花扇》不独词曲之佳,即科白中诗词对偶,亦无一不美。 如叶分芳草绿,花借美人红。 新书远寄桃花扇,旧院常关燕子楼。 及上下本结穴之五、七律两首,几乎无一字不斟酌,搏兔用全力,惟云亭足以当之耳。 平生著作甚富,所作《经筵讲义》,为一时台阁所不及,圣祖尤器之,故以一国子生员,不数载而至部曹,皆文字契合之因也。 其《出山异数记》,即记遭遇之由,见《昭代丛书》中。 袁简斋《随园诗话》,曾载其诗数首,且云不甚出色,非笃论也。 余以《桃花扇》一书,前人推许已至,而前二卷中,时时论及,故不言其文,记其轶事。 康熙中曲家,有南洪北孔之说。 孔为云亭山人,洪即钱塘洪昉思昇也。 昉思学诗于渔洋,深得精华,渔洋亦亟称之。 少年即精于音律,有《孝节坊》、《闹高唐》诸传奇,而传之不甚显。 即如《长生》一剧,非在国忌装演,得罪多人,恐亦不能流传远且广者如是也。 余谓《长生殿》,取天宝间遗事,收拾殆尽,故上本每多佳制,下半则多由昉思自运,如《冥追》、《尸解》、《情悔》、《神诉》诸折,乃至凿空不实,不如《桃花扇》之句句可作信史者多焉。 惟其词句采藻,直入元人之堂奥。 所作北词不在关、马、郑、白之下,且宫调谐和,谱法修整,确居云亭之上耳。 昉思有女名之则,亦工词曲,有手校《长生殿》一书,取曲中音义,逐一注明,其议论通达,不让吴吴山三妇之评《牡丹亭》也。 与《桃花扇》足以颉颃者,有《芝龛记》。 是书自明神宗起,至弘光止,集三朝之边庭事实,一一奏演之。 通本以秦良玉、沈云英为主,淋漓痛快,实可击唾壶歌之,不止敲碎竹如意也。 书为董恒岩作。 恒岩名榕,官九江知府,河南道州人,与唐蜗寄英友。 唐官九江关盐督,亦喜词曲,故相得甚欢也。 惟记中喜用生僻曲牌,令人难于点拍,歌伶辄畏难而避之,所以流传不广云。 《藏园九种曲》为铅山蒋士铨撰,前人推许备至。 世皆以《四弦秋》为最佳,余独取《临川梦》,以其无中生有,达观一切也。 《香祖楼》、《空谷香》,言情之作,亦佳(说已见前)。 惟《冬青树》,谱南宋末年时事,未免手忙脚乱,以较《桃花扇》,不啻虎贲中郎矣。 先生曾以九种就正袁简斋,简斋曰:吾于此道,实门外汉,游夏不能赞一词也。 先生曰:只当小病一场,姑赐观览。 袁无奈,为之翻阅一周。 翌日,先生问袁曰:九种中曾有妙句,得入先生法眼否? 袁曰:别无佳句,止《空谷香》中尽由他恁地聪明,也猜不透天情性二语,差可人意也。 先生大笑曰:子真诗人也,曲之所长不在此也。 且此二句,实用商宝意诗意耳。 袁亦大笑。 余按宝意与唐蜗寄善,亦喜作曲,有《唐昌观》、《妙高台》二种,见《质园集》廿五卷诗题中,惟今不传焉。 钱塘夏惺斋,纶,著曲五种,曰《杏花村》、《瑞筠图》、《广寒梯》、《花萼吟》、《南阳乐》。 推本五伦,为愚贱立一为人之则,藉此劝感世人,其宗旨正大,亦如明邱文庄之《五伦》、《投笔记》也。 其中《南阳乐》一种,以诸葛亮扫平吴魏,刘禅传位北地王,一统中原,其言极诡诞可喜,惟曲词不能本色,一望而知为清人手笔,此亦风会所趋,无可勉强者也。 余四种未见头巾气。 《倚晴楼七种曲》,为海盐黄韵珊燮清所著。 《帝女花》、《桃溪雪》,自是上乘,惟其词秾丽柔靡,去古益远。 余尝谓学玉茗者,须多读元曲,不可单读四梦,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者也。 自粲花、百子之词,专学玉茗之秾艳,而各成一特别景象。 百子尖颖,粲花蕴藉,皆成名而去。 藏园亦学玉茗,而变其貌。 倚晴尤从藏园中讨生活,是不啻玉茗之云仍矣,然就曲论之,亦不可多得也。 倚晴善作〔金络索〕,《帝女花》之《宫叹》,《桃溪雪》之《题筝》,《凌波影》之《仙忆》,《鸳鸯镜》之《忏情》,皆以此牌写之,而首首都佳,亦一奇也。 友人刘子庚毓盘云:韵珊才丰而貌陋,曾有一女,欲委身焉,嗣见其貌而止。 果尔则与《艮斋杂说》所载,汤若士之与西泠女子无异矣。 杨坦园恩寿之六种曲,亦学藏园,而远不如韵珊。 其《再来人》、《桂枝香》二种特佳。 《麻滩驿》、《理灵坡》表彰忠义,不如《芝龛记》远矣。 所作《词馀丛话》特胜。 玉狮堂前后五种,为阳湖陈潜翁烺撰。 文律曲律,俱非所知,而颇传于世,可怪也。 又张南湖云骧之《芙蓉碣》,亦全属外道,置之不论可耳。 上所述自元迄清,其源流略可见一斑,顾所论仅十之三耳。 海内词家希垂教焉。 发布时间:2026-08-04 14:13:3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6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