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丁亥暑中杂诗 内容: 黑色花顷日见好梦,寻得黑色花。 如墨或如漆,比拟毫厘差。 冥冥如长夜,设喻将非夸。 上翔猫头鸟,下伏癞虾蟆。 是实有见毒,有如美杜沙。 倏忽化为石,伪笑露齿牙。 美杜沙者,希腊神话中神物,三戈耳共之一,貌如美妇人而有见毒,见之者辄化为石。 法力制人天,摩吕不能遮。 摩吕乃仙草根,航海者过巫女之岛,受其宴飨者悉被变形为兽畜,后得神人助,予以此草,能破巫术,复返人身。 我未学咒法,红衣师喇嘛。 板凳作马骑,人足换桠杈。 喇嘛云善咒法,骑凳换足诸事,见于纪晓岚笔记中。 却喜最黑术,能伏两脚蛇。 世间称伤害人之法术曰黑术,其利人者则云白术,如求雨等。 鬼夜哭仓颉造文字,其时天雨粟。 亦有南山鬼,夜半号咷哭。 天意似欣喜,发廪散五谷。 有似雨香花,往例征天竺。 鬼意欲何为,诡秘殊难度。 或恐凿混沌,不能保纯朴。 或惧窥幽奥,如燃通犀角。 可惜小鬼头,识见尚不足。 唐有吴道子,变相图地狱。 清人罗两峰,鬼趣画满幅。 不必藉文字,幽隐无弗烛。 更有张天师,画符如蚓曲。 一纸下雷部,狠过钟馗捉。 不比官文书,出入弄笔墨。 寒村穷秀才,旦夕捧书读。 摇头诵左传,周易背烂熟。 常被鬼揶揄,耸肩如蝙蝠。 饼酸酒味薄,生计遭逼迫。 鬼窃食但嗅其气,新蒸馒头辄皱缩,酒则味淡如水,或化为浆,稠粘而酸云,见孙德祖著《寄龛甲志》。 虽持无鬼论,虚耗苦难逐。 此时鬼应喜,日夜笑局局。 女人国昔人作小说,幻出女人国。 其地无丈夫,窥井自孕育。 设想非不奇,阴阳苦孤独。 又或妻为纲,夫男作纲目。 女君罗面首,人事正反覆。 岂不快人意,所重在报复。 《西游记》说女人国,无有男子,盖本于古代传说,《镜花缘》之女儿国则男女易位,此自是作者的讽刺,犹《聊斋》之说罗刹海市耳。 平等良大难,故事未容续。 男女相人偶,天然成眷属。 相推复相就,如轮共一轴。 茫茫人世事,端在衣食足。 自在不相离,公平即为福。 自在则不相离,此意见英国诗人勃莱克所作《桃金娘》一诗中。 奇迹止于斯,何用惊世俗。 中山狼昔有东郭生,骑驴作浪游。 道中见狼子,乞命频叩头。 启笈救敝狼,或是墨者流。 难去狼复出,欲断先生喉。 咨询及桑树,同意有老牛。 动植本一体,何所用怨尤。 终乃逢老叟,纵横多智谋。 引狼却入笈,一剑还相酬。 此事大有名,流传遍九州。 示戒行道者,慎防貉一丘。 我曾遇野狼,似狗伏道周。 望见白棓影,曳尾窜田沟。 人世有异物,面目犹同俦。 忽尔现狼相,不省恩与雠。 民间惧人狼,颇复似此不。 人狼者,人而能化为狼,食人或羊,中国旧称变鬼人,见于谢在杭著《五杂组》。 掩卷灯下坐,思之发沉忧。 西游记儿时读西游,最喜孙行者。 此猴有本领,言动近儒雅。 变化无穷尽,童心最歆讶。 亦有猪八戒,妙处在疏野。 偷懒说谎话,时被师兄骂。 却复近自然,读过亦难舍。 虽是上西天,一路尽作耍。 只苦老和尚,落难无假借。 却令小读者,展卷忘昼夜。 著书赠后人,于此见真价。 即使谈玄理,亦应如是写。 买椟而还珠,一样致感谢。 红楼梦尝读红楼梦,不知所喜爱。 皎皎名门女,矜贵如兰茝。 长养深闺里,各各富姿态。 多愁复多病,娇嗔苦颦黛。 蘅芜深心人,沉着如老狯。 啾唧争意气,捭阖观成败。 哀乐各分途,掩卷增叹慨。 名花岂不艳,培栽费灌溉。 细巧失自然,反不如萧艾。 反复细思量,我喜晴雯姐。 本是民间女,因缘入人海。 虽裹罗与绮,野性宛然在。 所惜乃短命,奄忽归他界。 但愿现世中,斯人倘能再。 径情对家国,良时庶可待。 牛女俗传七月七,牛郎会织女。 乌鹊架为桥,一年才一度。 书斋有学究,捋须说大误。 是有牛女星,列在天河浒。 世人不好学,错解作夫妇。 吾辈凡俗人,却喜小儿语。 传说有佳篇,正复在尔许。 久负天帝钱,赖债此为祖。 责偿罚分飞,岁岁别离苦。 未必似暴君,适逢家长怒。 耶威最酷烈,宙斯常动武。 耶和华或改译为耶威,宙斯者古希腊神话中天帝之名也。 耕织偿聘钱,此事犹为恕。 当作神话看,比较多风趣。 学问辨真假,人情无今古。 满纸荒唐言,悲欢动妇孺。 若欲谈天文,自当按星谱。 夸父夸父昔逐日,陶公曾有诗。 功竟在身后,此语重可思。 甘渊不可至,邓林实所遗。 此事足千古,俗辈安能知。 我思魏晋人,所见诚深微。 委曲通人心,情至理不违。 唐宋固文盛,思想渐萎衰。 虚言张道谊,酷儒为士师。 尔来讲学者,千载发光威。 此辈适何来,疑是鲜卑儿。 习得汉文字,虏性犹未移。 盛气向华人,有如曩昔时。 于今成学风,群起而力追。 昔人斥奴气,大意或在斯。 我怀公之佗,后起安可期。 公之佗为傅青主别号之一。 伯牙伯牙善鼓琴,但为知己役。 钟期既逝去,琴声遂永绝。 所以人琴亡,良由质已失。 吾辈平凡人,还自有分别。 绝技固未有,知音不可必。 有怀欲倾吐,且拼面壁说。 或如吴门僧,台前列顽石。 即使不点头,聊可破寥寂。 大声叫荒野,私语埋土穴。 古人有行者,方法不一一。 何必登高座,语语期击节。 或有自珍意,随时付纸笔。 后人如不读,亦堪自怡悦。 欲出悉出已,能事斯已毕。 好颜色我昔曾学剑,书法非所识。 但能辨点画,纸白而字黑。 狱吏来求索,浪费纸与墨。 入市看无盐,人情无乃惑。 一日写扇面,豁然顿疑释。 多谢愚泉子,见致双印石。 更有果居士,贻我好颜色。 印文落纸尾,赫如樱唇赤。 鲜艳夺人目,无怪竞欲得。 我受二君赐,一得亦一失。 雅玩殊可喜,得无近怀璧。 少时知所戒,今乃为之役。 八月十三日酷热,为人书扇,戏作是篇,并致袁愚泉刘果斋二君。 纪晓岚东坡喜说鬼,妄言聊解酲。 本来无所为,妙语乃环生。 后世谈神怪,唯以寄劝惩。 颜夭跖乃寿,此理既无凭。 况复涉三世,支离弥可憎。 纪氏作五记,文笔颇清明。 为有宣传意,难动识者听。 却有一节话,题曰绳还绳。 缚狐还被缚,报复相因承。 等是示儆戒,此意差可称。 孔子重直道,报怨得其平。 牙眼各相报,见于景教经。 儒家贵中庸,天主有威名。 同时传此语,不能违人情。 李长吉吾怀李长吉,善作幽怪诗。 及读南园篇,中心常怀疑。 生为唐宗室,身世非卑微。 浪游觅诗句,长有奚囊随。 不知何所感,乃作孤愤词。 欲买耶溪剑,誓从猿公归。 十年游扬州,薄幸杜牧之。 忍过事堪喜,此言亦若为。 文人多感触,千古类如斯。 哀怨虽刻骨,旁人那得知。 却怜长爪郎,平生未展眉。 倏忽赴帝召,未及辞阿。 玉楼纵云乐,越游终虚期。 神剑不自跃,欲以报阿谁。 陶渊明宋书传隐逸,首著陶渊明。 名文归去来,所志在躬耕。 本来隐逸士,非不重功名。 时难力不属,脱然谢簪缨。 人不可无势,桓温语足征。 孟嘉亦豪杰,尺寸无所凭。 偃蹇居掾属,徒为蝼蚁轻。 五斗悔折腰,此意通弥甥。 细读孟君传,可以知此情。 俗儒辩甲子,曲说徒瞢腾。 笑林忆昔读笑林,着想多妙绝。 小妖作变怪,忽被净瓶吸。 魔王旋降服,喽啰悉得出。 王慰诸魔众,苦饿曾几日。 答言饿尚可,几乎挨挤煞。 微言妙得间,一语发笑噱。 更有川柳诗,字数才十七。 讽刺世俗情,善能间隙。 亦或咏史事,情事写历历。 文王访太公,徐步近水侧。 钓得鱼儿否,负手搭讪说。 一曲渭水河,逼真过演剧。 谐谑虽小道,亦是一艺术。 伺机窥要害,一攫不容失。 贤达善大言,满纸语剌剌。 剌读若切。 无怪初学者,展卷眼生缬。 花牌楼往昔住杭州,吾怀花牌楼。 后对狗儿山,茕然一培 。 出门向右行,是曰塔儿头。 不记售何物,市肆颇密稠。 陋屋仅一楹,寄居历两秋。 夜上楼头卧,壁虱满墙陬。 饱饲可免疫,日久不知愁。 楼下临窗读,北风冷飕飕。 夏日日苦长,饥肠转不休。 潜行入厨下,饭块恣意偷。 主妇故疑问,莫是猫儿不。 所谓主妇者,乃是祖父之妾,昔日文中称之曰宋姨太太,实乃姓潘,北京人也。 明日还如此,笑骂尽自由。 饿死事非小,嗟来何足羞。 冷饭有至味,舌本至今留。 五十年前事,思之多烦忧。 余居杭州时为清丁酉戊戌,距今正已五十年。 其一。 素衣出门去,踽踽何所之。 先君于丙申秋去世,次年往杭州,故尚服丧也。 行过银元局,乃至司狱司。 狱吏各相识,出入无言词。 径至祖父室,起居呈文诗。 主人或不在,闲行狱神祠。 或与狱卒语,周玉居邻室,畜鸡数只。 母鸡孵几儿。 温语教写读,野史任披。 十日二三去,朝出而暮归。 荏苒至除夕,侍食归去迟。 灯下才食毕,会值收封时。 再拜别祖父,径出圜木扉。 夜过塔儿头,举目情凄而。 登楼倚床坐,情景与昔违。 暗淡灯光里,遂与一岁辞。 其二。 我怀花牌楼,难忘诸妇女。 主妇有好友,东邻石家妇。 自言嫁山家,会逢老姑怒。 强分连理枝,卖与宁波贾。 后夫幸见怜,前夫情难负。 生作活切头,无人知此苦。 民间称妇人再醮者为二婚头,其有夫尚存在者,俗称活切头,大抵由其夫家转卖与人,母家因曾收财礼,不能过问也。 佣妇有宋媪,一再丧其侣。 最后从轿夫,肩头肉成阜。 数月一来见,呐呐语不吐。 但言生意薄,各不能相顾。 隔壁姚氏妪,土著操杭语。 老年苦孤独,瘦影行踽踽。 留得干女儿,盈盈十四五。 家住清波门,随意自来去。 天时入夏秋,恶疾猛如虎。 恶疾系指霍乱,今讹称虎列剌,亦云虎疫。 婉娈杨三姑,一日归黄土。 主妇生北平,髫年侍祖父。 嫁得穷京官,庶几尚得所。 应是命不犹,适值暴风雨。 中年终下堂,飘泊不知处。 人生良大难,到处闻凄楚。 不暇哀前人,但为后人惧。 其三。 袁随园往昔读诗话,吾爱袁随园。 摘句有佳语,前人加朱圈。 亦稍发议论,少年常爱看。 及后重取阅,相隔五十年。 影迹模糊在,味道不新鲜。 多言尹相国,如见时胁肩。 所喜重性灵,主张近公安。 却独以此故,见怒于时贤。 恶口章实斋,反复妇学篇。 浙学分东西,派别故俨然。 刘继庄人生在世间,常为人所欺。 自欺复欺人,三者斯尽之。 善哉刘君言,大慧亦大悲。 看彻愚与恶,如何不厌离。 仁者虽已悟,却复有所为。 事功期及众,力行为始基。 礼乐本民情,惜为王者私。 持以还人民,六艺可博施。 禹稷急民事,足为今人师。 己亦在人中,墨子语可思。 生活即天理,今古无乖违。 投身众流中,生命乃无涯。 或笑殉道者,追风宁非痴。 自欺理难免,为人义无亏。 以死求生存,正命复奚疑。 立德与立功,于此其庶几。 刘继庄著有《广阳杂记》五卷,上所述语即出其中,后半则是作者私意耳。 秋虫凉风起夜半,秋虫鸣前庭。 细听非促织,乃是油唧呤。 油胡卢似蟋蟀而大,油黑有光,不能斗,鸣声亦较为单调,俗呼油唧呤。 因风送繁响,恍如振银铃。 反复鼓哀调,急迫难为听。 剧怜黑大汉,何缘作此声。 将是唱恋歌,当户理鸣筝。 及时不见采,将随秋草零。 造物乐有物,众生执此生。 生生实天意,仁义乃俗情。 方向既自定,道路所由成。 人生诚微末,智力庶可凭。 若不造幸福,空负灵长名。 哲人重自然,高论涉杳冥。 倘欲返本真,应学秋虫鸣。 中元中元为鬼节,人家竞祭祖。 照例十碗头,荤素约半数。 越俗平常宴集率用十簋,称为十碗头,多六荤四素,或八荤二素,五荤五素不常有,兹云半数,实由趁韵也。 今朝特严肃,供菜用全素。 别制南瓜饼,有似古寒具。 蒸瓜取其肉,和面下油釜。 炸作黄金色,甜味悦妇孺。 例必有西瓜,犬牙切交互。 秋凉瓜价贵,千钱无买处。 再拜奠酒浆,分坐各散胙。 若在乡村人,行事更多趣。 十五迎精灵,家家设炬火。 火字依俗读若虎。 门前焚苎梗,迎神声凄楚。 我不信鬼神,人情知恋慕。 闻此每愀然,如灵俨在户。 十六设祖饯,送神归地府。 茄牛角峥嵘,瓜马足彳亍。 持此为神骑,跨之从此去。 亦有莲花灯,荷叶置烛炷。 黄昏列队行,碧影满衢路。 本意照幽冥,游戏属儿女。 今日明晃晃,明日委泥土。 童谣说无常,不知谁所谱。 北平童谣云,莲花灯,今儿点,明儿扔,小儿持灯游行街上,率同声歌之。 会值盂兰盆,大旨无违忤。 我本出田间,颇知人间苦。 语及旧风俗,情意多能喻。 怀念乡村人,东望徒延伫。 水神越人与水狎,断发而文身。 入水斗蛟蜃,不闻畏水神。 希腊有神女,常居河海滨。 年少美容颜,可畏亦可亲。 时就凡人戏,解佩致殷勤。 诗画多取材,流传为世珍。 尝读如梦记,乡曲记传闻。 《如梦记》日本坂本文泉子著,原名梦一般。 池沼有主者,类是龙蛇伦。 常悦人间女,拉致为婚姻。 是名阿玉池,绿水不生纹。 水在四行中,柔媚最近人。 舟楫通远地,罟网获巨鳞。 食饮并盥濯,切身多欢欣。 一朝入水底,忽尔为波臣。 变作河水鬼,水际永沉沦。 平生居水上,一死原无论。 独惜乐水意,不及怀土殷。 流水有情意,死生不可分。 生时承爱抚,死亦获温存。 所当爱海女,无愧水乡民。 白蛇传顷与友人语,谈及白蛇传。 缅怀白娘娘,同声发嗟叹。 许仙凡庸姿,艳福却非浅。 蛇女虽异类,素衣何轻倩。 相夫教儿子,妇德亦无间。 称之曰义妖,存诚亦善善。 何处来妖僧,打散双飞燕。 禁闭雷峰塔,千年不复旦。 滦州有影戏,此卷特哀艳。 美眷终悲剧,儿女所怀念。 想见合钵时,泪眼不忍看。 女为释所憎,复为儒所贱。 礼教与宗教,交织成偏见。 弱者不敢言,中心怀怨恨。 幼时翻弹词,文句未能念。 绝恶法海像,指爪掐其面。 前后掐者多,面目不可辨。 迩来廿年前,塔倒经自现。 白氏已得出,法海应照办。 请师入钵中,永埋西湖畔。 八犬传中原有市镇,不幸遇兵燹。 屋破人尽去,唯存狼与犬。 狼从山中来,犬是村中产。 相会废墟中,废墟归总管。 狼本无所为,志在得片脔。 手法有祖传,不知恩与怨。 犬虽出狼族,忠义性不变。 每见生客过,虑为主人患。 跳踉相追逐,垂舌杂呼喘。 旅人狼狈去,一口或难免。 不知旧主人,洋场正避难。 安卧高楼中,身心甚康健。 侍卫固徒劳,勇猛可示劝。 待得太平时,为作八犬传。 偶读梁实秋《雅舍小品》中的一篇《狗》,戏作此章。 《八犬传》者,日本旧小说,马琴仿《水浒传》而作也。 不可说朝鲜有故事,名曰不可说。 是实一怪兽,遍身如钢铁。 每日不吃食,唯需针一石。 王命挈之来,兽圈生颜色。 所苦求过供,铁针不暇给。 刮遍民间,怨声起啧啧。 王令杀此獠,刀剑不能入。 积薪付荼毗,薪尽体通赤。 倏起突围去,街市悉焚爇。 结果终如何,下文付盖阙。 我昔闻此事,妙处在幽默。 若问其中意,至今不识得。 不可说的故事,见于《传说之朝鲜》一书中,三浦环所编。 秋老虎节候过立秋,转瞬将半月。 登楼望桐子,焦黄见秋色。 入夜闻秋声,庭前呜蟋蟀。 白日临高窗,午后仍苦热。 俗称秋老虎,残暑有余烈。 夜半气候变,凉风时淅淅。 秋日虽可畏,终与三伏别。 变色谈山君,未免太胆怯。 宽猛还相济,毕竟是英物。 倘遇秋天狼,金流石应铄。 茶食东南谈茶食,自昔称嘉湖。 今日最讲究,乃复在姑苏。 粒粒松仁缠,圆润如明珠。 玉带与云片,细巧名非虚。 北地大八件,品质较粗疏。 更有土产品,薄脆及缸炉。 半饱可点心,或非茶时需。 吾意重糕饼,稍与常人殊。 蒸炼有羊羹,制出唐浮屠。 馒头澄沙馅,云是祖林逋。 亦喜大福饼,朵颐学儿雏。 杖头有百钱,一日足所须。 干糇可庋藏,且置室一隅。 会当风雨夕,慰情聊胜无。 煎饼庶其选,可以佐苦茶。 更喜甜纳豆,肥美诚可茹。 自羊羹以下皆是日本极普通的点心。 故里塔山下,小饼号香酥。 并配炒芽豆,为值良区区。 只今投百金,难得一握余。 俯仰三十年,感叹无乃愚。 修禊往昔读野史,常若遇鬼魅。 白昼踞心头,中夜入梦寐。 其一因子巷,旧闻尚能记。 次有齐鲁民,生当靖康际。 沿途吃人腊,南渡作忠义。 待得到临安,余肉存几块。 哀哉两脚羊,束身就鼎鼐。 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 食人大有福,终究成大器。 讲学称贤良,闻达参政议。 千年诚旦暮,今古无二致。 旧事倘重来,新潮徒欺世。 自信实鸡肋,不足取一胾。 深巷闻狗吠,中心常惴惴。 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 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乞食陶公昔乞食,鲍叔曾解衣。 古人去我久,不意复见之。 我生非君子,固穷亦奚辞。 愧不信冥报,致谢徒虚词。 平生弄笔墨,妄想作法施。 立言终空幻,半偈只自怡。 且当啖牛肉,醉倒土地祠。 旧作有云,携归白酒私牛肉,醉倒村边土地祠。 兀兀却复醒,吟此一首诗。 戊子八月四日改作。 末四句改作饱饮猴魁茶,高谈历岁时。 何以志君惠,留此一首诗。 六六年八月四日。 梧桐中庭有梧桐,亭亭如华盖。 碧叶手掌大,荫庇诸蝉类。 繁荣极夏日,倏值岁时改。 时光不可见,日日夺苍翠。 桐子已黄熟,收入童儿袋。 萧萧秋风起,飘然一叶坠。 蝉声俄寥落,渐以促织代。 却惊懒妇心,寒衣未补缀。 鲁酒薄不知鲁酒薄,何以邯郸围。 我却喜此语,因缘或相违。 越地善酿酒,声名四远驰。 一旦遭兵火,此业遽凌夷。 糯米无来路,巧妇难为炊。 乃知溧阳陷,遂使越酒漓。 绍兴酒在本地只称老酒,用糯米所做,需米极多,均系由溧阳输入者。 昔时吃老酒,三钱沽一卮。 两碗既落肚,陶然忘饥疲。 平时沽酒不论斤,但以酒吊子计数,称曰一提,市价六文,适足两碗,唯老百姓吃酒以两碗为起码,若只能喝一碗,则视为不足道,殊无入酒店吃碗头酒之资格也。 即今出万钱,不足润喉颐。 新酿苦味薄,旧贮更无遗。 空令酒大户,感叹时运非。 何时得畅意,独酌倾大杯。 红花昔日读红花,吾怀伽尔洵。 自称为懦夫,慈悲发大心。 会值俄土战,死伤日益深。 扼腕救不得,痛苦愿平分。 有如库士玛,投身去从军。 四日卧战场,只脚幸尚存。 又或如伊凡,怯弱安贱贫。 爱彼倚门女,念此多苦辛。 徒劳不得意,一身等轻尘。 感念人间苦,又或为狂人。 瞥见红色花,认为众恶因。 焦思日消 ,一旦死墙阴。 握花在手中,面上见笑痕。 我爱古文士,不徒写诗文。 是中有真意,恻恻为群伦。 言行常相副,非止呼与呻。 器识能如此,立言乃可尊。 翰林与御史,彼哉安足论。 《红花》《懦夫》《四日》,均系伽尔洵所作小说篇名,库士玛与伊凡,则是诸小说中人名也。 后记七月下旬移居东独间,稍得闲静,而天气特炎热,唯借阅杂书,聊以消夏。 间或写五言杂诗,初得《黑色花》《鬼夜哭》二首,总题云新古典诗,其时方写《儿童杂事诗》,故暂阁置,阅十许日复写《女人国》《中山狼》,性质尚相似,唯以后则渐以杂揉,殊少古典之气息矣,乃改题曰暑中杂诗,计自大暑以至处暑,一个月中共得三十二首,因录为一卷。 此种俳谐诗,本是姑妄言之的性质,不会得有多少思想感情藏在里面,其中唯《花牌楼》一题三章,差为用意之作,但在见过我的杂文的人看去,亦只是将散文中有过的有些意思变为韵语的形式而已,以云新的意味,殆未尝有也。 新的感想岂尔易得,即使有之,亦何必寄之于消暑的杂诗中耶。 卅六年八月廿七日,知堂记。 发布时间:2026-08-04 15:18:04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678.html